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兵的地方是在边境的一座高山上,海拔很高,站在连队的营
房前,可以面对耸入云端的雪山,远远近近重重叠叠峰连峰,绵绵几
百里。太阳东升时,云海环其腰,白雪覆其顶;如果明信片上的日本
富士山称得上秀美的话,那么这里的群山则称得上伟岸英俊。天气好
时,看得清面前这条大峡谷,弯弯曲曲延伸得老远老远,就好象地球
额头上的一条皱纹,神秘而沧桑。天气不好时,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有一次岗哨屋被风沙添了半人深的沙石,最后还是哨兵自己爬出来的。
在这里没有新鲜的蔬菜,但是有冰雪化成的山泉;在这里没有人
后悔,但有人落寞,当然更有人失恋,比如我的排长就被他口中常说
的貌如桃花两小无猜的女友给丢了。
除了训练、站岗、巡逻,我们最大的喜悦就是收到亲人的信件。
每当边防哨卡单调乏味的日子把每个人都闷得要发疯时,我们会不约
而同地站在这儿对着高山深谷放开沙哑的喉咙唱:“军旗迎朝阳,杀
声震天,我们是英雄的猛虎连……”歌声飞起,整个山川为之倾倒为
之振奋,自己也常为自己的嗓音陶醉,百十条嗓子的阳刚之气刹那间
充斥于天地间,这时的我们才觉得心中有万丈豪气,这可爱的山河理
当由我们来保卫。我有时想,我的情操一定跟小时候受老师的谆谆教
导有关。
下山的机会很少,为了能让每个人都有机会感受一下久违的城市
生活,我们全连官兵是轮流随给养军车下山到市区师部后勤处拉蔬菜、
粮食,一次三个人。两个星期或三个星期下一次山,起风暴时就得延
期,这对将要下山的人来说是件最恼人的事。今年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近半年才轮上我去师部,心情自然十分的高兴,带上战友们委托的信
件爬上给养军车,和另外两个战友向送行的人群以领导般的风采挥手
致意后,车就起程了。
盘山公路不停的让车子温顺地画着圈。靠着摇摇晃晃的车板,我
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等到车子不再摇晃,我也就醒了。掀开车篷布,
外面嘈杂喧闹的人声、车声一下涌入我的耳朵。啊,我终于到了城市
里。
我师的后勤处就在这个小城市的主干道旁,它有宽敞的小院,很
方便装卸物资。院门口的两边都是各种商店,装饰得花花绿绿、五颜
六色,挺乱人的眼神。我看惯了边防线上由蓝白灰构成的单调而开阔
的景色,突然见到这么杂乱的场面很不适应,就象入伍时脱掉“阿迪
达斯”穿上解放鞋一样。“七班长,你们先去办该办的事,一个半小
时后还是在这个院门口见!”事务长满脸笑容的说到,仿佛他的妻子
已经站在了面前。“行!”我和另外两个战友海涛、建华往西大街走
去。
顺这方向向前约三百米是师部大门口,隔着马路对面就是师部军
人澡堂和军人服务社。在把信件交给师部收发室签了名后,我们进了
对面的澡堂。在澡堂子里泡一泡,让全身的关节一点点舒展开来,那
美妙的感觉好惬意。
从澡堂里出来往回走,我们边擦头边聊着呆会儿事务长会把我们
带到哪里去吃饭。走了不一会儿看见前面有一群女兵围成一团叽叽喳
喳停热闹的。我们没敢往里挤,站在一旁踮起脚往里瞅,原来摆射击
摊的老板正在和一位女兵争执,老板的条件是:连续十枪中靶奖现金
三十元钱,但有一枪不中就得按每枪两元的价钱付帐。一女兵想讨价
回价,最终还是被老板的一句:“你拿得动枪吗?”激怒后,愤然接
过小口径步枪应战。我觉得她挺有性格的,不象我念初中的同位钱红
我怎么样惹她她都是装出一付楚楚可人的小样,俗!太俗!
面前的靶子很小,约乒乓球般大,有红黄蓝绿等各种颜色,煞是
好看,它被两根皮筋拴着,如果被击中就会迅速后翻,皮筋脱开,由
此附带的铁针急速下击底下凹槽里的纸火药,火药被击燃后发出急促
而短暂的声音“啪——!”以示中靶。
女兵据枪的动作很利落,训练有素,不象干后勤工作的。建华碰
了一下我的胳膊:“七班长,你瞧她行吗?”“看样子还可以吧!”
