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沙漠中的小镇,暑气消散的黄昏。
吉索和麦加,走向沙漠的腹地。
风吹着她们的衣服,她们走的很慢,不说什么话。
远方漂流着一条明亮的河流,天空传来牧女寂寥的歌声。
她们偎着坐在沙滩上,背后吹着夕阳的风。软软的头发搭在橘黄
的光线上。
有时候会玩扔羊骨的游戏,细碎的笑声扩散在暗蓝的暮色中。那
些小小的白色骨头,打发着她们不知所措的时光。
这里是高原沙漠的夏天,气温因傍晚来临开始寒冷。
小镇以外很远的地方是高原的油田,她们的父母每天都坐着车去
那里。
黎明中父母跳上车时,她们还在睡。
学校就设在镇中心。周围簇拥的一堆木房子是她们的家。只有一
位女教师,是沙漠中土著女孩子。每天下午站在沙堆上敲铃铛,看着
她们从四面八方跑来。女教师的黑头发在风中飞散,脸蛋上映着两团
高原红。孩子喜欢仰头看她小小黑瘦的脸蛋裂开一嘴洁白的笑。
她们总是那样偎坐在一起,哼一些轻松的歌,是沙漠里的民谣。
长长的头发披下来,以为一辈子就这样过了。
像所有的沙漠中土著女人一,她们有原始而朴质的灵魂。养一群
羊或者骆驼。坐在家门口编羊毛捻子。看太阳东升西落。给沉默的丈
夫盛饭,在熄灭灯火后入睡。
直到夜色迷乱,她们才各自背着印花书包回家去了。
麦加在背后向吉索再见,多少年一直是这样。
吉索笑着回头看麦加的眼睛隐在黑暗中,渐渐消失。
2
雅克到来的夏季,正是高原百合花盛开的时候。
他站在天空下。
身上散发着遥远的属于平原的湿润气息。
他告诉她们,他来自一个南方的城市。
那里一年四季都在下雨,雨水浸泡得整个城市失去了根基一样,
人们漂浮在水上。
他独自说着,没有人搭话。这些高原的孩子,只看见过一望无际
的沙漠在阳光下,发出黄色的光芒,然后一些水沿着边缘流出来。
你们知道海么。
他矜持的笑问,却不知道面对是一群贫乏而拘谨的高原的孩子。
这些无知的人,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在太阳下一哄而散。只有吉索和
麦加留下与他难堪地对视。
雅克住在镇上唯一的旅舍,门口挂着一盏马灯的草房。据说他是
和父亲一起来过暑假的。他父亲,在油田有一些事情。吉索和麦加并
不关心这些。
傍晚经过旅舍的时候,吉索和麦加看到雅克趴在窗格子上刷牙。
牙膏在他嘴里堆起白色的泡沫,她们呆呆的盯住他看。
她们不加掩饰的惭愧和羡慕。他过的是怎样精致的生活。也许他
还有书上说的香皂和洗发水,她们这样猜测着。而她们,只有对着清
晨从河里汲来的水,一点一点把头发梳起来。高原的孩子头发极好。
辫出满头的小辫子,再缠上染了色的羊毛。
他看见了她们,对着她们笑。吉索和麦加狼狈地低头跑了。
3
妈妈回来的时候,吉索正在洗头。她用了很多香草。是春季里晒
干了,准备一年用的。在以前,她只会用一点点。
妈妈问,是不是来了个新同学,他的父亲今天来油田视察了。
她沉默的看着吉索,用她内心所有的爱期盼,吉索,我希望你能
走出沙漠。
夜里吹灯之前,妈妈侧起头对吉索说,吉索,让他带你离开这儿。
轻而坚定的语气在寒冷的空气里,随着烛影在风里闪灭。
这是个荒蛮之地,大地的广袤和贫乏让人变得如此赤裸和直接。
蛰伏了漫长岁月的想念一旦成型,就是如此猛烈和无忌。
当吉索再次见到麦加的时候,她和雅克走在一起,妩媚和响亮的
笑声惊散了一群小羊羔。吉索迎着风看着他们的背影。眼睛里流出孩
子气的泪水。
那是莫名的委屈和害怕。麦加有和她一样的母亲。她的妈妈也一
定有一样的希望。而她们又都是美好而相知的孩子,甚至说好一起结
婚。骑着骆驼去远方的人家。做沙漠里平凡而知足的女人。现在,麦
加就要走了,吉索想着,一切都变成了回忆中辛酸的安慰。
他们的背影越去越远,麦加彩色的裙角扬起。
吉索在心里原谅了麦加,就像原谅了她自己。
她们都想出去,她们都是贫穷而可怜的孩子。
有时候吉索去河边牧羊的时候也会碰见他们,麦加向她招手,她
淡淡的笑。递给他们新挤出的羊奶。乳白和腥臊的液体是沙漠中的饮
料,但显然雅克喝不惯。
因为雅克,这个夏天对吉索来说,变得漫长起来。她无法去找麦
加。她开始帮妈妈织那条彩锦的毛毡。妈妈说那将是吉索的嫁妆。漫
长的午后,吉索坐在院子里,彩线从手指间滑过。她想起了以前和麦
加一起去集市上买珠串和丝线。麦加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喜欢细声地
说话给她听。如果她一走就寂寞了,吉索想,或者赶冬天前请妈妈给
她找个人家吧。沙漠中没有爱情,只有相濡以沫的岁月。
4
吉索唯一一次单独碰见雅克是傍晚汲水回来。她提着桶走走停停,
雅克从后面跑过来。他们坐在地上。沙漠里人烟稀少,旷野里只有无
尽的风声。远处乱石布满干涸的河床,那千百年来的黑色谷地。
雅克说他想看看骆驼。
吉索说,那得进入沙漠的腹地。
他又问,骆驼的叫声真的很悲伤么。
她说是的,像哭泣一样,它有天下最悲伤的眼眸。
那天,吉索扎着两根粗粗的麻花辫。当他送她到家时,兀自说,
你们就像是为沙漠而生的。吉索愣了愣,他已消失了。
5
后来,吉索去镇外会占卜的阿妈那里,看见麦加和雅克也在。她
不知道他们是来参观呢还是真卜。反正,她给麦加一个会意的笑。好
久没有和麦加说话了,不知道怎么开口,或许是有些问题的,她们之
间。
吉索总不自私,幻想着雅克也许会看到她的美丽,他选择哪一个
都是一样的,而她们,怎么样都是残酷的。
夏季就要过去了,吉索猜测着他们离去的日子。那天清晨,吉索
给彩毡上最后一道花纹。麦加推门进来。雅克走了,她说。吉索没有
抬头,说是么。
原来每个故事还未开始,结局早已存在,每一个投入的人都只是
进行了一场华丽而空虚的自慰。吉索抬起头,拉住麦加的手,想了半
天说,过来看我把所有沙漠里的故事织进这张毡。
后记
贫穷不是一件美好的事物,在大城市的人厌倦了奢华的生活时候,
他们有没有想到,在那原始荒蛮的地方还有一群人,是多么渴望从那
里走出来,来看看这他们从来没有触及过的世界。
生活就是这样,人们总是希望得到自己没有的东西,却忘记了,
也许那些并不适合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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