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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煞

○夏吟


               1

  小说的题目实在是很重要,有了一个题目,就可以做一篇小说。
  窗外的雨沥沥地飘,打在看不见的玻璃上沙沙地响,时令是秋。
  秋天开始的时候开始的故事,秋天结束的时候结束。
  秋天是容易让人忧郁和思想的季节。秋天如革命家秋瑾面对杀人
的刀,“秋风秋雨愁煞人”,大笔一挥,黄叶穿过晶亮的雨滴。
  请注意小说的题目叫《秋煞》。
  秋天的时候我在哪里?景城的秋天是下不到尽头的雨。
  秋天的故事必然与爱情有关。
  而我的故事与革命者有关。
  革命者的爱情往往是悲剧的浪漫或浪漫的悲剧,比如《刑场上的
婚礼》。
  而我要讲述的是一个纯属编造的荒谬的爱情革命故事。没办法,
不这样写就没人看,这样子写,事实上还是没人看。
  那时我梦见我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在一座古老而繁华的城市中
漫游,我找不到你。在梦中我告诉自己这一切我早已心明如镜,了如
指掌。我不是大师加西亚. 马尔克斯。因此对这次新的叙述历险我并
未感到特别的紧张。


               2

  灯光均匀地涂抹你读书的侧影,一抹温暖的明黄勾勒出你抿住的
唇和挺拔的鼻以及下垂的眼神。性感的嘴唇和鼻子呵,你们美得让我
心酸,让我心碎。
  你热爱自由,热爱写作。你还记得你第一篇寄到编辑部的散文稿
吗?《秋天,穿过雨的长发》,文章一开头你就说这个城市的人已经
整整十年没有看到过中秋的月亮。
  拨通你的电话号码的是我,请你到编辑部来一趟的编辑老师是我。
你的齐耳短发在脸庞上拂来拂去,一缕青烟从我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的
指缝间升起,一缕热气在你双手紧握着的茶杯上方出现。我说萨特、
艾略特、凡. 高和马尔克斯。你说马克思呀,嘻嘻,我不懂马克思的,
眼帘低垂眼睫翻飞你双颊艳红。
  《百年孤独》,加西亚. 马尔克斯,不是卡尔. 马克思,一个古
怪的哥伦比亚老头。
  如果我不是经常出差的话,我也能写一本书,比如《秋煞》。你
的眉好看地皱起来。
  我对你说半个世纪已经过去了,但什么都没有改变。神经病,你
从书本上抬起头来。
  算了,我不影响你看书,我不跟你说。你是我的妻子,算了,我
不影响你参加成人自修大学的学习和考试,你发誓要拿文凭。
  电话响了,明天我到景城出差。
  去吧,你冷冷地看着我。然后你垂首向书,没有一点点上床睡觉
的意思。
  你不要才华啦?你要文凭、职位,这些我都没有,所以你看书,
不看我。
  柔和的灯光使你的脸半边亮半边黑。我的手在你的膝盖上,你把
膝盖拿开。
  没办法,我非去不可。
  我空空洞洞地盯着你看书的背影冷笑,我好无聊我真可耻我想着
那事。
  把套子戴上,别染我一身脏病,你弓起身子躲我。


