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行无双
我在一九某某年的雪地里穿行,越过边境线,越过极速退化的狼
群对我的一次次围剿。在北方地区寒冷的冬天里找到一匹和我同样孤
独的狼实在是件很困难的事。
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狼群里,说它普通是因为这个群体除了各自
心怀鬼胎地成天惦记着谁比谁多分了一块肉,我又怎么能躲开凶猛的
野兽,怎么能在虚弱的动物咽气前第一个冲过去咬断它的脖子而费尽
心机。睁开眼我就看透了这一切,我打准了主意有朝一日离开狼群。
我痛恨它们的凶残,不是因为凶残本身,而是凶残背后的虚伪。
我迟迟没有离开狼群的原因有很多,其中一条就是因为我是匹狼,
而且我是匹还没有长大的狼。一旦离开狼群,我就会被生态撕得肢毛
无存。另外一条原因是我对狼群中某个个体有着深深的崇拜。我忘不
了出生时狼王吉汗对我长时间的注视以及意味深远的眼光。它深蓝幽
邃的眼睛发出冷利的光,它的皮毛油光铮亮,它的肢体雄健肌肉发达,
它的牙在偶尔徽启的嘴唇里发出淡蓝色的光。我在幼时的游逐里曾经
在草原的隆丘后亲眼看见过一场有关生死的角逐,男主角就是吉汗。
那是我第一次目睹狼的捕猎,也是我第一次欣赏狼王吉汗静如止水荷
萍,脱如暴风骤雨般的英姿。
那天已是时近黄昏,当时狼群中的公狼们正对一头整天散发着狐
狸般骚气的母狼发动各种方式献媚与进攻,唯求能在某个草堆后,某
丛灌木里得到母狼妖媚的一眼或者更有想入非非者迫不及待地将它们
的性器插入母狼的身体。这个丑态辟露的场面曾被我不幸地撞见,至
此,我得到了现在的狼群品质为什么越来越糟糕这个问题的答案。
话说当时其他猎狼都不在现场,若大的眼界范围内的草原上只有
我和吉汗。我和它离得不算近也不算远,我们隔着深深的绿草想着各
自的心事慢慢地溜达。狼群生活的经验告诉我这样很安全,而且可以
躲开成年母狼象鸡般的叫声和公狼永远被欲望顶着的一触即发的迁怒。
在我几乎合眼睡去的时候,我和吉汗同时看见了一只大斑马和一只小
斑马正从远处向我们走来。
我伏下身躲在隆丘后面,我还小,而且我知道如果帮不上手的话
就应该别添乱这个常识。我看见吉汗阴森森的目光向我投过来示意我
爬下。哦,原来吉汗早就知道我在它的周围。
夕阳下的草原微风徐徐,一股股发干的野草清香扑鼻而来,如果
肚子不饿,实在是没有掀起血腥的必要。我缩着脖子,夹着尾巴,瞪
着眼观察着眼前的风止风动。说实在的,我对斑马肉一向不感兴趣,
而我对一向沉默少言的狼王吉汗却充满好奇。
一大一小两只斑马慢慢地走过来,小的无忧无虑,大的心事重重。
小的东看看,西闻闻,可能在找地上有什么好吃的。大的也东看看,
西闻闻,――它却抽了抽鼻子,支了支耳朵。它猛然发现了一只矫健
的狼正从它身侧的小路飞速向它们包超过来。大斑马长叫一声,小斑
马闻声一惊,仿佛得到了一个红灯闪烁的讯息,它撒丫子就跑。跑得
没有头绪,跑得没有章法。吉汗以风驰电掣般的速度与小斑马擦身而
过,我心想:完了。然而,吉汗却掠身冲向大斑马。我看见小斑马屎
尿齐流,一路惊惶失措地向西跑远了。
大斑马奋力地向东奔跑,它在选择与小斑马相反的方向奔跑。它
与吉汗兜着圈子,仿佛这是一个游戏与生死无关。吉汗沉着依旧,好
象追逐的是它自己的心情而不是猎物。当小斑马逐渐跑远,在我们的
视野范围内再也看不见以后,大斑马显出了疲累,它站定扭头看了一
眼小斑马的方向,与此同时吉汗已经扑倒了它。与斑马相比,吉汗的
身体显得短小却充满力量。血,股股地从斑马血肉翻开的脖颈处淌了
出来,它的挣扎着蹬踢四蹄,显然已经没有了思想,空有力气没有最
后使完。吉汗绕开斑马的冲动,最后以果断的一口彻底结束了它的痛
苦。狼王吉汗在草丛上蹭了蹭嘴,慢慢地走开。我从它的眼里只看见
了几多平静,一点悲哀。
当我从草原的隆丘后胆颤心惊地走出来去分食猎物的时候,我对
