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离神愈近,离爱愈远

○湖南 本少爷
       

  这个故事,也许是一次传奇,也许是一个寓言,也许是一段笑谈,
也许是一句流言……

  从我的书房到后花园的那口枯井,只有十七步。
  那么近——有月光的夜里,那口枯井有如一只空洞洞的黑眼睛,
与我对望着,告诉我,这个偌大的庭院,只有我一个人……
  只有我一个人。
  真的,祖上遗留下这片空旷荒寂的庭院给我,却忘记要留下几个
亲友。父母还未曾离开人间的时候,还是那么热闹地打理着后花园,
种玫瑰、丁香、兰草、曼陀罗,还有那种只要掐一小枝插入泥土,遍
地都会盛放的太阳花。
  太阳花现在仍然遍地,然父母已不在世。从此后花园我理也懒得
理,由得荒草及膝,画檐蛛网。
  我本是个懒散闲人。

  我在一间小学教书。教的是数学。课程枯燥,你可想像学生对我
如对其他老师一样,丝毫提不起兴趣。
  我教数学。我迷恋那些数字。它们是生活的全部呢——天地万物
有什么不能用数字来表达?地球表面的陆地面积约14900 万平方公里。
最大的三叶虫长度可达70厘米。死于风波亭的岳武穆,怀抱的是十二
块金牌。
  再比如,我与前女友相识已有十年。
  女友?呵不不不,请恕我失言。自从那日她与我分手,已再未回
头。
  离开时她失笑:“爱情于你究竟是什么?是第一千零一次的黄昏
散步,还是每周固定的三个电话,并且每次说话不超过二十七个字?”
  我愕然看她叮叮的高跟鞋踩过这条郊区的青石板小路。
  不是不痛的。脉搏每分钟加速跳动三十次,呼吸速度是平素的二
点五倍。至要紧是眼花,耳鸣,有如被人当头敲了二到三棒。
  我没有说话,也来不及说话,故此显得平静。然心中亦无波涛汹
涌,只是算着,怎么了?一切都是怎么了?还有三天,便已相识十年。
  三天亦未能捱过。

  想想觉得可惜。明明不是我的错,也不是她的错。
  爱情说到底,不过是一杯冷冷的白开水,喝下去,化作汗或化作
泪,凭的是机缘。
  这样,我破例到那口枯井的边沿上坐了一下午。
  想想看,怎么检讨自己,改变自己。一想,就有些灰心。我不是
善于讨巧的男人。分手时就连一句话,都不晓得表白。
  我在那间小学教书,不仅才干平平,人事关系也处理得并不好。
在旁人眼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人。我无法阻挡他们的见解。我总是讷
讷的,独来独往。
  祖上留下的产业,已够我一生任性花费,我无求这世界,更显沉
默。
  父母曾将过错归咎于那口枯井。
  幼年我曾中过邪。他们说我整日对着一口枯井说话,喃喃的,但
是很快乐。他们几乎吓坏,忙不迭地求神、烧香、请仙,上窜下跳。
  到我病愈,我忘记了幼年的遭遇,只心里隐隐记得他们的嘱咐:
不要靠近那口枯井,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然而那个失恋的下午,我失魂落魄,终于还是忘记了那句诫告,
终于坐在了那口枯井的边沿。
  井沿早已绿苔淋漓尽致。刻着青龙白虎的一块块青石,芳华不再,
斑痕累累。青石为证:当年的那些衣香,鬓影,都不知流失到时光的
哪个角落里去了?
  我坐在井沿上发呆,忘记了多年来一直一直都不要再靠近它,靠
近这口诡异的枯井……

  坐在青石井沿上,不觉已然黄昏。起身时浑不知腿已麻软,身不
由己往后一倒。
  幸而井沿有半尺高,阻了一阻,使我得以侧过身子,横撑在另一
块青石上,不至于跌入井中。
  吓出一身冷汗。
  挺起身来,瞥一眼那口枯井。忽觉深遂幽暗中,似有白茫茫的浓
雾升起。一缕淡淡的异香升腾上来扑住口鼻。
  我神思惘然。于刹那间,脑中流过许多尘封旧事。呵怎会?明明
早已忘却的历历过去。母亲衣橱里那朵枯萎的栀子花。读书时弄丢的
一枝钢笔。夏季于乡间莲荷间听来的一首小曲。
  还有年少时在枯井里遇见的那只小狐……
  我曾喋喋不休地与它对话:
  ……你是谁呀?为何住在我家里?
  我是馨香,我是小狐呀……别跟人说起好吗?
  你是狐仙呀?
  嘘,声音轻点……

  我呆在井边,全身冰冷……
  不知怎生有气力回到书房,可能是下午的风带有晚秋不觉的轻寒,
所以感冒了,有了幻觉。
  我安慰自己,睡吧,睡吧。一如以前的日子,遇到不开心的事,
就认真努力地睡一次。转日醒来,万事自会无恙。

  清明时节,向学校告假半日,赴乡下扫墓。
  归来时已华灯初上。
  平整的街道滑过一条又一条车灯。淑女们们对着橱窗补妆;妩媚
的猫或狗在细亮的链子下老气横秋;卖馄饨的小贩撑开了一声声吆喝。
  彼处是城市,我那庭院亦是。不过隔了二十分钟的车程,却静谧
如返古。一十七盏邻里的灯可以一路清楚地数下来。
  不过,城市的闹区,正在以每年两公里的速度,向我庭院蔓延。
迟早有一天,会有肥胖商贾上门来,向我收购。
  我或会拒绝?然可能斥巨资重振后花园,收拾成锦秀河山。
  至要紧是填平那口枯井。

