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江湖

○浙江 眯眯眼


  走着走着,我的面前,出现了三条路:朝南,朝北,朝东。这些
天来我一直向着东方走。但现在我突然很想知道,如果向着南方或北
方走,我又会看到些什么。

  下山时,师父给了我五两银子——这是师门规矩,大师兄是五两,
二师兄也是五两。我一天吃三顿,一顿吃两碗牛肉面,一碗牛肉面三
个铜板;至于睡觉,哪里都可以打发一个晚上——我摸了摸怀里那个
小小的钱袋——那里还有四两银子和十六个铜板,还是不知道该往哪
里走,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目的。
  十年前大师兄下山,是为了报仇。他所有的亲人,都在除夕那一
夜间被人杀了个呜乎哀哉,只有他因为吃坏了肚子上茅厕才躲过屠刀
捡得小命拜在我师父门下。他下山后才一个月,就依葫芦画瓢地把仇
家杀了个鸡犬不留——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到茅房看看有没有象他那
样的漏网之鱼。现在的大师兄,统率着黄河两岸——九曲黄河万里沙,
俨然便是江湖的龙头老大。
  五年前二师兄下山,是为了雪耻。二师兄的父亲与人比武时输掉
了武林盟主的位子。二师兄学成下山后两个月便名动江湖——一剑飘
香萧楚雨。现在的二师兄,已经是赫赫的武林领袖,跺跺脚四方乱震
的人物了。
  我的师父,便是个了不起的师父——他的两个徒弟,就已经是江
湖上最了不起的人了,更何况他们所学的功夫,又是不尽相同的:大
师兄善刀法,二师兄长剑术。

  三个月前,我正和平常一样在房里练功,师父突然把我叫去,一
旁的乌木桌上,放着一锭银子。我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的,但当时
我马上就跪下了:“师父,您别赶我走,我不想离开您。”
  师父慈祥地笑了:“论及你此时的武功,决不弱于你的两位师兄
——如今也是你到外面走走的时候了。”
  我知道师父说过的话是决不会更改的。只好问:“师父,那我该
到哪里去?”
  师父常说我是个傻孩子,而一个傻瓜提出的问题,往往十个聪明
人也无法回答。因此师父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江湖在你心里。你不
入江湖,便不知江湖为何物、在何处。”

  下山后,我看到农夫忙着耕作,樵夫忙着担柴,渔夫忙着撒网捕
鱼,武夫忙着打架——只有我,一直无所事事。
  我是一个孤儿,就连师父也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便不用
象大师兄那样报什么仇、雪什么恨,也不必像二师兄那样光什么宗、
耀什么祖。我从小和师父在一起,而现在却是一个人了。我一直没有
去找我的两位师兄——这也是师门规矩之一,因此尽管大师兄二师兄
在山上时情比手足,但如今似乎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尽管他
们在山上很是疼我,但我一直没有去找他们。
  我也一直没有找到江湖。
  为了听师父的话,我还是继续寻找。

  我选择了向东的路。这正如我选择了三个铜板的牛肉面便没想过
去吃同样三个铜板的猪肝面一样。有时侯,习惯的力量是很强大的。

  半个月之后,我到达了大名府。
  到大名府,我便到大明湖看落日。
  湖面上有很多船。船上有很多人。
  小船上升起的袅袅炊烟,将湖面笼上了一层轻纱。
  轻纱中传来笑声酒令声丝竹声,那都是从画舫上传来的。
  岸边也有很多人。有些是才来的,有些是正要走的。
  其中的两个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那个男子,三十左右年纪,英武逼人,他的眼睛是那样的有神,
仿佛能看到你的心底深处,又仿佛能给你力量。
  他身边站着一位女子——应该是他的妻子罢,长得很美,她的笑
容,仿佛让你沉醉于东风。
  这样的两个人站在一起,的确是回引起旁人的注意的。
  他们显然是要回去了。那男子似乎也看到了我,对他妻子说了些
什么,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绸衣的中年男子过来很客气的道:“这位
公子,我家少爷有请。”
  我过去,笑道:“司马易,容易的易。”
  “洛天恩,洛阳的洛,上天的天,知遇之恩的恩。这是内子。”
  我唤了一声“洛夫人”,她笑着还了一礼。
  这似乎便是缘分。当晚我便在洛家住下了。我们以兄弟相称:他
是兄,我是弟。

