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从来就不是个可爱的孩子,从来就不是。
很小的时候,父母总是不在身边,最想的总是妈妈。她给我写信,
薄薄的那种几乎有点透明的信纸,正面写完了,还会写在反面。为了
多放张照片,可以节省邮资。除了花花绿绿的各国邮票,我总是还会
经常收到父母寄来的包裹,里面会有漫画书和巧克力,还有蕾丝边的
蓬蓬裙,这在当时还是很大程度上满足了我的虚荣心的,特别是在听
别的同学谈论假日里和父母去哪里玩的时候,那些收到的东西,就在
心里疯狂地抚摩着我的妒忌和难过。一直可以让眼泪终于可以等我跑
到没有人的地方后再掉下来。
很小的时候,就顽固地拒绝同情,并且仇恨任何同情我的人。我
把小露送到我家的她妈妈包的饺子倒在了垃圾桶里,第二天还要告诉
她,你家的东西真难吃,没有我妈妈做的好。那时候学校总是会有这
样那样的事情,老师总是会宣布让家长一起来什么的,每当这个时候,
就把脸转向窗外,老师下课后,有时候会走到我的位置边,看着我,
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她会用手拍拍我的肩膀,而我总是可以立即
躲开,继续看着窗外。出去春游的时候,总是可以脸不变色的撒谎,
这个地方我父母早就带我来过了。我想我从来就不是个可爱的孩子,
从来就不是。
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被送到北方跟着姥姥。父母总是会在夏天
回来,就被接回南方。我站在学校门口,看见妈妈从马路的那一边跑
过来,手里总是会拿着一枝刚买的雪糕,我攥着黏糊糊的棒棒,慢慢
的舔着,冰凉的牛奶味道,在八月下午的街边熏红了我的小鼻头。烈
日下,妈妈总是会低着头,边牵着我走路,边眯着眼睛看着我吃。其
实一直都很满足这样集中补偿像和夏天的烈日一起来临的关爱,可以
让我在没有他们陪伴的寒冷季节里,慢慢地从记忆中支取,渡过孤单
会做噩梦的夜晚。可是终于有一天,闻着冰凉的牛奶味,鼻子被冻的
有点发红的时候,眼睛也跟着红了,我把吃了一半的雪糕摔在地上,
没有看惊慌失措的妈妈一眼,一个人跑着回了家。我在课本上用铅笔
疯狂地写着,不要!不要!不要!……直到铅笔划破了那一页。从什
么时候开始,成了父母眼中担忧的眼神,我想是有迹可寻的,我想我
大概生来就是个脆弱的孩子,却被赋予了一颗阴冷坚硬的心。
只有在姥姥家是个乖巧的孩子,姥姥就是我的家长,一次不拉地
出现在任何学校需要家长现身的场合,大声地夸着我是多么的聪明和
乖巧,一到礼拜日就骄傲的带着我在街上到处转悠,然后去百货店买
我喜欢吃的糖炒栗子奖励我。每天早上,在胡同口给我买一套焦黄喷
香的加了鸡蛋的煎饼果子,然后一直送我进校门。我的童年就立即成
了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只要回到北方,我的成绩立即就大幅度地上
升,一回到南方,我就是学校头痛的问题孩子。我在那么小的年龄里,
安静地承受着灵魂中的分裂,没有一点的妥协含糊。
十五岁的时候被送到香港,听不懂一句广东话。我的初恋仅仅是
因为一句地道的京骂开始的。但那个时候,我已经可以说流利的广东
话了。我站在学校的操场上,看着一帮学校里的混混嘲笑着一个瘦弱
的男生,那个男生被逼急了,就喊了一句操你妈。香港的孩子,小小
的年纪就天生了势利眼,我也是内地来的,可是没有人会嘲笑我,爷
爷家的司机每天在学校门口解送我,那辆漆黑锃亮的平治,让我很早
就明白了,这个世界是虚荣心的奴隶。我走过去,站在为首的那个高
年纪的混混面前,伸手将他嘴上叼着的烟卷摘下来扔在地上,轻声的
告诉他,操你妈是什么意思,然后说,再惹他,你们就准备好拼命吧。
我开始在放学后等他,为了不让家里人发现,我说要参加学校的
钢琴班,天天放学要练琴,我开始要求自己坐校车来回。他放学后在
一个餐馆送外买,骑着一辆嘎吱乱响的脚蹋车走街窜巷,我就在街对
面的麦当劳里叫一杯可乐,等他放工。然后他送我回家。那个时候,
浪漫的念头很容易满足,只是在课间的时候,走出教室,隔着无数的
脑袋,看着彼此的身影,然后在学校拐角的7-11店门口碰头,一起走
路去他打工的餐馆,然后在麦当劳里看着他一趟趟回来再离开,有的
时候他会跑过来,和我说一两句话,等到他放工了,一起去坐车,在
公车第二层没有车棚的开放车顶,满街的霓虹灯在身边飞过,夜空被
映照成万花桶里的五彩碎片。我们靠在车顶的栏杆边,可以看见中国
银行棱型的尖顶在高楼见穿行,他轻轻的搂住我的肩膀,手指永远保
持一个固定的姿势,从来不曾游移。他的身上有餐馆里固有的油烟味
道,合着淡淡的汗味,在夜风中散开,闻着心里会有种轻轻地扭痛,
他说他要在毕业前存够大学第一年的学费,他说他要和我一起去美国,
永远的离开香港。他只是在某一个有台风的夜晚,我们站在公车下层
封闭的车厢内说过一次,激烈的雨点敲打在车窗玻璃上,车上的人面
无表情,闪烁的街灯和巨大的广告灯箱在暴雨中挣扎着从模糊的窗口
