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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存在卑微与虚荣之间

○山东 黄了



              (一)

  醒来的时候,我发现我正像个刺猬一样窝在被窝里。上一层的被
子已经滑落到了地上。睡的有些累了,想活动了一下身体,一阵冷风
从后脊梁边上冒了出来,赶紧缩回去,以便保持被窝里稍微舒适的温
度。石英钟在墙上恪尽职守的工作着,我的眼镜不知跑哪里去了,我
努力的看表,但什么也看不见,外面的天很暗,也分不出来是几点。
  这一切都无法给我起床的欲望。我习惯的掖了下被子,开始我在
被窝的工作之一:幻想!说到工作,我已经没了。在一星期前,我失
去了一切:老婆和我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后,在我们领结婚证的地方
领来了绿皮的离婚证。与此同时,我的工作单位宣布破产,作为单位
的年轻人,在分到了最后也是最少的一笔安慰费后,我被踢到了大街
上。我和前妻的财产全给了她,而且这笔安慰费中的大部分也要给她,
按照我们的财产分配协议,我还欠她一万块钱。
  被窝里很暖和,被窝外很冷。索性我把脑袋也钻了进来。我想我
该怎么办?想了半天没有头绪。到哪儿去弄到钱?去买彩票吧,兴许
能中奖,可我已经买了快两百块钱的了,连水漂都没打着,全献了爱
心了。昨天电视上说有人抢银行,我琢磨这事不能干,要掉脑袋的,
尽管活着的念头和理由已经所剩无几,可还是不想这样死。我无路可
走,只有躺在被窝里。
  脑子里全是这些,竟然没有给幻想留一点空间:我也曾找过去单
位的领导,说我为了这个单位也卖了好几年的青春,我最好的时光全
献给这里了,能不能给帮忙找找出路,在恳求的时候我感觉就像在沿
街乞讨。领导说也很同情我,而且也不想失去像我这样的骨干,可又
说,实在没办法,我的档案明天就转到人才交流中心去了。当我缩着
脖子走到大街上的时候,老领导开着他刚买的别克路过,探出头问我:
小黄,捎你一段。我说不了,好久没锻炼了,走走。天很冷,冷的我
的手都伸不直。直到在公共汽车站,看见一个穿着一个夏天衣服的女
人后,才装腔作势的伸胳膊活动了两下。
  一想到女人我身上的热量就开始迅速积聚,特别是上次那个。说
句实话。我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和女人作爱了。那个女人穿着肉色天
鹅绒丝袜的大腿让我和我的第一性器官开始燥热。我只好起床,我知
道如果再不起床就只能手淫了。
  在寒冷中爬起的滋很痛苦,痛苦的让我流出了鼻涕,我抹了一把。
找了条毛裤穿上。等刷完牙,用凉水冲了把脸后,才想起来,今天什
么事都没有。


             (二)