  念头方生,眼皮忽突突直跳。
  拧开门锁,打开书房台灯,昏黄的光线即时碎了一身。才将一壶
水烧得滚瓜烂熟,想品品不舍得轻尝的铁观音。却见窗外人影一闪。
  谁?谁?
  后花园回荡起我心悸的叫喊。或是眼花?那人影分明在枯井边消
失……
  我镇定坐下,冲茶。
  眼角余光忽望见窗口一枝新鲜的菊。
  短干粉朵,嗅之有醉香。
  竟是人间难得的醉菊?
  我意乱神迷。也许女友终于肯回头接受我了。
  呵也不算晚呀,再补足三天,我们相识便有十年……

  那以后每日下班回家,心情总是会很快乐。
  每天都有小小的意外的惊喜——有时候是厨房里多了一碟脆脆的
火焙鱼。有时候是教案本里一张叶脉书签。有时候打开衣柜会看见一
叠整齐干净的衣裤。有时候床头柜上会摆上一对坐着小藤椅的泥偶公
婆。
  我忍不住拨电话过去。
  然而每次都是占线的声音……嘟嘟嘟……嘟嘟嘟……不疾不徐,
不紧不慢。
  似是在提醒我,过去每周三个电话,每次不超过二十七个字,是
没有机会的。
  然而我满心洋溢着喜悦,急切。

  终忍不住一天下午请同事代课,急急赶回家。
  感谢女友给我那么多惊喜。而今我这木头人也知要还报她一次……
  悄无声息开门,便听到一个银铃般的声音在轻轻哼歌。
  我有些愣住了。那不是我所熟悉的声音……但是又仿似亲切……
  我试探地唤了一声。接着便听到叮地一声脆响。是那只玻璃水杯
掉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我冲过去,竟已人去房空。自窗口探头观望,一个长发女子恰好
转过墙角,于枯井边消失。
  只望见那飘在风里的,丝丝缕缕的秀发……
  我怅惘无限,惊疑无限。
  女友一向干脆利落,断断不会舍得把时间花在蓄发这等无聊之事
里面。永远的短发垂在耳畔。
  呵不,怎会是她?
  呵不,又怎会是别人?
  我心乱如麻,只好坐在书桌前数圆周率:山顶一寺一壶酒……

  接下来的日子,是课本里一个无限循环的数字。呵,我多希望此
后的生涯,能够变成一个约等于……
  无论下班多么猝不及防,开门多么悄寂无声,于我房中的那个女
子,总是轻易逃脱。
  有时候我反应快一点,便可望见一道碧烟自窗口飘出去。再赶上,
亦不过看到一缕飘逸长发,于枯井附近草丛中隐约消失。
           她似已有戒心……
  而我决意探个究竟。
  忽发了狠,寻一个晴日,请了邻舍闲人小李哥来。
  此人乃正宗北方大汉,身材魁梧,无所事事,素以胆大气壮义气
为先著称于邻里。
  我递一枝烟给他,他便挽袖来了。只是无论如何,不肯收我送的
一个小红包,铜铃也似的眼珠子一鼓——休要再聒噪!我是来帮忙的,
要雇劳工,自去东大门劳工市场打个转可以了!
  我陪笑不迭。
  携了工具到那口枯井旁边,小李哥蹲下身将一卷麻绳系在一截树
桩上,忽抬头似笑非笑:我是无钱无事忙,你是有钱无事忙……
  有钱无事忙?可不正是。看看这口深约十余米的枯井,好端端的,
我竟琢磨起它的究竟。
  午后阳光斜铺了半个井面。往下数米,我只望见一个深隧无尽的
黑暗世界。
  ——呵,万万不可有我设想的什么横向暗道之类的东西。我宁愿
没有秘密,从此安心。
  绳子一公分一公分地垂下,小李哥粗而有力的指节终于一寸寸淹
没于枯井中。

  不可靠近……不可靠近……
  是冥冥中,谁在一再提醒我?

  我悚然一惊。低头看时,井深处已升腾出一片朦胧白雾,一缕异
香若有若无袭了上来。
  不要!不要!不要……我终醒悟,大声对着井里喊。
  我趴在井沿,听见自己的回声,在井壁四周奔跑游荡。
  然一切都已晚了,大错铸成……
  只听到嗤的一声轻响,七八点星火于刹那间燃起,刺得我双眼一
片白茫茫的,不可视物。紧接着,我听见小李哥一声痛苦而短促的闷
哼。那声音是如此遥不可及,有如异世界。
  ——绳子在那星火中断了,断了,化成一截截的飞灰……
  小李哥——我喊着。
  天旋地转,我终于仆倒在井沿,晕了过去。恍惚间,一只雪白的
狐狸,自黑暗的井中,窜了上来。

  我悠悠醒转,只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子,正叉着腰站在我面前。
  站起身来,不禁失笑,如此一个明媚俏佳人,偏要摆出一付不可
一世的骄人风姿,另有一种嗔人的风韵……
  笑什么?她冷冷地问,把手往我身后一指,要不要学他一样?
  我回过身来,看见小李哥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神态倒是平静,但
瞧上去却是知觉全无。
  他……他怎么了?我惊骇地问。
  他?女子放肆地笑起来,他?用你们人间的话说,他是死了!
  死了?你别开玩笑。我勉强作出一个笑脸。
  你不信也可以试试——
  算了算了。我忙摆手,你是哪里来的?请帮我打电话叫救护车来 ……
  救护车?人间医学怎么救他?女子哈哈大笑,好似我在做一件滑
稽无比的事。
  你……我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莫非……
  哈哈哈……我便是世代居住在你家的狐,又如何了?女子点着我
的额头嘲笑我,为何你一直不知?
  呵天!原来一切都不是幻觉。原来一直以来,我都在诈做不知不
觉。
  那幼年的遭遇,竟是真的……
  眼前一切,我竟无法再用数学来表达……
  你到底是谁?我不由自主的问着。
  我是四姐姐。她点着我的眉心,记住,我是四姐姐……

