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吉

○广东 李济柔



  那时候,我很小,跟着父亲在部队。父亲的部队驻扎在新疆昌吉
回族自治州吉木萨尔县的一个农场。农场里有维吾尔族哈萨克族蒙古
族回族,汉族也挺多。这个故事是发生在汉族人身上的。
  驻地的一个姑娘爱上了部队的一个小伙子。可那当兵的已经复员
了,姑娘要去找他,她老爹不同意威胁说要打断姑娘的腿,但姑娘还
是对那个当兵的不死心。姑娘第一次没跑掉。据说是在吉木萨尔县城
搭公共汽车的时候被人撞到了,说这不是王老汉家的女子吗,怎么一
个人出远门。于是火速汇报给了老王,姑娘先是被人盯梢后来王老汉
去了就把她抓了回去,狠狠揍了一顿,打得姑娘半个月起不了床。老
王头还答谢了那个告密的人,告密者自己也觉得很有功,到处把他破
案的经过反反复复说,夸耀自己机警给老王家立了大功,救了姑娘。
他动不动就到老王家混酒喝,老王也觉得自己欠了告密者一辈子的恩
情还不完似的,每一次都把告密者请到上座热情款待。老王头喝点酒
就当路骂开了,我上辈子作了什么孽,养了这么个不孝的女子,给我
丢人现脸,她是成了别人的人了还是怀了那个王八蛋的兔崽子非要跑
去跟他。县城上多好的小伙子他不要,非要那个王八蛋,我日他奶奶,
他妈的当兵的!
  姑娘第一次没能跑成,以后更难跑掉了。全村人都自觉而自发地
担当起看守她的责任。第二次到了县城就被旁人理直气壮地五花大绑
押了回来,那情形跟见义勇为抓到通缉犯差不多,也是众人好多天里
的谈资。茶前饭后的功夫,几家人头碰头地在一起增补着核对着某个
细节,乐此不疲。第三次干脆只到了村口就有人给他爹报告去了。姑
娘知道自己走不远,但她也不回家。只是一个劲跨着步子往前,昂首
挺胸,再也不象以前做贼似的偷偷摸摸而像一个就义的烈士一般大义
凛然。他老爹来了,一脚把她踢得栽在地上。姑娘也不求饶,打她她
就受着,一声不吭。旁边有人往她身上吐口水。最后姑娘的眼睛紧闭
着也没眼泪,受死一样,脸粉粉的很好看。本来第二次被抓回来,姑
娘的父亲是把她打的一个月起不了床洗不了澡的。那些在老王家门口
密切观察的男人都说;老王下手真重,自己的女子咋舍得这么打?女
人在旁边接着话茬不咸不淡地说,不重行吗?这样她还跑,不打不跑
得更远了,老王还是手太软!是我,没耐性一遍遍打她,该把她的拐
子卸了倒省心些。但这第三次老王倒是不打了。他把姑娘锁了起来,
门里的剪刀麻绳筷子都拿光了。还整天叫姑娘的一个妹子陪着姑娘在
房里。喝醉酒了,他一个劲地当路骂得更欢了,骂姑娘骂他婆姨骂那
个该死的当兵的,骂他上辈子作了什么孽这辈子遭了这伤风败俗的耻
辱。开初人们还不太知道姑娘和那当兵的事儿,老王隔三岔五逞能似
的骂大路倒把事情兜漏开了。姑娘好象真的和那当兵的有了什么事似
的,走到哪里人都在说。
  本来姑娘是王老汉家里的好门面,因为读书好是村里数得上的几
个高中生之一。但有了出走这事之后,连好的都变了坏的给人嘴里嚼
着,说读书读多了女子会骚青会找野男人了。老王更说姑娘硬是书读
得昏了头,放着镇上好好的小伙子她不要,她要那该死的风流鬼。谁
知道那穷小子现在在干吗,又搞上别的女人了也说不准。当兵的给姑
娘的信被王老汉半路截了去,也整天价拿来骂大路,幸亏小伙子有心
眼儿在信里也没说什么就一般的问问好。但这样也还是逃脱不了被诅
咒的厄运。后来当兵的再也没写过信,他大概早猜到姑娘的父母难缠,
也就趁早收心了。我父亲经常被王老汉找去探话,毕竟当兵的在部队
呆过。父亲表面上应承着王老汉,背里跟人说,当兵的真他妈的不象
