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想,我们打工族的辛酸和屈辱,原本就是一个必然的过
程。每个人都有说不出的苦,或者是肉体上的,或者是心灵上的,无
可避免。经历不是悲哀,我们的悲哀是我们有的人在经历中堕落!
流浪的青春流浪的梦(一)
1
1999年元旦,突然接到朋友从深圳打来的电话,她几乎就是在
冲我大叫:“哎,我在书店里看到你的文集了,怎么从没听你说过?”
天!一下子出八本,你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哪?“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是吗,这么快就上市了?放下电
话我推了摩托就往佛山图书城一路狂奔。我努力抑制着内心的喜悦快
步走进图书城,直奔“佛山作家作品专柜”,原以为自己那套书会摆
在那儿,谁知左右上下看了几遍,专柜里边没有!我几乎就怀疑自己
眼花花没看清楚。连深圳都上书架了,佛山怎么会没有?我感到极
度失望。尽管我早就知道我的小说作品专集已列入出版社1999年1 月
份的出版计划,但绝对没料到会如此神速地上市,虽说已整整练笔十
年,但那种急欲见到样书的心情和当年发表处女作时的心情一模一样,
甚至更为急切!毕竟这次是一套8 册的小说集呵!以我20多岁的年纪
和修为,我怎么忍得住内心的激动和兴奋?自从文稿被书商拿走之后,
我几乎每一天都为这个事牵肠挂肚。可是……我开始在书架与书架之
间四处搜寻。
料不到才转两个书架,在“当代文学”的指示牌下,我看到了
我的那套文集,8 册一字儿排开摆在那里,简直就让我心花怒放!一
如母亲从分娩的阵痛中醒来,看见了躺在育婴床上的亲骨肉,恨不得
马上扑过去把孩子紧紧抱住。我不自禁往那边紧窜了几步,但我终于
还是停下来,因为那儿有几个人正站在书架前翻看,那一动不动的身
子让我急得不行,我不是怕过去拿书会打扰他们,我主要是为自己那
卟卟跳的心情不好意思:不就是出了一套书吗,激动成这个样子!
可是,可是我的朋友,我不是巴金不是王蒙也不是苏童,我只
是四川乡下的一个农民,一个南下广东的打工仔,一个在流浪途中写
小说的穷光蛋呵,我一非大师二非名家三不是政府官员四拉不到赞助,
如果按时下流行的自费出书印上千儿八百册送人,别说是一套文集,
就算出一本,也不知将腰勒成赵飞燕般纤细行不行。而今不用掏腰包
就拥有了一套文集,我没法不激动如斯!
我终于瞅了一个空档走过去,我用热切的目光把自己的心血结
晶扫视一遍,我伸手把她们一本一本地拿过来抱在怀里,我紧紧地抱
着我的8 个“孩子”,在一种无限的幸福中走出图书城。
我满怀喜悦地把我的这套小说集放到父母面前,我那在四川乡
下劳苦了大半辈子的母亲抚摸着那一本本散发着油墨芬芳的新书,说:
“记得你上初中那时候,一有空就关在屋子里写啊写,村里人都说我
们把你(娇)惯坏了,说泥棒棒(农民)咋个写都是泥棒棒。哪个想
得到会有这么一天呢!”
父亲接口说:“那时你还吵,我就偏不信,说不定哪天又写出
一碗饭来了呢,结果怎么样嘛?”父亲的语气很骄傲。
我长吁了一口气,老实说,我那善良忠厚的父母永远也无法完
全明白我的内心世界。15岁那年,当我以一个民办初中生的学历和水
平步入社会、流浪他乡,在这颠沛流离13年的人生旅途中,到底有多
少荆棘多少坎坷多少伤痛多少艰难苦楚?我又是怎样从那些荆棘坎坷
中爬过来的?而今回头望去,连我自己都感到惊奇。
2
1970年春末里的一天,在四川省合江县尧坝乡下边一个叫石包
丘的小村子里,我带着独子的优势呱呱落地,是正午。据说那天天气
很好,阳光灿烂鸟语花香,祖母拿了母亲仅有的一点钱,拐着“三寸
金莲”乐呵呵地跑去叫邻家儿子下田打鱼,给母亲加强营养。那时候
我们那儿的人还不太接受鱼这个东西,尽管大家的生活都很苦,仿佛
一年四季都吃不饱,可他们宁肯冒着被抓住批斗的危险去地里偷吃生
产队的红苕包谷胡豆什么的,却偏偏对那满田窜的鱼不感兴趣。我不
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候开始就和那成畦成片的水田结下了不解之缘,总
之,当我因父母的愁苦而日渐懂事,我就成年累月地泡在水田里,将
那些与我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黄鳝泥鳅之类捉将起来弄去街上换些角
票,那时我还不到10岁,我只能以这样一种方式来为父母分忧。
据说我这人“八字”大,不好养,从落地直到三岁,仍然三天
两头病。那时最易犯的是肚痛,隔三岔五穷折腾,而且经常是白天什
么事也没有,半夜三更就来劲,叫的那声音,跟杀猪似的。为了对付
我这毛病,除却让我吃驱肠虫的药,父母还讨了一个民间偏方——用
菜油抹在肚脐周围,不停地用手由上往下滑动按摩,竟有些效果。记
得有一次,土方法失灵了,吓得父亲背上我就往街上跑,而门外伸手
不见五指,天又雨兮兮的,父亲一手搂着我,一手提着煤油灯,一溜
三滑好不艰难,终于还是把医生从热被窝里叫起来了……乡里那种对
装神弄鬼有些研究的人,都建议跟我找“保宝”(干爹),他们说命
硬的娃儿有出息,但难养,所以要找个干爹。于是三岁多点,在父母
的张罗下,我在生产队认了一个干爹,取小名跟干爹姓,叫贾五。不
曾想没多久干爹大病一场,去合江住了一个多月的医院,差点没命。
父母为此深深内疚,把那责任都往自家头上拉,怪我命大,“克”了
干爹。
一次表舅妈上我家玩儿,不知咋的一眼喜欢上我,非要认我做
干儿子不可,前车之鉴,母亲不敢随便答应,谁知表舅妈不信邪,结
果合计了一下,认了表舅做“保宝”,为保险起见,不再起小名,不
跟表舅姓,也不改口,还是叫舅。然而阴差阳错,没几天,身强力壮
的表舅一家伙病倒了,下合江上泸州,折腾来折腾去,好不容易才把
命保住。出院后表舅每每来我家玩,常忍不住摸着我的头笑着说:
“贾五,你真的恁厉害么?‘保宝’恁火的都压不住你?”那时表舅
已是远近闻名的兽医,开药店赚大钱,什么事都顺风顺水,不曾想竟
被我“克”了。而实际上,我不信那玩意儿。
童年生活是怎生的模样?记忆已经模糊。偶尔听母亲提及,才
又依稀有点儿印象。记得比较清晰的是一次闯祸。四五岁那时候,小
家伙不不知道父母传下来的成分不怎么好,更不知其中利害,有一回,
几个娃儿一起“办酒酒”(过家家),以泥沙为粮以野草为菜,生火
做饭热热闹闹,其间就有各自的身份,比如谁是哥哥谁是二叔,都按
各自的意愿提出来,经大家同意后,就是“哥哥”或“二叔”了,那
时我在那帮小玩意儿当中大约有些什么优势,于是我得以和另一个女
孩儿扮两口子,不知是因为得寸进尺,还是别的什么缘故,我在玩耍