我盯着那女孩的架势说道,海涛在一旁也赞同的点点头。
接过建华递过来的香烟刚点燃,我们听到了一声类似鞭炮的声音,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还是被吓了一跳,这玩意儿挺有意思的嘛!又连续
三声“啪、啪、啪!”惊得一边参天大树上的麻雀扑楞楞乱飞,一时
兴起我不由自主地大叫一声“好!”鼓起掌来,周围的人愣了一下后
也开始用力鼓掌。人群中有一个女兵边鼓掌边回头口里嘟囔出一句:
“噫,他们是哪里蹦出来的,怎么这么黑啊!”这声音虽然很小,但
我们三个都听见了。不约儿同地相互看了一眼,心里升起一丝惭愧。
是啊!我们实在皮粗肉糙,又瘦又黑,黑中还泛着暗红,二十岁的人
看上去象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难怪不招人喜欢。
“走!走!走!别看了!”我心烦的拍拍建华、海涛。
走了几步,身后不在有那种轻脆的响声了,可能射击表演结束了。
“你们给我站住!”突然身后冒出一个甜甜的含着怒气的声音,
我们没有人在意,我们不属于这个城市,这里也没有熟人和朋友。
“喂……!你们、就是你们给我站住!”那声音更大了。
我们扭头一瞧,是那个打靶的女兵,“你!就是你!”她伸出一
个手指点点我。
她的气势很凶,很生气,可大檐帽下秀气的五官仍很漂亮,一袭
绿军装穿在她匀称的身材上格外的英姿飒爽。我看的有点发傻,不知
道答话。
“傻兵!”她骂了一句,我的心不由得嗵嗵嗵乱扑腾:“你,你
叫我干什么?”我费劲得从口里吐出几个字。
她的两眼更使劲地瞪着我,仿佛那里面正飞出无数把小刀刀一刀
刀地射向我。
我们慢慢走过去,随着距离的接近我的心跳得更厉害。这种场面
我们重未遇过:一群女兵中的一个小下士竟敢依仗人数上的优势,对
我血性男儿指手画脚。
“谁让你刚才鼓掌的!瞎叫个什么劲?害我没打全中,钱没挣着,
倒贴二十块。你就这么走?赔!”说到最后一个字她的声音突然来了
一个高八度,我的心竟打了一个机灵。我怕个什么,别、别让心乱蹦,
镇定、镇定!
我猛吸了一口烟,想让自己也同样狠狠地盯她一眼,但自己的眼
睛很不争气,刚一接触她的眼神就滑开了,不听使唤的往旁边乱扫一
气。
此刻的我就象一个犯了错的孩子无声的站在老师面前。四周的人
奇怪地看着我们,难道我们不是地球人?
抄着奇怪口音的老板可能看不惯这种场面说话了:“算咧!算咧!
手艺不好就不要怪别人,我看你们当兵的本来就不咋地,电视里也只
是给你们这帮人乱吹!”海涛在我身后干咳两声一拉我说:“别理这
个小草兵!老板,你刚才的规矩还算不算数?”老板吸了口旱烟,干
瘪的脸庞更削瘦了,“那只是对女的算数,对男的可不行!”“那我
一只手开枪,十发十中,奖三十,行吗?”我为了在这女兵面前争回
面子马上向老板定出一个更高的条件。
“一只手开枪?中!”老板向下一挥烟杆,看架式他把自己当成
了将军,势在必得。可你得意鸟毛,我会让你输得一定问自己太阳在
天上,怎么满眼看的都是小星星。
我得意地拿过枪,有一只秀气的小手挡在枪准星上。“唉!你要
真打中了,奖的钱还给我啊!”她说到最后扑哧一声笑了,我的脸唰
地一下就红了。
给枪上了子弹后,用右手把枪提起,平举、回收,枪托抵住右肩
窝,吸气预压板机,屏住呼吸,可我就在这一瞬间从眼角感受到了她
关切的目光,手竟不由自主地晃动起来,接着右肩也开始颤动。那群
女兵中有人咯咯笑了,一个人的笑马上引发了几个人一同笑。我的心
更慌了,干脆一松手垂下枪,吐了口气:“嗨——!”海涛安慰我道:
“这不是你的拿手绝活吗,别理会她们,只当她们是堆土豆!”话音
刚落,女兵群里冒出一句:“你才是黑土豆!”顿时女兵们轰然大笑。
不行,我不能就这样栽了。
摒弃杂念,吸口气,把枪猛得端起,单手据枪,预压板机,屏住
呼吸,手指渐渐用力,“啪!”弹出声起。一鼓作气,连发五枪,枪
枪不落空。
“好!”海涛、建华在一旁高兴得连忙鼓掌。
重又上弹,依旧枪响靶落。“好家伙!”老板赞叹了一句。
“掏钱、掏钱!”海涛边鼓掌边讨债,“给!给——!”老板手
忙脚乱地从兜里抓出钞票递给我。我的手刚接触到钞票,突然一只小
手快捷的伸过来把它叼走了。
“这钱该还给我!”那女兵抿着小嘴巴双眼盯着我,两支手已经
把钱藏在了身后。
“你、你不是只输了二十块吗!”“还有十块还给我吧!”我不
知自己的大嗓门为什么在今天变得这么柔和,真是怪事。
她一扬白净的下巴:“那是利息!”“你!”我不禁有点气恼她
的不讲理,“算了!算了!”海涛、建华拉拉我,“走吧!走吧!我
们的时间到了!”“哼!懒得跟你计较!好男不跟女斗!”我们在女
兵得意的哄笑中走开了。
没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唉,傻兵!”我们转身一
看,又是那个女兵。
“给!”她一抬手捧起三个又大又红的苹果。
我们不由一愣,“拿着呀!”她娇嗔地命令到,“谢谢!谢谢!”
我们一人抢了一个,张嘴就咬,好甜啦。她咯咯乐了,“刚从别人网
兜里拿的,还没洗呢,就吃!瞧你们那样儿!哈哈——!”她笑得花
容更加灿烂了,我们也不好意地陪着一同傻笑着。
“我们快有一年没吃过这东西了!”“海涛边嚼着苹果边说到:
“我们现在还要赶去吃午饭!”“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了!你们还没
吃饭啦,干嘛?”她的表情很惊奇,轻澈的大眼睛里满是问号。
“我们是山上哨卡的,到这里要花很长的时间,四点钟就得往回
赶!”我现在心不慌也不口吃了,反倒觉得她挺有趣的。
“真的!我们连的女兵特崇拜你们!山上真象师部里说的那样艰
苦?你们那里的每一个人都跟你一样黑吗?”女孩为什么老爱注意我
们黑呢。这黑不是成熟的象征吗?高仓健跟我们任何一个比,他都会
脸红。
我瞪了她一眼:“你干嘛不自己去看看!”“部队规定不许人私
自上山的!不如你上我那里坐坐,给我讲讲山上的事吧,保证不亏待
你!”“七班长,你留下吧!”建华开着玩笑,“那怎么行!不如—
—,不如你跟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好!”她不假思索地答应了。
她的回答让我们三个的嘴巴顿时停住了,暂时性的忘了下咽口里
的苹果,天哪——!居然有女孩子愿意和我们一起吃饭,并且是一个
美丽可爱的女孩!
