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关的生活每天都是相似的,就象一片片树叶没什么分别。
刚出学校门的小雨,一进入到社会这个大熔炉里,才发现世界是
如此之大。在学校小雨是高傲的,一般男生不入眼。别人总是说,好
男人多的是。可属于她的那一个在哪儿?
控办批下来一辆标志车,派去广州提车的汪海洋和另一个司机被
特批坐飞机去提车,当时拿个车本儿没那么容易,单位的司机净是部
队下来的复员军人。汪海波是管总务的,但是有驾照,这本来就很神
秘,都是在机关里一天天坐班,不知不觉人家就学会了开车。况且除
了局长全单位还没有谁出差坐过飞机,引得旁人又羡慕又嫉妒。
闲聊中,听同事老谭悄悄议论单位里的小汪从广州带回一条香港
九九金的项链,没送给自己老婆却送给了机关里另一个半老徐娘。能
有机会到沿海城市出差是让人羡慕的事,能拥有上千元的金饰更是不
寻常,要知道当时机关干部的月工资只有几百块。这件事使小雨对汪
海洋其人其事发生了浓厚的兴趣,在这个沉闷的机关里居然有这样的
事发生。
因为工作的关系,小雨经常与汪海洋所在的部门合作,渐渐与他
接触多了起来,有时还互相开个玩笑什么的,觉得他待人过分殷勤,
因为管车,经常有机会为领导服务,说话办事非常成熟周到,对年轻
女人并无非分之想。
那年夏天,小雨所在的部门与汪海洋他们处一起到北戴河疗养,
一位领导因为吃螃蟹食物中毒上吐下泻,汪海洋连夜把领导送到医院,
忙前忙后,陪伴床前,天蒙蒙亮才回宾馆休息。同行的其他人包括小
雨都见识了他对领导无微不至的服务。
汪海洋举止言谈越是象个正人君子,小雨越是想不明白那条传闻
的来龙去脉。多半是机关里闲来无事,眼红汪海洋的人瞎编出来的。
虽然勉强自圆其说了,可小雨对汪海洋的注意力比以前明显提高。
终于有机会,小雨得以深入了汪海洋的家。
小雨的同学托她所在的机关疏通个事,小雨第一个就想到神通广
大的汪海洋。既然平时都混成半熟脸了,小雨试着一说,汪海洋就痛
快地答应下来。事情办成了,同学交给小雨一些礼物,让她转交。小
雨考虑在办公室不太方便,就打电话约他。汪海洋先是客气的推辞,
在小雨一再请求下,他约小雨星期六到他家坐坐。这太突然了,小雨
兴奋地想象着即将发生的场面,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星期六一早,小雨带着礼品如期赴约。10点准时按响汪海洋家的
门铃。开门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少妇,围着围巾,显然是正准备出门。
小雨猜这是汪海洋的妻子,于是礼貌的通报了自己的来意,话音未落
汪海洋从里面迎出来,把她让到客厅。汪妻和小雨打个招呼说有事不
陪客人,你们慢聊吧。小雨欠身送走汪妻,故意不谈正事,东一句西
一句的跟汪海洋闲扯。本来正事都在电话里交代清楚了,礼物也在进
门时悄悄放在门口。她今天来就是想看看汪海洋的家,看看他是如何
生活的。环顾四壁,有一副中堂引起了她的注意,上款题赠汪海洋夫
妇一首七言律诗,大意是恭祝新婚夫妇和美幸福的,落款竟是一米姓
大书法家。汪海洋看小雨对字画目不转睛的样子,就问她是否爱好书
法,小雨毫不谦虚的说自己从小学一年级就参加少年宫的书法班,至
今在宣武书法学会已是十五年了。汪海洋佩服的说:“怪不得咱们单
位都夸你的字好。我的字实在是太差劲,以后得多练。”俩人聊着很
投机,忘了已是午饭时间。小雨起身告辞,汪海洋极力挽留她,并保
证不出去下馆子,就在家里亲自动手弄几个菜,简单的吃一顿。小雨
闻听汪海洋竟然会炒菜,而且看他样子不象是虚让,就算是虚让,小
雨也打定主意吃这顿饭。果然,不用客人动手,不出半小时,两凉两