的过程中突然说:“我来当(扮)雷队长。”老天在上,我绝对是无
意的,问题在于,和我演对手戏的那个可爱的小女孩刚好是我们生产
队雷队长的女儿,她对我不自量力的想法表示了极大的愤慨和强烈的
抗议,她嘟着红红的小嘴老大不高兴,她说:“我要告你,告跟我妈
听。”尽管我一再解释我不是真的雷队长,我只不过是当(扮)一下,
但我“那口子”仍不买帐。我真的有些怕起来。那时候的生产队长威
风八面,每天背着手教训这个批评那个,稍不高兴就骂你个狗血喷头,
大人们都整天价被他呼来喝去的,我们这些小玩意儿自然不敢造次,
有时不幸远远看见,有如见了恶鬼,吓得撒了脚丫掉头就跑。
回家没敢说与队长女儿扮两口子的事,更不敢说惹了人家不高
兴。原以为父母不知道,也就不会有什么事,后来队长女儿也没告我,
就更没啥问题了。可万万料不到有个姓李的姑娘老是开队长女儿的玩
笑,说她要嫁给我。这话不知怎的就传到队长夫人的耳朵里去了,这
还了得?队长夫人火冒三丈怒发冲冠,携一腔怒火一路杀将过来,逮
住我母亲大吵大闹,刚开始母亲没搞清楚,见队长夫人那风雨雷霆之
势,吓了一大跳,听对方吵来吵去,老半天才弄清这飞来横祸是由几
个小娃儿“办酒酒”引起的,当下哭笑不得,忍不住就出声和队长夫
人讲理,这一家伙事就闹大了,队长夫人双手乱挥窜来窜去大吵大闹,
其中让母亲伤心一辈子的就是她以一种极度不屑和鄙视的口吻嚷:
“也不看哈自个是啥脸嘴,老实告诉你,(我女儿)就是嫁落了(意
即嫁不出去)也不会嫁给你娃儿!”
母亲觉得自己所有的尊严都被队长夫人那句话撕碎了。“难道
说我的娃儿就这么没用吗?真的就让你‘量’尽了?”母亲很伤心,
在伤心的同时,她抹着泪冲我吵:“娃儿,争气点,你没听人家说么,
就是嫁落了都不嫁给你!”
母亲没打我,我暗自庆幸,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直到后来慢
慢懂事,老是听她说“人家嫁落了都不嫁给你”,才意识到,自己那
次玩儿给母亲的心灵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为上一代的“历史遗留问
题”,母亲一直活得疲累和卑微,她绝对不想将这种倒霉的日子“遗
传”给她的下一辈。
3
可是,现实非常“倒霉”。七八岁那会儿,为了完成生产队喂
牛的任务,我每天天没亮地不明就要稀里糊涂地爬起来,背上父亲专
门为我编的小背篼,跟着姐姐们去割草,而附近又总是光秃秃的,就
要去很远的地方,一路走一路割,往往走了十多里地,天才麻麻亮,
好不容易将背篼装满,为了够秤,还要往上堆出一“山头”来,等往
回走时,我和姐们全都被那沉重的青草压得弯腰驼背,头都仿佛要磕
到地上去了。许是人小力弱,毕竟顶不住,我常常在半路上歇气的时
候,靠着背篼或倒在地上就睡着了,直到走在前边的姐们突然发觉不
见小弟,这才放下担子心慌慌地沿路找回来,陡见又瘦又小的小弟睡
得那般模样,姐经常是含着泪水把我的背篼背上,再把我抱起来……
我当然会很快醒转,姐就牵着迷迷糊糊的我去到某个地方,先将这一
背篼草背到前边放下,又回来接我和我那一背篼草,如是反复。到家
喝两碗那不见几粒米的稀饭,又得赶紧背上书包去上学。
我家在街背后,学校离家不远,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再爬一
个缓坡,就能看见校舍,那是尧坝乡中心小学,我在那条通向她的路
上整整走了5 年。
大约从那时候起,我在文学方面的天赋就开始显山露水。我已
经不再满足于母亲讲的那种老掉牙的“狼外婆”,而对“张飞杀岳飞,
杀得满天飞”之类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夏天的夜晚,我就爱往大人堆
里凑,听他们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讲“关云长温酒斩华雄”,或者
“岳母刺字精忠报国”,有时还会跑到街上去,依在茶馆门边大睁双
眼,死死地盯着那个会用各种声音学各种人说话的干巴老头,津津有
味地听他讲那些前三皇后五帝的陈芝麻烂谷子。那时最来劲的是听那
老头讲到得意处,突然高举一块长方形的木头,啪的一家伙拍在桌子
上说:“嘿,来了一人,身高一丈,腰大十围,目露精光,眼似铜铃!”
紧接着又是重重的一木板。而最让我愤怒的是那老头不知怎么回事,
老是不把一个故事讲完整,当你听得三魂出窍七魄离身之时,陡然一
声惊堂木响,一句“欲知后事如何,明天早请”,那老头就收工了。
直把人气个半死!几乎每一回碰上这种窝火事情我都会一个人恨恨地
想:那个老家伙怎么可以这样!
有时气愤不过,回去就骂,父亲好笑,说:“今晚上说完了,
明晚上你听啥子?”我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只是,因为要做家庭作
业,我经常不能去街上那间茶馆听说评书,免不了就遗憾,许多时候
就缠着妈讲几段过把瘾。在我们那地方,妈读过私塾又进过新学堂,
是很有些文化的人,她心里的故事可多了。“红楼”“西厢”“花木
兰”,那是再熟不过了,只是因为肩负着一家人的生计重担,她没空
没精力也没心情讲那么多给我听。
没法子,我开始东一页西一页地翻那些发黄的书,字自然不识
得几个,但有书在手,感觉仿佛好多了。有一次,我捧着一本老厚的
书在姐面前翻来翻去,颇有些炫耀的意味,我说:“不要吵了不要吵
了,我要摆‘龙门阵’了。且说张飞……”我还没讲完一句,不料姐
们哈哈大笑,我很生气,非常光火地质问她们笑什么,三姐说:“你
的书拿倒了。”二姐说:“你拿的是《毛泽东选集》,不是张飞。”
羞得我差点哭了。
因为听的故事支离破碎,许多时候就张冠李戴,驴肉狗肉一锅
煮,东扯西拉,只求讲起来过瘾。我的那批小伙伴们,不知怎的就迷
上我那些乱成一团的故事了,经常缠着我摆龙门阵,于是几个小家伙
就在某个山头的某处空地上坐下来围成一团,听我瞎吹。冷不防天色
就黑下来,这才想起草背篼里还不见几把草,当下心慌慌地四处割,
实在装不满,就往背篼底放些笋壳叶,把不多的一点草撑起来,试图
蒙混过关。有时混过去有时又露了馅,于是,我不再义务为同志们讲
故事。要听么,可以,先帮我割草,一人一把草,交上来再讲。不知
是我东拉西扯的那些故事真的好听,还是我的那些小伙伴们求知欲太
强,总之没人对我的要求表示异议,他们为了早点听故事,充分发挥
灵活敏捷的优势,几个小家伙就像几只兔子,抓起镰刀蹦几下,一大
把草就放我的背篼里了,于是,我开始“且说……”。
这么着,我每次天黑回家时,背篼里的草总比同伴的多,害得
他们的父母经常吵自家孩子:“你看你,一起出去的,人家贾五割了
满满一背篼,你只有一把!”
