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夕阳毛茸茸的余辉爬上古旧的石墙时,他拿了一束红艳艳的吉
祥果从那条乳白色的羊肠小道走向我的窗口。我欣喜而羞涩的假装低
头调弄那一盆幽雅的茉莉,银制簪子坠着油红色玛瑙在粉腮上摆来摆
去。他来了,古铜色的胸膛与米色的腰带,还有那额上细细的汗珠在
夕阳下亮晶晶的,我仿佛可以闻到他身上令人着迷的淡淡松香味。他
来到我窗下,对我说:“婉香,我来提亲了。”我也向他伸出我雪一
般白的藕臂……
不!这不是我,是我外婆,在羌寨里与应该是我外公的人相会。
现在的我是个为青春痘发愁的女高中生,一头油亮的及腰长发,
大眼睛与丰润的嘴唇还有黎黑的皮肤常让人以为我拥有迷人的少数民
族血统。没错,我体内有着四分之一的羌族血统,但我这副蛮夷长相
却源于基因变异而绝非来自我那身为羌族的外婆。美丽的外婆生长在
那片荒山上,却比江南水乡的少女更柔美婀娜。直到她老了,那雪白
的头发上仍规矩地戴着头饰,一双银铃在耳边摇曳,眉目优雅美丽而
纯真无暇。每当看到外婆那窗雪白柔软的手侍弄那盆殷红的玫瑰,我
就觉得做一个高贵美丽富可敌国的公主远不如做外婆这样的女人。外
婆是个至死都很纯情的女人。
好吧,我们继续说。
在那个美丽灿烂的黄昏那个男人吻了外婆新月一般优雅的鼻子和
饱满小巧的嘴唇。男人对我曾外祖父说他要外婆为他放牧那一群膘壮
的牦牛,为他生养一堆最漂亮最强壮的孩子。外婆怀着少女对爱情与
婚姻最美好的憧憬开始刺绣自己的嫁妆。
外婆不停的将自己纯美的爱情故事作为家乡的一个虚幻的传说当
作我的启蒙教育。当我能懂大人们的语言之际我便将这个美丽的传说
铭刻在心。在我印象中,这个故事总伴随着一点淡淡的茉莉幽香在外
婆澄澈的眼眸里荡漾,所以每当我想起那个壮硕英俊的男人都会想起
外婆水雾一样的眼睛,朦胧而柔美。
英俊的男人拉着外婆漫山遍野的跑,为她摘最甜的李子最美的野
花,一起看清澈的小溪和蓝天上朵朵白云。连舞过松林的柔风也会叹
息着嫉妒他们的甜蜜与幸福,幽幽的刮过树梢。外婆沉醉在他宽阔的
怀抱里数他的睫毛,给他像天上星星一样多的吻。他灵巧的手指在外
婆一波三折的优美身姿上弹奏最美的乐曲。用他新生的胡渣子摩挲她
柔嫩的手背。那晦明雨雪的水面从未干涸,那些美好的日子却一去不
复返了。
外婆去世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那正是莺歌燕舞、杨柳依依
的好日子,桃红杏浅,水绿山青。外婆用牛角梳很仔细的梳理自己雪
一样纯白美丽的长发,盘成一个优雅的发髻,再插上一根翡翠簪子。
母亲说那根精致的簪子是外婆最珍爱的嫁妆,即使生活在汉人的城市
里穿上了汉人的衣服,外婆仍不曾放弃古雅的发髻与那根银簪。我喜
欢蹲在屋角看外婆梳头的模样,金色的阳光涌进雕花的的窗户在她身
上流淌,四周弥漫着檀香,外婆少女一般柔媚的双眼,构成我记忆里
最美的图画。
那根簪子是那个英俊的男人送给外婆的,然后他去做了矿工。外
婆戴着翡翠簪子在寨子里盼啊盼啊直到有一天等来了男人的死讯。于
是又开始了那个凄美婉转的爱情故事的轮回。因为塌方男人连尸体也
被掩埋掉,只露出一只手在碎石堆里挣扎几下,无声无息却撕心裂肺。
外婆夜夜在屋外沐浴月光,听柔柔的夜风幽幽的叹息,然后第七天她
穿戴整齐,盘好发髻插上发簪,跪拜过羌寨的石屋后跳入岷江。
外婆死的时候很安详。她好象早已预料到这一天的来临而不打算
让丈夫儿女伴在她身边。唯有我守着她,握住她枯瘦而曾经温润如美
玉的手。外婆说看见我的眼睛就会想起那个在巨石下粉身碎骨的男人
的眼睛,像荒原上健美的野马一样纯真的眼睛。母亲没有继承山里民
族的眼眸,她就像外公一样平稳宽厚而安全。
老实的外公救了外婆,而身为羌寨一枝花的外婆立刻迷住这个城
里的汉人。外公抱起水淋淋的外婆,仿佛捕获了一尾迷人的美人鱼。
水珠在外婆长而卷的睫毛上闪啊闪的像珍珠。外婆在外公的小屋里不
吃不喝两天两夜,哭到眼睛滴血,最后咽下外公煮的玉米羹,嫁给外
公。她戴着翡翠簪子,穿上喜气的红衫,像一轮明媚的太阳走进外公
的家,震惊所有的人。外婆成了城里最美的新娘,而外公成了最幸福
的新郎。
外婆坚持要死在阳光里,我推开窗户让阳光波浪一样涌进来浸润
外婆安详的容颜。
外婆为外公生养了一儿一女,母亲嫁给和外公一样老实忠厚的父
亲,却生下不驯的我;而舅舅早已乘稃浮于海,漂流到国外。外婆很
宠我,说我黑玉一样的皮肤和乌木一般的眸子总会让她联想到羌寨山
林里那些阳光一般明媚快乐的好日子。她回忆起故乡的云和故乡山一
样强壮的男人,眼里总会蒙上薄薄的水雾。那是幼小的我对爱情的最
大理想。
外婆再没有回过家乡。听说人们已经沿着岷江将公路修到羌寨边,
听说那片带给外婆美好回忆的树林已经被伐掉成了人们手里的卫生竹
筷,听说那漫山遍野的苹果花也不再茂盛……
外婆去世了,安安静静像一只舞倦的蝴蝶,又像一片寂静飘零的
红彤彤的枫叶。恍惚间,那个牦牛一样强健、羚羊一样灵巧、山鹰一
样犀利的男人随着春日的阳光来到外婆床头。他温柔的看着我,他是
那么英俊,他拥有与我相同的属于山林的黑眸。
“婉香,我们走吧,回到羌寨的山林里去,那些美好的日子从未
远离。”
他温暖厚实的手掌覆盖上外婆冰冷的额头,外婆的魂儿便轻巧的
起身站到他身旁。
天啊!
这就是年轻的外婆!那个在月光下无止境的在树林里奔跑嬉笑的
美丽的婉香!那样明媚的双眸,那样灿烂的微笑,那样轻灵的腰肢和
流转在身畔的光辉。她笑着随着男人跨上一头驯顺银光闪闪的白老虎,
在七彩的阳光里飞升到白云上,洒下一串珠玉般的笑声。
我守着外婆冰冷的躯体和那根不再闪耀光辉的簪子,闭上滚烫的
双眼。
至圣的火焰永远是蓝蓝的。
爱情,吹奏亘古不变的旋律,抱朴守真,尽善尽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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