“啊——!”我们三个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这个活动太让人激
动了!这一定是我们今天最大的收获,肯定会轰动全连的。她被我们
的叫声吓了一跳,马上就明白了我们的心情,脸上现出一抹红晕。
“哎!我去玩会儿——!”她回头向那群女兵挥挥手招呼一声就
随我们去找事务长了。
“我叫晓洁,青岛的,在师防化连,你呢?”她大方地介绍自己
后问我,我告诉她我的名字和籍贯,“你的名字好难记啊!”一偏头
她又问了海涛、建华的名字。
我们各自讲了一点自己的童年趣事,聊得性起我们边走边演了一
幕点歌台节目。
“大家好!现在是边防哨卡战友音乐台金曲点歌节目!”我用小
指和拇指比划成一个电话靠在耳边,海涛也做出同样的动作说:“你
好!点歌台吗,今天我要为我的一位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女兵点一首
歌《军港之夜》!”“那么这位先生有什么祝福的话送给她吗?”我
以主持人的身份提问。
“祝她生活快乐,天天开心!”建华掏出口琴吹出了那首脍炙人
口的《军港之夜》。漂亮的过门节奏一结束我们同声唱起《军港之夜》,
晓洁乐得鼓起掌来。她也随着琴声同我们一起唱:“……海浪把战舰
轻轻地摇,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中露出甜美的微笑……”我
们一起把手起伏着比喻海浪,头枕在胳膊上模仿水兵入眠,相互拧着
鼻子打着可笑的鼾声,一首歌唱下来我们笑得有点上气不接下气。
找到事务长后,我们在师部招待所的小饭馆里吃了顿饭。晓洁一
边为在座的每一位不停的夹菜,一边不住地问山上的风沙大吗?任务
很多吗?很忙吗?什么时候能再到师部来?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我们三
个沉默了,因为我们不可能连续下山的。
晓洁拍了拍我的胳膊,“你下次还来吗?”“不来!”“为什么?”
“我怕我再看到你,我会忘了自己姓什么!”“讨厌,我跟你讲正经
事!”我没敢看她楚楚动人的眼眸,只是不吭声的埋头吃饭。
“你们俩呢?”张建华、海涛相视苦笑了一下,耸了耸肩,模仿
了一个电影中外国人说no时的动作。
事务长放下筷子一抹嘴巴,点了一支烟,“我回去跟连长指导员
说说吧!看看外出能不能多派一个名额!”他说这话时并不是斩钉截
铁,我们知道这只是一种安慰。哨卡每天都要站岗、巡逻,工作量是
很大的,遇上天气不好,还要站双岗,人手很紧张,象我们今天这样
的下山也是因为要装货、卸货、代购一些生活物资的需要,跟本不是
来城里玩的。
她又问我下次能来吗。我想了一下说,那里太远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四点钟,晓洁帮我们装好给养物资后,用那笔从
我手中抢去的钱给我买了一条蝴蝶泉香烟。她把烟递给我小声说:
“慢慢抽!”这时我真切地看清了她的眼睛里洋溢着对我的喜欢。
车启动了,她有点依依不舍。
看了我一会儿,她用整齐细腻的牙齿咬咬下嘴唇,对即将上车的
我说:“再到师部来,一定要来看我!”我无言地笑笑,她的眼圈红
了。
我拍拍她的肩以示安慰,主动的伸手和她的手握了一下。她的手
很软,细腻,不同与男孩子的手,这种小心翼翼地得到的感觉在我的
指间停留了好长的日子,并让我在以后好几个星期里一直回味这个细
小的动作。
车启动了,那挥手的身影在我的视线中越来越小,直至消失,我
觉得失落,仿佛有种东西忘了带在身边。我们两个小时内一直沉默着,
“下次我不下山了,把名额让给你!”建华突然从口里扔出一句话,
我没吱声,我知道他的心意,但我怎么能接受呢。谁不愿感受城市的
繁华气息叱?毕竟,我们年青!