我发觉“龙门阵”妙不可言,我开始死啃书本,《三国演义》、
《水浒传》、《说岳全传》,一古脑儿啃下去,一边看一边问一边胡
编乱造,居然挺像那么回事儿。只是我已慢慢把说评书那个老头的绝
招学了过来,每每讲到十二分精彩之处,冷不防戛然而止,刚开始那
些小家伙没明白怎么回事,傻乎乎的望着我,一个劲问:“下边呢下
边呢?”我眼一翻,说:“下边该割草了,一人一把。”那些家伙这
才回过神来,赶紧动手帮我割草,有时太精彩了,觉得一刻也不能停
下,干脆就在各自的背篼里抓一把草出来,让我接着讲。
回首当年,我发觉儿时那些东拉西扯胡编乱造,实际上就是一
种无意识的创作活动。至少可以沾上“改编”的边儿。
4
四川西南部的冬天往往会下雪,不大,但下雪天肯定冷得不行,
于是,我记住了她的寒冷。
大约是1980年的时候,政策上已有了些许松动,到处都在搞包
产到户,街上那些吃商品粮的“国家人口”,因为领工资或做生意,
手上总会比农民多几个钱,于是,他们开始吃一些“稀奇”的东西,
这就为我们那代农民的儿子提供了一个赚钱的机会。也不知是谁先让
我们下田捉黄鳝卖与他们的,总之,在很快的时间内,我家附近的农
村男娃子,都陆续加入,着手经营这个行当。那时黄鳝大约两毛钱一
斤,从春天插禾直至稻子成熟,我每天一大早出门除了割草,还往背
篼里放一个装化肥用过的胶袋,一边在田坎上割草,一边搜寻田坎边
那些黄鳝的洞穴,突然发现了,免不了就一阵惊喜,轻轻放下背篼,
小心翼翼地找到进洞和出洞,然后左手守在这个洞口,右手则从那个
洞口伸进去,直捣黄龙,里边那溜滑的东西在这边遭遇突袭,想都没
想就往那边逃跑,结果就被早已守候在那儿的左手猛力捉住,扯将上
来扔进袋子,如果运气好,有时一早上就可捉到一两斤。
然而寒冷的天气很快就到了,尽管时令还是秋天,可那些收割
之后翻犁过的一畦畦水田里,已是冰冷刺骨。每天一大早或放了午学,
趁着上学前的一两个小时,我提着父亲为我编的鱼篓子,在冷得发抖
的水田里转来转去,手脚冻僵了没了知觉,就上岸找些稻草、笋壳叶,
烧一堆火,烤一会儿,再下田去投入工作。估摸快上学了,才赶紧上
岸,胡乱浇些水洗了手脚,喝下一两碗稀饭,匆匆忙忙赶去上学。放
晚学回来就更不用说了,放下书包一出家门,起码就要天黑尽了才提
着鱼篓子回家。每每回家,母亲早已把热水准备好了,那提脚盆端板
凳手忙脚乱的心疼样子,就像一股暖流,立马就充满了我幼小的心灵。
早已冻得通红的小手小脚小脸,也仿佛不再生痛了。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场背后的大田里艰难地挪动双腿,不料被
班主任无意间看见了,他有些不敢相信,那么冷的天,他在岸上穿棉
袄都冷得双手揣在裤兜里,而他的学生,才10岁多一点的我,却顶风
冒雪在水田里转来转去!
“周崇贤——”他大声叫我的名字,我一惊,掉头见是班让任,
吓得差点就瘫坐在水田里,那时我不知自己是可怜还是狼狈,我羞得
恨不能像黄鳝一般钻进塘泥里去。“真是你?你过来,过来。”班主
任向我招手,我不知他将会怎样处置我,我只是有一种感觉,那就岸
上那个老人——我的小学班主任,他为我下田捉鱼感到心痛或痛心。
我吃力地往岸边挪,那块大田很肥,泥脚深,尽管蓄水很浅,但我几
乎就整个人陷在里面,每一次把腿拔出来往前踩下去,都非常费劲。
我终于挪到了班主任面前,我万分羞愧地低着头站在田里,我光光的
手臂和腿上满是污泥。
“你是咋个搞的嘛,连中午这点时间也要干?你以为你的学习
很好是不是?你为啥不在家复习功课?”班主任连珠炮似的发问差点
令我悲从中来,我那一刻突然有了一种放声大哭的冲动。寒风凛冽,
冷雨潇潇,我一个小娃儿发了疯么?我不知道冷么?我那被风吹得通
红的脸我那冻得没有多少知觉的手和脚很好玩么?可是,父母忧伤的
面容和那过早上头的白发,让我隐约地感到了生存之不易,之艰难。
我怎么忘得了小时候那没饭吃的日子,全家人整天整天以用来
喂猪的牛皮菜充饥,那时我还小,吃下那一无油二无盐的猪菜,睡到
半夜时,清口水湿了半个枕头,惹得母亲痛哭一场,父亲眼里包着一
汪泪水,半夜三更跑去生产队的面房,捶开值班员的门,赊了两斤面
回来。当那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上桌子,一家人团在一起就像过节,而
我被姐姐抱起来坐上桌,迷迷糊糊的,在桌子角上一个劲地啃(这个
可以让人掉泪的笑话至今不时被姐们或母亲讲起,无论讲的人还是听
的人,都禁不住眼窝潮潮的)。班主任当然不会明白奔涌在我心里的
是怎样的一种感情,他蹲下来问我冷不冷,问是不是父母亲叫我那样
做。我无声地摇头,我咬着牙,拼命忍住就要夺眶而出的泪水。班主
任因为我的“拒绝回答”生气地走了,他一边走一边恨恨地说:“我
要找你爸爸妈妈谈,这么小这么冷,不好好学习却去捉黄鳝!”