狼王吉汗除了敬畏还多了一份其他内容的感情。我是兄弟中最后一个
去嘶咬猎肉的狼,当我叨着一块血淋淋的肉回头望向吉汗的时候,看
见它如平常一般的平静而沉默地远远站立。
多少年后,当吉汗年老体衰,有人提议我可以继承狼王的桂冠。
虚弱的吉汗艰难地摇摇头。它把位子传给了扎哼,那匹能和狮子单打
独斗的公狼。夜里,狼群就要迁徙了,吉汗已不能行走,它要求我留
下来照顾它一阵子,然后再去追赶狼群。
狼群走了。深秋的草原上猎物稀少,我却感到从没有过的愉快和
轻松,少一些血淋淋的嘶咬,少一些你挣我抢的聒噪,少一些没有思
想的围剿,没有肉吃又如何过不了?我找来一些动物的尸体与吉汗一
起充饥。吉汗已经吃不了两口了,它静默地闭着眼,发出微弱的呼吸。
我肆意地仰躺在地上,咬着草根看着满天的星星幻想着草原之外
的一切。我已经成年,我设想我能找到一匹和我情投意合的母狼共此
一生。这匹母狼断然不可出自我们那个家族的群体。它一定是城市里
长大的女孩儿,不会象我的姐妹那般粗野无礼,它一定生性贤淑,朝
三暮四的行为与它毫无关系。我找到它,然后带着它穿行在广博的世
界里,用我强壮的身体、善良的心灵、机智的头脑保护它以至终此一
生。
我在美好的幻想中渐渐睡着,我看见我举步在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莺歌雀舞,野兽翩跹。一条美丽婉尔的小溪淌过我的眼前。我忽然觉
得有点渴了,于是我迈步向前,探头伸向水面。溪水潺潺平如镜面,
一个英俊的猎人正朝我笑望。
我心里一惊,跃身跳后,做出随时攻击的准备。可是,眼前除了
寂静的森林还是什么也没有。我小心谨慎地再次探向水面,英俊的猎
人再次浮现。
嗷――,一声长啸把我从梦中猛然惊醒,一头狮子正从荒草丛生
的灌木后渐渐逼进,刚才的叫声显然是离我不远处吉汗向熟睡的我发
出的警告。吉汗匍匐着,肚皮挨着地。看上去随时都会歪头死去。它
盯着狮子,一动不动。我已经听见他的喉咙发出“咯咯”的声音,这
是一个指示,只有我能听得明白。我按照它的指示,慢慢缩身退后,
一步一步,小心翼翼。我的眼睛盯着狮子的眼睛,我的爪子毫无声息
地慢慢退出了这片草丛。
就在我从狮子侧面包超过去的时候,狮子已经开始加快了进攻吉
汗的步伐。当它伸长脖颈跃身扑向依然一动不动匍匐在地的吉汗时,
我从侧面飞身腾空扑咬过去,一口就准确地咬住了狮子的脖子。狮子
受了一惊大吼一声,大概是没有想到无端地被侧面袭击,它略一迟疑
后依然不管不顾地向吉汗扑去。
我心急如焚,抓上它的脊背从另一面喉咙狠咬下去。狮子痛得大
叫,它企图把我从背上摔下来,我的四个爪子却深深地抓进它的皮肉
里。狮子发出巨吼,整个草原处于一个危险的状态。这是我第一次单
独和一个大野兽搏斗,我没有丝毫的惧怕,它越反抗,我却越兴奋,
狮子的血流进我喉管,丝丝甜腥刺激着我的神经,我不断地撕咬,一
次比一次快乐。
我偷眼向地上的吉汗望去,它依然匍匐在原地,冷静地面无表情
地观看着我的表演,仿佛这是一场毕业演习。
狮子终于痛苦难当,我也终于明白在这个时候痛苦不是来自于身
体,而是来自于它一惯的骄傲。它猛地甩头向上,我感觉到一股热哄
哄的嘴气向我的头部袭来,如果让它叨上,再一甩,我是必死无疑了。
这一招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正在这个时候,我看见匍匐在地的吉汗
跃身而起,利爪雪亮地抓向狮子,一张血口就咬住了狮子的咽喉。吉
汗的整个身体仿佛就长在狮子身上一样,身体一动不动,只有嘴狠狠
地咬着咬着。
狮子倒下死去。吉汗松开爪子仰头倒地。它闭着眼,听不到没有
一点呼吸。风从草原上空疾速地吹过,我仰望天空,发出第一次嚎叫,
叫声响彻天际,从此时起,我才发现自己原来真的是一匹狼,一匹不
容忽视的狼。我第一次对自己满意,第一次达到了精神与肉体的高度
统一。