“别说这些废话,连队怎么安排的就怎么执行!”我执着地阐明
了立场,接下来仍旧是沉默。
回到哨卡,事务长给其他的兵们讲了今天关于我们的传奇故事,
果然轰动了,连队上下无人不羡慕我们的奇遇。甚至有人后悔今天为
什么没能下山。在事务长眉飞色舞的描述中大家知道了那个女兵叫晓
洁,是位漂亮的青岛姑娘。她喜欢山上的士兵。
终于,通讯员找到我说指导员跟我有事讲,我的心里不由叫到:
糟了。
指导员坐在桌子后,一脸严肃地说:“我们是驻守国家边防线的,
是军人,是不能随随便便与外界有某种不同寻常的接触的!”他咬文
嚼字的一句话不用细想我就已领会了中间的含义。“指导员,我,我
没有!”我想辩解,“你是连队的骨干,又是党员,思想觉悟应该比
其他人高嘛!回去好好自我检讨一下。”指导员打断了我的辩解。
指导员的谈话并没有使我的觉悟崇高,反而让我的脑海不住地浮
现出晓洁的模样,有生气时、发火时、询问时的、鼓掌时、大笑时、
分手时各式各样的神态,这种种神态象精美的插图在频繁切换着,到
晚上就象映幻灯片一般更加清晰动人。
唉!为什么她那么可爱,为什么她会在我上车前红眼圈呢,为什
么……我心中的为什么不知为什么越来越多。
心中有事晚上自然不再睡得那么沉了,于是,我提出了一晚上站
两次岗,人虽然有些累,可精神好,在岗哨里站岗,我不用担心自言
自语会被人听见,也不用担心有人看到我古怪的笑容。
两星期后,给养车照旧下山去了,晚上车回来后,事务长从我旁
边走过时神情有点莫名其妙,似乎有什么话要说,但他看了我一眼就
走开了。
晚上我被叫去连部,指导员和事务长都在里面,指导员说:“师
部有个通知,各基层连队送一名同志去师里学习关于现代局部战争的
基础理论。我们连里决定是你去,时间为三天,你准备一下,明天就
随军车下山,学习期间要做好笔记,回来要汇报,要检查的。还有,
对待其他同志要有礼、有节、掌握好尺度,既要有春天般的温暖,又
要有军人的气质,知道了吗?”顿时我脸上乐开了花,事务长冲我神
秘地眨眨眼神说:“大班长,别辜负希望哦!”我高兴得两脚一靠拢,
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是!”第二天中午,我随着军车到了师部,
被安排住在师招待所。
晚饭后,我刚从食堂出来,背后有人喊:“傻兵!”那梦里不知
温习了多少遍的声音出现了,我惊喜地回头一看,真是她!
晓洁俏皮地眨了一下大眼睛说:“全师各连队抽人来学习,我想
该有你们连的人吧,跑过来一看没想到你来了!”“你也学习呀!”
我太高兴了,一阵风扑面而过,竟以为这是在春天里。
她低头想了一会说:“嗯——,过十分钟你在招待所门口等我!”
“好,干什么?”我不知她会有什么新鲜想法,“呆会你就知道了!”
她扔下一句话,就跑开了。
十分钟不到,我就已站在了招待所大门外,看着喧嚣的街道,心
情格外的激动。
呆会儿,我该请她去哪里呢?是去公园?还是去商场?正在胡思
乱想,有人叫“傻兵!”一瞧,有三个长裙飘飘的女孩走来,中间那
个身着一袭白色连衣裙的女孩竟是晓洁。
风轻柔的撩动她的裙边,如同翻动着小小的浪花,当她们花招招
展地站在面前,我不知说什么好,只觉得她真好看。
“好看吗?”我笑着点点头。
另外两位瞅着我们咯咯笑了,笑得我手不知往那搁好,眼睛也不
知是该看东呢还是该看西。
“我们去街心公园喝冷饮好吗?”晓洁大大方方地询问到,“好!
好!”我也觉得这样站在她们女孩们面前实在是傻楞楞的。
街心公园不大,鹅卵石铺就的小路弯弯得别有情致,就象我现在
的心情。
在长廊的尽头有位老爷爷摆的茶摊,我们在他的小竹椅上坐下了,
每人要了一杯青茶。
第一次和女孩子们这样坐下来闲聊,我也第一次发现面前的女孩
子们说话与男孩是多么的不同!她们女孩子说话时常头挨头窃窃私语,
又时常突然问上一句,让人措手不及。当我越慌张时,她们笑得也就
越开心,在你一言我一语中的玩笑中,我知道了晓洁自从上次我们见
过后,一直偷偷地写日记,结果有一天检查卫生时被她们的连长给无
意中发现了,并从中知道了晓洁心中的秘密和一个叫“傻兵”的边防
战士。当晚晓洁就被连长叫到连部给训斥了一顿,连长还当面从晓洁
笔记本上抄下了哨卡给养车的车号,说是要与我们连的事务长取得联
系,好好教训一下山上的那个小子。这事同寝室的女兵们都知道了,
那天夜里晓洁还抱着笔记本哭了半天的鼻子。于是大伙都挺同情晓洁
的,私下骂连长太没同情心一点都不理解女孩儿的心情。难道那个女
连长就没有年青过吗?可前天!连长竟然安排晓洁以优秀班长的身份
参加师里的学习。现在看来连长不是大家想象中的可恶嘛!联想起事
务长眨眼睛的神秘动作,我明白了,原来这一切并不是巧合。
相逢终归是一件开心的事,明白了其中的曲折,我们相视一笑,
共同举起了手中的茶杯,大喊一声:干杯!
我和晓洁如愿的成为同座。每天上课学习,时间安排得很满。我
们只能在每餐的饭后单独聊聊天,我给她讲了许多关于武汉的风土人
情,她也讲了许多关于青岛的美丽传说。三天的时间实在太短了,我
真希望就这样一直学习下去,永远做她的同桌。该回山上的哨卡了,
临走时,晓洁抓住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我一定要上山去看你!”