  没过多久的一天夜里,四姐姐把馨香带来了。
  笑盈盈地把一只柔软的手递给我,好似送我一个礼物。
  我闻到一缕似有似无的异香。如此熟悉。
  脸一下子就红了。
  那种美不似人间的烟火,一言一笑,都是天然无忧的风情万种。
  我以为你会害怕得昏倒……馨香浅笑。
  结果我是龙虎山的张天师转世。我忽然有幽默感。
  ——许多事临到头来不过是言行间的春风秋雨。只是当时不知,
以为有多么宽广无尽的深渊,生恐一脚踏空,从此万劫不复……
  人生大抵如是。
  还有小李哥怎样了?我忽想起要问四姐姐。
  他呀!馨香指着四姐姐笑个不停。两朵红云飞上四姐姐的脸庞。

  是夜,馨香开始了她居住在我书房的生活。
  那夜我很不习惯。期期艾艾想要另搬到一间房间去睡。但是馨香
一把拖住我,你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我讷讷的。
  这样好了……馨香手指一动,房间忽然多出一张席梦思来,你睡
这张,我睡那张……你不要离开,不然四姐姐会笑话我的……
  鬼使神差我留了下来。关上灯,这个冬夜不知为何显得暖和许多。
  我知是馨香使的法子。
  我热得脱下衣服,挂在床边。
  隐约看见她隔了一层纱帐,也在慢慢一件件脱着。我想像那绝美
无比的身体,意马心猿。
  然而怎能如此没有原则?似不符合数学上循序渐进的规律。
  那缕异香总是令我心跳。
  我只有失眠,靠在床边数羊。一百只。一千只。一万只。成群结
队的羊一只一只跑开了,我的视线里永远只有一只狐狸。
  房中忽亮起一点萤萤微光,碧绿而浅。
  我望过去,只见馨香两只黑白分明的眼睛正盯着我。很令人尴尬,
我轻咳一声,转过头去。脑中仍停在方才的一瞬间。玲珑的曲线,带
着诱惑的异香。
  呵,勿再勾引我。我哀求馨香。
  你不受勾引,我怎会勾引?馨香在另一张床上吃吃地笑。
  我睁着眼到天明。次日起床我精神全无,振奋着,吃馨香弄的早
餐。异常的美味,想来又是使法子变出来的。

  那以后馨香就正式成了这宅院的一个主人。
  她每天很努力地工作,洗衣,做饭,布置房间,打理后花园。我
想这些于她不过是瞬息间的事吧,总是看见她玉指轻扬,一切就合理
了,满意了。
  她有许多朋友,都是人间绝色,时常约了来后花园玩耍,一群衣
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在那些回廊或花丛,嗑着瓜子,唱着小曲,聊着
天。
  它们聊的话题我永远不懂。狐的世界永远是狐的世界,于它们而
言,宇宙间最深奥的秘密,非是永恒,非是时间,亦非是机缘,而是
一种快乐的本质。
  为了追求这种快乐的本质,它们偶尔深思,托着腮,于花底潜成
一团,看上去有点像一只晒太阳的懒猫。这令我心中一动,那些真正
晒太阳的懒猫们,它们又在想些什么?原来这个世界睡也不是简单的
睡呀……
  狐仙们把这种静思,称作修炼。

  我曾事后跟馨香嗤笑:你们追求的是这样肤浅的目标么?未免太
教人小觑了那种叫作道的东西……
  馨香正色问我,道是何物?
  道是零,道也是一。我嘻笑着,用数学跟她解释。
  结果馨香给我唬住了,为了这个简明扼要的零和一,馨香在寒风
呼啸的窗台上坐了一下午,又坐了一个晚上。我分明看到她眼神里那
种说不出的苦恼与迷惘。
  她单瘦的身子在寒流中苦守,令我心疼,只好劝她,快乐是零,
不快乐是一……
  馨香终自我的论断中省悟,你是零,我是一;人是零,狐是一;
人狐是零,余者是一……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馨香忽于一日吃夜宵时停下筷子,望着我笑,明白了,全明白了!
  发神经呀?我瞪着她,明白什么?
  神是零,狐是一呀!馨香轻松的笑,快乐果然是道!
  我怕她又陷入迷茫中,忙说,是极是极,人有人道,狐有狐道……
  但是这句话又坏了事,馨香皱眉问我,人有人道,狐有狐道,人
道为何?狐道如何?
  我叹一口气,说,这又关我什么事?我现在的人道,就是认真把
这一盘宫保鸡丁吃下去。
  对了对了,万物有道,道在眼前!馨香抚掌大笑。
  我心虚地附合着。生恐说错话。只说和尚有痴呆着,原来我面前
的狐狸,也有痴呆的。
  这段日子我因她的痴呆吃足了苦头。有时候坐在房里,馨香变一
杯上好毛尖给我,心不在焉,却变出一杯无根水。
  房间里的桌椅,偶尔会莫明其妙不知去向,弄得我坐的地方也没
有。
  只要一念及她所修习的道,她就时常在人间出错了。

  一个周末上午,四姐姐来访。
  我开门引入,后面赫然跟着一个精壮男子,竟是小李哥。
  点头笑笑。两个男人一般的心有灵犀而绝口不提。
  四姐姐一阵风似的卷入,揪住馨香的耳朵,你这丫头!夜夜欢好,
倒是当真不念姐妹情份,十天半月的也不回来一次!
  我涨红脸,分辩说,没有的事……
  四姐姐杏眼一瞪,姐姐我手指一掐便知过去未来,岂能瞒过?
  馨香急急告饶,好姐姐,想死我了。
  想?只顾着一段孽缘,何曾半分想过我?四姐姐格格娇笑。
  你不也一样……馨香掩口笑,望着小李哥不说话。
  小李哥似觉不自在,轻咳两声,说,四姐,你少说两句。
  四姐姐顿足,我又说错什么?偏生你了帮他们的腔!说着,又果
真住口。
  我忍俊不禁。
  原来一山更比一山高。泼辣如四姐姐这般神通广大的狐仙,终给
人间凡夫压住了性子……

