一、 佐餐的麋鹿
楚军大将乐伯挥刀砍杀,左冲右突,听到晋师官兵一声发喊,才
发现他的战车已经深深陷入晋军阵内。
乐伯干枯的躯肢上,全是一条条的肌肉,绝无半点冗余。他今天
挥舞起八十七斤的大刀,仍然虎虎生风。他的目光仍像隼鹰一样犀利,
一声大吼,还能振撼三军。但是昨天在帐前众将一个个都领了军令,
而在他请战时,楚庄王对他投来的那一瞥目光,明明是觉得他老了。
楚庄王的目光叫乐伯整夜在帐中辗转,不能入睡。今天仍然感到
胸中郁闷,禁不住大叫:“取酒来!”
趁着酒兴,他提刀登车,令许庆驾车,单车直闯晋阵。许庆驱车
如飞,迳逼晋垒。乐伯内心有如一垛干柴在熊熊燃烧,冲进阵里左右
挥刀,一股气贯长虹之势,所向披糜,直向晋阵深处闯去。
到这时,乐伯才觉得酒有些醒了。张眼四处一看,只见四面晋兵
如蚁,旗幡如林,奔跑呐喊的步卒盔甲闪光之中,夹着几处为将的烈
马和战车,从各方围拢堵截上来。乐伯经过一阵尽情砍杀,从不疲累
的双臂此刻却隐约感到有些沉重,不由得一阵心惊——老了,老了,
难道真的老了?
他环目四顾,遇到了驭车的许庆的目光。这目光里,沉聚着多么
深重的信任!
世上再没有一种搭挡关系像射手和驭者更需要配合默契的了、那
真是生死与共。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对战友的信任、是最彻底的,
最纯粹的。许庆素知乐伯脾气豪爽、赤胆忠心、虽然有时狂燥不羁,
但总之是一个完全可以信托的战友和主帅。此刻孤车陷入敌阵,许庆
仍然毫不迟疑按乐伯的意志进退,毫不含糊,至死不渝。
乐伯大喝一声:“杀回去!”
“吁——驾!”许庆勒转马头,向晋军薄弱处,朝本营夺路驰去。
乐伯挥刀从晋军中杀出一条血路,冲出了晋阵。
只听见背后一声喊起,乐伯回头一看,猛见几员晋将各领一队骑
兵,有的驾着战车,有的骑在马上,正分三路追赶而来。楚军本营在
山谷后十里之外,没有人来接应。乐伯便向许庆吼叫:“快!”
“啪!啪!”许庆把马鞭甩得震天价响,驭马四蹄腾空地飞奔。
那几员晋将气的是乐伯单车闯阵,简直目中无人,欺人太甚!便策马
紧追不舍,定要讨回一个公道。晋将的坐骑都是刚刚发力奔跑,精力
充足,眼看越追越近。大地在马蹄践踏之下,沉闷地发出回响。
乐伯放下大刀,从背后的弓囊中取出劲弓,再从箭壶中拔出狼牙
箭,搭箭引弓,疾闪出手。他瞅得真切,一声长吟,一道寒光闪烁,
剌人眼目,射中晋将逢盖的面门,逢盖翻身坠落马下。
晋军一声怒叫,追得更紧。刹时间人喊马嘶,尘埃蔽日。
乐伯将雕弓挽满,左一箭,右一箭,有分有寸,虽在车驰马骤之
中,却是箭无虚发,射得晋将先后落马。最后只剩下晋将鲍癸一人,
依旧穷追不舍。
鲍癸低身伏在鞍上,纵马挺矛,矛尖寒光渗人,红缨飕飕飘抖着,
有如火炬在燃烧,又像一条毒蛇在吐舌。胯下的烈马全身肌肉紧绷,
马鬃飞舞,风赤赤,火彪彪,扬蹄猛奔。
许庆的战车和鲍癸的骏马先后进入山谷中的峡道。两侧山岩峥嵘,
乔木高耸,马蹄声犹如成串的铜钱散落在地,连连作响,车轮则像春
雷滚滚一般隆隆有声,搅得砂石飞扬,激得仇恨升腾。
乐伯再伸手从箭壶中取箭,不料摸了一空,惊得全身一颤,一股
冷气从背脊流淌下来。他连忙回头一看,腰上的箭壶中只剩下最后一
枝箭,斜靠在箭壶边上。
只此一箭!
这枝箭能保证射落鲍癸吗?
但见鲍癸躬腰紧紧地伏在鞍上,两眼精光暴射,在头盔下紧盯着
乐伯的一举一动。鲍癸武艺高强,说不定他会躲闪。若是这箭射空了,
乐伯以疲惫之身再去舞刀,怕是招架不住鲍癸那等着舐血的长矛——
真是一枝生死箭!
正在犹豫不决之际,突然从路边蹿出一只受惊的麋鹿。
乐伯来不及细想,“当”地一箭射去,正正地直贯鹿心。那鹿滚
倒在鲍癸马前。鲍癸的坐骑惊得扬起前蹄站立起来,仰天嘶叫,几乎
将鲍癸摔下马来。
乐伯在远去的战车上高呼:“将军请留步,不要再追赶了,这鹿
就赠给将军佐餐吧,这厢有礼了!”
鲍癸勒住马,坐稳了身子,一时目瞪口呆,不由得心头一沉——
他不知道乐伯还有多少箭。这时心中暗道:此人的弓箭果然历害,叫
人不寒而栗。我如果再穷追不舍,怕是难逃箭矢之苦——鲍癸心中一
犹豫,乐伯的战车已经绝尘远去。
这时乐伯却对许庆说:“勒马慢行!”
许庆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时还不快跑逃命,还磨蹭什么!急转
头看乐伯,但看到乐伯脸上严肃,不像是酒后胡言,便遵命长呼了一
声“吁——”用力勒住了正在狂奔的辕马。乐伯的战车由四匹马不紧
不慢地拉着,徐徐向楚营归去。
鲍癸立马站在远处看了,也终于没有再追。
二、 什么兵器不嫌短?
西风,秋日,几抹白云掠空。
军营内号角起伏,旌旗临风猎猎招展。
乐伯的营帐内传出他豪壮苍劲的歌声。
乐伯喜爱唱歌,这天在营帐内趁着酒兴击节而歌。所谓的歌,实
是带音调的呼喊,是自问自答的内心独白,是胸内积聚的郁气的喷发。
乐伯底气充足,声音苍凉,邻近帐蓬中的众将官知道他的心情,听了
都叹息摇头,一片怆然。
上次乐伯酒后闯阵,受到楚庄王好一顿斥责。只因为射落了逢盖
等几员晋将,才没有以擅违军令治罪。但是最后一箭怎么不射鲍癸?
楚庄王不免心中犯疑,乐伯一急,满脸胀红,胡须倒立,更是说不清
道不明。
老将一腔热血,一片忠诚,一身武艺,一副热心肠。但是另一方
面,他却有一根脆弱的神经,那就是他刚毅易折的自尊。当他的忠心
或者能力受到那怕是一丝一毫的怀疑时,便难以承受。他忍受不了失
落,耐不住寂寞,更经受不住那明显的冷漠与忽视。
许庆走进主将的营帐,见没有别人,便自顾自地坐下,悠悠地说:
“好了好了,老哥的破锣嗓子,唱得也就可以了。”
许庆比乐伯略小几岁。在驭车出战的时候,他对乐伯言听计从,
自己一句话也不说,像个哑吧一样。但是在平时,在乐伯面前就变成
一个唠叨的小老头。
乐伯举杯停在半空中,圆睁露着血丝的眼睛瞪着许庆,气冲冲地
说:“为什么我的嗓子是破锣嗓子?你的又是什么嗓子?”
许庆说:“我是说,老哥英雄一世,平日一声长吼,就叫楚民扬
眉吐气,敌人闻风丧胆。什么时候起,改用这种虎落平阳、龙卧沙滩
的呼啸来博取别人的同情叹息?有这份心思,去办点来精神的事不是
更痛快?”
乐伯把酒杯“啪”地向案上一放,霍地站起身来,说:“走,跟
我到军营内走一走!”
许庆慢吞吞地说:“不是临阵出战,军营内走走要我干什么?”
“如果看到我酒后失态,语无伦次,你也好提醒我一声。”
许庆这才欠身起来,说一声“遵命!”
两人在军营内巡视,走到一处,看见营前的旗杆下缚着一名年轻
的赤膊军士,正在受鞭笞。乐伯治军严格,对违犯军规的事,素来是
不姑息的,便问是什么事。
一员小校回答说:“此卒太过于刁顽,习武不尽心,舛傲犯上,
因此受罚。”
乐伯说:“从军就是为了冲杀疆场,精兵方能够以一当十。没有
经过战场的,不知道习武的重要,练兵时就必需惩一而儆百。你怎么
罚他?”
小校回答说:“鞭二十。”
乐伯说:“加倍。鞭四十。”说完转身就走。
许庆跟在身后,轻声提醒说:“问问明白——”
乐伯便驻足问那小校道:“他是怎么不尽心?”