她的诺言让我在山上单调的日子充满一种源自内心激情的活力,只觉
得面前的广博天地刚好包容得下自己的好心情。每天不再为风沙太大
而觉得时间比风沙过得慢,我开始写日记,写脑海中所能回忆起的点
点滴滴。这以后下山的战友们也陆续认识了那个在后勤处门口守候给
养车的女兵。他们常常在给我捎来晓洁的信笺时,大加赞扬晓洁的美
丽与热情,也活灵活现的给我描述晓洁收到我的回信时欢欣雀跃的可
爱模样。日子久了,她已渐渐成为了我们连队每个士兵心中的宠儿。
师部在军令下达后迁出了热闹的市区,我和晓洁随即失去了联络,
直至两个月后收到她的来信,信中说她请连长帮忙终于申请进了师部
的临时文艺慰问团,可能会在下下个星期上山演出。我欣喜得举着信
在屋外狂奔,口里大叫大唱起来:“啊——你就象那冬天里的一把火,
熊熊火光温暖了我心窝……”海拔这么高的哨卡上好多年都不曾有过
异性的足迹呀!我向战友们大声宣布这条好消息,大伙儿乐坏了,跑
出营房对着群山使劲叫着、唱着,那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日子在期盼中总是过得很慢很慢,我的心每天象被猫爪在抓,巴
不得墙上的日历撕得飞快。每个夜里,我憧憬着自己能与她拥抱,闻
闻她的发香。可是一周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恶劣了,整日飞沙走石,
屋顶上的天线也被可恶的风沙折断了,我们的小电台再也收不到任何
信息。战友们渐渐沉默,没有一个人在我面前提半点儿关于慰问团的
事。
每天,大家都无言的守在屋里,悲伤的盯着窗外风沙满天飞。又
熬过三天,风沙小了许多,我们匆匆接好天线,从电台收到了师首长
的通知:在慰问团的一再要求下,师部批准如期上山!可怜的小屋内
终于又有了生机盎然的开心笑声。
那一天终于跚跚来临,漫天狂沙却似乎肆无忌惮起来。窗子和门
被砂石打得噼啪作响,室内光线也特别昏暗。这时,连长推门进来:
“天气太坏,七班长,你带几个人下山接应一下。注意安全!”我焦
急万分,领着几个战友冲出门,才意识到今天情况有多恶劣。风象巨
人一样恶狠狠的用力拽住我们,让人无法站立,战友们只有弯着腰才
能摸索前行。
山仿佛在颤抖,不住的有小石块从山上滑落,打得人很痛。
走了大约三个小时,风里隐隐约约传来人群的声音。我们加快脚
步,是他们!
队伍早被风暴撕得稀稀拉拉!
我扯住个中尉军官一问才知送慰问团的车早已坏在途中,他们已
在路上走了两个多小时。我心中一紧,慌忙寻找晓洁,问了好些人都
说她大概在后面。我艰难的顺着队伍往后找,直到没有一个人时,我
的心猛地悬到半空:难道她……山抖得更厉害了,路好象自己往下滑,
拳头大的石块向下滚砸。糟糕,山体滑坡!已经看不清前面的队伍。
直到粘乎乎的液体侵入眼角滑过脸庞,我才发现自己的头被飞石
划开一道血口。
突然,一双手用力抱住我的腰,天哪,是她!我激动得说不一个
字来,赶忙把晓洁的头揽在胸前。
人的叫喊声、招呼声被风撕成一片片甩向山谷,仿佛一切声音都
来自遥远的国度。
我正准备喊一下前面的人,忽然一股巨大的力量砸在肩上,身子
一歪,趔趄几步扑倒在地。更大的石块密密麻麻地从天而降。
这时,晓洁在旁边尖叫一声,眼瞅就要被乱石砸出山路。我一跃
扑了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结果我们俩一齐滚下了陡峭的山坡。
当我的头撞上山石,当她柔软的小手最后一次从我的手中脱开,
她飞散秀发下的美丽脸庞充满恐惧和希望,清澈的眼睛里充满深情的
呼唤——她就这样与我诀别了。那短短的一瞬间从此异常清晰的烙入
我的脑海。许多年以后,我仍然能在梦中见到她堕下山坡时的凄美神
情。
当我晕沉沉地睁开眼睛,风暴已经过去。连里的战友正忙着推开
我身上的石块。站起身来发现四周一片狼藉,两米远的地方有几个很
大的石块,我想起来了那儿就是晓洁落下去的位置。我慢慢爬到那里,
用手一点点搬一点点挖,没让其他人帮忙,任由自己的手指被碎石磨
破,任由控制不住的泪水在脸上纵横。战友们默默的看着我,没有一
个人说话,只有风穿过峡谷时“呜——呜——呜——”地哭泣声。
晓洁的父母赶到师部流泪带走了女儿的骨灰和遗物。
两位老人上火车时我远远地站在一根石柱后。望着晓洁妈妈怀中
用鲜红军旗包裹的骨灰盒,我落泪了。难道那小小的盒子竟能装下一
个活生生可爱的她吗?不!不会的!
一位女兵在身后轻轻地拍了拍我,“别太伤心了!看,晓洁妈妈
让我把这个交给你!”我接过纸盒小心翼翼地打开来,一件淡蓝色毛
衣!