  两姐妹拉着手坐在长廊上话着家长,说些体己话儿。我只好招呼
小李哥。
  本就不是一个能言善道之人。尚幸小李哥性情爽朗耿直,并不计
较我的沉静,对坐着一杯又一杯地喝茶。
  茶烟缭绕,也不觉得闷,开了电视看影碟。
  半新不新半红不红的一部电影,但是我一直很喜欢。《云中漫步》。
一个英俊男人与一个多情女人的绝美爱情故事,永远吸引平凡人的目
光。
  四姐姐与馨香起初言笑晏晏,不时对着我指指点点,我硬着头皮
不理她们。两只疯狐狸呀!

  四姐姐来去一阵风……
  我送她和小李哥,到门口,忽见馨香背着我拭脸。细看,竟有泪
盈于睫。
  我掩上门,握信馨香的双手,认真地问,什么事?
  呵我从不是一个能够克制自己的男人,他们说这样是不成熟。我
死都不改。一直很固执地以为,等我学会克制情绪,我的世界,就不
再是我的世界了——就像数学上那些括号里的数字,谁能告诉我,剥
开括号还是原来的数字?
  你瞧我到山西弄来的一幅戴文进的《关山行旅图》……
  我不要你变这个!告诉我,什么事……
  嗯,那八大山人的真迹只怕轻易寻不着去处……
  什么事?我盯着馨香。
  馨香挣开我的手,退开两步,转过脸去,要不要吃南京小觉林素
菜馆的素盐水鸭?或者绍兴茴香豆佐酒?
  我不表态,孩子气地跟着她,出了书房,又进厨房,站在案板边,
两人僵了许久。
  馨香终于叹口气,转回身,对望着我,你这人很烦呀,狐界的事,
与你何干?
  我怔了一怔。
  与我何干?
  扭头望窗外,又是一年绿草疯长。蛰伏已久的太阳花,在这早春
迫不及待于地面探头探脑,打量这人间。

  素来也就是没有心性的一个人,终于把这事轻飘飘地甩在脑后,
如同日常一笔帐里,小数点后的第三位数,忽略不计。
  日子渐渐转暖,馨香不知从哪里盗来的牡丹、芍花、丁香、凌霄,
一朵朵没有道理地斗着芬芳,深深浅浅地铺艳了一个春。而我原先花
园里的太阳花,只好疯了一般地冒着小绿。
  有时候我哀求馨香住手。没有一点美学观点的狐呀,把中国古老
的民间风情那么任性而放肆地渲染着,一点余地都不留,我真怕馨香
会做出更令人吃惊的事来,对于人间,狐仙竟是如此的无忌,也许那
是一种千年苦相修的补偿?!
  素常不是一个喜欢招摇过市的人,然如今倒好,满室的宝贝,满
园的春色,呼风唤雨,无所不为。
  馨香是这般的性子,我也由得她狐闹。

  有时候她带我去蹦的,一路疯跑,像两个没成年的小孩子。我一
边跑一边笑自己,果然也是疯了?
  只是不知如何,心中又觉有一种无以名状的痛快……
  那天在的士高,馨香尽兴地在场中玩着,跳着,叫着,笑着。如
此一个人间未曾有的美女,果然引起场中的骚动,无数不怀好意的目
光,一箭又一接连珠射向她。
  她似有感应,跳得愈加疯狂,高挑的两条长腿,从这一头媚到那
一头。一个看上去很俊但也很野的男人,年纪不大,跟了上来,绕着
她的蛮腰。
  忽然精闪微微一闪,男人似乎扭伤了脚,尴尬退下去。
  我,一个穿着棉布衬衫的朴素男人,站在角落里,掩口失笑。馨
香又在使她的性子了——馨香忽又转到我身边,靠紧我。
  于灰灰淡淡的失意中,我携她离开。我怕久了,她又要忍不住施
她的法。那真让我头疼呀。

  一夜,自闹市逛街,馨香狂购物后,回家。
  我笑她,这么累做什么?想穿什么,想吃什么,想玩什么,动动
手指可以了,万物凌空而至。
  馨香格格大笑,怎会一样?我也是女狐,怎不贪恋红尘种种?
  仰首向天,是一朵又一朵盛开的星光,迷离了我眼前的世界。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这是狐的世界,还是人的世界?有多少如馨
香一般于人间玩得尽兴但人前不动声色的狐?
  迷恋红尘的馨香,某回不经意地说起,狐之一族,今天已渐渐愈
来愈留恋这个人间。它们留恋的是科学的昌明还是文化的日趋浅薄?
  馨香点头我的鼻子笑,与你何干?
  呵又是与你何干……
  原来在狐的心里,世界原只是简单的与你何干……
  见我迷茫,馨香叹息,许久未曾回去了——怎的你也不说起这事?
  什么事?我不知所谓。
  想不想到我们的世界里来?
  呵不不不。我断然拒绝。
  那口幽深枯井的里面,有着怎样奢华繁美的世界?有着怎样不可
测知的神通?我一概不知,也丝毫无兴趣。
  馨香望着我,想说什么,终又忍住。

  回到家中,我一身酸疼。太懒的一个人,素常的运动量约等于零,
现下被馨得拖泥带水的满世界疯跑,吃不消了。
  然馨香仍固执地拖着我的手,往后花园跑。
  一缕一缕幽幽的花香,有异于馨香的体香,如一层浅纱,披在我
身上。这个后花园,于馨香的法力下,永是不逝的洞天福地。
  馨香站在那口枯井边,望着我。
  我也望着她。
  不知为何,心中突升起一股强大的不可抗拒的恐慌,心脏突突狂
跳。

  ……不要靠近……不要靠近……
  是谁又在我耳边一遍一遍地诫告?
  是谁?
  每一次靠近这口枯井,是谁向我诫告?!