后来班主任真的找到我爸爸把他狠狠地训了一通,老实巴交的
爸爸无言以对,只能低着头,盯着自己的一双赤脚,像个做了错事的
小学生。但这并没有把我“挽救”过来,只不过,我的行动比以前隐
秘和小心了,不再让老师们看见。
因为会了一门“手艺”,放学之后我就不用割草喂牛了,都扔
给了姐们。我终年围着水田转悠,那几乎就是我少年时代的全部梦想。
我把那些皱巴巴的角票分币一张张一个个地存起来,终于有一
天,我拉着母亲上街,为她买了一双当时农村人想都不敢想的皮鞋,
母亲捧着那双鞋呆愣了好久,突然把我搂进怀里,泪水从母亲干涸失
神的眼眶里滚滚而下……我极力忍住眼眶里打着转儿的泪水,没哭。
那是1981年,那年我11岁。
5
童年和少年就这样一天天离我远去。在学校里,我是那种好学
文静又听话的学生,因为祖先有几个钱害得我成分不好,我在同学中
老是抬不起头,任你学习多好,都戴不上红领巾,更别说那些一穷二
白根正苗红的同学,兴致一来,想怎么消遣你就怎么消遣你。那时我
放学后经常被那些贫下中农的子孙们围追堵截,用拳头对我进行贫下
中农的再教育。我自然是不敢和无限光荣的他们动手,为了少受皮肉
之苦,我不得不四处寻找和开辟回家的路。然而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在学习上反应迟钝一团糟,却又总能很快找到我逃跑的路径,我
有如惊弓之鸟,一听到放学的钟声就头痛。好在老天有眼,和我同班
的远房堂兄周崇辉对打架颇有研究,当他终于看不惯那些不学无术的
家伙对我的进行没完没了的欺负和凌辱,一天放学后,他一把将我拉
过去当着那些蠢货的面说:“兄弟,以后放学跟我走,老子看哪个狗
日的还敢挡你!”从那天起,每天放学后,堂兄都主动叫上我一块回
家,有一回又被堵住了,那几个同学是街上的居民,一向横惯了的,
对农民很是看不起,堂兄的路见不平无疑惹火了他们,他们邀约了一
伙,准备对我们晓以厉害。堂兄父亲在乡中学教书,敢和乡上的长官
们吵架,堂兄大约继承了他不怕事的胆量,面对那几个窝了一肚子火
的家伙,一点都不怯阵,他往地上瞄了一眼,飞快地弯腰抓起一块石
头塞在我手里,随即又在地上捡了一块对我说:“不要怕,来了就打,
朝脑壳上打,朝眼睛打,打死几个狗日的!”
堂兄在我身边我胆壮了不少,我抓着石头严阵以待,只等那几
个家伙冲过来让我手中的石头砸在他们的头上。“过来呀,过来啊!”
堂兄一边叫一边往前走,那几个家伙大约没料到我们会来真的,都懵
了,退过一边看着我们过去,那如临大敌的样子,就像我们随时都有
可能叫他们脑袋开花。
打那以后,即便没有堂兄一块儿,我独自回家也没什么事了,
好像那些老是欺负我的家伙已经把我彻底从记忆中抹去了,谁也懒得
招惹我。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较早懂事,幼小的心灵之上已有了思想的雏
形,所以我对作文有着浓厚的兴趣,那让许多同学头疼的项目,在我
那双不知捉过多少黄鳝鱼鳅的手上,竟操作得那般的从容自如。那时
我们班有一个外号叫“喻大耳朵”的男同学,一听上作文课就逃学,
偶尔没跑脱,人坐在教室里,脸也是哭丧着的,这像昨天才死了娘。
一旦老师把作文题布置下来,那个小家伙就伤心得“呜呜呜”的,一
双脏兮兮的手在眼睛上抹过来抹过去,那样子让人怀疑他最近被谁强
行挖了祖坟。我的小学语文老师叫王庭芳,二三十岁的样子,皮肤很
白,还稍带着些粉红色,常穿西装,头发也是与众不同卷曲着,一直
披到肩上,总之在我的眼里,那绝对是一个美丽的人儿。听说她是从
泸州那边调过来的,为什么会从城里跑到我们那种穷乡僻壤来,不得
而知。只是那时候的老师还不怎么开心,臭老九的大帽子折磨摧残了
他们很多年。而政策的落实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何况要想彻底改变
早已乌烟瘴气的社会风气,不知要经过多少人的艰苦努力。记得有一
回,高年级的一个男生不知因何对王老师产生了意见,竟然抓了阴沟
里的稀泥,从窗口往她的宿舍里甩。王老师的宿舍我是去过的,与我
们农家相比,那是多么的舒适和温馨啊,可是,那个男生竟抓了那种
又脏又臭的污泥往里边扔!那一刻我几乎就气疯了,要不是学校办公
室有人及时跑出来大声制止,谁也不敢保证我不会以鸡蛋碰石头的勇
气冲过去和他拼命,说不定我就会以其人之道还制其人之身,抓一把
污泥糊他满头满脸。老实说,我非常喜欢乃至热爱我的语文老师,我
甚至会因为偶尔来看她一次的丈夫,而感到内心某种空茫的惆怅和深
深的失落。直至长大成人,我才明白那就是爱情,一个孩子心中纯净
而又神圣的爱情!那时候,因为我的作文好,又因为王老师的偏爱,
经常将我的作文当范文在班上朗读,我在班上引人注目,那种很好的
感觉帮我找回了些许因成分不好而失去了的自尊。我因此对我的王老
师心怀感激。
当时班上还有一个叫李勇的女孩儿,是班长,人长得白白嫩嫩
的,像一个瓷娃娃,她的作文也很得王老师赏识,每每上作文课时,
我们俩几乎就垄断了全班的范文。慢慢的,我对李勇产生了某种说不
清道不明的感情,不见她又想她,看见她又心慌,像偷了她的东西怕
她发现,把原本就不怎么好看的一张脸尽量绷紧,板起来掩饰内心。
我想,那可能是我早熟的征兆。我开始暗暗留心李勇放学后回家的方
向,我不知道那样做有什么意义或结果,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关注她,
有好多次,为了弄清她到底住哪儿,我一连几天放学后都往她回家的
那条路上去,背着草背篼东一转西一转,祈求老天开眼,让我在什么
地方发现她那让我梦牵魂系的倩影。
果然有一天,当我晃着半背篼牛草在暮色沉郁中往回走,突然,
我隐约听到谁在长声吆吆地喊着什么,那悦耳的声音是那么熟悉而又
让人心疼,我那一刻浑身发颤,就像触电一般,一颗心儿立马咚咚咚
狂跳起来,我寻着声音望过去,远远的,我看见那可爱的人儿在一幢
小瓦房的屋檐下往远处张望。我吓得赶紧躲开,生怕被她发现。那时
候,班上男女生之间基本上不说话,更别说适时进行必要的情感交流。
当然,李勇以及我的王老师都不可能知晓我的内心以及珍藏其间的、
对她们那两种不同性质的纯情。
6
因为贫困的家境,几个娃儿读书那三五块钱的学费,每每都要
靠在云南工作的舅舅避开舅妈偷偷摸摸地接济。母亲明白舅舅的艰难,
于是,大姐刚小学毕业,就留在家里帮着干活抢工分了;二姐稍好,
念到初二;三姐上初二时我刚好上小学五年级最后一期,开学时家里
拿不出那几块钱的学费,就先跟我缴了,让三姐去和老师说一说,缓
一阵,等舅舅的钱寄来再缴,三姐很伤心:“说儿子就是不同,既然
这样,我们这些姑娘还读啥!”一气之下就辍了学。
实际上父母对我读书也没什么特别的要求,他们知道要考学校
跳农门不是易事,何况,就算考上了,以我们那家庭条件,也未必就
供得起。小学毕业,我只考上了本乡的一所民办性质的初级中学,同
生产队的儿时伙伴,有两个考上了先市区重点中学。我的班长——或
者说“梦中情人”也轻展翅膀,飞进了重点中学,两相一比较,不免
就有些自卑,幸好父母没责怪我。(而今提及,母亲长叹一声说:
“咋个能怪你?那时你苦成那个样子,妈老子咋忍心责怪你哟!)