天渐渐亮了。草原上的太阳总是升得早一些。吉汗睁开眼,仿佛
刚才只是睡了一觉,我怀疑地看着它,期待奇迹出现,期待吉汗能翻
身而起,冷冷地看我一眼,然后第一个拓开狼群清晨的嚎叫。可是,
没有。吉汗看着地平线上初升的太阳,看着我。风把它的毛吹得东倒
西歪,它的身上沾满鲜血,这使它看起来象一名凯旋的英雄。
走吧,向南走,那里是你想去的地方。吉汗的声音微弱却依然坚
定,不容拒绝。它的眼神暗淡没有光泽只有平静。
我埋葬了狼王老吉汗,之后举步向南,身只影单。我要去寻找我
的幻想,因为这一生我只幻想了这么一次。苍穹上皓月在空,脚下的
石砾走如繁星,在天地交接的那片黑暗中,隐约传来一声凄厉的嚎叫,
它在呼唤在城市的上空回荡着,只有我能够听见。
狼行成双
当我告别狼王吉汗的坟墓独自向南的时候已经是晚秋时节了,草
原也正以飞快的速度从一个妙龄少女向一位年老色衰的老妪转变。草
原的衰老在我的眼里仿佛不是季节的荒谬,而是与草原上如我一般的
恶狼不分昼夜地吸吮它的乳汁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
向南去,这是我多年的梦想,不仅是因为我感觉我梦幻中的姑娘
一直在南方的某个热烈的地点心急如焚地等待着我,而且我怀疑我做
为狼所欠缺的许多高尚品质必将以艰苦的跋涉才能得以圆满的解决。
向南去,是个艰苦的历程。
我知道狼群也在向南走,它们会在温暖的湿润的有鲜嫩绿草可以
藏身,有淙淙溪流可以嬉戏,有丰美猎物可以捕食的地方停留下来。
狼群向南走的目的简单而且明确,我们走在同样向南的路上,却有着
本质的区别。这一点可能就是多年以来我和狼群离心离德的主要原因。
一路上,我看见许多动物都行在向南的路上,它们三五成群,有
的明目张胆,有的躲躲藏藏,我从它们留下的粪便中闻到了它们曾经
在草原的夜色掩护下做过什么,我甚至闻到了它们的心情,从做为一
个喘气儿的物体中不得不排泄出来的快乐与痛苦。我怀着尊重的态度
绕过沿路上的粪便,这,必竟是一个存在的历史。
当冬天真正到来的时候,我已经越过了寒冷的边境线。狼群也和
我前后脚赶到了温暖潮湿的南方。我在沿途撒下各种暗示的标记引路,
这对我来说完全发自肺腑,而且游戏的成份很高。我了解那引路的头
狼布尔有着机敏的嗅觉与直觉,它是狼群中我唯一的朋友,原因是我
们都很孤独。我想它知道了我已经在前方探见了一片丰饶的家园,它
是狼群中唯一发现我已经在它们前方出没的狼,而它用的只是直觉。
我们都很相信自己的直觉,就象我们都很高兴自己不是狼王一样。
我曾在夜深以后在狼群周围徘徊,向前迈一步,我就不必再夜行
昼眠,我不必再随时随地高度警惕敌人来犯,我就不必再在夕阳下独
而无味地进食,我的牙就不必再冷冷地咬着,我就不必再流浪。月亮
静静地从树叶间透露下来,静谧地照着我安睡的家族,忽然我觉得眼
睛有点痒,眼角有点湿。我最小的弟弟啊呼爬在离狼群有些距离的树
丛中甜睡,它时而抽搐时而延涎,它翻了个身,露出小肚皮搭拉着四
个爪子向着天。我黯然失笑,天底下哪有这样不设防的狼呀。
啊呼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也许它有些象年幼时的我吧。顽劣,永
远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就在我静静地玩味着手足之情的时候。
突然风动,叶摇,一个家伙从树林后慢慢地挨近了啊呼。我看见了。
我慢慢地站直身体悄悄走过去,一只黑毛野猪流着口水低头看着熟睡
中的啊呼。我无声地走到野猪跟前儿,看着它。野猪吓了一跳,显然
它同我一样不愿意惊醒不远处正在睡眠中的狼群。
我和黑毛野猪对视着,我用眼神告诫它倘若它再敢低头用它的臭
嘴凑近我的兄弟啊呼我就撕断它的脖子,我不是开玩笑。野猪还算聪
明,用它的猪眼瞪了我一会儿就低着头慢慢消失在黑夜下的丛林里了。
黎明前树林里起了薄薄的一层雾,今天一定又是一个好天气。想