               3

  忧郁和矛盾重重的秋天,我神情沮丧心怀不满从泥泞的长途汽车
上走下。
  《秋煞》所讲述的爱情革命故事的蓝本来自一本尚未定稿的地方
志。方志人物一栏中记载,王洁如,1909年生,1925年到省
立女子中学求学。学习期间逐步接受革命思想,参加爱国学生运动。
1926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同年与地下党省工委书记罗凤阳结婚。
1928年受省工委派遣,返回故乡景城开展学生运动。
  王洁如最小的孙女那时就站在那棵松树下。
  照相机快门落下的咔嗒声。
  她回过头来,用忧郁的秋天的眼睛轻飘飘地看了我一眼。雨丝落
在镜头上,她的形象模模糊糊,如省城那些时髦的摄影室制作出的充
满怀旧情调的巨幅照片。
  景城的会议被无限期的延长了,我在景城的那个秋天里孤独地挎
着我的照相机,登上了县城东北角的烈士陵园。松树满山,松针上滴
下晶亮晶亮的水珠。陌生的地方,一件陌生的事情,没有想到后来她
成了我的小情人。
  她说丈夫在省城开公司,炒股票,带小蜜,她受不了,就回到了
故乡景城。我抓住了她的手,她用另一只手抚摸我的小臂。我拉着她
的手说你,我的妻子。她说幸福真好,我们像半个世纪前的知识分子。
  我们没有爱,只有无边的空虚需要填补。
  我吻她,她躲。
  她说你不给我打电话,不给我写信,真好这些素材远远难以构成
一篇小说,必须出情节有氛围,比如:我受不了这漫长的雨季,我需
要或多或少的一点点刺激,或多或少的一点点故事。
  妻病重速归。我把电报递给她。你该回去了。没事,她骗人。


               4

  地方志记载:景城的第一个地下党员王洁如解放后在一次著名的
运动中被定为叛徒及杀人犯。在押赴刑场执行枪决的过程中,当时的
一位省级领导证明与之关联的男人患有严重忧郁及妄想症,并以党性
担保王洁如无罪。王从枪口下死里逃生,谴返劳动,因之神经失常达
数年之久。
  这就有了故事,或者叫作悬念,小说靠悬念赢得信任。
  我们注意到王洁如被人民政府指控为杀人犯时,她并没有辩解。
  《秋煞》的叙述是这样开始的:1928年秋天,雨季开始在西
南小城景城的上空旧病复发。一个穿着省城人才穿的衣服的年轻女人
提着一只精美而小巧的皮箱走下泥泞的马车。那是景城人从未见过的
皮箱,人们纷纷猜测那里面究竟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年轻的女人叫王洁如,是景城著名士绅王老板的二小姐。她受地
下党省工委的派遣,来到这个革命之火尚未燃及的小城开展学生运动。
  王洁如的眼神疲惫而忧伤,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细节。在父亲的
安排下,王洁如顺利地当上了乡学教师,小城不会有人知道她的爱情,
爱情是一个十分陈旧的字眼,而在《秋煞》这部小说中,这是一个对
王洁如的故乡景城人来说十分陌生的字眼,没有必要让这个字眼在小
说中出现。
  王洁如细心地把皮箱藏在床下。
  1928年秋天,王洁如回乡不久之后,一名面容清瘦的男子从
省城来到陌生的景城,在景城县中开始了他短暂的写作教师生涯。
  有人看见清瘦的男子在景城的雨中孤独而行。有人说就是他在省
城把王二小姐的肚子搞大的。《秋煞》中明白无误地暗示我们,事情
远远没有这样简单。


               5

  故事必须依赖想象完成,而想象往往从突然进入瞳孔的美丽女子
开始。
  我和她沿着烈士陵园弯弯曲曲的白色水泥台阶往下走。
  风穿过黄昏的雨,穿过所有女人忧郁的发丝。烈士陵园在最高峰
猝然中断,栏杆之外是高达百尺的悬崖,悬崖之下是叙述的深渊。
  如果一个人从这里掉下去……她猛地抓住我的手。
  复兴的载人马车踢踢哒哒清脆地走过青石板的小街,溅起水花。
  人们纷纷传说她从省城回来了,穿着红毛衣、黑色昵裙和黑色细
高跟马靴,款款穿过青石板的小街和滴水的屋檐。虚掩的木质窗框是
无数窥探的眼,少女们远远没有成年男人那样复杂,她的装束成为那
个雨季景城少女挖空心思模仿的对象。
  她说雨淋湿了衣服,我也湿。
  她说她当初是那样相信自己的丈夫才华横溢。是的,他有钱,那
是后来的事,她说她并不看重他的钱,她迷信他的才华。
  电炉丝的红光染她雪白饱满的胸膛一片温暖的血红。
  我爱你。
  我也爱你。
  雨被隔在了窗外,我从后面拥住了她,我抖。她的身子也在抖,
我不抖了。她“哼”了一声,把我的手臂抱在胸前,软。她每在被子
下面扭动一次,我就像被火烧一次。进去以后,她反应异常强烈,我
受不了,这样的柔情我永远不懂,我将很快溃退。而那时雨在窗外击
打石阶的声音异常响亮,她抚摸着我,像一条温暖的蛇爬过我的胸口,
她对我说,你又行了。
  她其实不坏,我也不坏,坏的是雨,杀人的秋天。我坐在异乡昏
黄的灯火中翻看一本尚未正式定稿的《景城县志》。