  我猛地挣脱馨香的手,退开。面色苍白。
  呵,那口枯井,那个世界!

  我一颗悬空的心,始终无法落地。
  身子在半空往下沉着,沉着……
  一望无尽的枯井中,是比夜色还要浓烈的黑,像是……灰烬?
  我真的感到自己有如一堆灰烬……在黑黑的世界中沉着,沉着。
那么久,没有底线的下坠,令我心悸。刀片一样薄而锋利的急风,刮
得我生疼。口鼻都被风堵住,呼吸不畅,而下沉的身子,总是踏不上
实地。
  到底要多久才到尽头?
  到底要多久才到尽头呢?
  我惶然大叫。
  不知多久,于绝望中,耳畔终传来馨香的轻笑,呆子,你已到了
我们的世界了呵……
  哪里?你们的世界在哪里?我不停地下沉着,无法掩饰心中惊惧,
大声喊,馨香!馨香!
  一只轻柔温暖的小手搭上我的手背。我如触到救命稻草,紧紧握
住不放。
  那只手,此时已是我全部依靠……
  时光都躲藏到哪里去了?好似根本没有作用——我这永无止境的
下沉呵!
  顺着那只手,慢慢向上,是一层柔软顺滑的毛皮,我想像着,它
定是雪青色。
  没有停止,我的身体被一刀又一刀割着,那么疼,那么无法抵挡。
  你来看,你来感受——我听到馨香的声音。
  看什么?感受什么?我茫然无措。
  这个世界呀,这个我们修行苦炼的世界……馨香的声音轻轻传入
我的耳朵。
  那种平静的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声线,有若佛堂里的木鱼,一字
一字,敲得我生疼。我心中一片冰冷。
  原来这就是狐的世界……
  原来这就是馨香从前的世界……

  于下坠中,我忽感到一丝丝酸楚。哦,馨香,原来对于那个滚滚
红尘,我亦不是不贪恋的。
  ——这个苦苦修炼、等待、积蓄的世界,原来只是一个无限循环
数字,没有变化的可能……
  我多想自己是这个数安前面的小数点,引导馨香脱身而出,伴随
她历尽十丈红尘的种种大苦大难,小哀小愁……
  馨香。馨香。馨香。
  永不停止的下沉中,有一滴小小的泪,从哪里掉到我脸上,又被
黑色的风吹走,送到这个无尽世界的哪个角落。
  那滴泪水,有没有坠到这个世界边缘的可能?
  隐约中,那只柔腕,自我指间滑开了。远远的,我似听到一声几
不可闻的叹息……

  似梦非梦,似真还幻。
  醒来时已日上三竿,突想起今日课时,猛地自床上跃起,乱七八
糟地洗漱,出门。赶到学校,忽想起忘记带备课夹,急急又掉头飞奔。
  取了备课夹,把门砰地关上,震天价响中,忽又惊省,今日原是
休息日。
  敲敲自己的脑袋,松开领带出了一口长气,抬头望天,独自苦笑,
傻傻的站好久才摸钥匙开门。
  一片,又一片。
  很认真地选择钥匙开门。
  但是怎么了?那把锁就是打不开。
  我逼自己辨认手中那一串细细碎碎的钥匙。然而每一片都是那么
陌生……
  有的钥匙生了铜锈,有的钥匙表面发青,有的钥匙已磨灭那层浅
浅的压花。
  每一片钥匙,都有着许多年的经历,都见证了许多年的过往人事,
然此时,我竟记忆如洗。
  索性将备课夹隔墙甩入那花朵烂漫的后花园,把手插在口袋里,
闲闲的,逛街去。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处不堪行……
  我虽无醉,但不知如何,心中只渴念一股酒香。

  站在红灯路口,我彷徨着不知何去何从。
  一位老太太,我怀疑有上百岁的年纪,步履蹒跚,弯着腰,一寸
一寸,竟在马路中间挪着。
  每一辆车,从她身边呼啸而过,都会带起一阵急烈的风。而每一
阵风,都会令她身子晃上一晃。
  稀稀落落的白发,在风里丝丝缕缕的飘飞。
  蓦然心口针扎般疼痛,眼见过了一半的老太太,终不顾一切闯上
前去,一把扶住她,站在原地,不让她再移动。
  一会儿绿灯亮起,扶她过了斑马线,她忽张开没有牙齿的瘪嘴骂
我:发神经呀,我要到那边马路去……
  我啼笑皆非,扶着气呼呼的老太太慢慢又走回原来那条街。
  老太太唠唠叨叨的,自顾自说着话,我心不在焉地应和着。
  等一个人慢慢走开,忽然跳起来,那把苍老的声音!
  那把苍老的声音!
  我真的跳了起来。那把苍老的声音,那一直萦绕在我耳边的声音,
那再三叫我不要靠近枯井的声音……
  她方才说了些什么?!