小校说:“在下先授给他扁页刀,他练习几天之后,说刀太短。
又改授给他长矛,过不了三天他又掷长矛于地,说还是太短。兵器中
矛算长的,难道上阵时叫他扛旗杆去拚杀不成?他挑三捡四,故意为
难,不惩不足以儆众。”
乐伯听说后不禁心中一楞,酒气去了一半。他好奇地打量了一下
那缚在旗杆下的小卒,只见他胸肌发达,臂上肌肉强劲,身上已有条
条鞭痕。但见他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股灵秀飘逸之气,便走过去随
声问道:“刀也嫌短,矛也嫌短,到底要什么兵器你才觉得顺手?”
小卒神色茫然,竟不答话。小校用鞭触他,喝斥说:“主将问你
话,你还不快回答!”
缚着的小卒这才回时神来,看到乐伯,骤然一惊,忙不迭回答说:
“下卒该死,没有看见主将到来,请主将恕罪!”
乐伯却不计较,问道:“你双目凝视,莫非在看什么?”
小卒说:“请主将恕罪。”
站在一边的小校急了,喝道:“主将叫你说你就说。快说!在主
将面前,你遮遮盖盖。吞吞吐吐,你算干什么?”
小卒说:“其实也没有什么,下卒正在看对面山上一株树上,一
只幼猿正在挑摘野果。但是它摘的一只,是被蛀虫咬过的,它却全不
知晓,可笑愚猿!我确是没有看到主将到来,决非故意怠慢,请主将
恕下卒不敬之罪。”
许庆站在乐伯身旁,奇怪地拉出长声:“咦——这倒有戏看了!”
乐伯瞠目良久,厉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卒答道:“下卒姓养,名繇基,罪该万死。”
乐伯这时心里舒服极了,不觉嘴角露出难以看清的微笑,一面用
手捻着唇髭,一面心想:这个养繇基,眼光犀利,臂力强劲,心神悠
远,如果悉心调教,授以弓箭之术,定会是一个好射手。在这乱世之
秋,对楚国也不无小补了。乐伯当即对身边的小校说:“松绑,送到
帐下来!”
许庆看到乐伯这副神态,笑盈盈地对养繇基说:“小子你可知道,
在你盯住远山野猴的时候,自己却被别人盯上了?算你运气!”
三、 号码不乱
什么叫“名师出高徒”?这句话有没有根据?
乐伯领着养繇基到校场传艺,许庆也跟着去观看。养繇基缺乏训
练,无法把硬弓拉满,但有些巧劲,虚软地弹射却三箭都中红心。许
庆见他初射便有这样成绩,禁不住夸奖说:“不错不错。”
乐伯却全然不看靶标,只仔细审视着养繇基的动作,这时断然地
说:“全错!全错!你持弓的左手不对,拈箭的右手不对,看靶的头
部和颈项不对,腰部用力不对,全错!你的动作,纯属皮肉骨架的牵
动,没有内气运行。瞧我,左手应是如此如此、右手应是这般这般——”
乐伯做着示范,养繇基吃力地照样模仿。乐伯重重地拍着他的臂、
肩、腰、背,念叨着这里要用力、那里要放松,问道:“明白了吗?”
养繇基放下弓,额头上已沁出汗珠,嗫嚅地说:“我对原来的射
法,已经习惯了。要按主将教我的法子,只怕我箭都射不到靶上——”
乐伯怒喝道:“你习惯了还练什么?”乐伯这才瞟了一眼靶标,
见三枝箭都插在红心,便说:“你觉得现在就已经射得很准,是不是?
告诉你,你那射法,只不过是村野猎户射雀猎兔的办法,离真正的射
家真谛十万八千里。你要按原来的路数去射,再练也不过是这样的深
浅。射箭讲究的是弓满、箭顺、眼锐、手稳、心静、气沉。要练出神
韵,才称得上真正射艺。老夫现在教你,你能领会多少,就看你的造
化了。你以前的习惯都必须统统抛弃。你明白了吗?”
养繇基喃喃地说:“谢主将指点。”
乐伯交代:如果用新的方法一时无法掌握射箭的准度,那么先不
用箭,专门练习拉空弓,一个月之后,才许实射。
乐伯走后,养繇基的脸上满是犹疑不解的神色,许庆开导他说:
“乐伯连毙晋将,箭射奔麋,在箭艺上可以说已经登上高峰。居高临
下的人,才识得道路,看得清崎岖处的迷踪,隐密处的绝壁,险阻处
的生路。凡夫俗子如果只靠自己瞎闯乱碰,可能一辈子的功力也只是
在一个小土包附近转游,有些看似上山的路,其实只是在低处盘亘,
登不上高峰的。你懂吗?”
经许庆这么一说,养繇基以后悉心按照乐伯的教导练习,十分认
真卖力,逐步领会了要领。一个月后,那功架气势,与以前判若两人。
再射出箭去,把握也较前大有提高。但是乐伯确有大将之风,对养繇
基获得的成就从不满意,每每出些难题,叫他松劲不得。
养繇基这时才体会到,就算是一盆燃薪,也要撩拨才能冒出烈火,
就是高山上一潭深水,也要引流才能奔泻。要想成才,天资秉赋、刻
苦的锻练固然在所必需,但是名师点拨至关重要。
终于到了一天,许庆在校场看乐伯教养繇基射靶。乐伯说:“老
夫今天试试你的眼力。你看到百步之外的那株杨树吗?取笔砚来!”
随从取来笔墨。乐伯从养繇基腰间的箭壶中取出三枝箭来,在箭
杆上分别划上一、二、三为记。然后来到杨树下,令随从携笔爬上树
去,按乐伯指点,在杨树的上、中、下三个部位挑选三片树叶,也分
别写上一、二、三为记。
乐伯说:“今天有三枝箭和三片树叶,各有记号。你来射吧,一
对一、二对二、三对三,不得错乱。你听明白了吗?”
养繇基傻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做过的事。也是自古以来的射手从来没有做过的
事。
养繇基再次估量了一番,觉得不妨一试,便朗声答道:“遵命!”
于是挽弓搭箭。只听得“飕飕飕”三声,紧接着“笃笃笃”又是
三响,三枝箭深深插进杨树树杆。箭力强劲,振得树杆连连抖颤,枝
叶簌簌有声。
乐伯命随从拔出箭来奉上。果然三枝箭上都穿有带号的杨叶,号
数不乱。
许庆又是蹦又是跳,扭项摇肩,仿佛醉了似的一面大叫:“神了!
神了!”
乐伯纵声大笑:“呵——呵——呵——”
凡是“第一次”做成某件事的人,就创造了历史。养繇基是箭射
杨叶的第一人。从此以后,在中国的古语中,便有了“百步穿杨”之
说。
乐伯收了笑,悠然说道:“我且收你作我身边小校,你当为楚国
效力了。”
许庆又开始唠叨,说:“在群雄争斗的戏台上,说不定又会有一
个新角惊世登场!”
四、 不是初学
在频繁的战事中,乐伯多次请战,楚庄王只是不允。太子熊审,
当时只有十几岁,随行军中,有一次问楚庄王说:“此役敌军不堪一
击,我军必胜,乐伯老将多次请战,不堪繁絮,父王何不叫他出阵算
了,料他余威还在,定可以胜这一仗。省得他多来烦扰。”
楚庄王说:“不可。此役也属建功立业之战。乐伯年迈,已是强
弩之末。纵然胜了,也只是为他徒添一份战功而已,于楚何益?能胜
任此役的战将很多,何必定要他出阵?我不过碍着他曾经有功于楚,
不便于立即把他打发了,只将他养在军中罢了。”
太子熊审说:“父王这样说,岂不是将他当个军中闲人一样?我
看这样并不合算,留下他也实在烦心。我看下次遇个什么机会,敌强
我弱决无胜算的当口,死马当作活马医,把他抛出去抵挡一阵算了,
也遂了他为楚捐躯的宿愿。”
楚庄王默然不语,没有再说下去。
那年楚庄王出征在外,留守京城的令尹,是一个名叫斗越椒的猛
将发动叛乱,想要夺国自立为王。他占了京城,接着领兵出屯名叫蒸
野的地方,堵截楚庄王的归路。楚庄王急忙移师返回,日夜兼程而行,
在漳沌与斗越椒的叛军相遇。
那斗越椒力大无比,生得牙张银凿,眼突金睛,拳似铜锤,身长
一丈有余,力举千钧,惯使一柄开山大斧,真是一员力将。楚庄王的
队伍,哪里经得起斗越椒的冲击,一触即溃。连楚庄王自己,起初站
在战车上擂鼓督战,也被斗越椒远远一箭射来,那箭飞过楚庄王战车
的车辕,“咚”的一声插到鼓边上,惊得楚庄王手握鼓槌滚下车来。
左右护将连忙用盾牌把楚庄王护住。那斗越椒再一箭射来,把楚庄王
面前的盾牌射个对穿。狼牙箭嵌在盾牌上,箭头伸到楚庄王脸前,仿
佛那就是斗越椒逼视的嗜血的眼睛,白森森冷冰冰,令楚庄王不寒而
栗。
众楚将从四面赶上来,把斗越椒挡在数百步外。楚庄王狼狈爬上
战车,急令立即回车,呜金收兵。斗越椒趁势追杀,幸好楚军左右军
两员大将纵马赶到,一阵堵杀,斗越椒这才退兵回营。
那天夜晚,楚庄王率军悄悄星夜兼程退走。第二天黎明,斗越椒
探到楚庄王大军已经退的消息,便下令禁止军中建灶进食,领军急追,
号令说:“擒得楚庄王,再进早餐!”可见其势之盛,其情之急,真
可谓嚣张之至,狂妄已极。
楚军慌忙撤退来到清河边。到了这种时候,楚庄王想起了上次和
太子熊审对乐伯的议论,便叫乐伯领兵断后。乐伯让楚庄王和大队伍
先过了桥,然后率队跟着渡过,再将长桥的好几个桥墩中间的桥板拆
除。
斗越椒追到河边,只见秋阳高照,流水清清,断后的楚军堰旗息
鼓。好端端的一座桥被拆得只剩两段断桥伸入河中,一派怆惶颓唐的
景像。周遭是出奇地静,绝对地静。他看见清河桥已被拆断,急令左
右测水的深浅,打算涉水而渡。正在忙乱急燥之间,只听见隔河一声
炮响,顿时对岸旗幡林立,断后的楚军纷纷涌出,立在河畔大叫:
“大将军乐伯在此,叛贼斗越椒还不快快下马受缚!”
