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有多少次乘火车或汽车过黄河,每一次经过都要用一种深
情的目光去看它,看蜿蜒东去的流水,看高大的堤岸和那些河滩里的
村庄。特别是这几年,每个月都要走过几回,无论是在睡梦中,还是
读着一卷书,只要那个时刻临近,我都会从梦中醒来,不由自主地把
书放下,眼睛望着窗外,心里默念着,快了,快了,我又要见到你了。
我把这种心情称为黄河情结。但细说起来我与黄河的交情并不是
那么深,既没做渔夫,又没做艄公,也没用黄河水浇灌两岸的稻花,
但我依恋它,我想这种依恋是对中原文化认识的结果,是黄河孕育了
华夏文明,因而它被称为中华文明的摇篮,是我们的母亲河。记得我
第一次过黄河是乘汽车,那时济南还没有一座公路大桥,汽车过河需
要从洛口上轮渡,那是1980年的冬天,人们的穿戴都很普通,似乎抵
御不了那寒冷,我站在轮渡上,看着那寒冬里静静流着的水,忽然想
哭,这就是我日牵梦萦的黄河啊!在隆冬里,黄河瘦了,乘上轮渡,
也只一会儿便到了对岸,我看着轮渡的螺旋浆搅起的水浪,它是那么
的黄,是那种很凝重的黄,当我再坐上汽车,在车辆扬起的黄尘里驶
离河滩,缓缓攀上北岸时,我又回头望了它一眼,它是那么静默,此
时太阳已在晨雾中升起,黄河变成一条亮带,我知道,它正在流向大
海。
面对地图常用手指划过黄河弯转的身躯,从青藏高原开始,流向
河套,穿过黄土高坡,走进大平原,然后便奔向入海口。面对这魅力
深厚的图画常要想点什么,但又不知如何去想,我翻不动那份博大,
无论久远的文明,朝代的更迭,河水的泛滥,三角洲的冲积,外敌的
入侵……我只是面对它,用一双饱含感情的眼睛,一再地面对它。因
而,当黄河上的第一座斜拉公路大桥在济南建成的时候,我像每一个
热爱社会新发展的人一样,大老远的跑来,就为了看它一眼。我是一
步步走过大桥的,大桥如虹,高耸云霄,横跨两岸,天堑变通途,抚
摸着银色的钢索,在赞叹大桥雄伟的同时,又一次把深情的目光投向
黄河。此时正值秋汛,黄河比冬日宽阔了许多,连河滩地里种的玉米
也被它淹没,站在桥上望去,是一川沸腾的泥浆,翻滚着汹涌而去,
那种气势,动人心旌,我好像知道了一点黄河的脾气,耳畔竟不自觉
地响起《黄河大合唱》的旋律,它应和的就是这种节拍。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孔子的话深动我心。这河流是日夜奔淌的,
在它流淌的历史中改变了地貌,争夺出一个个的入海口,摧毁过无数
的生灵,充满了华夏人和它不屈不挠地搏斗,激发了人们的创造力,
既给人们福祉,也给人们灾难,无论怎样,人们都叫它母亲,叫它母
亲河,这一叫,便有了无穷的诗意和无限想象的空间,面对它,除了
感受粗犷和豪放,还能体尝亲切和温柔,使代代骚人墨客为之歌、为
之哭。
除了远观,还有了一次和黄河亲近的机会。1987年公司在济南东
郊施工一座电站,其中冲灰管工程要穿过黄河,把燃烧过的煤灰输送
到河北边的洼地。冲灰管过黄河不是凌空飞架,而是把它放入河床的
深处,黄河的河床由泥沙积成,为把冲灰管沉下去,需要将高压水枪
一个个拴在管道上,借黄河水冲击河床,等把河床冲成泥浆,就形成
了一条可把管道沉入的沟道。我们来到黄河边,7 月的河水瘦而缓,
两排舟桥上的钢架支撑把一捆共三条的管道用吊链挂起,走在舟桥上,
河水离我那么近,就禁不住跑到河滩上撩一把黄河的水,这是我第一
次把黄河水捧在自己的手中,虽说是夏天,但河水很凉,我看着河水
在我手中发生的变化,那泥沙缓缓沉下,水泛出几条纹路,等水在我
的指逢里漏光,我伸开双手,上面是一层细细的黄土,在阳光的照耀
下灿灿生辉。等到工作准备就绪已近中午,一声哨响,吊链缓缓放下,
等冲灰管进入水中,数百台水泵一齐开动,高压水枪把河水冲得泥浆
翻滚,根据不断测得的入水深度,吊链变换着速度,以保证管道均匀
地沉入河床。管道沉入河床后,一些水性好的施工人员又脱掉外衣,
穿一条短裤,腰扎绳索潜入水中,摘掉吊链的挂钩。他们是那么的勇
敢,裸一身坚实的肌肉,当他们浮上水面时,个个满头满身的泥沙,
一双眼睛亮亮地睁开,大口大口地吸气,那是一种极为动人的劳动场
面,在夏日的黄河中,头顶上是灼人的太阳,两岸的绿树映入眼中,
两排舟桥刚劲雄壮,彩旗迎风招展,劳动的人们忙碌在各自的岗位上,
这场面让人看一眼便永不能忘。做为劳动的一员,我深刻体会着这一
切,我是用劳动的方式亲近着黄河。
然而在这之后的某一年,当我经过黄河时惊异地发现它已经一滴
水也没有了,河床完全裸露出来,汽车在河床上自由地跑着,人们在
河床上走来走去,南岸被称为险工的石堤茫然耸立,北岸宽阔的河滩
长满了庄稼,一个从未听说过的名词入我耳中,黄河断流了,它已成
为一条季节河,像我家乡的沙河沟子一样了!
我再经过黄河时已没有了诗意和想象,我只盯着它有没有水,它
的水宽阔我便高兴,狭小我便忧愁,断流我便痛心。这样一条河流它
不能没有水,它是我们的母亲啊!没有了水,就像母亲没有了乳汁,
没有了乳汁该怎样哺育儿女?我列举着断流的原因,上游植被的破坏,
地球变暖雪线的升高,水资源的浪费,大坝截流,越来越多的引黄……
我不敢去想,但又不自觉地去想,我是有着黄河情结的呀!
一个初冬,我骑着摩托车带着儿子奔驰在黄河南岸宽阔的大堤上,
护坡的树木在风中摇摆着,枯黄的树叶随风而下,我们边走边看那黄
河的流水,我告诉儿子黄河的水是从天上来的,他惊奇地眨动两眼,
将信将疑,我笑了,让他把冻得冰凉的双手插在我的腰间,把车开得
飞快,我们要去沐大河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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