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行雨,倾城倾国
——论沈宏非两篇
○(广州) 林黑
行云行雨,倾城倾国——一论沈宏非
常常体味当年金庸梁羽生连载小说新鲜出炉的盛况,那时的观众
何等朴素何等虔诚。沈宏非堪领此互动的荣耀。在这用过就扔的年代,
居然还有叫我先是渴盼后是不忍快速读完之物,虽不多,依稀几缕享
受的滋味,找回几分童心。把读报升华为一种智力游戏、典故重温、
妙语集合、借题发挥信马由缰;路没有不能蹚的,嘴没有把门的;脚
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意识流转成泥石流。越剧里徐玉兰唱:
挡不住的春光往外透。这还是“弹牙”的文字——象他讲过的某种丸
子。
猜不准其年龄,也是读沈宏非的挑战、甜蜜与着迷。单只一个
“乳鸽”话题。他能扯到刘姥姥还有《林海雪原》的作者——我们老
同志才记得,在战斗紧张残酷的空隙里,军官少剑波诗兴发作,把对
卫生员白茹的力比多升华为汪国真体的鸽子诗咏。现在用汪国真套是
为了好懂,当年却是罕见的万绿从中一点红、荧火虫臀部的晶莹紫。
当然他还提到了关关雎鳩,这又让我想起李商隐“獭祭”的毛病。搜
尽奇峰打草稿,翻遍厨房找豉油。能引王菲李纹的歌曲才证明跟时代
相拥,而他除了能细讲麻皮乳猪和光皮乳猪的区别,还引摘建筑学家
的著作。所谓“獭祭”,只有诗词专家讲得清,但瑞环同志提到了紫
荆树的典故,惹得香港同胞热泪盈眶山呼万岁,——在越来越浮皮潦
草、使熟快捷键的年代,獭祭是种拣尽寒枝九死不悔的郑重,所谓写
情书般的掏空自己,最低也是一种敬业精神。张爱玲是奇装炫人,他
则是以海样的引证、魔幻的通感逗弄读者,特别是自以为有五卡车书、
万事不表稀奇的那种读者。他的出现,“一洗凡马空”地给专栏文化
的路边摊性质造成冲击和颠覆,读他之后总有会心点,回味点。麻姑
纤指,搔到口不能言心下快活自省的最痒处。他把恣肆汪洋和刁钻古
怪捏合得象私奔野鸳鸯;把洋咖啡和皇宫玉液和罗宋汤调成鸡尾酒;
把曹寅与芥川龙之介、郑逸梅补白与流行俚语名片巨制炼造得如同战
场亲兄弟。文字中弥漫梵阿铃的清音、语言的接榫处浮动水墨画的神
光离合。赠人河蟹,手有余“腥”。这腥气在文字中秋波回转、冷月
无言、古灵精怪、芬芳冲鼻。
“只有做旧诗的人敢说不看新诗,做新诗的人从不肯说不懂旧诗
的。”他凿通墙壁的工夫,也叫人叹服:讲“霸王别姬”能隐隐约约
提及学者对柳如是所花的功夫,随后又跳到刘邦派来的邦女郎——利
用了香港的译法,若北方人不会用这样的缩略语。真是心较比干多一
窍,余英时分析过“文化遗民”的心态,那是多么含混又多么遥远。
作一个遗少也是凤毛麟角九狗出一獒呢。丰盛人生,闲适文化,士大
夫气度,问今日环宇,还有多少人能玩?多少人配玩?谁能把失传了
的广陵散找回?固然,古典与现代的精华,车儿载,船儿装,千车也
载不尽,万船也装不完。他好象抓住了一点昔日繁华的尾巴,裁得明
月清风的五尺锦绣。他更给日益登峰造极的专栏文化开拓了疆土,创
造了一万个可能。他是生来让我们眼谗和流口水的,让我们羡慕死,
简直绝望和自卑。
昔日徐悲鸿大师为梅兰芳画“天女散花”图并题句:花落纷纷下,
凡人能不迷?庄严菩萨相,妙丽藐神姿。陈村也写到:“想念是一种
不求反馈的发散,永不受累。我爱上海,爱到总输给它,巴结不上它,
退到远处看,它给我一个无言的背影。”通用公司总裁艾科卡的父亲
对他说:当你死的时候,能有十个真朋友,就没白活。——我来引伸
:认识三五个千锤百炼浓得化不开的专栏作家,朝夕把玩消费磨砺,
也算斯世至福。
得人恩果千年记——二论沈宏非
米卢教练的帽子上写着:态度就是一切。经济繁荣,文字也流水
线生产,日常所见多少填充物公式化的垃圾读过就忘。只有杰出者才
当得起“众里觅他千百度”。沈宏非对文字的痴迷和宝爱,象伺候长