斗越椒大怒。他本打算一鼓作气、像老鹰抓小鸡般一举捉住楚庄
王,他就可以一劳永逸安享荣华。不料现在为河水所阻,心情十分沮
丧。他料想楚庄王也逃得不远,便命手下快快隔河放箭。但是河面太
宽,乱箭纷纷落入河水里。
这时养繇基纵马来到乐伯马前,恭敬下马,向乐伯申请说:“在
下蒙恩师教导多时,请主将允许由在下去对付追兵。”
养繇基知道,在当前严峻的军情之下,自己一个无名小校去请战,
带有不自量力的成分。但是他长期练就的技艺在体内翻腾。他直觉地
感到当前的态势下自己派得上用场。
乐伯在焦虑中听了养繇基的申请,沉吟没有立即回答。
在乐伯身边的许庆说:“不论多大的英雄,也有初次上阵的时候。
老将军你可不能把高徒一直限在校场上!”
乐伯脸上仍然沉重,语重心长地对养繇基说:“好,你去吧。见
机行事,今天看你的锋芒!”
养繇基道一声“领命!”提弓怀箭,向河边走去。好心的许庆陪
他一直走到岸边,叮咛说:“斗越椒暴燥,你要用激将法!”
养繇基说:“多谢许庆老伯提醒。”说完登上断桥,来到第一个
桥墩处。他扬声对斗越椒的叛军高声叫道:“乱射有什么用处?不过
白白将好箭付诸东流水。听说令尹射术精良,我今天来与你比个高低
如何?请站到对面桥墩上来,我们各射三箭,生死听命。令尹敢比试
一下吗?”
斗越椒正在焦躁不堪,听到这话脑门上的青筋鼓起来蹦蹦直跳,
当即提着雕弓上了另一面的桥墩,声如洪钟般地吼叫道:“你是什么
人?”
养繇基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凶悍无比威震天下的令尹,心中也在打
鼓,但是他的一身绝技又使他感到充实,他漫声应道:“我是乐将军
部下的小校养繇基,你可能还没有听说过吧,今天你就知道了。”
斗越椒怒眼园睁,说:“从哪里钻出来的无名小卒,怎么敢与老
夫比试!把你们大将乐伯叫出来,我再来跟他谈!”
站在养繇基身后河边的许庆,心里着急,仿佛是他自己在和凶神
恶煞的斗越椒比箭。他把两只手围成一个园筒放在嘴边,对养繇基提
示说:“逗他,逗他,叫他着急!叫他发毛!”
养繇基便装着轻松,调侃地回答道:“乐伯将军有话,与斗越椒
比箭,一名小校就足够了。早就听说令尹箭法高强,名闻四海,好了
不起呀。不过,那也只是对芸芸庸将而言。今天竟然胆敢威逼楚王,
攻击楚军,追赶于乐伯大将之后,令尹大概忘了乐伯大将是个怎样的
人吧。在下虽然只是乐将军麾下的一员小校,我倒是不嫌弃愿意跟你
比个高下。如果我败在令尹之手,不用说乐伯将军自然会奉陪阁下。
如果阁下连与我比试都不敢,那还用得着乐伯老将军出马吗?”
一番话,说得两岸的将卒都喧闹起来。斗越椒更是血液上涌,脸
涨得仿佛一只红灯笼即刻就要燃烧。他挥手止住众人的鼓噪,哇哇地
说:“好,就算依了你,可得双方说定,每人各射三箭。你是个无名
之辈,要让我先射三次!”
养繇基说:“我要怕你还能来比试吗?好吧,这三箭就让你先射
了,免得说我不仗义!”
齐聚在两岸的两军将士顿时安静下来,一片鸦雀无声。只有河水
哗哗流淌,像战鼓在擂响,也像是双方将卒的心声在奔腾。
斗越椒从箭壶中取出一枝箭来。他使用的箭都是特制的,长度比
通常的箭长出半倍,修长笔直,用鹳翎作箭尾,用豹齿作箭头,锋利
无比,好生了得。
养繇基立在南岸的桥墩上,动也不动,仿佛木雕石刻一般。斗越
椒挺立在北岸桥墩,这两人中间的杀气,在河水上方逐渐凝成了丝丝
寒雾。静立在那里让别人对着你射,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特别射手
是斗越椒这样的恶将。养繇基感到的不是紧张,而是庄重。
流水声好似越来越远,甚至听不见了,天地间充满肃杀之气,愈
来愈浓。
斗越椒搭箭将雕弓拉得弯如满月,朝着养繇基狠狠射去,恨不得
将他射个透心凉。斗越椒射出的箭,瞄得死准,迅如闪电,力大无穷,
呼啸着直朝养繇基飞来。养繇基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直到利箭近身,
才随手用弓梢一拨,那箭落入水中,嘶啦啦拖起一长条白色水花。第
二箭将到未到之时,养繇基从容将身子一蹲,那箭从头顶飞过,飘忽
忽徐徐下落,“笃”的一声插在身后断桥的桥板上,箭尾嗡嗡地抖动
着。
斗越椒咬牙切齿,恨不得生吞活人,怒火中烧地叫道:“你为什
么躲?有本事的站定了给我射,你躲算不得是好汉!”
养繇基说:“你别着急呀,你只剩一箭了。好吧,这次我决不再
躲闪。要是你这一箭还射不倒我,就该轮到我射了。事先说好了的,
大丈夫不得反悔!”
斗越椒咬牙切齿地又搭上第三枝箭,只想像铁签穿瓜似地把养繇
基的脑袋射个对穿。在斗越椒的眼中,天下人的脑袋都像瓜,特别眼
前站在对面桥墩上的这个无名小卒,他的脑袋简直是一个熟透了的瓜,
一只最烂最臭的瓜!斗越椒心里想,这第三箭只要他不躲闪,我肯定
能射着他。想着稳稳当当将弓拉满,端端正正射去,一面发喊:“中
了!”
养繇基并不移动,箭到之时,张开嘴一咬,正好把箭头咬住。
斗越椒这时心中有些着慌。但是在双方将卒众目睽睽之下,事先
说好的事不好抵赖,便叫道:“轮到你也射三箭,如果你也射不倒我,
还得由我再射!”
养繇基笑道:“要是三箭才能射倒你的话,那就是初学了。我用
不了那许多,只消一箭就结束今天的比试。”
一句话,惹得站在岸边的许庆急得直跺脚,连声叹道:“糟了!
糟了!怎么会说出只要一箭呢?叫你逗逗他,你怎么信口开河呢,这
不是自找亏吃吗?”
斗越椒说:“你口出狂言,算什么本事。好歹由你射来,还能有
什么我没有见过的?”心中却想道:“哪有一箭就射中的道理?他已
说过只要一箭,若是这一箭射不中,我便叫住他,轮到我再射,下次
决饶不了他!”
养繇基举起弓来。他忽然间变了。
还只是顷刻之前,尽管他从容恢谐,也只是一个被射的靶子,在
众人眼中是一个油嘴滑舌的将死的人。这时他突然焕发出活力,虎虎
有生气,整个人好似放射出光芒一样。他骤然显出一股英武之气,机
敏之气,和凛然的杀气。
刹那间他的意志和精神、灵性和机敏、他的英雄本色、他的性命
前程,通过左掌注入弓背,像血液一样弥散开来,贯流在整个弯弓劲
弦之上,顷刻间人弓一体。
养繇基取箭在手,叫一声“令尹看箭!”说罢“当”地一声。但
是他不过虚把弓弦一拽,箭却还在自家手中。斗越椒听见弓弦响,便
把身子向左一闪。养繇基举起手中的箭说:“令尹请看,箭还在这里,
还没有搭在弓上,我还没有射呢。你说躲闪的不算好汉,你怎么又躲
闪?”