  我感到很失望,开始努力鼓起我的斗志,但这东西好象还没有阴
茎勃起的速度快,不管我怎么努力,结果只是白费。我的心情总是和
早晨的浓雾一样,看不到远方,更谈不上希望。我决定放弃,随手扔
掉了好几天前的报纸,抄着手,吸了两下鼻子,钻进了城市由汽车尾
气和浮尘组成的浓雾中。
  下楼梯的时候,踩空了一阶台阶,把脚崴了。我只好一瘸一拐的
在大街上溜达,人们都被浓雾阻挡住了,楼下的早饭摊上只有叫喊的
声音,看不见人。我没吃早饭的习惯,就连结婚后都没有改过来。我
的口袋有八百九十二块五毛钱,这是我全部的家当,我把它塞在了外
套的口袋里。我在盘算怎么花掉它,没想出来。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的脚开始疼的厉害,这已经是很久的毛病了。
我坐在马路崖子边上休息,除了屁股上感到一阵阵的冰凉之外,我还
能感觉到舒适。转了转脚腕子,它发出了像齿轮咬和一样的动静,没
有杂音。
  浓雾在慢慢的消散,这并不能让空气有什么好转,天依然被蒙上
了一层肮脏的外衣,汽车们的速度也开始快了起来,经常能听见拖着
长腔的紧急刹车声。我抬头看满街的车,没有属于我的,属于我的那
辆二八的自行车被昨天到家收破烂的家伙看上,死皮赖脸的用三十块
钱买了去。
  街上的汽车也没什么档次,桑塔那算是可以的,偶尔驶来一辆本
田或别克,车里主人的嘴脸就别提多灿烂了。我被尾气熏的想吐,可
已经有快一天没吃饭了,什么也吐不出来。我的肚子也在提醒我,该
赏它点玩意了。
  在我起身的时候,我突然冒出个念头:扔个硬币,看看自己的未
来。但我搜遍了我的全身也没找到一枚硬币。只好换一种方式:在五
分钟内数路过我身旁汽车的数量,如果是双数我就尽快去找一份工作,
如果是单数我只好随自己的腿到处溜,在它疲劳的时候,结束我的生
命。我拿出BP机,在时间走到9 :45的时候开始计数。BP机是单位除
那笔抚恤金外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在一个月前它也因欠费停机了,我
把他当做一块表使。
  我开始数车,1 ,2 ,3 ……汽车们都不大理会我,倒是出租车
很热情的一次又一次的邀请我上去,我通通摇手拒绝了。当数到三十
六个的时候,路上一辆车都没有了,我看了一下BP机,时间是9 :49,
我开始舒气,象是刚刚从鬼门关里走出来。我准备站起,抬头看马路,
猛看见在我的左侧一辆白色的轿车正开来,我变的紧张:老天不会给
我开这种玩笑吧?我一边低头看表,一边抬头看轿车,在BP机显示9 :50
的时候,轿车的车头停在了我的腿前。我正琢磨这辆车到底算不算的
时候,轿车的车窗被摇下,一个小伙子探头问我:大哥,国贸大厦怎
么走?我的思维正在犯堵,就回到了一句:照直走,别拐弯。


             (三)

  在需要上天给我答案的时候,他很狡猾的将问题掷还给了我。我
无所适从,只有选择我刚才指路的方向:照直走,别拐弯。
  这条路很长,长的让人绝望。我紧紧地盯着我的鞋尖,皮鞋还是
夏天穿的单鞋,它看上去灰蒙蒙的,黑色已经看不见了,被一层霜一
样的物质包围着。看着它迈过一个个方砖,迈过一个个台阶,然后感
觉脚腕子象齿轮磨合一样的疼痛,不知不觉走了很久,好象路过了好
几个公共汽车站,跟几个和我一样不看路的愣头青撞了个满怀,听到
过三种不同口音的人在身后骂我。我没有理会。
  抬头的时候,面前的景象已经变了很多,四周有很多已经建起和
正在建设的高楼。太阳疲倦的漏了个小脸,面黄肌瘦的,好象几天没
吃饭。在高楼中间一个中式的快餐店也在懒洋洋的敞着门。这个地方
是我和前妻第一次见面的地方。那时我还是个毛头小子,单位的效益
还不错。在生计稳定的时候,找点心情上的愉悦是必然的选择。所以
在那个时候我经常和不同的女孩见面。
  我从小到大,很少失败。我对失败有种莫名的恐惧。所以我从未
主动追过一个女孩子,上学的时候是这样,到工作了照旧。我认为带
有相亲性质的见面比较适合我,因为两人的目的非常明确,就是要找
个异性朋友,为了将来能结婚。觉得可以就谈,不行就散,比较直接,
没有那么多准备工作,也少了很多挫折感。
  和前妻就在这个灯光有些黑暗的快餐店里见的面。鉴于我谈了近
一打女孩也没有结果的情况,替我介绍对象的朋友给我提了三条建议:
1 :不要迟到,2 :不喝酒,3 :少说话。赶上那天单位加班,等我
紧赶慢赶的干完活,跑到约定地点的时候,离约定时间已经晚了一刻
钟。
  领女孩来的是那个朋友的姐姐,很是健谈。开始的时候,光听她
一个人海侃了。为了增加气氛,我要了两瓶啤酒,两杯啤酒下肚垫底,
我也甩开了腮帮子胡诌起来,从天上谈到地下,从海里拉到撒哈拉沙
漠,我很融洽的和朋友的姐姐谈了两个小时,要的菜没怎么动。
  第一次见面,前妻一共说了四句话:第一句是你好,第二句是啊?
第三句是奥!第四句是再见。等我提溜着剩下的半瓶酒回到宿舍的时
候,我发现忘了问一件事情:女孩的名字,虽然她清丽的面孔已经打
动了我。
  再后来,她成了我的老婆,我也没追她。她也没扭捏。两人大大
方方的谈了半年的恋爱后结婚,单位还给了我们一套房子。给我介绍
对象的朋友死活不信在我不但违反了他的约法三章,而且忘记对方姓
名的情况下,还能骗到一个不错的老婆。在那时候,是我最幸福,也
是我虚荣心得到最大满足的时候。在结婚那天,有人要我和老婆合唱
《明明白白我的心》,我激动地用摇滚的嗓音诠释了这首缠绵的情歌。