到狼群能在这儿从此过上饱暖淫欲的生活,我还是由衷地感到高兴与
放心。天亮前,我含着热泪告别了熟睡中狼群。我来自它们,但我终
究是我。
在向南无限延伸的征程里,我独自上路。没有目的的茫然与目的
本身所代表的意义逐渐在时快时慢的脚下达成和谐的统一。我是一匹
年轻的狼,这个理由充分得象春天里草原上盛开着的饱满的一望无际
的绿草在为自由的各项代价做着合情合理的开脱。我站在山岭上看农
夫锄地;我与各种各样的南方的野兽为伍,拉帮结伙地去为各自的肚
子算计一顿晚餐;我躲藏在村庄里看黄鼠狼偷鸡;还有一次我公然装
扮成狗在大街上看孩子们游戏,后来,一条被圈养的狼狗发现了我,
它咆啸着冲过来要咬我,我一路仓皇逃窜直到再次隐没在茫茫的森林
里。这忘了本的畜生,我实在不愿当着孩子们的面跟它打上一架。
南方的热带雨林里气候潮热,我选择沿着溪水行进。因为这样既
妙趣横生又随时可以喝到鲜活的水。当毒辣的太阳照得我头晕眼花的
时候,我一走神不幸掉进了一个看来是预谋已久的陷井。令我大吃一
惊的是将我绑缚上来的猎人正是多年前我在梦中所见的那条美丽婉尔
的如镜般光洁可照的小溪中我所看见的倒映在水中的那个年轻而英俊
的猎人。我一下子就晕了过去。
当我醒来的时候,就闻到刺鼻的药味儿,我看见我的前腿绑着白
色的布条儿,药味就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猎人救狼?我狐疑地举目
四望,这是森林中一间平常的结实的木头房子,房内简单的摆放可以
看出主人是个简单力量型的男人。一张方形的木桌,一个细脖圆肚的
水瓶,一架木床。木壁上挂着猎枪与刀具,虎皮与兔皮象大衣一样并
列悬挂,它们生前可能谁也没有想到最后的命运居然走向了这样一二
一齐步走的一致。就在我默想着我曾经吃掉了多少只兔子,和多少只
老虎打过架的时候,门被有力的一脚踹开了。
说老实话,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人走得这么近。在我过去的群居
生活里,我们在狼王吉汗的带领下曾经很远很远地观看过这叫猎人的
可怕的持枪动物。他们给我的总体印象是他们的头脑机智,行为时而
鬼鬼祟祟,时而气焰嚣张,他们的凶残程度决不亚于狼。当猎人俯身
下来盯着我看的时候,他血肉的香味一下子就挑起了我要撕裂什么的
强烈欲望,我听见自己的体内发出“喝喝”的巨大声响,我感到我的
利甲已经从爪肉内伸了出来,我紧紧地闭上双眼,我知道那里面一定
是血红一片。
猎人有着厚重的呼吸,在他查看我伤情的时候,呼吸不时喷在我
的脸上,我扭头痛苦地躲开,我拼命地让自己想些别的事。其实在那
时,脑海中无数个我已经从地上跃身而起扑倒猎人熟练地咬断他的喉
咙,啊,血的香味儿是多少诱人啊。
我在当时当地为什么没有那么做只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体力不能
够扑食眼前的这个强状的猎物,而决不是因为其他。然而在我伤愈之
后与猎人朝夕相伴的N 个日夜里,我还是没有那么做,主要是来自我
属于高贵狼种高尚的品质中的某些组成――知恩图报。猎人经常用我
琢磨不透的眼光注视着我,从我们双方对视的眼光中,我们既欣赏着
对方又研究着对方。我们同时在想:嗯,这个家伙有点意思。在一个
搏击就马上能见输赢的世界里,找到对手实在是件难能可贵的事情。
我们在白天的时候一前一后或者一左一右地去到茂密的森林中打
猎,森林在某种时候对于我们来说都是一个战场,也有许多时候是游
戏场。第一次出猎,我们就发现双方都有惊人的嗅觉,敏捷的身形以
及准确的判断能力。这样的一致性很快就使整个狩猎过程在心心相印
中圆满完成。当猎物被击倒身体呈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我们刚才的
默契让双方都有些不好意思。