热的四菜一汤上了桌,酱牛肉,拌三丝,辣子鸡丁,香菇炒油菜,酸
辣汤,没有酒。饭后,小雨告辞回家。
自这次接触后,两个人在单位里的关系自然而然的密切起来。汪
海洋有事没事,路过小雨的办公室,总要进来搭讪两句,当然都是恰
当地以兄长的口气关心一下,有时还象叔叔一般慈爱的抚摩一下她的
头顶。小雨人小鬼大,不动声色的接受着他的关怀。
国庆节来临,小雨本来约好男朋友出门旅行,由于旅行社返程票
订不上,只好退款。平时男朋友的公司比小雨的机关忙多了,他又是
个大孝子,和小雨商量想多陪陪父母及年迈的祖母,小雨痛快的答应,
自己乐得自由几天。跟父母走亲访友,消磨了几日,小雨感觉有点孤
单。拨个电话到男友家,没人接听,估计是全家出动外出了。小雨没
着没落地翻电话簿,想找个同学聊天,无意间看到汪海洋的呼机号。
她毫不犹豫的拨通了,留言祝他节日愉快。放下电话,只觉心砰砰的
跳动。不出两分钟,汪海洋回电过来。小雨原不指望他能回话,一时
不知说点什么才得体。汪海洋主动问小雨过节有没有安排什么活动,
小雨说:“还没人约我。”汪海洋的笑声从话筒里源源不断的冒出来,
“象你这样的姑娘还发愁这个。”“真的没有,要不你陪我去爬香山
吧,我好久没看红叶了。”小雨的邀请不是随口一说,她早想这么试
探他一回,这次来了机会。“三号我正好有时间,我去接你,就这么
说定了”。
秋日的早晨,小雨在约好的地方等着。假日街上人车稀少,只有
一个报贩陪她站在便道上。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小雨背转身朝西站,
突然发现汪海洋已在自己面前,“你吓了我一跳,”汪海洋仍是一副
慈爱的笑容,上上下下打量小雨的衣着,小雨问你吃早点了吗?他居
然没听见。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汪海洋拉起小雨的手说:“走,我
先请你喝早茶去。”他们开车来到大三元酒家,吃了一顿丰富的早餐,
然后往香山进发。
越接近目的地,路上交通越堵,最后干脆原地不动了。司机们都
下车抽烟,汪海洋不抽烟,小雨拿出话梅请他吃,汪海洋说:“我都
快当你叔叔的岁数了。”小雨摸不清他为什么突然把他与自己的距离
拉这么远,大概是塞车烦的。好不容易进了公园大门,发现游人倒比
红叶多。汪海洋建议找个清净的地方坐坐,于是俩人来到香山饭店附
设的咖啡厅,找个临窗的位置坐下。轻柔的音乐声和哥伦比亚咖啡的
香气围绕着他们,汪海洋面色沉重地望着外面。小雨从网上看过一篇
写男人的文章,说这种情况下,女人最好别出声,特别是不能问“你
在想什么”之类的废话。其实小雨特想打破这种沉默,但她只能忍着
了。过了很久,汪海洋好象突然从沉思中清醒过来,“对不起,害你
一个人呆着。”小雨不动声色地望着他的脸,发现不了什么。他们无
声的喝完杯子里的东西,汪海洋一改平时在单位善谈的本色,没多说
一句话。小雨本来兴冲冲的让他这么一玩深沉情绪就跟着变坏了,对
秋色也无心欣赏,只关注汪海洋今儿个到底是演的哪一出戏。他们出
了饭店漫无目的地闲逛,汪海洋说人太多没意思,还是走吧。小雨小
鸟依人般跟着他向停车场走。上了车,汪海洋问小雨还想上哪儿转转,
小雨说随便。汪海洋笑道没有个叫随便的地方,小雨也笑起来,车头
里气氛轻松了。车子驶上京昌高速路,汪海洋把油门踩到底,车向北
疾驰。这回小雨不能闷着不吭气了:“咱们这是去哪儿?”“昌平,
桃峪口水库。”汪海洋简短地回答完就又一言不发了。
下了高速,车子驶进一条岔路,穿过一片村庄,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水面呈现在眼前,平缓的山坡上满是桃林。小雨想要是春天这
儿准是满山桃红柳绿。山坡上点缀着白色的别墅,有的还未完工。汪