             (四)

  我感到了嘴角的笑意,它已经在不自觉的感受虚荣的快乐了。我
只好把自己从怀旧的虚荣中拉了出来,回到现实中。街道店面的镜子
反射出了我的现实:一个猥琐,头顶和肩膀差不多高、眼神中没有生
存气息的男人。在周围高楼和高耸着头颅的人们中间,我只能感到我
的卑微。我只好逃离,逃离这块镜子。
  街上的人很多,在我眼中,他们都是快乐的。眼睛是亮丽的,这
与我刚才看到来自自己黯淡的眼神完全是两种境界,我想我可能无可
救药了。尽管心底有某种不甘心的声音老是想冒出来吼叫两声,但我
的绝望将它扼杀在了我喉咙的下面。我继续低头看着鞋子向前走。
  再次被撞到是我故意的,因为我看到她很漂亮,而且和昨天那个
女人一样,穿着夏天的衣服。正在低头看包里的东西,脚步却没停下。
我低头撞去,女人的包被撞飞了,人也差点跌倒,在一瞬间我感到一
种快感,好象到高潮的感觉。当然这种快感也和高潮的感觉一样,迅
速的退去。除了感到自我的厌恶外,我还听到了一连串我听不太明白
的叫骂。原本我想撞完就走的,看女人骂的如此带劲,我只好停下脚
步,接受女人的发泄。我对这种发泄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上中学
的时候,常被进入更年期的语文老师单独召到办公室呵斥,我基本上
不反驳,只是看着她的嘴唇上下翻动,我感觉这绝对是一种发泄。等
结婚以后,也经常遭到老婆的发泄,我对这她的发泄却有着先天的排
斥,开始没有办法让她停止,只有争吵;后来发现只要把我的嘴唇盖
在她的嘴唇上事情就解决了。
  我看着女人的嘴唇上下翻动,也有种想用我的嘴唇覆盖上的冲动。
但女人不给我机会,她的手也不闲着,指着我的鼻子,拉开了两人的
距离。我只好把这种对峙当成一种锻炼。我发现我很能忍耐,女人在
换了三次指着我鼻子的手后,发现她面前是个毫无斗志的男人,她感
到很无趣,开始主动撤退,围观的人也哄的散去。女人蹲在地上拣掉
在地上的东西,基本上是些服装,小食品,化妆品什么的。我也帮着
捡,完了还帮她把东西放在了提兜里,女人对我说:谢谢,我说不客
气。两人各奔东西。
  女人有种天生的自我保护,这是她们处在弱者地位所不得不采取
的策略。或者说是本能。提到本能,我发现我的肚子饿了。我只好走
到了拐角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饭店。饭店里面比较干净,里面的服务小
姐也很干净,这是我没想到的。我总觉得这样的饭店应该由好几天没
洗的桌布,满地的脚印和几个被啃秃了手指甲的女服务员组成。但这
里真的很干净。
  小姐问:先生几人?我说一人;小姐又问吃点什么?我说:想想。
我看着菜单点了两个肉菜,两瓶啤酒。小姐又问:先生还要什么?我
说先不要了。小姐又问先生一个人?我说:是,一个人。