  回首来时路,不见旧时人。
  黑鸦鸦的一片人头在街头攒动。每一个人都在自顾自的碌碌行走。
而那个老太太,已失了影踪。
  追了三条街,我终颓然放弃,坐在路边一家茶馆,捧着茶烟袅袅
的一杯绿茶,发呆。
  老太太说什么?
  老太太说什么?我拼命地回忆。
  ……你和她有一段机缘,看不清未来,也许很危险……
  ……要过人的生活,就要放弃狐的生活……
  可是这样说的?
  可是?
  那杯绿茶好浓呵,我竟有些目眩神迷了。呵馨香,我们若果真有
这么一段机缘……

  想像一朵花是怎样从盛开到凋谢的吧——每一个过程定是充满了
飞扬的希翼,每一个状态定是鼓动着开怀的欢畅……
  而馨香就是那样一朵花。
  她用尽全力全意,在人间盛开。
  而今她忽不在家,满园春色忽如少了一脉生机,颜色憔悴而萎顿。
我想她定是与花有一种特别的约定吧?或者在她每一次任性的轻笑中
都有不经意的花语?
  我徘徊花间,一壶清酒,早醉透了短短的春。

  门帘微动,我迎上前去。
  馨香似无小别的离愁,握住我手,指尖绽出一朵蛋黄色的小火焰,
说,你看。
  我凝神看她。
  看我做什么?你看这朵火焰呵,呆子……馨香笑呸。
  我不出声,只盯着馨香,细细的,浅浅的,想要把这样一个狐仙
看个真切,哦不要再用幻术哄我可好?
  幻术?馨香轻笑,有何不好?人间未必便是真实的人间?不过一
切皆是虚幻罢了,只是当局者不知……
  我情愿迷醉人间。我温言相告,去了这般华饰,我更觉真实。
  真实?馨香笑得更是花枝乱颤,我不真实么?
  呵不!我趋上前,将脸靠近,望着馨香,认真地问,我们,还有
多久?
  馨香忽甩开我,别过脸去,多久?你要多久?人生不满百,常怀
千岁忧,你们凡人真真可惜,哪知惜得金缕衣?
  我一颗狂热的心骤然冷下来,我知道了。
  知道什么?馨香好奇地追问。
  人间只是狐们的一个玩具……我轻轻地说,我也是。
  不,你不是。
  我已明白。我淡淡地转身离开她,你不必安慰我,你知我一个人
亦可好生活下去。
  房间突然一暗,是馨香指尖那朵蛋黄色火焰,兀自熄了。
  从书房到那口枯井,只有十七步。
  从人的世界到狐的世界,有多远?有多少个十七步?
  夜间我独自蜷在床的一角,抽烟,备课。
  窗外那一朵朵大红大紫的花,虽然不讲道理地铺满了每条小径,
然怎么样亦不会铺到我的心里去。
  我虽是懒人,亦有固执的时候。
  馨香坐在门口编一种叫做同心的结。她那么迷恋人间种种象征,
但是她终没有迷恋一种象征背后真正的情感。红绳子在她手中千回百
绕,渐渐拼出一个个复杂并且连续的图案。那是什么图案,那样的图
形有怎样的人间心绪?
  熄灯,缩在被窝里,馨香那张床忽然莹莹地放光。
  不要玩了可好?我请求她。
  半晌听到馨香轻轻的抽泣声。
  那么缓和,那么绝望,那么不可自拔。
  我披衣起来,掀开她的帐子,抚摸馨香的脸。
  你……知道什么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我轻轻地说,我不知道,因我等你告知我一切。
  馨香没有再作声。房间一层一层地黑下来,我的怀中,蜷着一只
雪青的小狐。我抱着,抱着,等它入眠。
  就像数学中有许多算式的答案是一样的,到明天,馨香又会在人
间疯疯的玩了。

  而我,想必只是一个闲闲的,懒人。
  如此罢了……
  我独自坐在黑暗中,静静地笑了。
  说过生来就不是一个懂得生活艺术的人,对于感情的事,竟是没
有安排。从容不迫的日子,当是狐的世界里那种不会停止的下沉吧?
时光溜走了,于是没有了始终,没有了悲欢,没有了爱恨……
  而怀中的那只狐,又曾知否,在千百万年的人间流光中,被抛走
的,又岂止是一间寂寞庭院,又岂止是一个傻傻的男人……
  人与狐,终因少了那段因时光而聚集的法力,是不能并肩于凡尘
中傲笑的了?

  四姐姐的到来,有如一轮艳阳,消融了我与馨香之间的冰意。
  还是一样地喜欢捉弄人,进门与我握手,用的是一条毛茸茸的狐
尾,令人哭笑不得。坐在沙发上,把一只青瓷蓝花小碟甩在空中,说,
接着,别碎了!
  我本能地吓了一跳,伸手去接,碟子又倒飞到桌上。
  我望着她笑,你知不知道,你们狐狸,其实与咱们人间的小孩子
没有两样?
  倒不如说,你们人间的小孩子,其单纯本质,更接近一种修行的
道呀!四姐姐凤眼圆瞪,比方说你,就愈来愈没有道心了。
  道心?我哑然失笑,我要道心做什么?
  道心是一个人接近神的根本呵。四姐姐正色对我。

  她驱车约我到市里一间酒店去吃饭。
  一路急驰,车子却平稳无比。我并不动容,对于狐仙,她们做什
么翻天覆地的事,有什么花样百出的举止,我亦不必动容。我家中那
只狐狸,已够烦心的了——谁能够用一朵木芙蓉来盛新煮的排骨汤呢,
甚至还会拿明清的人物绣像来垫茶具?
  坐定,四姐姐打个响指,召小姐过来,不容我分说便点了几道菜,
吩咐先上两杯酒。
  一旁侍候的小姐总时不时溜我两眼,我极尴尬,低下头去干咳,
为何偏偏要等馨香到超市购物了,才把我带到这里?
  四姐姐看了好笑,用涂了鲜红蔻丹的玉指轻点桌面,骂小姐:看
什么看,还不一边儿忙去,我这里要你侍候什么?!
  小姐似笑非笑,妖声应是。
  四姐姐一口香烟喷到她脸上,死丫头,还不走开,有什么热闹好
看的,这是我妹夫呢,哈哈哈……还有,今天的单记在我的帐上……
  小姐忍不住轻笑,老板娘……
  我一口茶差点要喷出来,呛在气管里,咳个不停,一时间眼泪出
来。
  原来做了人间的老板娘了,呵,这个世界是怎么一回事?
  我犹以为,她们仍是穿着湖青的旗袍,于夜间飘忽不定,春梦无
限……