海洋叮嘱小雨:“呆会儿你别多说话。”他们来到一座四层综合楼前,
车子径直开进了院子,一个经理模样的人迎出来,和汪海洋拍着肩膀
寒暄着,把他们让进一楼大厅。小雨一眼看见迎面墙上的某某培训中
心的金字,也不多问。汪海洋和经理聊了几句,男服务员已经摆上茶
来。汪海洋给小雨和王经理作了介绍,王经理双手递过名片,小雨是
没有名片的。午饭就在培训中心新装修的中餐厅吃,王经理知趣地退
场,只留汪海洋和小雨。品尝着新鲜的野鸭肉,小雨盘算着汪海洋的
闷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服务小姐端上一瓶红酒,说是经理送给他们
的。汪海洋嗔怪道:“老王明知道我开车不喝酒,”小姐说:“请汪
先生和小姐慢用。”就退下去了。
小雨看着汪海洋连干两杯,关心的劝道,“悠着点儿喝吧,节日
交警查的严。”汪海洋却给小雨斟上一杯,小雨有酒量,但在陌生的
地方有点拘束。汪海洋说:“没关系,喝醉了就住这儿,有的是空房。”
小雨更紧张了,心说汪海洋你还不至于头一回出门就想和我上床吧。
汪海洋倒没事儿人似的,跟小雨东拉西扯。一瓶酒喝完,汪海洋说我
带你周围转转,这里风景不错。他们出了大门,也不开车,沿盘山路
溜达。起风了,小雨喝了不少酒还是觉得秋风刺骨的寒气,不由得抱
紧双肩。汪海洋忙脱下西装披在她身上,一阵温暖侵入小雨的肌肤,
还有陌生男人的气息从西装上散发出来,环抱着她的身体。走到水库
边,向东有一条堤坝,坝下是密密麻麻的村舍,小雨象是自言自语似
的说这儿真静啊!汪海洋守护神一般站在小雨身后,轻轻的象怕惊动
了她,把嘴凑到她耳边:“这是我的老家。”小雨哦了一声,汪海洋
断断续续的谈起他的奋斗史,虽然他只有三十出头,但生活已把他磨
砺得非常坚韧。十五岁时母亲去世,他和父亲带着比自己小六岁的妹
妹度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好在母亲的老朋友帮他找到了稳定的工作,
他爱上了中学的同班同学并结了婚。因为他人勤快,善于与领导沟通,
现在还算混的有头有脸。小雨沉默着听完他的叙述,调皮的一笑问他
为什么跟她说这些。汪海洋没马上回答,又抚摩了一下她的头顶,眼
睛里又恢复了往常长辈般慈祥的目光。
尽管王经理一再挽留,他们还是早早回去了。汪海洋把小雨送到
离家门口50米处,就先走了。小雨回家后再也不能平静自己的心情,
她矛盾地认为汪海洋要么是欲擒故纵要勾引她就范,要么是坦荡磊落
让她别心存杂念。她倒宁可相信是前者。因为这太刺激了,太冒险了,
太好玩了。自己的男朋友和他比,就好象一碗酸辣汤和一杯醇酒。跟
毛手毛脚小伙子谈恋爱总会磕磕拌拌,什么滋味都有,跟成熟的男人
相处则是一种享受,那种细致入微的体贴呵护,不是硬件年轻能弥补
的。小雨迷上了汪海洋,对他的任何信息她都了如指掌,连他穿什么
颜色的衬衣,都在关注之列。
渐渐的,他们私下里的约会多起来。一般都是小雨主动约汪海洋
出去。汪海洋不管多忙,尽量不失约。有时去美术馆看展览,有时去
名胜古迹。这些地方都是公共场合,人人衣冠楚楚,处处一本正经,
他们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接触。汪海洋处处把小雨当个小妹妹似的哄
着,小雨则借机向他撒娇,假装生气了就用尖酸的话刻薄他,汪海洋
个往往一笑了之。小雨在家是独生女,父母不在身边,从小被爷爷、
奶奶娇生惯养,没有尝过被兄长娇纵、保护的滋味,况且汪海洋不是
兄长胜似兄长,不一样。小雨简直是在崇拜他。他经常谈起自己的处
世之道,如何做人宠辱不惊,韬光养晦,谦虚谨慎。小雨听着他毫无
顾忌地对自己侃侃而谈官场的粼粼总总的事情,觉得他是信任她才这