             (五)

  饭店里的客人不是很多,可也不空。而且,虽然这离中午头还差
些时候,但后面几间包间里的卡拉OK已经混合着响起来了。
  我翘首等着我的菜,酒先上来了。天很冷,可我还是想喝啤酒。
冬天,啤酒开始进入肚子后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而且我的肚子已
经有很长时间没被滋润。所以当啤酒刚触及它的时候它便迅速收缩,
刚被喝下的啤酒又迅速被顶到了回来,我没有准备,啤酒从嘴里、鼻
子里喷涌而出。喷的桌子和我的身上满是啤酒沫,我狼狈的跳起,耳
朵边听到了几声的窃笑,这让我更加狼狈,而且尴尬。
  服务小姐赶了过来,很有礼貌的帮我擦桌子,并递给我一把餐巾
纸,而且很温和的告诉我:先生稍等,您的菜马上就上来。服务员的
态度让我感觉到了温暖,在和前妻准备离婚到现在,我已经有很长时
间没有这种感觉了,我开始明白这个开在众多大饭店中间并不起眼的
小店为什么会有这样好的生意了。我舒服的坐下来,一口气把杯子里
剩下的啤酒全部倒进了刚才让我出洋相的肚子里,这会儿它依然想反
抗,但被我压了下去。
  冰凉的啤酒在肚子里游荡,我能清楚的感觉到它的位置。被刺激
的神经开始兴奋,而且菜也上来了。我并不是个嗜酒的人,但每次喝
酒的时候我都有种冲动,尤其是今天。我已经有一年多滴酒未沾了。
原因是我和前妻准备在今年要个孩子。按照她的优生优育政策,我必
须要一年以上不喝酒,而且尽量远离吸烟人群。在过去的一年,我除
了上班,就是猫在家里守着电视,我远离了我的人群。还好,在我们
“做人”之前,我和她分手了。而且没有孩子也让我们的离婚没有了
任何障碍。想到这里的时候,两瓶啤酒已经只有瓶子了,我又要了两
瓶。
  我说不上对前妻的感觉,说是爱情吧,感觉奢侈了点。说是相互
照应,我们两人在一起的时候,大部分时间是在争吵。在我们吵的最
凶的时候,我曾努力寻找我们能在一起的理由,发现是在作无用功。
因为在我们两个人的世界里,除了性生活外,没有一样是和谐的。如
果一段婚姻只能靠性来维持,我知道至少我是个可耻的,所以我们的
结果只有分手。
  前妻是个外表非常柔弱而且美丽的女人,我几乎是在见面的第一
次就喜欢上她了,直到分手,我仍然认为她能和我在一起生活三年,
已经是我的幸福了。其实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依然不会选别人。她
的存在让我在朋友们的眼中成为了最幸运的人,至少在外人看来,我
很满足。前妻也是个很个性化的人,这和她长期一个人在外学习工作
有关,在某种程度上,她经常忽视我的存在,就连离婚,都是她把离
婚协议书拟好,我只是在上面签了个名字。而我又是个不善改变的人,
我们的分手在开始的时候就已经是注定的了。
  脚底下已经摆了一溜啤酒瓶,我的肚子已经有些撑了,但我的大
脑依然清醒,而且我的眼睛也清晰的看见,我桌子对面多了个人。


             (六)