夜里,我和他住在同一间木屋里,回回都是他先我一步四仰八叉
地首先睡着。刚开始的时候,我还真有些不适应,这算什么!狼和猎
人怎么能这样!这不是考我么!也乱了规矩了嘛!我在夜的森林里久
久徘徊,月亮又呈现出它年我的狼王吉汗相处的所有所见所闻,我忽
然明白,这才是我一生中仅有的平静时刻,属于雄性动物的相互征服
原来是来得那么的让人舒服。
春天里我在自由的心情支配下在南山那片鲜嫩欲滴的丛林里遇见
了左嘉那头温顺美丽的女狼。当她被我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光影笼罩的
时候,她惊魂未定的眼光深深地打动了我。我以同样温柔的目光缠绕
着她,直到她发出一声轻叹投入我的怀抱。我早就说过,我虽然残烈,
但我决不是个强人所难的狼。
遇到左嘉使南山的景色在我眼中一日之间发生了重大的变革,所
以我踩踏过的郁郁草径从那时起都变得轻盈而富有活力。阳光很好的
下午我和左嘉在山腰上做爱,我们的方式异常的传统,左嘉美妙的身
姿让我想起了北方草原上熏人的草香,我们身体的磨擦带来的欢乐激
起我心中所有不能用语言概括的感动,在我将我的热爱注入她身体的
时候,我们同时发出一声长啸,声音响彻整个山谷与森林,世界在这
一声震憾中嘎然断裂,然后轰然粉碎。
我和左嘉长时间地躺在草丛中在月亮底下低喁。我对她讲我的家
族,讲吉汗,讲我的兄弟啊呼,我的朋友布尔,我的南方经历,我的
北方草原。左嘉入迷地静静地听着,有时候讲着讲着我们就迷迷糊糊
地睡去,而在我每一次的梦里,北方广阔的草原不是呈现出盛开的茂
绿就是一片焦涸的枯黄。梦里间或能看见矮草下我的兄弟们被凶猛的
野兽围逐,我心如刀割。当我对左嘉讲到我现在和一个猎人住在一起
的时候,她惊叫起来。我决定带她去看看年轻的猎人,他已经是我的
朋友了,他有权分享我的快乐与我的幸福。
那天已近黄昏,我领着左嘉来到木屋的时候,猎人外出还没有回
来。我知道再过一会儿他就能满载着猎物回来了。我们在火下一起吃
肉,他吃熟的,我吃生的,每天如此。今天我和左嘉也抓到了几只山
鸡,我想请左嘉留下来,和我们一起晚餐,那该是多么的快乐。就在
这个时候,门象往常一样被一脚喘开了,我和左嘉带着欣喜的眼光坐
在屋里看着进得门来的年轻的猎人。猎人进屋后就是一惊,随即他就
端起猎枪冲着左嘉掀动了扳机。当我将猎人扑倒在地的时候,子弹扫
过左嘉的耳廓飞向屋顶,面对被我压在身下的猎人我本能地张开了猩
血的嘴。猎人有些惊讶却很平静地看着我,我喘着粗气看着他。
猎人坐了起来,我站在疑惑不解的左嘉的身边。风吹过森林的树
叶卷起重重的一击打在木屋的房檐上,啊,大自然的冬天很快就要来
了。我领着左嘉默默走过呆立的猎人的身边,我从外面把那几只山鸡
叨进来放在屋角。我和猎人平静地互相望着,他的模样如此地清晰,
象许多年前的溪水之畔在我的梦中呈现的那样,一点儿都没有改变。
冬天,带着臣服的微笑刮过我的身边的时候,我带着我心爱的女
狼左嘉开始向北行走。我相信我南方的征程到此已经是一个相对的结
束了。这个句号在南山森林的尽头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在这些年
向南漫长的跋涉里,我和这个世界里不同的存在矛盾地抑或和谐地相
处,不管是生灵万物还是漂浮的空气,都终有归处。我的归处就是北
方广阔的草原。
我迫切想看见不知道现在哪里的我的狼群,我们有着一样的品格,
孤独、傲慢、渴血成性。这在本质是永远是没有多大的区别。
我之所以选择在冬天开始的时候往北走,完全没有人为的成份。
这是来自大自然的一个暗示:一匹真正的狼,是不怕寒冷和孤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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