么说的。有一次小雨好奇地问起汪海洋是在哪儿学的开车?汪海洋笑
着让小雨猜,小雨眼光落在汪海洋随身穿着的那条军绿的裤子上,便
猜是当兵的时候,话刚出口又记起上次在桃峪口他告诉过她,高中毕
业后他女朋友到广州当兵,而他没有,便说猜不出来。汪海洋饶有兴
致地看着小雨。他学车时正是听诊器、方向盘吃香的年代。他一个中
学同学分在运输公司,一年往返北京、山西之间几趟,拉煤、拉红枣
等货物,挣钱不少。那年汪海洋得了急性肝炎,在家休息。当时他和
同学聚会,自己还是个普普通通的科员,没有什么学历和一技之长,
单位安排他在后勤管总务,兼管车辆,就那么一辆桑塔那,局长还不
能专车专用,手痒了想摸车,还真发愁没有弄个驾照。眼看自己的病
假就要歇完了,汪海洋不想放过这个空闲,主动跟这位同学提出陪他
跑车,为了保险,他撒了个小谎,没告诉人家自己得了肝炎。同学是
个爽快人,汪海洋也不白拜这个师傅,一路上的开销都抢着包办了。
他们真的开上了京原路,奔山西去了。两星期后从太原回来,由汪海
洋熟练地开着东风卡车,进了北京城。他托人到车务科考取了驾照,
神不知鬼不觉成了司机。机关里陆续添置了几辆小车,汪海洋名正言
顺,顺理成章地开起车来。
和小雨,他是小心翼翼的。他知道小雨有男朋友,可他就是不愿
意拂小雨的意,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他结婚四年了,没有孩
子,日子过得不坏也不好,老觉得有什么不如意,不对劲的地方。老
婆是厉害了点,但理家很称职。
少不得相处时间长了,小雨的男朋友闻出点味来了,对小雨严加
盘问,小雨守口如瓶,滴水不漏。男友趁她不备,翻看了她的记事簿,
跟她大吵一通,还扬言要找情敌决斗,小雨怎么解释都没用。小雨那
几天烦死了,什么事也做不成。她自己也想不通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
一步。
过了几天,汪海洋突然来找小雨,说有个男的约他出去,小雨心
里明镜一般,承认是自己的男友所为,汪海洋一脸委屈:“我们之间
也没有什么,去跟他解释清楚吧。”小雨答应了。男友压根儿不想听
当事人的辩解,非逼小雨交出汪海洋的电话号码。小雨太想息事宁人
了,头脑一乱,干脆把他们全约到西单。三人一见面,小雨的男友把
西装袖子往上一掳,领带往边上一拉,要没小雨拽着差点儿就冲上去
动拳头了。汪海洋表面很镇定自若,说小伙子你别这样,咱们找个饭
店边吃边聊,交个朋友。小雨在一边都快哭了。僵持在人来人往的大
街上也不是办法,小雨求两个男人和为贵。她男朋友指着汪海洋的鼻
子说:“再让我发现你勾引我女朋友,我决饶不了你。”说完拉起小
雨的手就走。小雨眼看汪海洋尴尬地站在原地,连一句解释的话也不
说,心里懊恼不已。
经过一场面对面短兵相接,汪海洋和小雨再也不说话了。谁都不
想给谁解释的机会。小雨常在心里向汪海洋道歉,她想这下可把他坑
苦了,他肯定恨死我了。
时间过的真快,小雨完婚的日子临近了。她越来越怀念那段不甚
了了的日子,总也想不通汪海洋为什么对她外表如兄长一般,内心却
隐藏着她猜不透的秘密,跟她若进若离的捉迷藏。
元旦,单位里大家辛苦一年,按惯例得好好聚餐,大吃大喝大玩
一场。本来汪海洋想躲着小雨他们这一桌,但领导兴致特别高,让他
陪着到各处转转。觥踌交错之间,小雨和汪海洋再次遭遇。众人借着
酒兴,非让小雨和汪海洋干一杯。小雨脸色通红,也不搭腔,一扬脖
喝了下去,汪海洋不胜酒力,架不住众人起哄只好干了一杯。酒宴撤
去,大家开始卡拉OK,小雨只觉酒往上撞,跑到洗手间就吐了。吐完
倒清醒多了。她给自己鼓劲,拨通了汪海洋的电话。汪海洋的声音象
个小人国似从听筒里钻出来,小雨清了清嗓子说:“对不起,你有时
间和我见个面吗?”那边早已听出是小雨的声音:“好吧!”