  我不擅酒,才两口就上脸,撑持不住,显出落落寡合模样。
  四姐姐掩嘴吃吃笑,花枝乱颤。
  今儿穿了一件湖绿色绣有鹅黄团花的低领旗袍,衬得肌肤似雪,
一双明眸媚态横生。
  才五月天气,竟燥暑至此,我松开领带犹自额有细汗,坐立不安。
  纤手轻弹,暗红葡萄酒便平空盈满杯沿。
  我大骇张望,左右幸无人望见。
  呵莫要再施法术……我连连告饶,亦莫要这般媚态……
  四姐姐笑得更是欢畅。
  我赧然低下头来,轻轻地问,狐仙可也曾有认真的时候?
  笑声忽顿。许久听到她一声叹息。
  馨香可曾爱过我?
  我低低的声音却激起对面美女的叱喝,你又可曾爱过馨香?!
  酒意忽然上头,我叫,我怎会不爱馨香?
  你又怎知她不爱你?四姐姐冷冷的声音送入我耳际:爱,要用什
么来证明?
  我一愣,仔细想一想,老老实实摇头。
  爱要用什么来证明?
  刹时间百转千回的心结就豁地开解,我于是觉出一种前所未有的
清爽与畅快……借着三分酒意,遂将那日街头邂逅神秘老太太的始末,
竹筒倒豆子般一粒一粒倒给她听。
  四姐姐听得面色连变,玉指轻掐,半晌方吁一口气。
  那位老人家是谁?可也是狐?
  让我怎生向你解释?四姐姐黛眉轻锁:那其实是……是一种神吧……
  神?我更不明白。人间传说中,有月老红娘,有雷公电婆,她是
哪一类?
  ……神其实……嗯,神不似你想像中有形有迹的,对于我们来说,
神更接近一种最根本的心念、一种信仰、一种机缘、一种暗示……哎,
总之用人类的语言是很不好表达的呀……
  那倒有些像人间的道了。我笑。
  道亦是神的一种呀!四姐姐将一绺秀发拢至耳后。
  神向我预示什么?我固执追问。
  管那许多呢……四姐姐媚笑不绝,抓住我的手说,但凡眼前欢喜,
皆不容错过——这岂非生命的真义?
  不不不。我摇首,认真地说,我只要永恒。
  永恒?四姐姐嗤笑我,若求个长久,馨香又何苦枉费了千年道行,
堕入人间与你短短相聚便灰飞烟灭在所不惜?
  什么?!我失声惊呼。

  神思恍惚中,四姐姐半逼半求,终将烂醉的我送回宅院。
  到底抵受不了我的任性,临别时泄露了天机。
  数一数后花园小亭后的那株白玉兰,有多少朵花蕾就有多少年缘
份……
  我跌跌撞撞于后花园中寻找。天色已晚,馨香还未见踪影,只有
满园的花木都在红红紫紫中漫不经心地媚好……
  我立于玉兰花树下,张望这片姹紫嫣红,忽有些恨自己。
  每一枝绿叶,每一片花瓣,都是有着人间遇合的暗示吧?我恨我
自己不是狐,亦不是神,对于云遮雾绕的未来,总是一窍不通……要
怎么方可做一个通晓世事的神?!
  当可免去三千烦恼呵。
  抬手细细抚摸花树的每一条脉络,我想我是醉了吧,竟看不清繁
枝密叶间的任何一朵花蕾,满手都只是触到白玉兰绽放的浓香……
  那洁莹如雪,温润如玉的玉兰花瓣,每一朵都在这夜间静静吐露
着蛋黄色的丝丝花蕊。

  一朵,两朵,三朵……
  每一朵玉兰都绽放得那么亲密,那么放肆,那么不知深浅。
  然一朵花蕾也无。
  我拼命揉眼睛,把目光一次又一次挤进叶间。
  一朵,两朵,三朵……
  都在盛开,都在大笑。
  一朵花蕾也无……

  怎会?怎么可能?
  我想我多半是教那几杯血也似的葡萄酒,迷离了眼睛。
  待到明日,回首就定会有无数狭长似蚕的花蕾,于枝头傲笑了吧。
  一定会的……

  我坐在树下潮湿的泥土上,呼吸着叶间遗漏的月色,倦然合眼。
  从那间书房到后花园的枯井,不过十七步吧。从这棵玉兰花树到
那口枯井,怎么也是十七步?!
  我恨我不是无所不知的神。
  一定有许多熟视无睹的暗示,是我无法猜透的……

  我自沉睡中,被一滴叶间滴落的寒露惊醒。
  尚是午夜,一钩上弦月孤单单吊在树梢,竟不出声。
  书房中仍是一片漆黑……
  站起身来,蓦然望见枯井旁立着一道纤瘦身影。
  馨香!馨香!我喜极迎上。
  近了方听到一阵低沉的声音:不要过来,不要靠近……
  那鸡皮鹤颜的老太太,可不正是早些日子偶遇的那一个?