“这本来是晓洁织给你过冬的,她以前说你在和天相连的地方,
那里的天很美,就象这种颜色,可是还没等她织完,她就、她就……”
女兵哽咽着说:“昨晚,晓洁妈妈熬了通宵才赶织完,叫我今天送给
你,希望你多保重。”我无言而泣,一颗泪珠滴在了毛衣上,浸散开
来,毛衣的颜色由浅至深,宛如一朵天国捎来的玫瑰。
当天夜里,我替连里的哨兵站了通宵的岗。依着孤单的哨卡,眺
望月光下一片无边无涯的银峰,我自言自语讲了很多很多。风轻轻掠
过我的脸庞,我竟感觉到是她的手在抚摸。
转眼秋天已过,我该退伍了。
退伍,意味着我在今生可能不再回到这边防线上,我的军旅生涯
也就如书中的文字通常在一个意思表述完后画上醒目的句号。由艰苦
为主旋律的日子,因为自己的既将离开最终成为过去式,竟然蒙上了
一层朦朦胧胧的悲壮色彩,这跟面前的天与地给人的感觉很一致。
我只带上了套军装和那件淡蓝色毛衣就离开了曾洒下鲜血和热泪
的哨卡。离别前的头一天,我、海涛、建华在晓洁牺牲的地方点上香
烟拜祭了一番,吹了一天的口琴,那首《军港之夜》被我们演绎得如
泣如怨,多日不见的太阳虽然耀眼,可我没有感觉到一丝温暖。事后,
有一位战友来信说哨卡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唱这首歌了。
回到家乡,我和大多数的退伍军人一样接受民政局的分配进了一
家国企单位。
这家企业是个炼钢厂,在我家这一带的企业中算是就业的第一品
牌。
上班的日子不紧不慢,无聊得很。四百三十块钱一个月,领了五
六次就晃过去了半年的光阴,这让我更加怀念以前在军中的日子。
这天下班刚回到家,隔壁的陈嫂一瞅见我就扭头冲屋里说:“他
回了!他回了!”“快进去!快进去!”屋里有三个陌生人,爸爸一
招手示意我过去,“这就是我儿子!”“这就是?真是一表人才啊!”
那女的约莫四十五六岁,脸有点扁平,并浮现着一股很浓的市侩气。
她身后大约二十一二岁的女孩跟她很象,小眉小眼,晃悠不停的两眼
珠滴溜溜乱转,给我一种狡黠的感觉。
“您找我?有么事?”我很不喜欢她用象挑牲口一样的眼光盯着
我。
“你们家的事我已经听张大妈说过了,你屋里的哥哥姐姐都结了
婚,就落下你没成家,我今天特地带着我姑娘来看看的!”喔!搞了
半天是来找女婿的!
“爸!我吃了饭要去海涛那里,快弄饭吧!”我想委婉地要这三
个滚蛋。
“你们年轻人呐,这个时候谈朋友正好,免得年纪大了不好找。
我看你这伢跟我姑娘蛮般配的!”她没有理会我的委婉之词,那张葵
花大脸上的眼珠此刻已只能用放大镜来从眼缝中寻找了,真是笑得那
个甜啦,看的人都嫌腻!
“听说你光奖金就有二百!还有每月三十的补助!啧、啧、啧、
啧!”我听着这话怎么就特别别扭呢,她是不是替她闺女找金矿来了!
“我没那么多钱,一个月一共也就四百三!”“不抽烟,不喝酒
吧!”“您听谁在瞎扯!我啊,烟酒都来,每月用得一分钱都不剩!”
似曾相识的张大妈在一旁有点难堪得咧着嘴笑了笑,那种痛苦仿佛是
被人往干瘦的脸庞上打了一记重拳。
“这些都不要紧!”缩在椅子里的那女孩终于发言了。
我扫了她一眼,她的小眼珠里泛着的狡黠光芒在盯我的时侯更加
炽长。
那光芒只有狐狸的眼中才有,但如何移植了她的眼里呢?狐狸投
的胎?不、不可能,《聊斋》里面的狐狸个个都美丽、善良、温柔,
看她的样难道是变形的另类狐狸。
“看看,人家姑娘都不计较,多好的闺女!”张大妈满脸含笑地
递上一句话。
我早就听说张大妈是方圆几里有名的月佬,据说她不仅给人做媒
的,连谁家有个雌猫雄狗需要速配她都会去穿针引线地做媒,成功率
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标准的二十四K . “好?哪您自己留着唦!”
我没好气地答着。
“怎么这样讲话啦?没大没小!”爸爸龙颜不悦了。
“我才二十二!我不想谈恋爱!你们走吧!”我朝门外一挥手,
“走吧——!对不起、对不起!”“小年轻伢,莫把自己蛮当个不得
了的人物!我姑娘不说蛮漂亮,也还拿得出手的唦!”她翻脸的速度
真是比翻书还快,“你把自己看清楚点!我屋里的姑娘配你那还不是
有多的!哼!”这是在威胁我咧,非要我照单全收的话!
我点了一支金芙蓉,慢慢喷了一口烟说:“跟、老、子、滚!”
第一次相亲就这样不欢而散。父亲在晚饭的时候一言不发,脸色很难
看,我给他老人家夹的菜他一口都没吃。我知道我犯了一个在他心中
不可原谅的错误,于是我一放下筷子就跑了。
我开始极其讨厌目前的生活。
我自此以后每天都喝醉,醉了就睡,白天黑夜的没有个清醒时候。
实在寂寞的时候,我就翻柜子里的那几大本影集,寻找以前的快乐。
但有一本只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偶尔去动,翻动一次我就会失眠一次。
两个月后,海涛来了,进门就扔过来一包阿诗玛,“唉,你家老
爷子往我家老爷子单位打电话说你每天都喝酒,怎么一点都不象当过
兵的,你到底想搞么名堂!”他在椅子上坐下喷了口烟,“我知道你
在想什么。但是我劝你现实一点,生活就是这个样。”我笑了笑拿起
烟,“你不想变一下?你谓必就想一直这样下去?”“想!但是又能
怎么样!”“去深圳!”我知道深圳搞特区开放。那里需要大量的人
力、物力、财力,那里也一定有着不同于这里的紧张生活,竞争与机
遇充斥着每一个角落,这正是我急需的良方,也只有那些才能让我不
被某些伤感的事困扰。
我点着了烟,“目前的工作搞下去也没得么意思。你认为呢?”