小雨站在北海公园的售票窗口前,熙熙攘攘的游人走进大门观看
冰灯展览。小雨觉得头仍然有点晕,恍惚之间汪海洋伸出双臂搀住她。
小雨用微弱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声音说道对不起。汪海洋说:“傻丫
头,我爱你。”小雨把眼一睁,不是做梦,汪海洋真的就在她的身边,
正用寻常叔叔一样关切的目光看着她。汪海洋买了普通票而不是灯展
票,他们避开人群,并肩沿着琼岛慢慢走。谁也不先开口。快走到三
希堂了,汪海洋忽然转身怨毒地对小雨说:“我怎么得罪你了,你那
样陷害我?”小雨眼泪已经在眼眶里委屈地打转,但仍能直视着他的
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爱上你了。”汪海洋平静的脸上惊恐一片,
他仍竭力想保持常态,但面对小雨那张无邪的青春的面容他再也不能
自已,无言的沉默了五秒或更短,突然将小雨揽进怀里。他们之间由
汪海洋刻意营造出来的长幼有别的距离感此时终于烟消云散。小雨的
头靠在他的胸前,汪海洋低头看着这个固执的小姑娘,托起她的下颏
面色沉重的说:“我们如果相爱就会身败名裂啊!”小雨好象没听见
他的警告,手在他的胸膛上抚摩,汪海洋心里一阵阵发酸,暗暗对自
己说:“你一生做人做事谨慎,今天就冒一次险。”他带着小雨转悠
到湖边的汉白玉栏杆边上靠定,仔细的端详她,暮色之中的小雨面部
线条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他轻轻地吻住她的双唇。小雨和男友是有过
接吻经验的,汪海洋的吻显然与众不同,忽尔一阵疾风暴雨密不透气,
忽尔又和风细雨欲进还离。小雨觉得身体飘离了地面,仿佛被他带到
了另一个世界。汪海洋紧紧地把她娇小的身体搂在怀里,生怕一松劲
她就会变成鱼滑进水中。当他们分开时,汪海洋不忘叮嘱她:“我们
的事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讲,包括最好的朋友也不行。”小雨郑重地答
应了。她心里最后的谜团揭开了,汪海洋和她相爱了,他不是铁板一
块,他也有七情六欲,他禁不住女人的进攻,她征服了他。
以后的约会,小雨便更慎重起来。周末肯定不行,汪海洋说认识
他的人太多,在饭店或者咖啡馆碰上熟人的概率太大,别人看见他带
着个年轻姑娘肯定说他有外心了。晚上更不行,汪妻是个醋罐子,丈
夫随时都得受到监控。汪海洋吃过苦头,和老婆谈恋爱的时候,班上
另一个女同学也爱上了他,汪海洋年少时英俊潇洒,女同学温柔美丽,
汪妻硬是逼汪海洋当众表态,爱她还是爱我,否则就让一群男生把他