  她似无表情在叹息,移至玉兰花树下,嘱我摘下至为鲜美的一朵。
  想知道你与馨香的过去未来么?
  我拼命点头。
  依她的话,我将那朵芬芳玉兰送入口中。那花甫入口中,便香甜
无比,转瞬化作汁液顺喉流下。
  恍惚间我看见我与馨香在午后的后花园里堆雪人,一个老太太,
一个老公公,相对而笑——那是去岁冬天的事了——我甚至还在雪人
后面加了一条狐狸尾巴。
  我唇边漾出一丝浅笑,呵,很美的往事。
  又将一朵送入口中。
  此次看见的,是馨香被我教她的零或一的人间之道迷惑心神,失
手夹了一筷子正在编毛衣的线团喂我吃,我却忙着解救她的心神,心
不在焉咬在口里,扯得毛线团在杯盏间滴溜溜打旋……
  一朵一朵的往事终于将我迷醉。
  宛似在电影院看着一幕幕甜蜜情节,看得投入,身心俱有些悠悠
的醉意。

  一朵,两朵,三朵……
  满树的白玉兰,刹那间只剩下一片一片碧绿叶子。
  而少了那些馥郁玉兰的枝叶,忽似有了约定,眨眼间枯黄衰败,
午夜清风淌过,簌簌声动,黄叶飘我一身。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惶惑着,对着那神秘老太太,不知所措。
  你自己不是说过么?想知道过去未来的……我怎会骗你?
  然为何只有过去,没有未来?我惊惶地问。
  什么是未来?未来还不就是一次又一次的过去?老太太平静地解
释。
  不!我绝望地大叫,向她伸出手,孩子气地哀求:我要未来!我
要未来!
  我已经给了你,孩子。老太太依然平静的口气,我已告诫过你,
不要靠近那口枯井,不要靠近……对于一只狐,怎会有未来?
  为何没有?我愤愤地大声说。
  过去,便是未来,没有过去,怎有未来?
  我不管!我固执地说,我不管什么玄虚轮回,我要馨香,我要未
来!
  好个可怜的痴心人……老太太叹气,那个孽障,迷你太深了,她
与你曾有多少过去,又怎可强求多少未来?

  我于傍徨苦思间,忽听到枯井发出一声沉闷的暴响。一阵白茫茫
的雾气自地面弥散开来,有几朵炫目的光华闪烁着,于雾气中游移,
终拼聚在一起,幻为人形。
  那长发飘逸,纤尘不染的,不是馨香又是谁?!
  馨香!我找得你好苦!我松一口气,欢悦迎上前,拉住她的手。
  她的手冷得似一块冰。
  再细细打量馨香,还是从前那个风华绝世,眉目动人的狐仙。只
是没有血色的玉唇,又泄露了她的憔悴与伤痛。
  我初初察知她的异样,馨香已于瞬息间推开我,玉手合什,厉喝
了一声,光阴婆婆,你何苦坏我终身!
  老太太笑着,你呆在井中可不是好么?没有时光的干扰,爱活多
少年便活多少年,偏要来到这红尘中,惹人情思,自己也不过短短数
十载光阴便灰飞烟灭……
  我自己的选择却又与你何干?馨香斥责。
  何干?你忘记我便是光阴婆婆了?你自乱施狐术,错乱时光之序,
任性而为,怎教这世界安平?老太太无动于衷。
  馨香忽住口,一道冰蓝色的光芒自她眉心激射出来,直刺向那立
于玉兰花树下的老太太。

  我未及应对,身子一个踉跄,跌倒在太阳花丛中。
  只见那道蓝芒,于夜色中一闪即灭。老太太竖掌笑道,你这丫头
也恁不知死活……话音未落,形踪已渺。
  我一愣,回首望馨香,她却已倒在地上,双眼紧闭,苍白脸上更
无一丝血色。
  不!不!不!我拥着馨香,泪落如雨。
  呵馨香,你的身体不要冷下去,不要冷下去……我还不知你我过
去未来的真正玄秘,你怎可离开我?

  嘻嘻,哪有男人这么爱哭的?没有个身份……我耳畔忽响起馨香
的浅笑。
  我心中欢喜之时,怀中顿觉一轻,一阵烟雾散开,馨香已消失。
  茫然抬眼,怎么也寻不着花园中的那口枯井了。
  那口枯井,我再也寻不着了。馨香,你可是回到了那个虽无时光,
但亦无爱情的黑暗之中?你在那里的永生,可能换回我们的未来?
  只有那棵白玉兰花树,还形单影只扎于泥土之中。黄叶凋落的枝
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朵小小的,小小的花蕾。
  我轻轻摘下花蕾,毫不犹豫放于口中。

  ……馨香坐在井边沿儿上,晃悠着长腿笑,呆子,缘份尽了呵…
…
  怎么?我哽咽伸手,馨香,来。
  馨香转过脸叹气,我犹自哄她,听话,馨香,来,抓住我的手,
来,来呀馨香……
  馨香笑问,你为何一边笑一边偷偷地擦眼睛?
  风很冷呀,我轻轻地自语着。
  馨香的影子愈来愈淡,她的声音还在井边的空气中徘徊。
  何时你方明白?人间与狐界,皆不是你课本里的那些数学题,那
些答案到最后其实只是又一个命题呀……人间因为有光阴,所以有生
老病死,有聚散离合,我千年的修行在人间终也只能换来短短的一次
相聚……本想逆天而行,借天地精华栽种一棵缘份花树,谁知光阴婆
婆又诱你吞服了花树的根本——那每一朵绽放的玉兰,其实都是有机
会还原成花蕾的呀……

  我如五雷轰顶。
  原来贪恋往事,终误了未来。

  馨香,来……我平静地伸出手,尽心尽力地笑,馨香,勿离开可
好?我们一起看凡高的向日葵去,还有那枚你一直也舍不得用法术变
回家的弧月形宝石发卡,其实我早买来藏在了你的枕下……
  馨香,不要离开可好?我将心剖开,那万千朵玉兰往事,一一还
你……
  不要走那么快,哦馨香,不要离我太远……

  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声音。而我的胸膛,好半天就会叮咚地
响一声。
  我知道,那是心口一些鲜红的液体,滴落在光阴灰尘中的声音。

  不要问我往后。
  从此,你若于万千人流中偶尔驻足,不经意注意到一个百无聊奈
的男人,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地独自逛街,他的眉宇若是落寞而静
淡,那个男人——就是我了。
  就是曾遭遇过狐仙的我了。
  你要是有心的话,也许还会发现,每走十七步,这个男人就会不
由自主地,小小地,停驻一刹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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