  洛家是武林世家,家传的“落花剑法”传到洛兄这一代,已经是
出神入化了。
  在洛家,我一住就住了半年。
  所以当洛兄忽然要我离开洛家时,我感到非常地突然和不可思议。
我诧异于他眼神中的痛苦和悲愤,但我还是决定走了。
  临走时,我向洛兄的独子我的好朋友琪儿道别。
  “易叔叔,你真的要走吗?还会不会来看琪儿?”
  “当然会。易叔叔过些日子就回来看琪儿,和琪儿躲猫猫。”
  “可是那时候你会找不到琪儿的。”
  “哦,为什么?”
  “因为——”琪儿看了看四周,悄声道:“爹爹不让我告诉你。
我要到无量山去了。易叔叔,你知道无量山在哪里吗?好玩吗?”
  我自然知道无量山在哪里。我就是在那儿长大的。

  事情的起因,正是那本洛家剑谱。洛家剑法自成一家,武林中觊
觎者大有人在,而其中最厉害的角色便是“一剑飘香”萧楚雨——武
林盟主、我的二师兄。
  剑谱就是生命。洛兄不愿意我也卷入这场是非,我就带了琪儿走
——明天一大早就走。至于那本洛家剑谱也带在了我身上。
  半夜里,庄园被包围了。熊熊燃烧的火直扑向后院。火光中,洛
家的人一个又一个的倒下了。洛兄和洛夫人正和三个蒙面人斗在一起。
琪儿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我正想着要不要出手——当我飞刀还未脱手,
我看见二师兄的长剑已经插入了洛兄的胸膛,洛夫人叫了一声,倒在
了丈夫身旁。

  我带了琪儿到处流浪。二师兄像狼一样追踪着我们的气息——还
有那本洛家剑谱。
  琪儿病了。他烧得厉害。我把他安置在客栈,然后去请大夫。
  就算是最高明的大夫,也救不了琪儿了。
  也许二师兄是觉得夺取剑谱和斩草除根同样重要。
  我在琪儿坟前,烧掉了那本洛家剑谱。

  大约半年后。
  在一家破败的小店里。
  我用最后的七个铜板向那个吝啬的小二换了一碗最劣等的酒——
辛辣的味道强烈地刺激了我的喉咙,我大声地咳嗽着,呛出了眼泪。
  “既然不会喝酒,为什么有人偏偏还要喝?”
  我循声望去。那是一个和我一样邋遢的少年,他正点了几样粗糙
的小菜,距着墙角的一张破桌浅斟慢饮——他的穿着和我一样破烂不
堪,但他的神情却比一个刚登基的皇帝在金銮殿上大宴群臣是还要自
豪得多。
  我斜了他一眼,继续喝我的酒,继续地大声咳嗽着。
  他叹了口气,移了酒菜到我桌上。
  “既然不会喝酒,就不要喝这种劣酒。”
  他从腰上解下一个小小的葫芦,又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个
小小的细瓷盏儿。他拔了葫芦的塞子,在葫芦口上用力地板闻了闻,
极小心地倒出一盏来。我从未喝过这样的酒:淡淡的,有点儿甜,又
有点儿香,喝了之后人迷迷糊糊的,像是小时候趴在师父怀里打盹—
—忽然间,我的鼻子有点儿发酸。
  “这是什么酒?真好喝。”
  “女儿红,十九年存的。”
  他笑起来。笑意自他的嘴角慢慢地散到鼻子眼角眉梢——他笑的
可真好看,我从未见过有人有那样灿烂的笑容。

  我们就这样相识了。他说他叫女儿红——我知道这应该不是他的
真实名字,但这又有什么要紧?如果他愿意,他自然回告诉我的。纵
然不告诉,必然有他的原因。
  我们成了好朋友,最好的那种朋友。
  我们一起喝着街头老汉卖的劣酒,在荒郊古陌追逐猎物,早破庙
中吃掉菩萨们又冷又硬的供品。
  我们替孩子追回了被狗叼走的包子。
  我们替老人教训他不孝的儿子。
  我们替穷人向肥头大耳的财主老爷要回了救命的粮食。
  ……
  一年后,我们流浪到了开封。

  半夜里女儿红一个人出去了——虽然他尽量地不惊醒我,其实我
早就醒了。
  他来到城外一处偏僻的密林中,在一座土丘前跪了下来。
  在此之前,我从未见他哭过,更不知他会哭得如此伤心。

  第二天早上他大声嚷嚷叫醒我。
  “起来,懒虫!太阳都照屁股了,睡得跟死猪一样。”
  其实,如果他有什么事,我一定会帮他的,不管是帮得上还是帮
不上。这天晚上他请我喝酒。我又喝了一杯女儿红,再后来,我就醉
了。
  当我醒来,再也找不到他了。
  他似乎在空气中消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继续在开封流浪。