但有一个情节是谁也不曾注意到的,上五年级的时候,我的语
文老师王庭芳调走了,据说是回了泸州,她走的时候一点风声都没有,
她走得那般的轻轻悄悄。当她调走的消息传来,我敢肯定,整个班整
个学校,只有我才明白什么是伤心!王老师的调离给了我空前的打击,
我差不多就悲痛欲绝。一个给我自信和自尊的好人,一个端庄美丽的
好人,就这样从我的生活中消失了?我想那一定是她的丈夫从中搞鬼
把她弄走的,我见过那个男人,那个男人长得黑乎乎的像个非洲鬼佬,
我固执地认为他和我的王老师一点也不般配。
当我终于接受了这么一个不可更改的现实,从内心深处无法向
人诉说的悲伤中回过神来,我的学习成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摇摇晃晃
了。我终究没能考上重点中学。
我们那地方没山头,没柴烧,我除了捉黄鳝,还要跟着姐们上
岩砍柴担回来烧,有时扛了木棒回来,可以卖上两三块钱。那时十二
三岁,还没多少力气,却要趁了星期天,凌晨三四点就得起床就着煤
油灯吃了饭,再将剩饭捏成饭团子,用布包了,急急忙忙地往六七十
里之外的大山上赶,一天来回要走一百多里地,且回来时肩上还有沉
沉的担子。记得一次是“偷”树,是和邻家的方四一起,天没亮地不
明一路急赶,到五十里之外的大山“红石马”时,已是上午10点多了。
方四看中一棵泡桐树,举起砍刀就是一阵猛砍,那“咣咣咣”的声音
满天满地传出老远,吓得我一颗心咚咚乱跳,仿佛立即就会被人抓住
一般。而实际上什么事也不会有,那年头上岩砍柴伐木的人很多,好
像从来就没人管。到底没弄清那些山林是谁的。只是书本上老是说不
应拿别人的东西,才禁不住心惊。
方四大我两岁,我们扛不动整棵树,就选了笔直的那一段砍断,
两人一前一后抬着往家赶,拉拉扯扯一路行来,肩头磨破了皮出了血,
痛得钻心,两个半大的孩子最终因极度疲惫和饥饿,倒在路旁起不来
了,也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终于缓过气儿,我们突然看见身边有一坡
还没成熟的胡豆,我们忍不住伸手过去剥豆米吃,那时我们连站起来
的力气都没有了,就这样躺在地上,吃力地挪动身子,一路吃将过去,
竟将人家一坡的胡豆全剥光了!然后,我们昏睡过去。
朦胧中突然就被人叫醒了,一个四五十岁的农民指着那一坡没
了豆米只剩个空壳的胡豆又好气又好笑,简直就哭笑不得:“都没熟
咋吃嘛,娃儿,生胡豆吃多了肚皮要痛!”
我以为因为吃了人家的胡豆,将不可避免地再吃一顿拳头,我
们可怜兮兮在躺在那里等着挨揍,然而,那个农民没有立即动手,而
是扯着喉咙喊人,我为他喊帮手的行为感到伤心和愤怒,我们两个这
么小,而且瘫在地上连起都起不来,打得过他么?他竟还要叫人帮手!
“幺姑,把红苕种拿几个来。”那农民还在叫。我不知道他和
那个即将赶来的谁将会怎收拾我们。
我睁着惊恐的眼睛可怜兮兮地等着生命中的任何突变。我听见
那个叫幺姑的脚步声越来越重地响起。我看见那个农民从一个和我差
不多年纪的小姑娘手里接过红苕放在田坎上,拿了一个弯下腰去,在
水田里飞快地搓洗。
“爸爸,妈问你要红苕种干啥?妈说怕怕下种都不够哩。”那
小姑娘问,然后就发现了我们。“咦,这是哪个?”她说:“你们咋
个啦?睡在这儿干啥?”
那农民拿着两个洗干净的红苕,最后在水里涮了两下,直起身
来说:“看嘛,饿惨了,娃儿,来,吃个红苕。”看着那几个突如其
来令我直吞口水的红苕种,我简直就怀疑自己是在做白日大梦,那是
多么艰难的年代呵,谁人舍得如此……可是,那个农民不由分说,已
经往我和方四手里各塞了一个生红苕。我们终于禁不住饥饿,捧着红
苕大啃起来,我们甚至没有顾得上说一声多谢。
多少年过去了,当年那一刻的意外和感动仍让我刻骨铭心,永
世难忘!
7
也许是冷暖自知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磨砺了我的思想,和同龄人
相比,我出众而又沉默。上初中后,我的作文越发漂亮,她已不单是
孩子稚气的认知和抒情,更有了某些成年人的思想和感悟,这使我的
语文老师喻利彬先生倍感欣慰。然而,我的数理化却是越学越糟,上
课老走神。加上我们那种民办学校,老师多半是农民,家里家外还有
一大堆农活等着他们去干,有时讲课,一不留神就想到家里那头母猪
还没配种,或者还有一畦田没撒化肥,于是,每天的心思和脚步一样,
都是匆匆忙忙的。也没谁注意到我越来越严重的偏科,或者说注意到
了,却没有纠正的时间和精力。谁知到了初二下半期,我这个学习的
“颇子”却陷入了一场悄没声息的早恋。
初中生当然是不应当恋爱的,学校严禁,学生脑子里似乎也没爱
情那根弦。 然而,一直没搞清是怎么回事,我真的恋爱了,而且为
之失魂落魄!事后找原因,我想那仍得归罪于我的早熟,不是说身理
(那时候我尖嘴猴腮瘦得像一根猪排骨),而是指思想和感情。而思
想和感情的早熟,除却过早地介入生活,品尝了日子的艰辛,还有一
个原因,则要怪那几箱子小人书,那里边有不少是电影图书,内容大
多与爱情有关,什么《庐山恋》、《被爱情遗忘的角落》之类,总之,
任何一本都令我珍爱无比,任何一个爱情故事都让我神往和心疼,特
别是那些爱情悲剧,无意中刚好与我苍凉的心境吻合,我与故事中的
好人同悲同喜,荣辱与共。记得有一天,我突然在新华书店看见一本
小32开的小说《爱情的泉水》,尽管衣袋里空空如也,仍隔着玻璃柜
贪婪地看着不想走。后来,我终于用捉黄鳝卖得的钱将那本书据为已
有,一个晚上就把那个控诉文化大革命的故事通读了一遍。那是我花
钱买的第一本单行本小说。我整天醉心于那种悲伤的故事,我在作者
营造的艺术氛围中徜徉和沉迷。记得那阵子我们学校是上午9 点上课,
之前,我总要守在收音机旁边,听四川人民广播电台的长篇小说连播
节目,我至今还记得当时追着听《叶秋红》、《夜幕下的哈尔滨》的
情景,那时大约是1984年前前后后,我十三四岁,我渐渐从作文模式
中脱身出来,开始偷偷地创作,可怜的,当时我连16开本的杂志都未
曾见过,更不知道自己也可以发表小说当作家。可想而知,我的写作
是多么的纯粹和自觉。