飞驰而过,像极了一张擦油画笔的斑斓破布,我们站在通往第二层的
楼梯阴影中,身体随着车身的晃动有微小的接触,他轻轻地亲了一下
我的额头。这么多年,我依然觉得那句话,是最有生命力的感动。
美国的冰激凌有重重的奶油味道,我总是在周末的下午,一个人
去街口那家甜品店里叫上一客,然后在店门口的藤椅上看书。父母依
然在另外一个异乡,妈妈依然给我写信,只是不再是那种薄的透明的
信纸,但是还是经常会有照片。照片上,爸爸和妈妈坐在一把遮阳伞
下,背景是某个年轻人的婚礼,众多的颜色包围着他们,妈妈臃散地
靠在爸爸的身边,我突然发现,他们老了,好象只是一下子,妈妈美
丽的眼睛周围就爬满了鱼尾纹,我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夜晚,从噩梦
中惊醒,我爬下床,在黑暗中打开衣柜,翻出妈妈的旧衣服,把脸深
深的埋下去,直到那件衣服湿透。可是,他们居然一下子就老了。那
天我在店门口坐了很久,一直到开始觉得头晕。回住处,打开冰箱,
倒出一杯冰冻的牛奶,鼻子不由自主的凑了上去,冬天的夜里,没有
开暖气,我的鼻头很快开始变红,然后是彻底的绝望,那样一个烈日
下的午后,那样一只普通的牛奶雪糕,永远地融化在那个遥远城市肮
脏的街边。我想我是早就学会了去原谅的,可我的深深纠结的负疚,
什么时候,才可以真正彻底的融散开来?
在中国城可以看见有卖糖炒栗子的小摊,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
个个包装精美的纸袋,炒好的栗子已经装在了里面,还有副送的两个
指甲盖大小的朔料片片,用来夹开栗子用,小小一包,大概有20来粒,
卖10块美金。我站在摊边,想起那时候,街边那口巨大的装满黑色碎
石粒的大锅,还有在冬天的寒风中,穿着一件背心,舞动着大铲子的
边炒边卖的师傅,我的手中攥着五毛钱,和姥姥一起热烈的关注着架
在碳火上的大铁锅内一个个油亮的小球,栗子热热的甜香在寒风中映
得我的小脸发热。只是看了一会,转身离开。
在墨西哥旅行的时候,可以吃到地道的TACO,是一种玉米面的薄
饼,里面夹着炒熟的碎牛肉和生菜西红柿,还有奶酪丝。有软硬两种,
总是会点软皮的。卷起来的样子,很像煎饼果子,只是短一些。不愿
意吃进去,因为入口的时候,就知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食物。可是,
还是会点,很饿了,才开始和友人聊天,然后什么也不想的,只是在
吃饭。
那天和国内的朋友打电话,问我想吃什么,他就要来开会,可以
给我带来,我说想吃煎饼果子。他在电话那头哈哈的笑出声,告诉我,
现在街头煎饼果子完全没有20年前的味道了。我想起在20年前的街边,
姥姥的白发在清晨的太阳下发出淡淡的光环。下雨的时候,我们会换
上凉鞋,她带着我去街边有积水的地方踩水花,雨水每次都淋湿她大
半边的衣服。我总是在她讲故事的声音中睡觉,她刚讲完,我就会睁
开眼睛说,再讲一遍好吗,那个年纪,着迷的居然可以一直是一个相
同的故事,可以听很多遍,一直到会背了,我还是会说,再讲一遍好
吗。在我整个的童年,只有一个人会在我睡觉之前给我讲故事,我在
床上听完了整套的《格林童话选》还有《西游记》。姥姥在我20岁那
年去世,是在午睡的时候发生的心肌梗塞,只一下子,就离开了。我
没能回去参加葬礼。那天,在下大雨,是深秋的日子,我没有打伞,
在街上走了一个下午,那条狭长弯曲的大街,每一个水洼,全部被我
踩遍。
一个聚会上,朋友的太太刚刚生了孩子,喝酒的时候大家问起他
们的相识。朋友笑着说他们是早恋,从初中开始的恋情,历经了老师
和家长的围剿,经过了三个不同的城市,两个不同的国家,十年后终
于不再分开。朋友的太太温顺的坐在一边,怀里搂着刚刚满月的小宝
宝,脸上有些微微的红晕。大家听了,有人开始吹口哨,然后又是一
大轮的互相乱灌。然后有人问我,曾经经历过的最浪漫的事情是什么,
我说,是一个台风的夜里,在公车上,一个瘦弱的北京少年,他说他
要在我们高中毕业前,攒够钱和我一起来美国念大学。我开始流泪,
没有人再问下去,开始有人说,在美国人的文化中,High-School
Sweetheart 是最让人动情和难忘的。然后大家开始沉默。
十年过去了,时间漫长得足够可以令爱人的容颜模糊。可是总是
不能忘记的却是我们在夜风中的相拥,还有他身上油烟和汗水混合的
味道。我站在八月的九龙火车站等他,在那个旧钟楼下,我看见他向
着我跑来,我们去艺术馆前的长堤上看对面香港岛的灯火,我第二天
就要离开。他轻声的告诉我,爱一个人就是让她能飞的更高,活的更
精彩,不是牺牲和妥协,分开是一种更深远的爱。他最后回去了北京
上大学,再没有离开过那里。他从来没有说过让我等他,每年生日会
收到他的卡片,不同的画面里,总是一句不变的话,为你骄傲,愿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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