  日子又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我正在街头吃牛肉面。
  对面的酒楼上突然间喧闹起来,随即一条白影自酒楼窗口直落下
来——我接住了他——“他”却是个女的。
  她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又笑起来——笑意渐渐地由她嘴角散到了
鼻子眼角眉梢她长得真美,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她的嘴角不住
地流出鲜血,白衣上也是血迹点点,像极了二月的桃花。
  酒楼上有人追了下来。我只好抱着她回到我住的破庙。

  晚上,我带回了一只烧鹅。
  她用力闻了闻,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
  “啊,真香。好久没有吃过这样的烧鹅了。”
  她开心地笑着。我又想起了女儿红。
  她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个小小的紫金葫芦一个细瓷盏儿……

  她叫阿虹。父亲曾是皇帝身边红极一时的一品带刀侍卫。四年前
因为江湖纷争被人暗算。她迫不得已只好流浪江湖,伺机报仇,而身
上就只带了父亲最爱的一葫芦女儿红……她知道论武功,她绝不是仇
人的对手,所以只好选择计谋。她打听到仇人有到酒楼听曲的习惯—
—如今一击不成,自己受伤倒不要紧,仇人有了防备,以后要下手可
就难了。她遗憾地说。

  接下来,我们过了一段彼此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日子。
  当初她在她父亲坟前发下誓言,满怀愤恨地离开开封,但她说:
“时间越是逝去,想报仇的信念就增加了一分。可是,爱这个世界总
比恨这个世界要好得多。”
  她忘不了她父亲临死前要她报仇时的热切的眼光、嘶声的呼喊—
—我可以帮她,她不肯。
  “何必让你也一般地尝受这仇恨的痛苦。”
  她的仇人,就是我的大师兄——九曲黄河,万里沙。

  对二师兄,我没有出手。所以洛兄洛夫人和琪儿,才会死,才会
死得那么惨。
  所以当大师兄带他的人包围了破庙时,我立刻出手。
  大师兄的刀法,比之十年前更凌厉、更霸道;我对刀法的,仅限
于了解。但是我并不怕他。
  我也不想用飞刀。我只想逼他和解,然后我和阿虹就离开这里。
毕竟,他是我的大师兄。二师兄是坏的,并不意味着大师兄也一样是
个坏人。
  我凭着掌法堪堪和他打成平手。他胜不了我,我要胜他却也不易。
  大师兄的金丝大环刀突然脱手。他的人也被我的掌力震飞了出去
——他吐了一口鲜血,我扶起他——“小师弟,没想到你的功夫如此
了得!真是可喜可贺啊!看来是师父偏了心——不过,姜还是老的辣,
你也上了我的当了!”
  他缓缓抬起手掌。刚才他的一掌“寒玉掌”正打中了我的胸口,
此刻我便似浸在了冰窑中一般。
  “小师弟,我也不想杀你。可是——”

  我把火烧得极旺,将阿虹紧紧抱在怀里。“寒玉掌”的寒气,阵
阵地由她的身体直传到我的心底。我们都受了伤。不过是我不会死而
已。
  阿虹说着她小时候种种可笑可乐的事。
  我们都笑着。
  我的泪一滴滴落下来,滴落在她脸上,很快地结成了冰。
  “本来,我们可以这样快快乐乐地生活,不去想什么仇恨,也不
用流浪。可是现在却不行了。”
  她要我快乐地活下去。然后,她的身体就完全地冷了,冰冷。
  紫金葫芦里还有大半葫芦的女儿红,那是她留给我的。她留给我
的,就只有半葫芦的女儿红酒,还有这个细瓷盏儿。

  我恨这个世间!

  养好了伤,我挑掉了九曲黄河万里沙的所有水陆寨,只除了万里
沙——他像狗一般地跪在我的面前向我求饶。
  阿虹居然是死在他的手上。
  我的剑,终于无力地垂落。

  我也将一剑飘香萧楚雨赶下了武林盟主的宝座。
  武林中顿时风雨飘摇起来。
  但是,这又关我什么事?

  现在,人们一听到“司马易”三字,便如同逃避瘟疫一样地惟恐
避之不及。
  我得意地放肆地笑着。在他们的惊恐颤栗害怕中感受着一种悲伤
的快意。
  每个人都在处心积虑地谋算着怎样对付我。
  所有的办法中,最好的只怕是请我师父来对付我。
  因此,三天前,我接到了师父的江湖令:

  五月初八,师父在无量山上等我。

  五月初八,我准时上山。
  我要告诉师父,这是怎样的一个江湖!

  无量山无量居。
  我被包围了。

  这些满口公理道义的仁人侠士们,这些是非无忌的黑道枭雄们,
此刻,就全在外面。
  他们扭曲的脸上,是仇恨的神情。
  我看到了万里沙和萧楚雨。
  我没有看到师父。

  师父呢?

  我自怀里取出紫金葫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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