斗越椒说:“你算什么本事,怕别人躲闪的,也不算会射。来吧!”
养繇基又假装引弓,把弓弦“当”地弹响,斗越椒这次往右一闪。
养繇基趁他躲闪之际,迅疾出手搭上箭,猛地射来。这箭急如迅雷闪
电,直如铁尺贯空,稳如泰山镇海,重如雷霆压顶,一道闪光掠过,
啸声如厉鬼狂笑。斗越椒直感到一股砭人的寒气扑面而来,躲闪不及,
那箭直贯其脑,把个斗越椒射落滚进河中。
站在岸边的许庆双脚跳起,在空中两手在双腿上“啪”地一拍,
激动得嘶哑着嗓子一声高叫:“好箭!”
五、 师风犹在
楚将中有一名武将名叫潘挡,这人孔武有力,长得虎背熊腰,力
能举鼎。这个潘挡,论力气是有的,论武艺则只能说略有小技。但是
他特别擅长的,是捉摸人的心意,并且看不得别人得意。养繇基一箭
解了楚庄王的围后,潘挡便在下面议论说,众将指挥众多人马,跟随
楚庄王多年,听命鏖战,浴血冲杀,真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却被养
繇基一个无名小校,像闹着玩儿一样射了一箭,碰巧射中,实在难以
算作头功。
这些议论传到了乐伯耳里。乐伯的火爆性子那里容对他爱徒的诋
毁,便在楚庄王的殿前,当着众将的面愤怒地斥责这种流言,说:
“军阵之内,难道不以克敌制胜,诛敌主将来论功,而以区区一枝羽
箭,份量比不上任一种兵器的沉重来贬低战果?如果作战只以辛苦论
功,那么逃亡之师,损兵折将伤亡惨重之旅付出的血汗最多,难道就
以此应得头功?”
乐伯气头上的这一席话,说得殿前不祥地沉默下来。因为此战中,
正是楚庄王自己领着兵马死命地逃跑,溃不成军。乐伯盛怒之下讲过
头了。
殿上一片安静。乐伯被这肃然的空气镇住了,也住口不再往下说,
一时还没有明白自己在哪一点上犯了忌。
楚庄王的太子熊审,缓缓开言说:“乐将军这话太过了。不是父
王领军诱敌,不是诱敌的路线选择极妙,如何会出现清河桥的对峙?
如果没有众将军所率各军作你的后盾,如果不是父王雄威的镇摄,斗
越椒怎么会不涉水强渡,而在桥墩上演出一场比箭的丑剧?养将军的
箭术固然高明,但是征讨斗越椒叛逆的大获全胜,难道是养将军一箭
所能奠定的吗?乐将军此战有功,但请不必自邀。众将自有公论,父
王圣明,定当妥善论功行赏。”
一席话,说得乐伯哑口无言。他恨自己一身牛劲、一副牛脾气、
一条舌头比牛舌还硬,不会巧嘴簧舌说些中听的话。这事引起的后果,
简直难以设想!他自己也不明白怎么蹦出来的一串话,可把一生盖世
功名送上了绝路,乐伯不禁暗自懊恼不已。
楚国太子熊审,崇尚猛将力战,事后对楚庄王说:“乐伯与斗越
椒都是大将,斗越椒点名叫阵,乐伯却不敢应战,叫个小校去对付,
这样的大将要了有什么用?论勇猛强悍,乐伯比斗越椒差远了!”
楚庄王听了,默然没有回答。他也并不完全同意熊审的简单化的
比较。
不久楚庄王病重,临终对太子熊审说:“我去期不远了,有一句
话要告诉王儿:威仅足以安内,只有克敌致胜才能强于外。而作战取
胜之道,必须审时度势、见微而知著,用人得法,用兵得法。一个‘
法’字,却不是只有威便可以得到的。要随时谨慎,王儿切记。”
熊审说:“父王放心,孩儿知道了。”
楚庄王不愧为建有功业的人主,懂得一些主观意愿和客观认定的
关系。知子莫若父,他知道熊审性格刚愎乖张,腹中并没有多少治国
的经纶,而他一旦形成看法便易成为成见,最是放心不下,便作了这
样的嘱咐。
楚庄王故世,熊审继位。新王少年气盛,好胜之心膨胀,独断专
行。楚庄王临终的话,他基本没有听懂。凡是不谙世事的竖子,总认
为自己绝对正确。他登位不久,便令乐伯告老还乡。
众将知道,楚王的这一宣布,无异给乐伯的一世英雄划上了句号。
乐伯从此就从战场的刀光剑影中、在楚王的宫庭里、在以后的历史悲
欢中消失踪迹。依乐伯暴烈的性子,有似一腔火药一点就炸,定会有
一番不堪的吵闹,还不把殿前肃穆,一下掀个稀里哗啦。
不料乐伯对此早有心理准备。谁能说清这份沉重的心事郁压在他
的心头已经有多久,早把他那满腔热血挤压到腹腔的哪个旮旯里去了。
这时他凛然出列,单膝跪下,朗声回答道:“主公圣明,谢主公对末
将的宠爱,主恩浩荡,末将没齿不忘!”说完摘下头盔,起身倒退着
走出殿去。
乐伯这一番举动,完全符合殿前议事的礼仪。众将觉得乐伯平日
好大喜功,风风火火张扬自满,没有想到他这么顺当地接受了对他终
生的安排,此刻倒感到他心胸坦荡,一身凛然正气。众将心里不由得
涌起一股同情,觉得平日似乎夸大了他性格上的锋芒,对他的无遮拦
的赤胆忠心,有时甚至抱以嘲笑愚弄,不禁内心感到有些歉愧。
乐伯退出王殿之后,许庆执着他的手说:“老哥,老哥,你要是
想唱歌,你就唱吧。不管别人怎么想再也没有什么意义。你唱出来,
吼出来,喷出胸中的恶气,对你的健康长寿有好处。老哥,老哥,你
唱吧,唱吧,你千万保重!”
乐伯忍泪交印,临别将自己使用的一具强弓送给养繇基。他那弓
是用密致的桃木制成,坚实无比,又硬又重。中部握手处用蔓藤缠绕
了几匝,一方面便于用手紧握,另一方面也加强了硬弓中部的韧性。
弓上那根用牛筋制成的弓弦,用手摸去令人感到像一根石针那样硬朗。
养繇基跪下单膝,双手过顶接过,仅从手的接触就为那弓的神威所震
撼。
乐伯交代说:“新主好胜,而诸侯争夺之势险恶,你要尽力发挥
所长。楚国兴亡所系,望你好自为之。”
楚王熊审打发了乐伯,重新任命将领。诸将齐聚帐下,一片肃然。
保护国王的亲兵,以“广”为单位编制,分为左右二广,每广有
战车十五乘,每乘配备步卒百人,另拨二十五人为游兵。楚王熊审召
集众将商议右军将领时,众将想起乐伯解甲归田的一幕,念到乐伯的
种种好处,便有人提名养繇基来率领右军。
这个提议,部份地使一些将领对乐伯的怀念惋惜之情得到补倘,
便有好几员将领附和,说:“如此甚好,养繇基射艺超群,由他率领
右军护卫主上,正得其人。”
但是楚王熊审对乐伯的不满很是耿耿于怀,而养繇基却是乐伯的
弟子。听见众将提名养繇基,隐约感到是对自己匆忙罢黜乐伯老将的
一种不满,禁不住内心恼怒。
楚王熊审从从将中看到潘档,觉得此人形态倒是颇合自己心意,
频频以眼睛示意。但是潘挡没有战功,众将没有人提他。
潘挡自恃勇猛,这时已经注意到楚王熊审的目光,猜到了主公的
心意。得到上宠才是最重要的本钱,因此心中暗自得意,静心等待。
楚王熊审见众将不提潘挡,担心自已如果钦定不能服众,因此,
虽然内心老大不情愿,还是依了众人,定养繇基为右军。心里想,不
论什么时候,找一个口实把他换下来便是了。
养繇基当上了右军统帅,治军很有乐伯风范。他知人善任,对步
卒操练甚勤。右军亲兵,击鼓而进,鸣金收兵,进退有方,武艺精湛,
人人饶勇,个个精良。楚王熊审久久没有找到把养繇基撤换的机会。
白天养繇基在校场操练士卒,自己也练箭不懈。他律已很严,不
断感觉弓的力,校正箭的准,精益求精。入夜归营歇息后,他总要用
白帛仔细擦拭乐伯留给他的弓,抚摩弓背上的纹理,轻轻弹响那紧绷
的弓弦,发出营营的竖琴般的音响。他这时的神情,简直像一位乐师
在调试他的瑶琴,或者一个深情的汉子在抚爱他的情人。
这弓有神、有韵、有律、有魂。平常人看射手力挽劲弓,箭射锆
的,这些只不过是射艺的外部表现。一个百发百中的射手,人与弓之
间会有深层次的交融,使那弓成为自己的一部分,使那箭成为自己意
志的延伸。心神想到哪里箭就射到哪里,使那弓弦的弹响仿佛是一曲
英雄的心曲在奏鸣,使那啸空的利箭载着自己的心志去飞腾。
六、 黑羽换白翎
楚晋两国是世仇,多年相持。周定王十年,楚国与晋国再次交战。
这次双方都积足了力量,两军相遇于彭祖岗,各自安营下寨,等待明
日交兵。骄阳似火,明天将有大战。战前的等待是紧张的,又是闲暇
的。再作什么操练,再对谋略进行什么修改都已不是时候。重要的是
养精蓄锐,积垒能量,以便明天临场充分发挥。明天成为一个巨大的
期望,充斥在每个人的心里。在无可奈何的等待中,人们对眼前的事,
都做得漫不经心,仿佛脚踩在云里雾里一般,无聊地打发着时间。但
是,随意进行的活动之中,也有可能某些重大的因素在无形中悄然滋
生。楚军的军营内。几员众楚将在营后射靶作戏,潘挡三箭都射中了
红心。众将见了,哄然赞美。潘挡觉得很露脸。许庆也在众将中间,
看到潘挡那副模样,不大以为然。像这样三箭射中红心,许庆自己有
时也射得出。这时养繇基凑巧从旁边走过,许庆便呼叫说:“正好,
大家看,说到射箭,那边神箭手来了!”众将便耸恿养繇基也来表演,
齐说:“养将军清河桥头一箭而名闻天下,真不愧为神箭手,今天也
来显显功力吧!”潘挡这个人,素来病态地对待别人的成就。对别人
享有的优越,他都感到惊讶和愤慨。这时不禁火冒三丈,怒气冲天地
说:“为什么他是神箭手,我的箭哪一点不如他?”养繇基为人忠厚,
心胸坦荡,不知道争功斗气的事。他不愿为这些事争吵,便说:“潘
将军三箭都中红心,佩服佩服,如果叫我来射,只怕还会有脱靶而去
的,叫诸位笑话。”潘挡说:“我知道你能射中红心,射中了也算不
得稀奇。战场上杀敌还是要以力胜。我的箭力贯千钧,能射穿好几层
坚甲。谁人敢来比试?”众将齐声说:“请潘将军当场演示,我们愿
意开开眼界。”潘挡便教随行的甲兵脱下甲来。那甲都是用厚牛皮制
成的,敲上去乓乓作响。潘挡叫一层层垒上去,垒至五层。众将说:
“够了,够了,怎么射得穿五层?快有一尺厚了,谁能有这样的神力?”