               6

  一切都是从小女子一任性就回娘家开始的。这就是《秋煞》这部
小说赖以发生的全部秘密。这秘密像个蛋黄一样深深地隐藏在装腔作
势的文字之中,我们必须层层地剥开外壳,触及核心。
  但愿碰上的不是一个臭鸡蛋。
  你大概是回娘家了。
  二十岁以前的你两腮艳若三月桃花,你拉我的手,我就让你拉。
你把我的手放到你的胸前,我的手就动。
  我没有才华,这是真的,你别笑。我不过是特别爱好和女青年谈
谈文学,偶尔也谈谈人生,当然是在工作之余,有时我会告诉她们人
生苦短,与尔同消万古愁。
  行,你睡床,我睡沙发。后半夜,我忍不住,热。爬上床,你也
醒着,吓我一跳。我没想到我平身只冲动了一回,你就说出了那样的
话。
  结婚?搬一块住,睡一张床,永远和你在一起?是的,我当然很
愿意。但我从事的工作注定我将奔波终身,你必须为此担惊受怕。而
且我这人生活不检点,也许你早有耳闻。
  其实我真的能写一本书,比如《秋煞》。
  在名为《秋煞》的这本书里,我将要写到你,我的妻子,写我们
由文学而导致的婚姻。我相信嫁我的时侯你有一种宗教的虔诚,对不
起,是我对不起你,我不是大师加西亚. 马尔克斯。
  别写我,没劲。我算什么,一个傻瓜,傻得又不可爱。
  年轻的女人崇拜才华和英雄,她们往往与想象中才华横溢的英雄
结婚。
  才华是一种纯粹形而上的东西。你笑出一口小白牙,我吻你,你
用小白牙咬我的舌尖,轻,疼。像水鸟一样地作爱,生一大群孩子。
你的欢叫像海鸥一样在涛声如梦的水面回荡。
  我的传呼机响了,总是有那么多的会议在一个个陌生的地方等待
着我,等待着我的嘴巴,等待我手中的这支笔。
  你走到窗前看雨,你说怎么又下雨了,真烦人。
  你消失了,如同一缕空气消失在空气之中。这一切我早就知道,
没有想到的是,你带走了我最重要的一部小说初稿,那部标题为《秋
煞》的小说,是我煞费心思杜撰的一个爱情革命故事。
  我托了一个朋友来找你,请你务必把我的小说初稿还给他。他的
名字叫杨柳,与《秋煞》这部小说中的一个重要人物同名,请千万不
要透露我的秘密。
  我就这样受一位朋友之托,来到这个终日淫雨绵绵的小城,参与
到故事之中,与她后来的命运生死攸关。


               7

  让我们继续往下读《秋煞》这本书。
  王洁如在春潮般涌动的人海中,浮出海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挥臂
慷慨陈词的罗凤阳,那挥动的手臂仿佛一下一下挥舞在王洁如的脸庞
上,宛如一片片轻柔的鹅毛拂动着身体的某个部位,使她的心跳得慌
慌的。王洁如在人海里向罗凤阳游去。
  冬夜。省城飘雪。王洁如两腮嫣红,读《女神》,火盆里的红光
在她如雪的肌肤上游动,又把这散发着少女纯情馨香的红光反射到案
前一个身着灰布长衫的男人额头上。
  罗凤阳在灯下挥笔疾书,累,搁笔,掏怀表。
  喔,都这么晚了。
  行,我睡沙发,你睡床。
  王洁如幸福地成为她所崇拜的英雄罗凤阳的妻子。可罗凤阳有那
么多的革命工作要做,他来了,又走了,最后来了一个小女孩,对王
洁如很尊重。
  小女孩钻王洁如的被窝。一只温柔的猫,王洁如咿咿呜呜叫,波
浪一样起伏。
  王洁如对罗凤阳说,那女孩子在门外偷听呢,我不信。
  一年以后,有人看见那位面容清瘦的写作教师和王洁如登上了县
中后面的山坡。六十年后的今天,一片茂盛的松林掩埋了他们的足迹,
成为烈士陵园的山坡不会说话,我们有的是机会尽情地想象。
  我从王洁如扑朔迷离的二十年代末期抬起头来,那定是个美丽的
女人。
  栗色毛衣,大黑裙,一条白围巾。