  他不是个女人,这令我很失望。我的脑子里除了前妻的影子,就
是希望能看到一个女人出现在我面前冲我笑。对面的男人在冲我笑,
长的不算难看的脸上充满了笑纹,在他的左腮帮子上还隐约藏着个酒
窝。我对男人没兴趣,而且对成天面带笑容的人很反感。我把头拧向
右边,右面是堵墙。
  我只好把脸又转过来。男人依然在冲我笑。我只好拿起酒杯继续
喝酒,可透过酒杯还是能看到那张变了形的笑脸,我放下酒杯。男人
开始说话:大哥喝酒呐?我没想起该怎么回答,因为问题太简单。男
人又说,大哥挺能喝啊。我又没想起来怎么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男人并不气馁,依然和我套瓷。我哼哼哈哈地应着。因为我无聊,所
以我觉得没必要赶走另一个无聊的人。但不久我就发现我错了。
  男人很快就转入了主题:先生要小姐不?我一楞,呛了一口啤酒。
把本来想否定回答的话噎了回去。男人开始介绍这里的小姐。我听不
大明白。
  在今天以前,我一直坚持做一个有原则的人,尽管我只给自己订
了寥寥的几条原则,但其中一条就是不找“小姐”。在婚前,我认为
不谈感情,只和女人发生肉体上的关系是对自己未来的不负责。而婚
后,为了能对老婆负责,也不得不拒绝了诸多诱惑。我不知道对还是
不对,因为在很多场合我都动摇过。尽管遭到过不少人的奚落,我还
是坚持了下来。后来在个BBS 上有人问有没有没召过小姐的?我第一
个回复说我没有。j 结果挨了一顿板转,得到的结论是:我不是个穷
光蛋就是个性无能。
  男人还在说,我一直没有否定。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回绝的理由:
1:我不再是个处男;2:我不用为老婆负责了;2 :我对我自己的前
途也已经不用负责了。4 :我确实在想女人,而且已经想了很久了。
5:我手里八百多块钱,想尽快花出去。
  我感觉到了口渴,在冷风中度过了很长时间的嘴唇开始龟裂。我
不停的喝酒,但口却越来越渴,男人仍在催促。我的眼前开始发晕了,
对面的男人一会是两个脑袋,一会儿又长到了一块。男人说什么已经
听不清楚了,而且已经无关紧要。我只是在和自己的原则激烈的斗争。
  男人已经说到价钱了,本来他说的话我已经听不性出了,而且他
的话里还时常夹杂着一些“行话”,这让我本来已经晕菜的脑袋更加
的晕。当对面男人的脑袋开始变成三个的时候,我终于吐出了一个清
晰的字:行!


             (七)