潘挡命令再加两层,共是七层,抬过去放到箭靶上。然后潘挡站在百
步之外,挽起黑雕弓,拈着狼牙箭,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
觑得端端正正,“当”的一声放出箭去。只听见“噗”的一声。潘挡
叫道:“中了!”众人只见箭射到甲上,不见弹回。众将拥上前去看
靶,看后齐声喝起彩来,连叫“好箭!好箭!”原来弓劲力深,这枝
箭直透七层坚甲,像是钉钉子一样,把一叠坚甲牢牢钉在了箭靶上,
摇也摇不动,拔也拔不出,仿佛铸成一体一般。潘挡仰天大笑,狂豪
之极,便叫军士将箭靶连同钉在上面的七层坚甲一同抬着,想要遍示
营中炫耀一番,显显自己的本事。许庆这时开口说:“慢!养将军却
是还没有射呢!”众将忙说:“对对对,请养将军也射一箭!”潘挡
本来春风满面,听从将这么一说,不禁恼羞成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但又不好发作,憋在那里默不作声。养繇基还要推辞,看到许庆直向
他霎眼睛,似是鼓励,便拿起弓来说:“好吧,就算互相切磋,我且
试射一箭,请诸君不要见笑。”待到挽弓要射,忽然又停下来。众将
说:“养将军为什么不射?”养繇基说:“我如果照样钉一枝箭上去,
也就没有什么好玩。今天我换个射法。诸君请看好,潘将军的箭尾用
的是黑羽,我的箭用的是白翎。黑白分明,不要弄错。”说完搭上箭,
就像变戏法一样,顷刻之间飕地射出,叫一声“正好!”这枝箭不上
不下,不左不右,恰恰把潘挡的那一枝箭兜底送出箭靶去了。而养繇
基后射的这枝箭正好代替了先前那枝箭的位置,仍旧穿在层甲之内,
只不过露在外面的箭尾,从黑羽变成了白翎。众将见了,拭着眼睛,
摸着下巴,如在梦中一样。这回没有欢呼,却张口结舌,有的吐出舌
头来。
七、 左右调换
潘挡一直挺胸抬肩拿足架势,刹时间肩头耷拉下来,像个稻革人
一般戳在那里。他感到自己好像忽然从岩顶坠下、落入万劫不复的深
渊一样。养繇基那“当”的一声弓弦响,竟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括在自
己的脸上。只见那厚厚的一叠坚甲之上,已是赫然一枝白翎箭,潘挡
自己那枝黑羽箭,已经被顶出不知道落到荒草丛中什么地方去了。他
要是土行孙,当即就会钻进地下。
众将见潘挡与养繇基射的这两箭都如此神奇,不禁大加赞赏,争
相道说:“楚晋相持,我王正在用人之际,两位将军如此神箭,应当
立即奏明我王。衣锦不夜行,美玉不匣藏。这样的功夫,决不应埋没
了,战场上要让他们显露锋芒才对呀!”
养繇基看到潘挡不高兴的样子,便连连挥手说:“算了算了,随
便玩玩,尽兴而已,我那一箭也是碰巧,不值得去禀告我王。”
许庆看到这局面,也说:“我看也不必了,只要大家都清楚养将
军的功夫就已足够。大家想想,养将军为何射得如此绝妙?那是乐伯
老将亲自调教出来的。大家总还记得乐伯老将吧?至于禀告楚王的事,
我看也就免了吧。”
那知众将不肯依从,硬叫军士抬着钉有七层坚甲的箭靶,一干将
领浩浩荡荡簇拥着养繇基和潘挡,一同来到楚王帐下,将比箭经过,
如此这般地向楚王细细叙说了一番,并且七嘴八舌地说:“楚国有如
此神箭手,明日的战事可以不必担心了,那怕晋兵百万也不可怕!”
但是楚王熊审对乐伯素有成见,并且将这种情绪迁延到养繇基身
上。他沉着脸听了原由,再看到潘挡满脸不自在地站在一边,直感到
胸中一股浊气向上涌来,悖然大怒,说:“将军作战,必以谋略取胜。
胜负之道,在于用兵。两军相接,力者胜,勇者胜。怎么能用射一枝
箭来图侥悻呢,岂不怪哉!养将军,恶战在即,你玩弄这区区小技,
惑我将帅,乱我军心,是什么居心?你要知道,艺绝伤身,身怀绝艺
的人,来日必死于艺下!”
一阵呵斥,霹头盖脑,骂得养繇基无地自容。
那些自认奉有天命、拥有君临一切权力的人,对于不按他们的意
志发生的事物所产生的恼怒,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他们通常只对自
己不能左右的“天意”认输,像什么地震山崩,洪水蝗灾之类,他们
才去祭祀求神,检讨自已的所为,以为遭了“天罚”。但是对常人所
发生的事,特别是他们的属下做出的超出圣意的行为,那份愤怒之浓
烈,简直是一种狂暴,是一种不可理喻的仇恨。楚王盛气未消,下令
说:“着令收缴养将军悉数箭矢,明日的交战,不需要你射!”
楚王自许圣明,总觉得自己洞幽察微,比别人肠子多拐几个弯。
说到这里,众将一齐楞在了当头。楚王看到自己的天怒冲了众将的兴
致,对自己行使权威能造成这样的震撼效果,觉得痛快淋漓。忽地想
起:不好,明天作战,按规定自己却正是要乘坐养繇基的战车出阵!
原来亲兵分左右两广,是轮流值勤的。右广负责丑、寅、卯、辰、
已五个时辰,而左广负责午、未、申、酉、戍五个时辰。明日交战将
在上午,楚王本应乘右广的战车,而右广却正是由养繇基率领的。
帐下当即有将领醒悟过来,说:“奏明吾王,明日我主出阵,正
是要乘坐右广战车!”
楚王心中恼怒,错了就错了,谁还能把朕怎么样?规定本来就是
我定的,索性将错就错,楚王随即朗声宣布说:“明日左、右广值勤
的时间调换过来。寡人改乘左广战车出战!”
入夜,在军中营帐里,养繇基脱下战袍、卸下甲胄、解开绑带,
秉烛独坐,按他的习惯用白帛擦拭他的雕弓。透过他穿着的无袖布衫,
他强健的胸肌和臂膀上的肌肉像铁疙瘩似地滚动。他迷惘的眼神,和
他的秃弓一样无奈。现在他已没有一枝箭。明天在战场上,他将像一
头被拔去牙齿的狮子一样,哪怕野兔漫山遍野奔突嬉戏,也只能眼巴
巴地看着无可奈何。不过,还必须策马紧跟着前后驰骋,装着一副忙
碌紧张的样子,白白出一身臭汗。
那些硬要抬着箭靶去禀告楚王的众将,陪着碰了一鼻子灰。他们
倒轻巧,闯完了祸,此刻什么事也没有了,却落得养繇基只剩光弓一
具,箭壶空空。不过,楚王大动肝火,本是众将始料莫及的。他们哪
里知道,有些明明白白的事情背后,人们有时会有这么复杂的深层心
理活动呢?