俩打个落花流水。况且她爸爸当时是副厂长,家境比汪海洋好,权衡
利弊,汪海洋作出了正确的选择。
约会一般在白天的中午,地点净是少年儿童光顾的地方,不容易
被熟人发现。小雨奇怪他们的关系仅限于拥抱接吻,汪海洋和她在一
起时多半象只机警的猫,一点点风吹草动就让他坐立不安。
一天中午,他们来到元大都的老城墙,著名的燕京八景“蓟门烟
树”就在这段城墙上。陪小雨细细观赏了乾隆皇帝的书法后,汪海洋
提出送小雨一样礼物,小雨还从未收到过他的信物。他们来到商场,
汪海洋选中了一只蓝色的绒毛兔子,小雨觉得了这礼物太孩子气了。
拿回家一琢磨,汪海洋不是属兔的吗?有人统计过兔年出生的人都特
别聪明出众,兔子象征长寿,机智,善于应变,连著名的孔子,斯大
林,米开朗琪罗都是兔年生人。小雨小心珍藏起来。
不久,传来市上组建鑫泰投资公司的消息。一时间人心思动。小
雨的上司们和汪海洋都忙着到处活动。小雨和汪海洋的秘密约会暂时
停止。见不到他,小雨心里就空落落的。快到汪海洋的生日了,该送
他什么生日礼物呢?小雨和汪海洋的关系一直不能有所突破,主要是
汪海洋和她再一起时不来感觉是假话,他怕负责任倒是真的。小雨是
天真的,纯洁的,汪海洋没法象对待成熟女人那样对她,他得哄着她,
特别是她动不动耍小性子的时候。男人总是非常慎重的对待自己和女
人的性关系,因为通常的情况是女人一旦和心爱的男人上了床,就再
也离不开他们了。天性使然。男人征服世界尔后征服女人。女人是通
过征服男人来征服世界的。汪海洋了解自己的优势,他不甘心自己目
前的状况,他得下海,乘风破浪,大红大紫。女人只是男人生活的点
缀,而不是全部。况且小雨还没有进入家庭的角色,他不想自己过多
影响她对人生的选择。小雨对性是纸上谈兵,她和汪海洋约会时曾试
探着让汪海洋对她有所举动,并努力装得象个善解风情的女人,但汪
海洋恪守自己的原则,对她从不做进一步的探索。小雨渐渐变得忧郁
起来,她开始对自己的魅力极端不自信。自己究竟想在这场爱情游戏
中得到什么?她从未想要求汪海洋离婚,或给她什么物质上的安慰。
种纯粹的精神恋爱太脱离世俗的价值标准了,若发生在两个生活
在象牙塔里的大学生身上,非常自然,无欲则刚嘛。而处在复杂社会
之中的人,就不得不现实一些。汪海洋想不通,他吃不准小雨对他是
什么态度,他甚至设想过小雨突然跟他提出结婚的要求时如何应对。
但小雨没有。他也宁愿相信小雨对他是诚恳的,但这得怎么个了局才
好呢?机关肯定是不能呆下去了,这个机遇必须抓住,找时间该和这
个小丫头正式地谈一谈了。也许等自己离开机关后,再渐渐疏远她更
稳妥,夜长了梦多,她会不会象其他女人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呢?