那个叫王玉秀的女同学在什么时候,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和姿
态进入我少男纯洁的内心?搜索记忆,所有的故事,均是因为那些述
说爱情的小人书。记得那是夏天,气候的炎热并没有挡住爱情的脚步,
当我意外地发现王玉秀还给我的小人书上东一句西一句地写着那种与
爱情有关的句子,我突然发现,那个白白胖胖的女同学下巴一侧,那
个常见的黑点分明就是一颗美人痣!每每笑起来,简直就比阳光还灿
烂。初时我不敢肯定她对我有了某方面的意思,我只是在心里揣着一
只兔子,将那些写了字的小人书放起来,不再外借。班上谁都知道我
有很多很好看的“娃儿书”,便常有人跟我借,王玉秀只是其中之一。
或者是我没什么反应激起了王玉秀的勇气,有一次,她胆大包天,不
仅在我的图书上写,还将字条夹在里边,让我回话。其实那时的情话
不外乎是“让我们架起友谊的彩虹通向爱情的彼岸”之类,但那种震
撼力却是惊心动魄!我身不由己,走进对方含情的眼神,感受那种让
我神往而又心疼的爱情。
我们相爱了,但我们又都不动声色。我们在一起下跳棋、打篮
球,我总是明里暗里地让着她护着她。记得最深刻的一次,是上劳动
课,也不知是挑什么东西,总结时有人向老师反映,说王玉秀偷懒,
挑着挑着就不见了,那时的她满脸通红,不知是因为真的中途溜号不
好意思,还是因为受了冤枉委屈。连我都没想到自己那一刻会挺身而
出,我嚯地举手站起来大声说:“人家从头干到尾,几时偷懒?我亲
眼看见的。”随即我的脸唰地红透了。实际上我也没注意谁在偷懒谁
在干活,一个班几十人,来来往往乱糟糟的,都在忙碌,谁还会有闲
心去监督别人!老师是个男人,猜他是那种情感粗线条的类型,他没
对我的红脸深入研究,他甚至连问号都没打一个,就放马让我们过去
了。
我们平常传递情书的方式非常特别,总趁赶场或街上人多的地
方,一个在前面走,另一个不远不近地跟着,瞅准没人注意,后边那
人就紧赶几步,在双方擦身而过那一刹那,将早已握在手里的信递过
去,以一种绝对神速的方式完成情书交接仪式,然后一方快步而去,
而另一方则放慢脚步或干脆拐脚进了某个商店,有意拉开彼此的距离。
那模式,和电影中地下党接头的手法如出一辙。
然而很快就毕业了,毕业仪式结束后,我们各自回家,在一个
路口,我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她走着,要是再走几步,一拐弯便从
此看不见了。我心痛起来,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儿,这时候,走得好
好的她突然回过头来,她看到我了,她朝我远远地挥手。也许她知道
我会在另一条路上远远地追随她,也许她心中的疼痛和不舍同我一样,
只是我们都知道我们还小,我们的恋情得不到大人的承认更得不到学
校和社会的认可,虽然我们并没预感到我们的这段情缘已经接近尾声,
但对以后的日子以及发展方向,我们都非常迷惘。
那天,我们就那么站着遥遥相望,直至日落西山,直至幕色四
合,直至月上枝头……!
8
成绩下来,我通过了预考,和十多位同学一起被学校安排到中
心小学那边强化复习,准备去先市区参加全国统考,那时我心里一点
谱都没有,我早已“跛足”,特别是代数,糟糕得可以令祖宗脸红,
能过预考关绝对出人意料,我憋足劲打算作垂死挣扎。一个月的强攻,
平常考0 分的代数统考时居然捞了36分!喜得代数老师大加鼓励,说:
“就凭你这股劲,你回来复读,我包你把代数补上去。”
那阵子还有一个人看好我,他就是堂兄周崇辉的父亲,我的远
房四叔。四叔上过大学,很有水平,曾在乡中学教代数,后来调到先
市区重点中学任教。他为此专门找到我的父母。“你那个娃儿就这么
一辈子捉黄鳝呀?怕不对头哟!”四叔说:“你把娃儿交给我,我帮
你教,我包他上大学。我就不信贾五学不出来。”四叔的理由很充分,
他说:“你们自己想想,一个小娃儿一天到晚割草放牛打鱼摸虾,还
能顾上学习?这样搞法都有这个成绩,真要是一心扑在学习上,咋个
会考不上学校?”
包考上大学?那一刻全家人都心动了,四叔在我们心目中是很
有学问的人,他把话说得这么绝对,之于我们家简直就像一个可以预
支的喜讯。父母一合计,行!就问四叔有什么条件,四叔一家就他一
人拿工资,其他的都是农民,他对我妈说:“十嫂,我要你的钱你也
没有,我白给你带娃儿也说不过去,我的家庭情况你也清楚,少劳力,
如果你觉得行,就叫十哥每年帮我整那几块田,犁耙铲搭,反正十哥
熟门熟路。”
事情差不多就要敲定下来的时候,父亲突然变卦,并且不知从
哪儿搬了一套理论回来,说“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做马牛”,
母亲一听这调儿就知道父亲又被谁“做思想工作”了,父亲是那种火
暴脾气的老实人,不适合动脑子,张三李四或者王二麻子对他说什么
了,他就有可能全信了,特别是那些不利于自家安定团结的,每每听
了,就回来发火。一打听,果然,那调儿是亲亲的五叔提醒他的。
“你累死累活,假如到时候娃儿没考上呢?你在他(指四叔)屁股上
啃两口?”那时我也赞成父亲的决定,我绝对不忍心老实厚道却老是
被人欺负的父亲为了我去劳累忙碌。
那是1985年,大姐已经出嫁,二姐和三姐先后去了贵阳打工,
家里只有父母和我三个人。姐一封接一封的信叫我复读,姐说:“弟
儿,听姐的话,没文化打工都难,学费你不用担心,姐就是累死了也
供你!……”我终于揣着一颗被亲情温暖了的心回到乡中学准备复读,
姐对我期望不高,考个高中或师范,那就算是很好的结果了。然而,
我在教室里坐了一天就再也没去了,当我想到即将缴纳的学费是姐姐
背井离乡靠着汗水一分一厘积攒起来的,我就感到心在发抖。我不能
容忍自己复读的选择。母亲理解她的儿子,她没有骂我不争气。
我是独子,加上住在场边上,还有几间才盖不久的瓦房,各方
面条件都不错,就有这个或那个在母亲面前为我提亲,母亲不想拒绝
别人的好意,多次向我提及这个问题,她在我的坚决反对中发觉情况
不对,一问二查三打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儿子早有心上之人,就