海涛想了一下,把烟头一扔,“我听你的!”晚上我跟父亲说了自己
的想法,他老人家说出去闯闯也好,反正你也不听我的。
一星期后,我们就在武昌南站登上了开往南方的火车。在车上我
没有喜悦没有担忧,或许我的归属应在南方风起的地方。
远离家乡的深圳的确与众不同。
我一踏进这里就感受到了特区独有的魅力——经济气息浓得让人
处在一种近似于证劵指数般的灵敏曲折中,冲高、回落,波浪式前进
着。在此的富翁与贫民就象股市中的绩优股和垃圾股,相互频繁地轮
换着位置,仓促得来不及显现一丝征兆。财富数字的一飞冲天、一落
千丈,如同路边被人踢开的易拉罐毫不起眼。
在深圳的第六个年头,我和海涛在这里赢得了很多的友情,并且
四次跳槽后的我们在朋友们的鼎力帮助下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公司—
—诗洁广告有限公司。公司的业务在我们的勤劳奔波中日益扩大,公
司逐步走上了良性循环的轨道。海涛找到了意中人成了家,而我没有。
在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中,我遇上过许多不同的女性,或精明、
或美丽、或温柔、或泼辣、或忧郁、或开朗,她们在各自的独特自我
中或奔放或含蓄的散发魅力。我觉得她们都不错,只是欠缺一种磁力,
比如我的助手阿晴。后来我发现自己是因为内心有一个精神依靠——
那张刻骨铭心的美丽脸庞或近或远对我微笑着,呼唤着,即使有时在
清晨我从梦中醒来,眼角一片湿润,可仍然觉得温馨。
再次能够大幅增长财富的机会到了——一家外国的著名公司在本
地招标。我费尽心机联合了其他三家大公司费尽心机过了五关,仍旧
遇上了强劲对手。对方的报价之低、资金之雄厚简直让我有点咬牙切
齿,难道功亏一篑?
在领着几个助手赶到预约会场前,我和海涛已设想好了几套方案。
我是不会轻易言败的!
我刚坐下,对手也在一片纷乱的脚步声中坐在了对面。她礼貌地
微笑着冲我们点点头,我的眼睛仿佛被电弧的亮光刺了一下,眼睛和
大脑整个一片空白。
“喂!”海涛推了推我,“世上是不是有奇迹!”我简直不敢相
信自己的眼睛!那女人太象晓洁了!无论是说话的声音、微笑的神情、
看人的眼神、还是撩动头发的风姿,都是那样的象!我的大脑更加混
乱,她一举手一投足无可遏制地掀开了我悲伤的回忆。
会议进行不到一半,我起身表示放弃,招标方主席惊讶地再三挽
留,我礼貌地含笑拒绝了,因为我实在无法集中自己的注意力。
这天夜里,海涛陪我在月台上坐了很久很久才回去。他走之前说,
以前的事暂时放一放吧,如果今天遇上的这女孩儿还没嫁人,你试着
去接触一下也行。
我在这月台上没动,点燃了已戒了多年的香烟。那女孩与晓洁在
我的眼前时而融合在一处时而又悄然分开,雾霭般聚也依依散也依依,
直至夜至深处泛起露水时,最后一支香烟烧疼了我的手指……
办公室里我又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会儿,咖啡洒了满身,这已是
一星期里的第二次了。细心的阿晴忙递给我一条手绢,“谢谢!”我
为自己的失礼有点不大好意思。
“这是那家公司经理的电话!你会找到她的!”阿晴的手中魔术
般地变出一张名片。
我愣了一愣。
“你、你怎么……”
“别问了!”她幽幽地撇下一句就出去了。
名片上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一个人呢?
去认识她会是怎样的一个结果呢?
这是一个陷阱?还是一个美梦的重现?
犹豫两天后,我终于拨通了名片上的电话。
我们的通话很简单,跟一个客户与一个公司经理相约面谈业务没
什么区别。
出门时,海涛正带着两个客户进门,我告诉了他我要去的地方。
他笑了笑说:“我已经查过了那女的跟晓洁不是一个姓。清醒点,晓
洁已经不在了!”我笑着揍了他一拳。
这是家宽敞的咖啡厅。
我在临窗的桌边刚落座正好看见她进来,不禁有点莫名其妙的紧
张。
“你好!”她干练地伸出手来。
“你好!”她的手带给我的温暖感觉和梦中的无数次出现的那支
手一模一样,在这一刻我听见了自己那颗冰冷僵硬的心解冻时发出的
断裂声。
“多谢你上次承让!”她嫣然一笑,明眸皓齿,酷似晓洁。
我又有了上一次的那一种目眩。
“你是不是有点不舒服?”“不——!不、不!”我赶忙用手拍
拍额头。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你上次好象也是这样!”“没什么!我以
前从没这样过的!”“咖啡?还是红茶?”“茶!谢谢!”接过茶我
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听别人说你有个奇怪的习惯,每天晚上你都会点三支烟记念一
位朋友。是真的吗?”她抿了一口咖啡。
“是!”我在心里对那个多嘴的人不禁骂了一句:乌鸦嘴!