小雨已经有半个月没见到汪海洋了。她趁外出开会,提前退席,
不由自主地走到汪海洋家的楼下。汪海洋的车停在门前,小雨忍不住
往楼上走去,到了门前,却没有敲门。她犹豫了,见了面说什么?万
一他不是一个人在家怎么办?还是跟他早做了结的好。准备好了,她
按了门铃。汪海洋惊讶地望着门外的不速之客。小雨走到门厅中间就
停下了,汪海洋示意爱人不在。她哽咽着已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汪
海洋暗暗叫苦,把她揽进怀里,想起两人平时千种情,万般爱,心里
说不上是酸甜苦辣什么滋味。小雨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胸
口上,象个婴儿一般脆弱,不设防。只听她一字一顿地低语:“我会
结婚的,在此之前,我为你保留着的,现在你拿去吧。”汪海洋真地
有点感动了。他吻着小雨的额头,用力拥抱她,仿佛要把她压成薄薄
的一片,仿佛她会成为他的一部分。他们相互搂抱着她走进客厅,他
不想在自家卧室里和她骨肉恩爱,那样心理上犯罪感太强了。小雨顺
从地偎在他怀里,双眼散发着诱人的光芒。汪海洋一直认为她身上最
出色的是她的胸脯,发育的尺寸与年龄简直不成比例。此时,小雨薄
薄的衣服下波涛起伏,汪海洋吻着她的面颊,嘴唇,颈,手在她丰满
的胸脯上乱抓乱摸,慌乱得象个初出茅庐的少年。小雨张开手臂迎接
他,蛇一般缠住他的身体。汪海洋头脑中仿佛忽地亮起一道闪电,他
扶起小雨,为她理好衣服头发,抱愧的说:“对不起,我不能做。做
了就得对你负责。”他亲自把小雨送回家,眼看小雨一步一徘徊的样
子,汪海洋强忍着才没落荒而逃。回去的路上,汪海洋对自己的所做
所为认真地反思,很欣赏自己的自制力,是君子就该成人之美,被这
么个毛丫头粘上了还说不定就是自寻烦恼。
小雨请了三天事假,到房山大姨家想心事。天天一大早,她一个
人登上良乡的昊天塔,对着脚下赤色的泥土出神。男人是自私的,虚
伪的,他们一点也不顾及女人的感受。汪海洋更是假装正经,连成全
自己做一回男人的勇气都没有,谁要你负责了?我们的感情难道就要
无疾而终?
象歌中唱的,不是我不明白,这世界变化快。从房山回来,小雨
发现世界变化太大了。汪海洋已经离开机关,到鑫泰投资公司所属的
龙鑫房地产公司出任总经理,呼机,手机都交还单位,小雨与他的联
络断了。
夏天来了,小雨准备和男友正式登记结婚。登记那一天是周末,
中午突然狂风大作,他们冒着风沙来到婚姻登记处,却被告知周五下
午只办理离婚手续。在小雨的一再恳求下,办事处的中年妇女才勉强
为他们办完了手续。临走小雨掏出喜糖递给登记员时,中年妇女不阴
不阳地说:“你们不嫌这个日子别扭就成。”
汪海洋调到公司两个月,百废待兴,忙里偷闲仍不忘关心一下小
雨的终身大事。他约小雨到义利快餐店,略带伤感地问:“以后在公
共场合见到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你能主动跟我打招呼吗?”小雨说:
“你别拐弯抹角了,我已经结婚了。”汪海洋松了一口气,还是半信
半疑,非要亲眼看看结婚证书不可。小雨冷笑道:“那东西能随身带
着吗?”“那回头你给我公司传真一份。”
到底小雨也没把结婚证书传真给汪海洋,因为该死的电话线不保
密。
小雨按部就班地过着上班族的日子,报纸,电视上不断传来龙鑫
公司的骄人业绩。路边的广告牌上不时闪现龙鑫楼盘的实景照片。小
雨仍很留意关于汪海洋的消息。经常听到的是他与某女士有染的小道
消息,传播消息的人添油加醋,小雨只相信那是出于某种利益交换造
成的误解。汪海洋曾认真向她解释过和机关里的那个半老须娘传闻,
由于她的老公极力推荐,他才得以谋得别人费尽心机也得不到的项目
承包权。汪海洋对男女关系的把握是有分寸的。加上他一米八十的个
子,仪表堂堂,在机关不敢太讲究外包装,到了房地产公司当老总,
浑身上下外国名牌,脚上动辄千元以上的胡里奥。座驾早换成了进口
车。
每当汪海洋的事业登上一个台阶,都会找机会约小雨见一面,到
时鲜的酒楼吃顿饭。小雨每次都充当一个忠实的听众,汪海洋或是群
情激荡,或是大发牢骚,说完吃完,他又投入到他的工作中去了。他