辈、象巴结情人;对叙述和渲染的用心不亚于单身汉对梦露内衣的渴
望;对趣味的执着和计较,更甚于守财奴或写吐了血的诗人。老一点
的形容,无非吹影镂尘珠啼玉笑齿颊留香等。惊艳的感觉,相信很多
人有过,只是没记住最初的一刹那。他做到了把节奏放慢,把语气松
弛,把棱角虚化。每读他的文字,会想到《红楼梦》:琉璃世界红梅
白雪,香粉佳人割腥啖膻。多清新呀,又多么香艳。
暗示了这个消费时代的主题,他是摆得出菜谱开得了宴席。能把
女王皇冠上的钻石拿来衬桌布,也能在沙漠里刨出灵芝叫人惊喜;还
可举着随便什么一个青罗卜红罗卜告你这是人参果。将牛扒与圆明园
的火焰联系起来,就是随时安排的悖论。借助魔毯纵横五州,在吃吃
喝喝的王国,他获取了令人深信不疑的专卖权,什么也都点到为止,
极符合冰山法则。
早年有介绍:春回大地时,被打入另册的高晓声,拍打拍打身上
农民土重返文坛,竟连通顺字句都写不出了,靠翻啃字典,硬是恢复
了写作青春、找回了叙述描写功夫!其实这应用一句土话形容:寡妇
生孩子——老底子。祖师爷给没给饭吃,往往很大程度很多例子里是
一槌定音的。也许沈氏有上穷碧落下红尘的勤奋、工蜂酿蜜、捻断数
根须的工夫藏在暗室;也许他就是太撒欢儿天马行空地玩票,象个顽
童把一切严肃和崇高的,鄙俗和荒蛮的随机抽取,毫不粘黏。沈宏飞
的老底子实在厚,厚到不同层次的人不能把他引为同党的地步。他比
弄紫砂壶哄老外的古董商还善于“作旧”;他又比把奉职报道追星化
的年轻“娱记”还放纵投入自己。福斯特所谓偏平人物和滚圆人物,
在沈氏的弹性语言实验场一一凸现。沈宏非得天独厚得象《浮生六记》
里的芸娘“被读到被听到的同时,还被嗅到,被尝到。”
很多人会责问:文章居然可以这么写?跨党派的捏合居然这么没
原则?也就是钱钟书所云的:“精巧地不老实”。象孙猴子一样,每
到一块生地儿,他把金箍棒挥起胡乱拍打,山神土地们就一一现身,
不敢讲条件地秉告信息、供其驱使,这廝也忒霸道了!有时我确实为
被他强拉了壮丁的,所有的灿烂典籍、智慧结晶和巨人星宿们愤怒,
凭什么为你挎刀,给你坐台,加入你那“口腹之欲”大合唱,正象古
巴男童小埃连的事件:符合他那葬身鱼口母亲的遗愿么?原来这世界
很势利的,偏重活人轻死人。若按歪理说:摹仿抄袭是最大的恭维。
把正在练香功打门球的老干部请回来扮个举足轻重的“绿叶”是些聪
明导演的擅长。现代话语中典故的冒出,是怀旧的逗弄:令人回想三
更灯火五更鸡的拾敲门砖阶段,跟祖上搭条热线,使不肖子孙添几分
酒胆。古莲子放出绿;死文化喷出新香雾。沉睡和封存的事物,在绝
对另类的排列组合中面目一新,突然发现一个完全不同的“他”,再
生了,老蚌生珠了。
一份办得好的报纸,往往是一座小博物馆小自选超市,各类专栏
的存在和勃兴,给写家的“明星产生机制”带来丰富多彩的路径和拥
趸。在看不见的战线,灿烂和竞争着明天编历史时当然的“抗鼎者”
“割据者”。张洁说:写作象吸毒。如果有论宗教式的热忱,我也会
想及他。知识竞赛告我:游的最快的是旗鱼。“国有颜子而不知,深
以为耻。”这是《白石老人自述》中文字。我们追读报纸上的明星作
者,其实也是潜意识让自己的平面化阅读有质量感。所以对某些流水
营盘版面,常生“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的暗叹。在我
们这日益低俗和粗鄙化的空间,有一种幽灵似的仇恨,就是对风雅与
情趣的排斥和陌生。不屑的轻蔑的少数服从多数的暴力美学、卑贱者
最光荣的唾沫常常落向那些稍微有些抑扬顿挫起来的闲情逸致。名士
就在我们身边,伴我们共起居,我们却习焉不察,哑口无言,随他前
店后厂自生自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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