事情事情,往往是不透明的。“事物”明白可见,背后的“心情”
却常常隐不可辨。连行军作战这等军机大事,有时也会受到摆不上台
面的潜意识所左右。
许庆走进营帐,看到养繇基正在持弓独坐。养繇基不善于放歌。
他只是轻抚弓弦,发出一阵阵叮叮的声响。恶战前夕,他却陷入一片
茫然不解的心绪之中。
八、 带龙珠的箭
黎明时分,晋军开营索战,两军列阵于彭祖岗郊野。
地平线上,晋军队伍疏密有致,声势浩大,在晨雾中展开。晋军
统帅晋厉公头带冲天凤翅金盔,身披蟠龙红锦战袍,腰悬宝剑,手提
方天大戟,乘坐在金叶包裹的戎辂战车之上,极是气派,志在必取。
这边楚王熊审,也是意气风发。昨日怪罪养繇基恃射夸耀,改乘
左广的战车。潘挡纵马过来,他本应在阵前撕杀,却主动前来护在楚
王车前。将帅的战马扬蹄待发,士卒长刀高举,旌旗迎风飘荡,军威
甚壮,气势逼人。
两军各自擂鼓进军。金鞭一指,顿时杀声遍野,旗旌蔽天,战场
上马蹄杂沓,人声鼎沸,鼓声铺天盖地,一片尘土飞扬,刀剑撞击之
声铿锵不息于耳。
混战之中,楚王令驭者驾车往复冲突。潘挡纵马不离左右,他要
设法使他的每一表现都被楚王看在眼里。
此时朝阳升起,晨雾渐渐散去,激烈的战场景象,逐渐显现得更
加明朗。一个满脸络缌胡子的晋将魏绮,身穿绿色战袍,骁勇无比,
凶悍已极。他正顶住一员楚将厮杀,猛然瞥见楚王的战车。这真是大
好机会,魏绮便卖一个破绽,弃了对手,飞马向楚王的战车扑来。楚
王身边的将卒连忙放箭阻止,但都未命中。魏绮纵马趋近,弯弓搭箭,
飕地一箭,直向楚王射来,正中楚王的左眼。
晋兵看到射中了楚王,群起鼓噪,一齐杀将过来。潘挡急忙纵马
上前敌住魏绮,保住楚王回车,夺路奔去。楚军见楚王中箭驱车逃走,
了无斗志,乱了阵脚,随着溃退下来。军士自相践踏,死者无数。败
军各逃性命,谁还肯回身厮杀,真是兵败如山倒!
楚王被射中左眼,痛极号叫,战车载着楚王跑出好远,这才停车
检视。楚王负着剧痛拔出箭来,左眼珠穿在箭上,一同被拔了出来。
楚王把箭向地上一扔,潘挡见了急忙滚鞍下马,检起那箭,跪在地上
双手恭敬地献上说:“这是龙睛,丢失不得,请我王珍藏。”
此时楚王疼痛难耐,懊恼之极,心生烟火,一面接过箭来,连箭
带眼珠塞进箭壶,一面厉声高叫:“哎呀痛死我了,养将军到哪里去
了?快叫养将军!快叫养将军!”
养繇基慌忙纵马赶来。楚王手捂着左眼,血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从衣袖间咬牙切齿地说:“养将军你可来啦,你哪里去了!哎哟哟,
哎哟哟,射寡人的,是一个身穿绿袍的络腮大胡子,你快替我去报这
一箭之仇!”
楚王满面血污,气急败坏,养繇基看到楚王这个样子,本不想多
说。但是出于无奈,不得不奏明主上说:“那是当然,应是末将本份。
但是——我没有箭呀!一枝也没有,悉数上缴了!我无箭可射!”
楚王这才记起这件事,便腾出一只手,从自己的箭壶中抓出两枝
箭,匆忙递给养繇基说:“快去!快给我射那绿袍大胡子!”
养繇基领得两枝箭,纵马反奔混战的战场。千里嘶风马腾空而起,
快奔如飞,有如下山猛虎、出水蛟龙一般,直插阵中。养繇基在来往
穿梭奔驰的骑手中,远远看到一人正是绿袍大胡子,便张弓搭箭,大
声喝道:“小子好大胆量,竟敢射我主公,我来讨债来了!”
正要发箭时,却见箭头上赫然串着一颗血淋淋的眼珠。原来这正
是射中楚王的那枝箭。那边正是魏绮,看见养繇基赶来,正想要回话。
养繇基已快手换了一枝箭迅疾射去,贯穿了魏绮的喉咙。魏绮向前伏
倒在马上,被战马驮着一颠一簸地在阵中瞎闯,由晋将夺回尸去。
养繇基拨马回头,奔至楚王战车前,下马奉上带有眼珠的箭说:
“此箭贯有龙珠,末将谨此缴回。”
随从正用白帛给楚王包扎左眼,血从白帛上渗出来,殷红一片。
楚王勉强张开右眼,这才看到刚才竟把自己挨的那一枝箭给了养繇基。
然则养繇基只带一枝箭闯入阵中,怎么雪得了耻,报得了仇?楚王这
时关心那大胡子比自己的眼珠还重,懊恼不已地闷声问道:“那么,
那个大胡子,你没有射到?”
养繇基说:“启奏大王,仗大王灵威,绿袍络腮大胡子已被末将
射杀了。”
楚王一共只给了养繇基两枝箭,其中一枝带有眼珠不能用,而养
繇基恰恰只用唯一可用的一枝箭为楚王复了仇。
从此以后养繇基在军中获得“养一箭”的美称,意思是不需要第
二枝箭。不知道读者是否记得,他射斗越椒也只用了一箭。
九、 百箭阻千军
养繇基射了魏绮,又缴回一箭,箭壶重又空空如也。楚王熊审这
时想到要借重他的射艺了,命赐给他一百枝狼牙箭,叫他独自一人去
断后。
养繇基惊问:“只我一人?”
楚军溃逃,许多将领失去呼应,楚王身边的几个要留着保护他自
己,派不出人来,便说:“爱将身怀绝技,一个人够了。你快去吧!”
养繇基领命,将一百支箭分四只箭壶盛了,搭在马鞍两侧,返身
迎着潮水般的溃军驰去,来到楚军的阵尾,登上一块高地。他把马定
住,在初起的阳光中,那高耸的身影有如铜溶铁铸一般。
战场之上,大凡人群马队的运动达到一定的速度,就形成一股汹
涌的冲劲,势不可挡。追兵愈追愈勇,败者越逃越溃。要遏制住千军
万马形成的势头,非有中流抵柱、勇挽狂澜、扭转乾坤之力不可。如
果不出现一个极有震撼力的突发事件,只是小打小闹就好比在洪涛中
扔进几粒小石子,丝毫无济于事。
养繇基立马于高坡之上,面对穷凶极恶的追兵。他感到了那股扑
面而来的强劲势头。这时如果一箭一箭地射,即便箭箭射中,也阻挡
不住晋军的如潮追击。
这时的养繇基,胸怀拯救楚军的使命感,对自己刚毅的体力和精
湛的技艺有着充沛的自信。他一闪念,采用一种“连环箭”的射法。
一次看好五个目标,然后不假思索,“飕飕飕飕飕”连续射去,五箭
为一组,霎时射完。再选下一轮五个目标,像集束强弩一样。只不过
他选的五个目标并非集在一处,而是在广阔的视野内挑选五个最具威
胁性、更有蛊惑性、攻势最狂暴的晋军将卒。每轮之间,也只经一瞥
便射,间隙极小,节奏愈来愈快,射势愈来愈猛。
好个养繇基,施展绝艺勇挡劲敌,展示神箭独奏奇功。只见他绝
无怒目狂啸、青筋劲暴的慌张急燥之态,分外从容镇定,认真机灵。
他端身跨在马上,坐姿挺拨,其实全身毫不用力,内力全用在眼睛和
拉弓的手臂上,做得准确快速,一丝不苟。
那些高度亢奋的晋军,不论是纵马的将校,或者奔跑的士卒,也
不论距离远近,方位偏正,只要被养繇基一眼认定,便好像被一根看
不见的丝线拴定了一样。丝线的那一端就连在养繇基手中的箭上。这
线虽是无形的,但坚韧无比,强劲异常,一旦被定在身上,便挣不脱
逃不掉。养繇基只须将箭狠劲射出,那线就会自然向目标收紧,牵着
那箭迳直飞向箭着点,定然命中,决无侥悻。那些追逼最急的晋将勇
卒,一个个或箭贯前胸、或矢穿咽喉,纷纷滚落尘埃。
养繇基箭无虚发,一阵骤雨飞蝗般的劲射,威摄住了气势汹汹的
追敌,单身一人居然挡住了势如破竹的晋军,真是一场亘古未见的战
场大奇观。
后面的晋军先是盲目跟着大势猛追,逐渐一股肃杀的冷气开始在
阵中迷漫,抬头一看,只见冲在前面的纷纷中箭倒下,被那景象惊得
瞠目结舌,一股无边的恐惧在队伍中升腾起来。晋军先是减速,然后
停滞,接着转身便逃,这个过程演变十分迅速。楚王赐的一百枝狼牙
箭,最后二十枝已是用来追射晋军,射倒的都是箭中后脑和背部了。
这一战,养繇基虽然不像过去一样“一箭定乾坤”,而是以百箭
阻千军,但是却表明了他的神箭之“神”,并不是建立在一箭的侥悻
之上。在短时间大发箭量的快速集团射击中,同样显示出不凡的功力。
而楚王在危急中赐他百箭,虽然出于被迫无奈,但是暗示着楚王在内
心深处还是承认他的绝技的。
事后,许庆对养繇基说:“说不定,楚王以后可能会改变对你的
态度吧?”