个当兵的,复员的时候把姑娘带走两人一私奔,现在早都老婆孩子热
炕头了,用得着姑娘受这么多罪吗!等有了娃娃抱着个娃儿回娘家一
转还不什么事都没有,反正生米煮成了熟饭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可
惜好好的一个姑娘被她老爹整得人不人鬼不鬼的。因着这层意思父亲
也会在王老汉跟前痛骂当兵的。老王便颇有些得意,回头再发疯时会
说部队上的头儿发话了,当兵的就他妈的不是东西,我王老汉没说错!
我冤枉不了好人。
  姑娘跑不了自然见不到心上人干脆不活。一回是喝老鼠药,没死
成。二回是喝农药被部队的医务员抢救了过来,又没死成。那是正中
午的时候,太阳大得很,照得人眼直发花。再加上农场透明的空气,
人呀狗呀房子呀土胚呀光亮得让人眼睛止不住地想流泪。父亲听到消
息赶紧带着医务员和我往王老汉家里跑,院门口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看
热闹的人。人们低声议论着,婆姨们都想不通姑娘到底中了什么邪,
说姑娘命里生到“贱”字上了,得用迷信的方法治治。和姑娘差不多
年纪的女子们都躲在墙根底下,露着黄牙眯缝着眼睛讪讪地傻笑着。
父亲到里屋和老王商量对策去了。我一个人站在人群里突然害怕起来。
我从来都不知道姑娘的长相,那一刻却突然想见见传说中的姑娘。后
来不知怎地我进了姑娘的那间屋,也见到了姑娘。只记得空荡荡的土
房子里,一个女子躺在床上,额头上顶着折了几叠的黑毛巾。旁边一
个女孩扶她起来喝药。姑娘太虚弱只能一只胳膊肘颤颤地撑着枕头喝
完药就躺下了,油黑的长头发乱乱地散在脸两旁。姑娘的皮肤还是农
村少有的粉色调,特好看。因为远远地我就从姑娘眼神的虚光里看到
她对旁人的不屑,我没敢正眼瞧姑娘的眼睛,也就记不得她确切的模
样。但姑娘暗潮屋子里弥漫的霉气一辈子也忘不了,想起来都会窒息。
  当兵的我自然更不知道是哪一位了。但王老汉还有人来人往说的
那些闲话我一直没忘。王老汉是酒鬼,连同他自己的命都是败在那张
嘴上,姑娘嫁出去没几年他就玩完了。后来姑娘到底过得怎么样,我
不知道。但象这类名声不好的女子只能嫁到后山去。后山是在天山雪
山上,几乎与世隔绝。四五年山上的男人才会带着自己的女人下一回
山,自然没有人说闲话。可谁家的女子不是有大毛病的才不会往那嫁
呢。我只能祝愿着姑娘找一个好点儿的男人。姑娘的心早点磨钝了便
早点不疼。唉!是好小伙子就该带着他心爱的姑娘一起走。
  这些事儿提起来挺无奈也挺伤人心的。吉木萨尔那太阳头晃眼的
日子离我并不遥远,仅仅十八年。当兵的和姑娘其实是最普通的恋爱
男女,但在那时那地,他们承受着最恶毒的诅咒最无耻的流言,被人
们随便拈来填充着空虚的心灵和某些肮脏的欲求。转眼我也有年纪了,
也经历了些事,我才能体会姑娘的当年多么不易,心底里更加佩服起
姑娘来。属于他和她的不幸,姑娘一个人承担了,没有一个人可以言
语。男人已经不在身边了,她一个人倒轰轰烈烈了一回。想到姑娘便
会祈祷如今千万别有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吧!唉!是好小伙子就该带着
他心爱的姑娘一起走。

             注释:

  1.“当路骂”是因为村里一条柏油路都没有,只有一条稍宽的土
路,无街可骂。
  2.女子,西北农村对未结婚的年轻女性的称呼,也有女儿之意。
  3.拐子,即腿。
  4.骚青,西北方言,此处是风流之意。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