  在厕所门的左边是一扇并不起眼的小门,门口上面写着字,我费
了半天的劲才把眼神聚焦,看到门上写的是“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然后我就和那个男人一起进了这道门。门里的过道肯定很窄,因为我
的脚踝被两边的杂物碰了好几次。等疵牙裂嘴地走出这间过道的时候,
我好象清醒了许多。
  过道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口有两个保安和一张桌子。保安对前面
的男人说:张哥好!男人没搭理他。我回了一句:你好。你好!然后
晕忽忽的伸手准备和他握手,保安没搭理我。我只有继续往前走,脚
踝还是不时被硬物碰到,可路明明已经很宽了。
  我仍然在斗争,除了要和我压抑很久但现在却蠢蠢欲动的欲望斗
争外,还要和刚才进入我肚子里的数瓶啤酒斗争,我的斗争很苦,而
且全面落在了下风。欲望占据了我头部以下的部分,酒精则全面上攻,
占领了我的头脑。我被另一个“我”全面控制。
  我的眼睛开始恢复成像的能力,眼前的东西慢慢变的清晰。尽管
我意识到现在的时间应该是在中午头上,但四周严密的装修和几乎二
十四小时都在亮着的、昏黄的灯光让我感觉这是黑夜。
  这里的人还不多,几个服务生摸样的人在打扫房间。男人转头对
我说:你等一下。然后进了一间门。我楞楞的站在原地,没人感觉我
的存在。我对这里的一切非常陌生,虽然我曾上百次的路过它的门口。
  这里给我的感觉是有无数的门,自打进入那扇小门以后,我被带
着在这数不请的门中间穿行。而且我也知道:就象刚才那个男人消失
在某一个门口一样,也将在不久以后,消失在其中一个门的后面。
  我见到的女人正在抽烟,有一种轻车熟路的轻佻。昏暗的灯光下
我分不清楚她的年龄和相貌。男人对我说这是这里最漂亮的小姐,而
且价钱也公道,我说是吗,反正脱了衣服都差不多。男人笑得漏出了
牙齿和中间的逢。
  女人打量了我一下,问我抽烟不?我忙摆手,很客气的说不抽,
不会。女人笑了,说看你年纪不小了,怎么象个小男孩。我说我是小
男孩他爸。女人又乐了,说我幽默。我默认了。女人拉我坐下,这是
一间小的卡拉OK房,周围是一圈沙发。我坐在了沙发的拐角,我认为
这里最安全。
  女人问刚才张哥谈好价了?我说好象是。女人又说,喝点酒?我
说刚喝了,现在还晕着找不着北呢,而且你要的酒我也不敢喝,忒贵,
等喝完了,我连门都出不去了。女人说你好象没喝多啊?张哥说你喝
大了!我说我喝的是大了,可有多少钱我还记得。
  女人就很快把烟掐了,说:还等什么?还不脱衣服。


             (八)

  我开始拉开外套的拉链,不知道为什么,动作很慢!女人也在整
理。原本她穿的就不多,没多一会儿,她就几乎赤条条的站在我的面
前了。我的目光也很快的被吸引到她那里去了。虽然她脱衣服的动作
很快,但我的目光好象更快一些。
  等她几乎光溜溜的站在我面前的时候 我发现一件事情:原来女
人穿着衣服要比脱光了好看的多。合适的衣着雕塑出的曲线给人遐想
的空间;脱光了以后,想象也就到了尽头,感觉特没劲。在视觉上也
只是产生了一瞬间的快感。剩下的时间就好象看一只被拔干净了毛的
白条母鸡!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大街上的人都赤条条的,估
计人的性欲会下降很多,或许对惩治腐败和计划生育有好处。
  我下意识的笑了一下,为我这个荒唐的想法。女人看了我一眼,
她把我的笑看作了一种欲望的表达,开始主动的帮我脱衣服。我只和
前妻一个女人作过爱,而且感觉那是很自然的事情,就象渴了喝水,
饿了啃馒头一样。但和这个女人,我还没有一点感觉,有种光着膀子、
穿着大裤衩子、踢踏着拖鞋站在五星级酒店大厅的尴尬,在四周异样
眼光的注视下,很是局促。
  女人并没管这许多,已经开始她的工作了。我身上的衣服也被一
件一件的扔在了地上,原先我认为很难拉开的拉锁在她的手中很快的
屈服。我开始的时候还有些阻挡的动作,但很快也放弃了。必须承认,
她很有经验,而且具有很高的职业道德。她开始抚摩我的身体,不仅
用手,赤裸的上身也常常蹭上来,还经常不经意的碰一下我的阴茎。
这一切让我除大脑以外其他的神经器官完全被她控制,尤其是经常不
听我支配的“小和尚”!早已准备就绪,只待那一刻的到来。
  她的手指很软,在我的皮肤上慢慢的游走,女人手指的温度要稍
高于我的体温,我能清晰的感觉到几条暖流的移动。这是一种很舒畅
的感觉。这使每一片被抚摩过的皮肤纷纷放开它控制的汗毛孔,放松
了戒备,享受这美丽的快感。虽然还没到高潮,我已经摊倒在了沙发
上,意识开始消失,我开始等待那一刻高潮的到来。本来眼前就很模
糊的景象变的更加模糊,女人在我眼前也只是个影子,只有她的乳房
颤悠悠的异常清晰,我的手很自然的伸了过去。
  女人曾试图咬到我的嘴唇,我总是无意地躲着,她的嘴唇便在我
的下巴附近不停的探索,寻找继续侵袭我嘴唇的机会,我在摇晃中开
始眩晕。女人的声音变的轻柔了很多,也或许是我正在丧失感官能力。
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我已经陷入了欲望的旋涡,连逃生的意愿都已经
被淹没了,我正直挺挺的下坠,已经看不到底部。
  欲望与原则的斗争,原则被宣告彻底失败。