“她(他)对你很重要?”她盯着我,一双大眼睛就象两个大问
号。
“是!”我不喜欢别人问这个问题,“说点别的吧!”她的眼睛
眨了一下,我看出了那里面的歉意。
“今天天气真好!”我的确不知说什么东西才适合这氛围。我早
已经忘记了怎样去和心仪的女孩缩短距离了。
“你笑一下好吗?”她又解释到,“你不笑一下,我会觉得冷,
就、就象在冬天用手摸石头的那种冷!”我笑了,她惊奇地望着我,
“怎么了?”我不知她为什么这样。
“你笑和不笑的时候太不一样了!”我捏着茶杯的手轻轻颤了一
下,我心中的人儿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说过同样的话呀!天哪,难道
真是造化弄人?
“你约我出来,怎么又不说话呢?”她盯着我,目光很温柔。我
喜欢这种眼光,这种被关怀的感觉我已很久不曾体会到了。
“本来……,我是……”我在这一会儿实在想不出什么话来。
她看着我的难堪样笑了,便不再说什么,扭头去看窗外。
窗外正值落日黄昏。在这异乡城市的上空,夏季的落日带着一抹
凄艳沧茫。它用红艳艳的颜料染红了高楼,染红了街道,染红了人的
面庞,红得有些悒郁,红得有些辛酸,红得带着孤寂的意味,那是一
种紫酡的幻灭,一种奇眩的结束。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好的坏的都
有个终局。事事如此,一生如此,一年如此,一天则更是如此……
“时间过得真快!”我觉得自己说话有点费力,“我、我本来是
有很多话的,可现在……”她抿着嘴微微笑了,表示她明白我的处境。
依然是沉默。
她低着头,发丝慢慢滑下一缕,泛着乌亮的光泽。长发掩映下的
脸庞白皙秀美,夕阳的红晕染得她笔直的鼻梁如同象牙雕塑,我真的
好想亲手触摸一下这张酷似晓洁的脸呐!
“我有句话想说,你别笑我俗气!”她仍然低眉瞅着茶杯,“我、
我觉得跟你很熟似的,好象认识很久。”我的心似被什么碰了一下。
窗外的天空终于暗了下来,华灯登场了。
我想到了一个古老的节目,该怎么邀请她呢?
被拒绝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散场?
“你在想什么?”“看、看、看、看电影吧!”我的紧张从见到
她的那一刻就没有离开过我,这已消耗了我体内大量的热量了,我有
点怀疑我的体温是不是已到了冰点。
“改天吧!”“约了男朋友?”“我还没有男朋友!”她笑了,
很妩媚,“有个客户约在了今晚上。”我舒了口气,她笑出了声。
“改天,我一定去!”我的心愿没达到,但踏实。
这个约会的任何一个细节我都告诉了海涛,他说那女孩是《聊斋》
里的聂小倩的话,希望你是洛知秋——幸福的书生。我问该怎么办,
他说你不是知道了吗,而且你已经开始做了,开头还不错。
海涛真是个不错的朋友,他说的话一步一步都验证了。
我终于在电影院中牵了董颖的手,这已是大半年以后了。我对她
的爱很简单,源于温暖——内心能享受到春天般的温暖。我们约会时
的活动也是唯一的活动就是看电影,另外不算活动的活动就是在第一
次见面的那家咖啡厅喝喝茶看看日落。
我们有过亲昵的动作,但没有吻,心里的一条深壑无法让自己更
靠近她。我从没有留她在我的屋里过夜,我一直深信我的屋里有一个
女人在每晚夜深时看着我在窗台上燃上三支烟。
下班前董颖来电话约我,我说有事推辞了。今天是晓洁牺牲的日
子,我不想出门。
炒了几个菜,摆下两付碗筷,点燃了三支烟,我坐下为自己和晓
洁各倒了一杯酒。
从那本已褪色的影集中拿出了晓洁生前的照片,我摆在了对面。
“你从来都不喝酒,今天就陪我喝一杯吧!”我一仰脖子干了面
前的酒。酒的辛辣顿时从胸口直冲咽喉,泪也流了满脸。
“叮咚……,叮咚……”我抹了一下泪去开门。海涛在广州是不
可能现在赶回来的。谁呢?
门开了,董颖在门外。
“你怎么了?”“没、没什么!”我不希望她知道我的秘密。
“难道我不能进来?”
“那、那……”
“你,你给我开门!”她有点生气了。
我一打开门,她把我往旁边一推就冲了进去。
我再进房间时,她手里捏着那张照片。
“你、你、你就是每天为她点烟。因为她,就是因为她,你才对
我保持距离!”董颖的声音有抑制不住的哽咽,她的眼睛里已有涌起
的泪水。
“嗯!”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你到底是对,还是错。我为什么会爱上你!”她的泪
终于从眼角滑出。
“我、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掏出手绢递过去。她没接,
用手捂住了嘴,哭泣的声音很悲戚。
“我有一个孪生姐姐,爸爸让我姓了妈妈的姓。我们小时候过得
很幸福。”“后来,爸爸为了我今后能方便地考上大学,念中学时我
就被送去了姥姥那里,直到学校放假,我才能回家跟姐姐一起玩,姐
姐非常非常疼我。后来我考上大学,姐姐去了部队。在部队,姐姐报
名去边防演出牺牲了——,妈妈说她上边防主要是为了去看她的男朋
友……”“现在我才知道那个人是……”我依在窗边看见了天空有一
颗流星掠过,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这耀眼的美丽只有一瞬间但很
难让人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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