但是令人吃惊的是,此战之后,潘挡护驾有功,格外受到楚王青
睐。而对养繇基,楚王却变得更加耿耿于怀。因为正是楚王自己先一
日收缴的养繇基的箭壶,结果万万没有想到赔上了一只眼睛,还给了
竖子养繇基成名的机会,直感到苦不堪言。
位尊权重的为王者,有时为实际需要作出某些符合事实的决定是
可能的,但是要他们改变某些观念却难上加难。瞎了一只眼的熊审,
好像心窍也被什么堵塞了一半似的,他绝对不肯认错。
特别是,当他想起战前曾经火冒三丈地咒骂养繇基“身怀绝技之
人,必死于艺下”,成为自己心胸狭隘的证明记入历史。当时自己看
到那一叠被利箭贯钉的坚甲,不知怎么会突然心火冲顶,说出这样的
过头话来。为王者金口玉牙中吐出的话,收也收不回,抹也抹不掉,
真是后悔莫及。
十、 传艺之梦
春秋战国时期,群雄争霸,战事频仍。
激烈争斗的环境下,人主和群臣众将之间的各种举措是正确还是
荒诞,很快便在事实面前得到印证。错了便是亡国灭族,肝脑涂地,
容不得半点虚饰狡辩。这可能也是中华民族的智慧得以积垒和发展的
一个时期,是一个充满血泪烟尘的历史试验场。因此孔子作《春秋》、
太史公司马迁著《史记》,都是记录和阐发这个时期所引发出的思考。
流传下来的当时故事中,有不少是关于人才的。其中有求贤若渴
的美谈,有知人善任的赞叹,也有怀才不遇的悲歌。“得人才者得天
下,失人才者失天下”的道理,自古便有所总结。
周灵王十二年,吴国主公诸樊令大将尚公子率军伐楚。楚王措手
不及,众将都不敢出战,不得已只好派养繇基领兵迎敌。
养繇基带领队伍出征。当年曾为老将乐伯驭车的许庆,今天却为
养繇基驾驭战车。许庆已是这么大的年纪,养繇基不忍乘坐他驾的战
车,骑着自己的爱驹,策马与战车并行,关切地问:“许庆老伯,近
来身体怎样?已是这等年纪,随我出征有什么难处吗?”
许庆歪着嘴苦笑一声,说:“论年岁,我确实已经比当年乐伯交
印时大得多了。谁叫他战功卓著呢,像我这样无用的人,反而混至今
日。不过,也来日无多了。贤侄我看你今天也多少落入到乐伯当年的
境地。你胜也好,败也好,反正不会有你好日子过的。你相信不相信?”
养繇基茫然不知如何作答。
当年九月,养繇基率领的楚军与吴军在秋的原野上摆开了阵式。
吴军来自江南水乡,擅长水战。虽然兵多将广,但上了岸就杂乱
拥挤,阵不成形。尚公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立于吴军帅旗之下,气
焰很是嚣张但指挥无方。
养繇基见了,急令擂鼓,自己一马当先冲上前去,直奔吴军阵中
帅旗处,远远便是一箭射去。
由于距离很远,那箭在空中划出一条悠美的曲线,越过最高点之
后,徐徐下降。吴阵刀枪旗幡密集有如树林一般,而那箭却似向晚林
归巢的一只鸟儿一样,直向阵中心飞去。其实,这一切都发生在一瞬
间。时间仿佛停止了,除这枝破空而过的箭以外似乎万物都凝住了。
然后——着!
这一箭正中尚公子面门,射穿了他的颅骨,箭头从后脑勺露出来,
尚公子当场毙命。
楚军掩杀过去,吴军丢失了主帅,大败而逃。
养繇基得胜回朝,行军在丛山峻岭之中。他纵马走在许庆的战车
旁,许庆说:“这次又是一箭,真不愧为乐伯教出的弟子。只是不知
道以后这样的一箭之战,还有几回?乐伯虽然已经隐退,但留下了你
继续报效楚国,乐伯可以说无憾了。”
这时正行经山中一片开阔地。养繇基突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说:
“好一个场地!真不知道在这里山中还有一块这样的好风光!”
许庆听了,讪笑着说:“贤侄是否在这次凯旋之后也想要引退了,
打算向楚王要求册封这块美地,在这里养老终年呢?”
养繇基说:“许庆老伯您说到哪里去了!当年恩师乐伯交印,留
下了我,我如果今天引退,我能留下什么?我是看到这里正是一个传
授射技的好校场。如果能集中楚军中有才能的年轻人,在这里把他们
训练成为出色射手,那该是何等美妙的一件事!”
许庆看了看养繇基,心里明白:人到了高处,就会感到寒冷,技
艺到了绝精的程度,未免就要感到寂寞。养繇基希望把自己的绝技传
授给更多的人一同分享,更有着一种报效楚国的使命感。
养繇基放眼眺望着山峦旷野,想像着将来在这里展开生龙活虎的
射技的情况,心中不禁陶然沉醉。
许庆看到养繇基这副心神响往的样子,心想这事怕没有这般容易
实现。许庆一向心直口快,但是这次却没有说出来,只说:“好呀!
我这次回朝后,也再不会驭车了。如果你的校场办起来,我来这里为
你饲马!”
养繇基率领的大军尚未到达,信使已经将战报送到楚国都城。整
个都城一片欢呼,甚至楚王宫中的傧妃们也争相谈论养将军又是一箭
奏奇功,真不愧为神箭手,真是楚国之幸。
养繇基回到都城向楚王复命之后,便向楚王自请向三军将士传授
射箭之术,要求选拔有条件的士卒,由他亲自点拨培养,并且打算将
乐伯传给他的《箭术至要》一书在楚军中公开传授。
不料瞎了一只眼的楚王,终生忌讳谈论弓箭的事,特别不愿听养
繇基谈射。此战虽胜,但在都城处处沸扬着关于“养一箭”的神话,
楚王心里颇有不快。因此听了养繇基的建议,楚王拂然很不高兴,只
说:“养将军老了,头发胡须都已经白了——”
潘挡在一边看准了势头,趁机说:“弓箭不过是古代王侯射兔猎
狐之戏,不值得兴师动众来传授。再说目前楚的敌国是吴,吴军都是
些水乡刁民,历来只善水战,河里浪里打滚,驾船揖舟这等捞什子事
倒还可以,要说陆上的驱车射箭,素来不是他们的所长,这次交锋就
是明证,不足为虑。”
楚王听了,欣然表示赞同,说:“与吴军作战,只要诱引他们陆
战,便是稳操胜算了。”
养繇基听见楚王说他老了,想起这口气、这态度,与熊审的老子
楚庄王对待乐伯一模一样,不觉一阵心惊——莫非自己今天已经成了
楚王的累赘,瞅一个什么时机要把自己抛出去来个玉碎金销不成?
许庆解甲归田,没有能实现他到校场饲马的意愿。他临行对养繇
基说:“或许我比起贤侄你来还是幸运的。我现在是一身轻松了,望
你好自保重,多多当心!”