             (九)

  当从另一个门走出饭店,来到大街上的时候。雾早已没了踪影,
阳光穿过灰蒙蒙的大气层照到了我的身上,这我感到了温暖。抖了抖
略显褶皱的外套,抬头看了看天,我长吐了一口气,心中的郁闷开始
消散。
  我开始感谢那个女人。
  当我已经沉迷于性欲中间的时候,女人想起了一件事情,问我:
你要不要安全套?我说无所谓,我不愿这种事情打断我的享受,更不
愿女人停止她的工作。但女人还是拿出了个安全套,让我自己套上。
这让我很扫兴,但没有拒绝。我给高昂着头颅的“小和尚”穿上了雨
衣。女人继续开始她的工作。但我的意识已经被唤醒,我开始不能享
受女人的挑逗。看着一张陌生的女人脸和一个陌生的肉体在面前晃动,
我甚至有些厌恶。更加可恶的是那个亮晶晶的“小和尚”,在屋内泛
黄灯光的印射下,它闪着黄色的欲望。我的意识开始排斥这一切,我
的头脑坚决的给了指令:Stop!
  我的手推开了女人。
  女人很吃惊,楞在了那里。我扯下“雨衣”,抓了件短裤穿在身
上。女人还是没有动,只是看着我。我则一阵风似的穿上了衣服。女
人点了支烟,坐在沙发边上抽着。我把外套递给了她:穿上吧,别冻
着。女人接过披在了身上。
  我又说,你放心,钱我会给的。女人也只是点了下头,仍在抽烟。
我也无话可讲,赶紧掏钱,放在了茶几上,准备走人,女人抬头,说:
唱支歌再走吧。我说我不会。女人打开了电视机和麦克风,自己挑了
首歌:甜蜜蜜。女人唱的还不错,也或许是陪唱练的,在我听来,很
舒坦。女人很陶醉地唱着:甜蜜蜜,甜蜜蜜,好象花儿开在春风里,
开在春风里。我默默的听了一会,决定离开这里,我走到女人身边,
说了句,我走了!女人没理睬我,仍专心的唱着歌。我拉门出去,女
人在在麦克风里回了一句:走好!
  我走的很好,在昏暗之中没再让台阶崴了脚。然后我看到了阳光,
尽管暗淡,我还是看到了。我手里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但还是在路边
买了张报纸,大体看了看了提要,卷了卷塞在了裤兜里。
  我的脑子开始清晰,我回想了这些天的内容:失业,离婚,我失
去了我认为应该属于我的一切;卑微占据了我的生活,虚荣让我失去
了面对的勇气,我不假思索的选择了放弃。于是我随意,放荡,甚至
有随时轻生的念头。
  为什么要放弃?
  突然想起一句话:如果你选择放弃生活,生活也就放弃了你。我
很庆幸我最终没有失去生活,原因不是我最终没有进入女人的身体,
而是在进入她的身体之前,我明白了我应该干什么。一个在我过去看
来应该更加卑微的女人,仍然很有兴致唱《甜蜜蜜》,我为什么不呢?
  于是依然卑微中的我抬起了头,哼着《甜蜜蜜》,重新走在了大
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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