没再一路紧逼。谁知不久,有邻家读书的女儿一脸喜色跑来告诉我:
“你那个胖子和一个街上的崽儿好上了。”那样子就像是我平白无故
捡了一砣金子,气得我差点给她一个耳巴子。
我失恋了。但我不肯相信那是真的,她怎么可能因为我没考上
学校就弃我而去呢,那一届,我们学校两个毕业生班,就一个升了合
江高中,而且那人都是从教学质量相当好的白沙区转学过来,想捡山
区学生录取线低那几十分的便宜。相对说来我的表现还算不错。可是
……我开始有意识地上街晃荡,我要亲自证明邻家女孩用心险恶。然
而,现实无情,当我们这对曾经的小恋人不期而遇,她却像压根不认
识我似的,目不斜视,径直而去。我终于承认了自己被抛弃的命运,
我努力忍住胸腔里那刺痛的伤心。
据说接任我的那个男娃儿的父亲是中心小学的老师,一家人都是
场镇户口, 就在当时有着我望尘莫及的优势,那阵子农村女孩要是
能嫁到街上去,随时都有一种光宗耀祖的感觉,只要是街上的人都叫
“国家人口”,拿工资吃供应粮,哪怕是缺胳膊少腿眼歪鼻斜,都好
像是一个个福罐子,谁都巴望有朝一日一脚踩将进去。生产队里就曾
有个十分美丽的妹子,终究嫁了一个讨不到老婆的豁嘴。我一直为这
个事气愤,我想不通那些水灵灵的妹干吗那么贱,鲜鲜艳艳的青春,
就让那莫名其妙的虚荣心给活活糟蹋了。
而我只是一个农民,除了捉黄鳝别无所长,虽沾改革开放的光,
黄鳝身价倍增,已由几毛钱一斤一路上扬到了几块钱一斤,可那仍是
我自觉脸上无光的一件事情,也让很多人看不起,如果不是因为当年
生活所迫,我想我决计不会与黄鳝为敌。我理解恋人的选择,她父亲
好像是在重庆铁路局工作,她对农民恐怕不会有太深的感情。我把伤
痛深深地埋下,我一边学着干农活,一边毫无目的地练笔。短短几个
月,我写了几本稿纸,算起来竟是一个数万字的中篇。
当一个姓梁的职业媒婆再次光临我家,我默认了母亲为我承办
的相亲仪式。
9
是春天,女方来我家“上门”那天阴雨绵绵。母亲特意安排我
和那女孩儿坐对面,以便双方有个良好而完全的外部印象。然而非常
糟糕的是,我不敢正眼看那女孩儿,我要不埋头吃饭,要不就呆呆地
望着坝子里飘着的雨丝。过后母亲问我对那女孩儿感觉如何,我茫然
地看着母亲,感觉?我只感觉得不情愿,不好意思面对。这就是没
有爱情的婚姻吗?从爱情小说里生拉活扯过来的一些理论和思想左右
着我,我开始反悔,我可以接受父母包办婚宴,却反对他们包办婚姻。
然而聘礼已下,岂可随意推翻!选了一个好日子,我跟着父亲,硬着
头皮去女家“上门”。本来,按乡间规矩,男方父亲是不应去女家的,
可母亲怕我半道儿跑了她追不上,便不计较那么多,让父亲“押”着
我上路。那天母亲为我准备了一密背篼礼物,从烟酒糖果到布料猪肉,
装了一背篼。有父亲跟着,我不敢造次,但非常不开心,于是我心生
一计,谎称累了,将一背篼礼物扔下,一蹦一跳往前去了,父亲怕我
跑掉,背起背篼就追,待到了女家放下礼物,早已累得一身大汗。
其实那是一个十分能干的女孩子,她父亲是个杀猪匠,在场上
摆了一个卖肉的摊子,一年四季都在思谋着对付猪们的办法;她母亲
又天生体弱多病,于是家里家外一大摊子事,多半是那女孩儿在张罗。
我的母亲至今对当年那女孩儿仍然非常满意,并为错过了她而惆怅不
已。
或是那句老话真: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中意。未来的岳母对
我特别好,经常买了花生水果之类送过来给我吃,也许在她眼里,无
论我还是她女儿,虽已将终身大事提上了议事日程,但毕竟才那么十
四五岁,到底还是孩子。在此之前,她曾暗中对我进行过必要的了解,
她问过我们生产队好多人,向他们了解我的情况,有人说好有人说不
好,而反映较为集中的,是说那个娃儿(即我)不是干农活的料,还
举例说明:某日下田踩谷桩,才走两步就踩到玻璃划伤脚,某天上山
挑包谷,刚起身又闪了腰。其中一个是与我家沾了些亲的,还以一种
不屑的口吻对她说:“那个娃儿会啥?我看只会捉黄鳝!”起初未来
的岳母不怎么信,后来我母亲竟也老老实实这样对她说了,她终于没
忍住笑起来。母亲说:“我这个娃儿啥都不会,怕今后苦了闺女。”
她却宽容地说:“哪个天生就会?不会可以学嘛!”
不知为何,我对那门亲事莫名的反对情绪越来越强烈。我老是
觉得自己还小,这辈子不能就这么拉倒。可到底要干点什么却又云里
雾里不得要领。有一天,天热得可以,我躲在家里睡觉,快中午的时
候,冷不防听见外边人声嘈杂,再一听,吓了一大跳,原来是那未来
的岳母又来了,听声响不会是一两个人,而是大队人马!我赶紧闭上
双眼装睡。没多会儿就有人进来看我,我听见母亲叫我的声音,我又
听见未来的岳母阻止我母亲的声音:“等他睡,娃儿瞌睡多。”而今
想起来,那真是一个很好的女人。那时母亲生病,她们是专门来探望
病人的。
但我不想出去面对他们,我在里边甚至听到了外边杀猪刀互相
碰撞的声音,那一定是未来的岳父在做着什么,我感头皮发麻!想象
中那明晃晃的尖刀,连猪都杀得死,太他妈的可怕了!而据说,如果
我与那女孩儿组成了家庭,岳父那血淋淋的衣钵就会传到我手上,一
想到自己的双手将因此沾满猪们的鲜血,我就感到浑身发抖。
我打算逃跑或者找个地方躲起来,可要将想法付诸实施却十分
困难,外边那么多人守着,我又不是孙悟空,能从他们的眼皮底下溜
掉?而里边就那么两间房,我又不是耗子,能躲到洞里边去?我悄悄
起身,蹑手蹑脚往里屋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可想,走了一个来
回,我突然发现新屋和老房子相衔接的地方,有一个用树皮做的屋檐
水沟,那儿的土墙比较低,我端过一张板凳,站上去爬上墙,翻墙而
逃。跳下墙重心不稳,我摔了一跌,可我顾不了许多,连滚带爬一
溜烟跑得无影无踪。可我立即就知道闯下大祸了,为了找个理由,或
者说获得父母从轻发落,我突然想起马儿田那边的责任田,还有半块
打好秧头却没插完,我怀着十分忐忑的心情,顶着烈日,主动下田干
活,等父亲吃了午饭窝了一肚子火送走客人过来,突然发现我魔术般
地出现在水田里,他哭笑不得,气急败坏将我从泥田里撵起来:“老
子黑了才跟你说(算帐)!”他简直就恨得牙痛!