               8

  她翻了翻《景城县志》,扔到桌上,说,我带你去看看我奶奶,
你不是喜欢故事吗?没准你可以写写她。
  她说她受够了,她担惊受怕,她恶心欲呕,有人腰系炸药包年三
十晚上门讨债,那时东躲西藏,就差使用接头暗号了。
  她丈夫每给她打一次电话,她就要我一次。这房子是我奶奶的离
休建房费修起来的,没人住,都有些霉气了。
  我奶奶应该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弄潮儿,她们崇拜英雄就跟我们崇
拜富翁一样。英雄和富裕象征才华。
  我想通了,雨季一结束,我就回省城去找他,基业是大家一块儿
创下的,干嘛便宜了他?
  那个年代的女人可不像现在。
  男人有崇高的理想,女人是男人理想的垫脚石。
  你以为我是大师加西亚. 马尔克斯。你以为我能写出一部像《秋
煞》那样的书,她以为她丈夫可以成为洛克菲勒或者写自传的艾柯卡。
  男人们永远正确,错误的永远是女人。
  我奶奶曾经是一个优秀的女诗人,后来她老了,最后她死了。
《景城县志》里有一张王洁如的照片,一张娃娃脸,刘海齐眉,两眼
闪烁着追求真理的烁烁光芒。
  奶奶说只有悲剧的爱情才是浪漫的爱情。王子战胜妖魔,拯救公
主,那是小孩子玩的把戏。
  我问她是否知道她奶奶为何被定为杀人犯?她说我终将失足从六
楼的阳台跌落而并不是她的责任。他们说二十年代末期一名同志的神
秘失踪和我奶奶有着最为直接的联系。她指着一个半新半旧的墓碑告
诉我,这就是我奶奶的坟了。墓碑上曾经有过一个红漆的五角星,现
已退色。
  烈士陵园笼罩在无边无际的雨网之中,我撑起了伞。
  那棵古松下,她曾经古典的身姿呵!细雨无声地打湿了我的青布
长衫。


               9

  不知道杨柳找到你了没有?
  我给杨柳打电话,他妈说他帮一个朋友找妻子去了。
  我早就知道你会离去,但你不该带走我的手稿,那部叫《秋煞》
的小说是我唯一与爱情和革命有关的作品。你想让我离开这熟悉的工
作,到你的故乡去找你,从此放弃漂泊的生活,安居乐业生小孩子吗?
  杨柳在你的故乡陌生的小城里徒然地寻找你雨中的门牌号码。
  你在娘家小院疲惫的滴水垂柳之下,心烦意乱深情款款地想象我
拖着两脚泥水稀哩哗啦地向你走来。
  我们的关系无所不在,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叩响你娘家小院木门的将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你不认识这个面容
清瘦的男人,他叫杨柳,是我们的同志。
  我给杨柳写信,要抓紧时间。
  杨柳在你家屋后的山坡上看见你站在那棵松树下。
  你在前面走,杨柳在后面追。
  你拉着杨柳的手。
  你到底来做什么呢?下不完的雨。
  杨柳迟疑着把你拉到胸前,拍着你抖动的肩,别哭,别哭,他就
来。杨柳的唇贴着你的鬓发,这小子。
  你让杨柳愧对他的领导、朋友,同志加兄弟。
  什么年代了,还那么虔诚。
  杨柳回信了,语句混乱,他似乎爱上了你,这使他内心矛盾而疯
狂。
  杨柳跳下去了,我回来,没有人为他举行追悼会。
  我他妈有那么纯情吗?再说了,你老婆,那个神经兮兮的女人,
白送我都没兴趣。
  我瘦极了,我快活死了,我害怕得要命。
  他会跳下去的。