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也越来越抽不出时间和小雨吃饭了。他得
马不停蹄地出没于各种政府机关,会见各色人等,在各个航空公司的
航班上度过节假日,在铺满冷季型草皮的高尔夫球场上挥杆击球。他
成了一部赚钱机器。
这一别就是八年,两人再次见面是因为一项招标工作,小雨作为
联系人,姓名、电话上了北京日报。当天她就接到了一个装腔作势的
电话,第一句没听出来是汪海洋,问候几句后,汪海洋说我十分钟后
到你们单位门口,我想马上见到你。小雨没有拒绝。当她向马路对面
望过去时,吃不准街上哪一辆车是他的,不等她眼光扫描完全场,路
边一部巨大的黑色轿车的车窗玻璃无声地落下,汪海洋透过墨镜把小
雨从头到脚看了个真真切切。小雨在副驾坐定,侧身看了汪海洋一眼,
说:“你头发怎么变少了?”“殚精竭虑,”汪海洋叹道,“你还是
那么漂亮,变成少妇了。”车子开动,转到宽阔的平安大道,汪海洋
继续说:“那你一直为什么不结婚,是不是还等着我呢?”不等她回
答他又问:“你妈好吗?”没头没脑的问话倒把小雨逗乐了,“跟你
妈约个时间好不好,我跟她见个面,自我介绍一下,就说你又找了个
新老公。”小雨畅快的笑起来:“八年前你说这么一通,兴许我还能
感动。”汪海洋突然握住小雨的手说:“象我们这样的有家有业的人,
从机关出来混了七、八年,有固定的朋友圈子,纯粹的女人对我没有
意义,就只会会过去的小情人吧。”“我从来也不把自己当成你的情
人。”汪海洋恶狠狠的剜了小雨一眼,叹了口气说:“那是我自作多
情了。”“那倒也不是,对过去事如果想划个句号,这么多年也够久
了。”汪海洋继续揉搓小雨的手指:“我不想给咱们之间发生的事划
句号,你是个谜,我读不懂你,你得给我们的感情划个说明号。”小
雨被他捏得生疼,又抽不出手,目视前方说:“无非是一个小女孩对
你的好奇心,这个答案你满意吗?”两人沉默着,车子拐进后海的湖
岸边,停下。汪海洋说:“我想你开始是好奇,后来对我是真心的,
在那个年龄你不会装假。再说我从没想过欺骗你,这么多年你怎么也
不理理我?”小雨侧过脸直盯他的双眼,“我们相安无事地生活,谁
也不伤害谁,不是很好吗?难道就因为你发达了,我就应该跟你鸳梦
重温?你知道这和你有钱没关系。”汪海洋谦虚着:“我算不上有钱
人。”小雨接着说:“如今咱们谁都不能再进入谁的生活了。”
小雨接着说:“我那时对你的好感是显而易见的,但你是对我做
了冷处理。我是主动追求你,接近你。起先还是好奇,渐渐被你的人
格魅力吸引。少有女人跟你深入下去而不爱上你。这不是你的错。最
终你没抗拒我,因为我很真诚,毫无功利目的。但你和我离床第之欢
仅一步之遥,居然把握住自己了,我至今都很佩服。这么多多年,我
阅人无数,象你这么有定力的还没碰上半个。不过男人都不能免俗的
事在你身上也发生过吧。尤其是发了财,事业如日中天的男人,精力
过人是重要的一个条件。象胡雪岩。生意做大了,纳了十三房姬妾,
修了座跑马楼。给最大的宠妾盖了座百狮楼,紫檀木打磨出的狮子用
黄金铸眼。这些年,你全世界出差,各色美女也见识多了。何必再来
打扰我这么个古人呢!”
汪海洋从后视镜里端详自己的脸,谢顶,皮肤松弛,尤其是气色
不好。中国医学最讲气,老外用奔腾计算机研究也没用,精气神是种
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就算得了癌症,中医看气色也不敢立马盼你
死刑。汪海洋叹自己真的衰老了,开始留恋旧人,旧事,旧物。其实,
现在他兜里就放着当年小雨送他的生日礼物——一条领带。他是第二
天就带上给小雨看过,无声的表明自己的喜爱。后来他拥有了无数质
地考究花纹精致的领带,但这一条太不寻常。他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
对着它出神。音响里放着小雨新年寄来的CD,他越来越感到小雨的礼
物象是一个圈套。他甚至不愿主动打电话给她,怕听她说正和什么男
人在一起,他会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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