我作好足够的心理准备迎接晚上那一顿意料之中的暴打,我明
白母亲会因了我的行为脸上无光颜面扫地,母亲是有文化的人,很在
乎面子。儿子如此“没家教”,她没理由不火冒三丈。
而实际情况与我想象的有些出入,母亲不但没打我,甚至连骂
我的心情都没有,那阵子她正患一种怪病,经常大口大口地吐血。她
喘着气,把事情从头至尾分析了一遍:“你这样人家会说我家教不好,
你懂不懂!”母亲语重心长。
相反,倒是从贵阳回家探母的二姐把我狠狠地训了一顿。
10
母亲一直不赞成孩子们在农村死守,那块瘦巴巴的土地,已经
消耗了她大半辈子的时光,她不能看着下一代也这么昏昏噩噩地混日
子。特别是我,一个儿娃子,不出去闯世界呆家里能有什么出息?加
上母亲信神,算命先生按生辰八字推算,说我是千里马,宜远行。于
是,母亲想方设法打算托个人情,把我也弄出去外面开开眼界。那时,
我的一个姑妈已因家属随迁去了青海大通煤矿,一次回来办什么事,
说她那儿可以找临时工做,到时候来接我和五叔家的堂兄过去干活。
盼啊盼,不久,姑妈果然又来了,只是不知为何,她再也不提带我去
青海那事,却又把堂兄接走了。那一次父亲差点就气哭了,父亲是那
种思想不拐弯的老实人,常常被人取笑和欺凌,原本是惯了的,可在
这种为儿子前途着急的时候遭到亲妹子的戏弄,他不能不伤心和悲愤。
母亲心里当然不会好受,但与此同时她还肩负着安慰父亲的责任,她
说:“老头子,我们不是在农村过了一辈子么?难道农村就不能活人?”
只是父亲怎么也想不通,他对姑妈可以说是很卖力的,她还在
农村没去青海的时候,每年插秧苗、打谷子、犁田耙田,没劳力,父
亲就是扔下自家的活儿也要赶去帮她。可最后换来的却是亲情的愚弄!
“娃儿,你就跟着老子做田做土,一样的活人!”父亲抹一把泪水,
说。
我默默无言。是呵,面对老实巴交的父亲,我该说什么?能说
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为了我有条出路吗!对父亲,我无话可说,他
是那么善良忠厚,可人家偏偏就喜欢欺负他,记得还没上小学那阵,
生产队搞温室育秧,正当大家都在忙的时候,因为一件什么事,一个
无论是年纪和辈份都比父亲小的家伙竟然冲父亲骂骂咧咧大呼小喝,
把正在一边玩儿的我气满脸通红,我当即就冲过去指着那个蠢货破口
大骂,要不是有人拉住,我将毫不畏惧冲过去和他拼命。我抓了田里
的稀泥朝他劈头盖脸砸过去。谁能想象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和一个二三
十岁的汉子拼命的场景?那一刻,我的愤怒让在场的所有人感到吃惊。
印像中的我,是个一点也不调皮的乖娃儿,但他们不知道我最不能容
忍的,就是谁欺负我那与世无争善良老实的父亲!你甚至可以打我一
顿,但你绝对不可不尊重我父亲。姑妈可以不要我去青海,但她的行
为已经伤了父亲的心。我对姑妈从此有了成见。
接近秋天的时候母亲的病渐渐好转,二姐又去了贵阳。不久接
到三姐来信,叫我去贵阳打工。三姐从二姐口里得知我在家很苦,肩
头都磨起疱了,心痛得不行,就想方设法四处托人为我找工作。
我背上简单的行李,从此开始了另一种人生。向故土挥手告别
那会儿,我无法预知自己将于多年之后的某一天,把自己的户籍从这
儿迁入遥远的南部之城,摇身一变为“国家人口”的城市居民。
那天凌晨4 点多,天上飘着小雨,父亲起床送我,在尧坝回龙
窝车站,父子俩都不知该说些什么。“爸,你回吧。”我说,说了几
遍,爸爸唔唔地应着,却没有走远,直到汽车开动,我仍能看到他过
早佝偻的身影和他那张满是风霜雪雨的脸膛。我在清晨的寒意里终于
忍不住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独自出远门,这之前,我最远也只去过贵
阳,而且还是两岁多跟着母亲去的。
按三姐教的路线,我经合江县城搭船到朱阳溪火车站,原打算
乘成都开贵阳的火车,谁知列车超员,不给上,无奈只好先去重庆,
再转车奔贵阳。到贵阳时是晚上9 点多,大城市的迷离灯火让人头昏
眼花,在火车站广场转了几圈,没找到车,只好一路走一路问,从朝
阳桥穿过去,经河滨公园好不容易到了汽车站,可公交车早就收班了,
而目的地还不知在郊外多远的地方。
我一鼓作气,又到处问人,幸好是大城市,任你多夜了都有人
在外边晃荡,我向一个酒气熏人的老头询问三桥的方向,那老头哈哈
笑,说:“你去三桥?你算问对人了,你跟我走,我到哪儿不走了,
哪儿就是三桥。”
我来不及认真推敲那老头的话有多少可信度,就跟着他一路走
去,我一边走一边主动向他讲述我独闯江湖的经历,我罗罗嗦嗦说了
老半天,原以为应该到了,可那老头一点停步的意思都没有,七弯八
拐九爬坡,凌晨一点多,那老头终于指着一个陡坡说:“你爬平这个
坡就是汽车大修厂了,去吧,我到了,我就不送你了。”
我快步上坡,我真的看到了贵阳市汽车大修厂的牌子。姨妈就
在厂里,两岁时母亲带我来过,似乎还有些模糊的记忆。我顺着那条
黑黑的路走进去,在记忆中搜索姨妈家的房子以及方位,我走到一个
小院坝前,我估摸就是那个地方,可那儿多了一间偏房,记忆中却是
没有的。我在那儿站了好久,希望有谁夜游至此帮我一把,可家属住
宅区静悄悄的,连狗都没一只。我沿原路退了出来,在厂门口打听姨
妈家的住址,没料到竟引起一个保卫人员草木皆兵,盘问来盘问去,
原来他不知道我姨妈的名字,而我又没记住姨爹的名字,如此这般,
那个家伙差点把我当坏分子抓起来。
正当那个糊涂虫缠住我要公事公办强行检查我的行李,一个骑
单车的小青年醉醺醺地凑过来看热闹,他斜着一双小眼看我,突然说
出的五表姐的名字来。“你是不是找罗淑艳家嘛?”我大喜过望,这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那个醉鬼让我坐上车衣架,带着我摇摇晃晃到了姨妈家门口敲
门,我定睛一看,嘿,这不就是我刚才来过的地方吗?!事后才知我
的记忆一点没出错,而是姨妈家又修了间偏屋。我不禁为我那久远的
记忆力暗暗惊奇!
那晚上姨妈一家被那半夜三更突兀的敲门声吓了一大跳,还以
为是才被五表姐踹掉几天的那个男朋友气不过前来报复,一家人被敲
门声吵醒后,正紧张地考虑要不要齐心协力大喊救命,或者报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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