              10

  杀人的秋天。
  小说《秋煞》在进入深秋之后迷漫着一股子森森的寒气,灯下阅
读时,总让人觉得自己的影子是活生生的。
  我完全没有必要抛下手头的革命工作,冒着生命危险几千里去儿
女情长。活着一天,就要为党工作一天,这是一个党员最起码的觉悟。
  那是党的重要文件,你必须交给我带回去。王洁如说不给你,就
不给你,你叫他自己来,我要生小孩子了。
  清瘦的男人,县中的写作老师,仔细地翻看皮箱里一封又一封火
热的,充满革命的浪漫主义精神的情书。
  故事就此急转而下,那是一个雨夜,窗外雨声如豆,敲打石阶的
声音显常响亮。
  王洁如脱了湿衣服,像一条白花花的鱼滑进丝棉被。
  还给他吧,我们可以重新开始。清瘦的县中写作教师的声音仿佛
是从王洁如的胸口里哼出来的。窗外雨声如豆,窗外雨声如豆。
  你可以留在这里教一辈子县中学?为了我?你的理想呢?你宣誓
时的誓言呢?你永远也比不上他,你不是男人。
  1928年,景城雨季的最后一天。
  有人看见清瘦的写作教师晚饭后一个人默默地走出县中后门,上
了解放后被选作烈士陵园的那个小山坡。


              11

  死路一条,这是走出历史,结束小说的最佳方式。朋友们,请原
谅;先辈们,对不起。在这漫无边际的雨季里,我只能呆在妻子身边,
呆在我的房子里。
  晴了两天,雨接着下,也许我可以趁雨季尚未终结,做一部小说。
  比如《秋煞》。
  雨季开始的时侯开始的小说,雨季结束时结束的小说。
  我的小说还未能结束。
  故事还没有开始,雨季已在天空的边缘开始消退。
  雨打湿了窗帘,潮气扑面,让我混乱地想象。我轻手轻脚走到阳
台上,六楼的阳台。我爬上栏杆,朝下望。
  雨打湿了我的眼。
  我的妻子仍旧在专心地看书,雨打眼帘。
  找一把伞,我悄悄出门。细雨零零星星地落到水泥街面上,反射
朵朵路灯的黄花。我找了一个公共电话亭,拨通了我的朋友杨柳的电
话。
  喝酒,上我这儿来吧,还有女人。谁他妈知道是谁勾引了谁,上
这儿来。
  我短路了,电线杆上爆起一个耀眼的火花。电弧猝然照亮小巷那
一端淌水而来的女子。
  红色毛衣的女子,栗色毛衣的女子,系着一条大白围巾的女子,
斜斜撑着一把伞,却让雨丝打湿了鬓发的女子。


              12

  我已拥有了她,拥有了作为一个女人的她,我的生命将在她的生
命里生根发芽。
  六十年后,会有一个和我一样多愁善感为崇高所累的年轻人虚构
我作为一个脆弱的革命者的爱情故事。
  就在这悬崖的边缘,这棵古老的松树下。我爱你们。
  向前一步,成为历史中一桩千古疑案。
  就在那时,我看到了天空里第一颗明亮的星辰,柔情万般,庄严
如神。
  雨季就此终结,小说《秋煞》到此为止。
  我说了什么,我做了什么?或许我真的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
雨季的边缘我怀念雨季,怀念那本被标题为《秋煞》的小说,怀念那
些永远未曾发生过的美丽往事。
  于是我轻轻地拉过正凝望着我的妻子,让她坐在我的身边,对着
她明亮的双眸,我们的故事从现在开始。
  谢谢,不用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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