这时春秋各国涌现出许多著名射手。卫国的公孙丁,不但以善射
称著于世,并且教会了名射手易公差,而易公差又教出了尹公佗。三
人一脉相传,都威震四方。以后公孙丁到了齐国,他们师徒在卫国齐
国都传授了弓箭之术,带出一批著名射手。
位于江南的吴国,自从尚公子率师征楚被养繇基一箭射得大败之
后,更是加紧陆战的操练,培养出大批江南射手。
楚吴之间,陆续发生了几起战事。经过战场上的几次实际较量,
楚国将领这才发现,吴军这时不但驾驭战车娴熟惊人,并且射艺也精,
特别射手众多,不可等闲视之,正是应验了“士别三日,定当括目相
待”的古话。
楚王原来认为只要诱使吴军陆战便是万事大吉,此时证明纯属估
计不实、判断失误,不过是盲目轻敌而已。但是时机已经错过,再采
取什么行动也都晚了。战争形势逼人,楚宫中乱了套,楚王一筹莫展,
文武大臣一个个神色慌张,没了主意。
楚王这时想起了养繇基。
他没有说出口,倒是潘挡不知怎的感应到了。
潘挡这个人,外表豪壮实则心地狭窄。他觉得主公的意图实是一
片模糊,但聪明人从这片模糊中可以隐约察觉出一线光亮。他对楚王
不便明讲的话,心有灵犀一点通,觉得应该由他来点穿,抓住这点光
亮撕开迷雾,使其澄清明朗起来,便说:“吴军虽猛,但是在普天之
下,最怕的就是楚军。特别怕的是楚将一人,那就是养将军。吴军首
次攻楚,还是尚公子卦帅,结果被养将军一箭便射了回去,怎叫他们
不谈虎色变,闻风丧胆?养将军不愧为名不虚传的常胜将军。当下吴
军势头甚为凶猛,我看要想阻挡吴军攻势,非养将军莫属了。”
潘挡这时不怕恭维养繇基了,尽捡高帽子给养繇基戴。
听了潘挡这番话,楚王如释重负,觉得潘挡真是多年跟随左右,
善于领会意图的好偏将。
楚王虽然是一个碌碌的主公,心里也还知道,天下哪有真的常胜
将军?战事很少会完全不变地重演第二次的。但是事已至此,别无他
法,便说:“潘将军你尽说陈话,看来你对吴军的凶猛还是一点也不
清楚。但是养将军的神箭,素有出其不意的功效。目前军机紧急,也
只有请养将军劳师迎敌了。”
养繇基说:“末将虽然不才,但义不容辞。”
于是,养繇基出列领命。楚王取出兵符相授。
十一、 悠悠长歌
黄昏时分,在长满苍松劲柏杂树枯藤的而山,养繇基带领几个随
从军士走在一条蜿延曲折的小道上。一路寻寻觅觅,道边蒿草丛生。
归窠的野鸟在林间扑楞着翅膀,哑啼几声引起空谷回音。气象肃杀而
又沉郁,景色荒凉带有凄清。
楚军派养繇基为先锋,开赴离城去与吴军进行决战。进军途中,
楚军在而山之南宿营。养繇基记得他的恩师乐伯还乡之后,就是在而
山上躬耕,便在安营下寨之后,前去相见。
在峭壁如削的一座巨大的岩石边,找到一座简陋的茅屋,果然是
乐伯告退后的居所。屋前是一颗枝干如铁的苍松,虬根老结,年代久
远,枝叶仍是蓊蓊郁郁。悬崖挺拔险峻,崖底云蒸雾涌,深不可测。
乐伯老将真的老了,成了一个皓耄老翁,体态龙钟,动作迟钝。
他见到养繇基来访,喜出望外,急唤童子引火为炊,设野宴以待。随
从们在屋外的石桌上就食,乐伯拉着养繇基在室内共饮。
岁月流逝,斗转星移。乐伯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爱徒,如今也已
白发斑斑,真是不胜沧桑之感。
养繇基来访乐伯,本来打算将自己的烦恼失落、处境的凶险危急,
向恩师一诉衷肠。现在看到恩师竟然住在一个这样的地方,是如此的
寒怆出世,衰老疲惫,早已不是当年纵马天下、叱嚓风云的气慨,感
到不忍再用自己的事去打扰他的宁静。于是珍重地问过平安之后,只
简单说些别后的琐事,一切轻描淡写。并且装着兴高彩烈的模样,仿
佛自己正在进行一次必胜的出征一样,气势轻松地与乐伯对饮。
乐伯只是问话,不妄加评论。
其实在养繇基到来之前,许庆已经来过。对于养繇基这些年来的
遭遇,乐伯早已心中清楚。他不说话,只是因为他不便说而已,便只
剩下听的份儿。
时间短促,转眼便已落日西下,一片暮色苍茫。养繇基看到天色
已晚,便起身告辞。乐伯抬起混浊血红的双眼凝视着自己的得意弟子。
也不知那是一双昏花的老眼,还是惺松的醉眼、还是悲壮的泪眼,那
眼里流露出许多话。乐伯心潮翻腾澎拜,他颤颤巍巍地离座,对着养
繇基便要下拜。
养繇基惊得急忙将他扶起,连声说道:“恩师为何如此,岂不折
煞愚徒,使不得,使不得,千万使不得呀!”
乐伯慨然长叹,胸中如油锅烧滚般烫得他咬牙切齿,难忍难禁。
他的枯干的老眼虽然已经流不出眼泪,内心却象滴血般疼痛。
乐伯满腔装着说不出的话。
他想说:不管事态如何发展,这也是我们师徒最后一次会面了。
爱徒你今番出征,已是凶多吉少。后人论及我师徒的故事时,会有人
责备老夫,说是老夫害了你吗?
老夫教你习射,唯恐你射得不准。能够一箭而中,就决不用第二
箭。这在箭术上是天经地义。这样造就了你一箭之名,却不料遇到心
胸狭隘的君主和平庸陷媚的谗将,嫉贤妒能,排斥陷害,不识真正的
英雄豪杰,重用一些蝇营苟且之辈,才使你步入今天的绝境。
我们师徒二人,都是血性刚强,既有独闯敌阵之胆,又有孤弓阻
敌之勇。从不贪生怕死,素有血洒沙场的豪气。世风使胆壮者绝、艺
高者亡的时候,正是绝大悲剧上演之日。爱徒义无反顾,死也不惧,
老夫命何足惜?
但是这些话,此时不能说,不能说。壮士出征,只能气壮行色,
不可忧柔情长。对楚王的愤懑,更不敢僭越造次。忧患的泪,留在眼
里,滴血的心,藏在腔内,语言已无法表达澎湃的心意。
乐伯执意要送养繇基下山,行行复行行,养繇基不忍叫恩师送得
太远,终于止住乐伯,郑重道别。乐伯站在道口,在山风习习之中,
残霞映照之下,目送养繇基远去,眼看他的爱徒的身影,逐渐隐没在
林影暮色中。
他拧立在山头,一动不动,直到沉沉夜色把他笼罩。老人忽然面
对茫茫星空仰天长啸起来。这次已听不出什么音调,但是嗓音苍劲,
山谷震响。他呼叫道:“苍天何极!楚国何其可哀!我两代师徒辛勤
习艺,还不都为的楚国!壮志未酬,而心冷凝。繇基爱徒呀,斗越椒
反叛之时,就是因为我功盖于世,明知我力气不济而令我堵截,本是
赐我马革裹尸的殊荣。当时我自度必死无疑,幸而爱徒你一箭救了我,
使我苟延残喘至今日。而今爱徒去赴难,我却是无法救你了!”
歌遏流云,一时山鸣谷应,群峰回音。
然后周遭再次陷入沉寂。只见劲松挺拔,山峦肃然,乱草无语,
一轮新月渐渐升起。
乐伯返身登山,觅路归去,孓然独步穿行于松涛柏影之间,步履
蹒跚,宛如顷刻之间又老了十年。他返回室内,关上柴门,梳发更衣,
点烛焚香敬拜先人之后,拔剑自刎于堂前。
乐伯虽然已经衰老不堪,但是他的血还是鲜红的。
养繇基率军在离城郊野与吴军遭遇。
吴军早已探明养繇基任楚军先锋,领教过他的厉害,特地对此作
了安排。
两军相接,一场混战之后,吴军疾走,其去如风。养繇基勒住马,
脑中掠过一闪念——追是不追?此去可能有巨大风险!
刹时间,辕门受笞、校场习箭、桥头决死、百箭断后等等生平战
史一古脑在他脑中涌过,辉煌的往事有如一片绚丽的炫光把他的脑海
顿时映照得通明透亮。
但是,敌军败走,岂有不追之理?事已至此,纵使肝脑涂地,也
只能拚死作一番冲剌,做到尽心尽力而已了。
稍一犹豫之后,他终于放马奔去,追进而山山谷内。只听见一声
炮响,四面突然竖起了旌旗,密密麻麻好似忽然长出一片森林。高地
上站满了吴军的精良射手,杀机四伏。吴军又从山谷的出入口推出铁
叶车自两面围堵上来,把养繇基困在核心。那铁叶车上,也全是江南
射手,个个强悍精壮,眼露凶光,如狼似虎一般。
号炮一声,乱箭如同暴风骤雨般铺天盖地射来。
好个养繇基,只见他幡然跳下马背,闪身滚动到了三丈以外,左
手用弓拨箭、右手伸掌抓箭、抡起双脚踢箭、张开大口咬箭,前后蹦
跳,左右腾挪——可是,箭从四面八方射来,作为众矢之的,他能有
多少双手脚,多少双眼睛?
可怜盖世神箭手,最后落得万箭穿身,混身像一只剌猬一样,捐
命于而山山谷中。不禁使人为之长歌当哭,悠悠不息——据史书记载,
养繇基身后数百年间,历代弓箭手没有超过他的。从乐伯到养繇基这
一脉射艺就此泯灭。楚国曾经拥有的,原来是一位绝代英才!
千年过去了,仔细听去,山谷里似乎隐隐回响着一支歌,一支古
老的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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