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邂逅之传奇

○河南　虞兮

　　传说只要真心唱一首歌，就能让岁月复活。
　　在这未央夜署色转亮之前，请让我，让我为你再唱，再唱一阙罢。
　　
　　　　　　　　　　　　　　 一

　　我还是那个桃花春风的午后，汲水的女子。
　　花如雪，人如玉。低眉凝目，倚着桃枝，花瓣落满肩头鬓上。
　　风不紧不慢，刚刚吹起我翠绿的春衫。
　　我去拭额上的汗，有一片花瓣被浸印在眉心。我用手轻轻拂了一
下，它飘飘地落了下来，又被风吹走了。
　　我的目光像蝶儿一样追着它──它像一个引子，把你引来了。
　　你就顺着花瓣飘落的方向，的的而来。
　　你立在马上，有几缕发散在额前。衣衫已被轻汗粘湿。你的眼睛
星一样地闪烁着，却有几分焦虑。你张望着，勒住了马。马儿喘着粗
气。你像个迷路的孩子。我被你的样子逗笑了，轻轻掩上嘴。
　　你立在马了犹豫了一下，然后下了马。
　　你走到我面前。一双雪青的靴子，在白衫下面。有花泥，沾上了
鞋沿。
　　你深深打了一个揖，微微笑着说，姑娘，可否讨口水解渴。
　　我不敢看你，拾起木勺，盛了清水，递给你。
　　你接过一饮而尽，用袖子抹了抹唇角的水，笑了。
　　像个孩子。
　　你又施了一礼，然后转过了身，要走了。可你又转过头来，望了
我一眼。
　　我飞快地提起水，水却溅出来，打湿了我的裙边。
　　我慌慌走开，水桶却碰在了腿上，我松了手，哎哟了一声，你紧
走了两步，手伸在半空中，停下了。
　　我觉得双颊有火在烫。
　　你翻身上马。却又立在马上，欲言又止。马儿用蹄刨着地，嘶嘶
地叫。你终于催马走了。
　　马蹄声自近而远，慢慢消失。你的影子也隐在花影中了。
　　有马蹄踏过的青泥，溅在花瓣上。蹄印的小坑排列着向远方伸去。
可风吹落的花瓣，很快就把它埋住了。
　　我立在那里，只有腿在隐隐痛着。

　　
　　　　　　　　　　　　　　 二
　　
　　又是一年上元之夜。
　　花市如海，照夜如昼。
　　　　
　　月。
　　满月。
　　月华如练。
　　天上人间，俱是一片欢歌。
　　
　　宝马香车，暗香盈盈，我坐在车内，隔着轿帘的轻纱向外望去，
人声喧嚷，一片沸乱。鲜衣怒马的少年昂首而过，金鞭指点处是火树
银花。而笑靥如花的女子簇拥着流转的彩灯，光芒闪烁在她们脸上，
是那般灿然无忧。孩子则骑在父亲的头顶，手里擎着花绿的糖人，好
奇的眼睛四处张望着，小小的嘴巴惊奇得不会合拢。
　　车内的我，双目淡然。虽珠翠环绕，暖裘披裹，心头手上，还是
刺骨寒凉。
　　穿过这条长长而喧闹的街市，那灯火阑珊处尽头的深院，将是我
停车的地方。人说那是金屋啊，将锁住我飞扬的青春。
　　我想起那一年桃花树下，那立马踟躇的少年。他的白衫在心头轻
轻飘过，挥之不却。
　　而今日是上元之夜啊。你看，你看，月色如水，一如那月白衣衫。
　　　　
　　鞭炮爆竹声渐远渐歇。到了，到了，就在这里了。我被人扶下了
车。
　　夜好凉啊。我机灵灵打了一个颤，紧了紧身上的翠裘。
　　登上那高高的石阶，朱门的铜锭在夜色里泛着光。
　　咿呀呀地一声，门开了，把一株月桂树的影子框在长方的门里打
在冷冷的青石上。
　　我立在阶上，摇曳的珠佩晃在眼角，也是生生地凉。
　　冥冥里有一丝惶然掠过心头，为什么惘惘里似有双眸子在漫漫追
随。我慢慢转过了身。
　　一立于马上的白色身影，在月光下静止。那双眼是如此熟悉，星
样闪耀在月华之中。
　　那不是夜夜梦中，桃花树下的少年人么？
　　难不成又是我的幻梦。
　　可那双眼为什么会有这么深的思念与痛楚，疑惑与隐忍。我不由
地张开了唇，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呼出一口淡淡的白气，在眼前散
了。
　　而远处有烟火在半空中倏忽绽燃，一刹那夺目耀眼，而那光，迅
速地，迅速地，暗下去，暗下去，终于寂灭了。
　　
　　　　　　　　　　　　　　 三
　　　　
　　用手拭去镜上的灰尘，映出的是一张艳妆的容颜。
　　云鬓高挽，眉如远山，一点绛唇。只是眸如古井，幽深无澜。我
拿起朱砂，轻轻在眉心点上一记焰红。扣上镜奁，心中浮上的满是悲
哀，前厅的舞乐喧嚷透过帘幕一层层地传过来，我想起那桃花树下的
春日，仿佛已是隔着几重天涯。
　　有人过来为我插上一支玉凤步摇，又为我紧上裙带。我抖抖腕上
的长袖，今日，这最后一舞是我出场，而乐师，已在前厅调曲等候。
我缓缓站起身来，眼光触到窗边的蔷薇。昨日它还正艳，而今夜，开
到荼蘼竟是一种绝望。我叹了口气，提起裙裾，踏过高高的朱槛。曲
廊幽深，而今夜，竟无月。
　　喧闹声随着我的脚步慢慢临近，转过这个赤金鸳鸯屏风就是宴乐
的地方了。我立在幕后，轻轻理了理袖笼。雪白的纱一层层地泻下来
铺在脚边，现在它们是静止的，一会儿，它们会随我卷起千重浪花。
　　我不经意地向那呼喝行令的宾客望去，却见有个人落落地散坐着，
一片华带高冠里神情郁闷，那竟是浊世里清醒的寂寥。
　　我心头猛地一紧。是他。
　　真的是他，那桃花树下的少年，那上元夜灯火阑珊的凝望。而今
夕何夕，竟又于他重逢。
　　我已不知如何迈开步子。只听那乐声响了。是霓裳啊。
　　我的脑中只不停地回想着那一眼，那一眼，那一眼，脚步已乱了
章法。
　　你还能认得出我吗，你可还记得，可不记得那桃花树下的相逢。
　　我自你眼中看到了讶然与惊喜。你急急地用手撑着桌沿，伸出手，
要呼喊什么，你带翻了桌上的酒，湿了整个衣袖，你全然不顾，你的
目光，追随着我，像溺水的人抓到救命的稻草。
　　我的泪刹那间奔涌而出。我知道，你真的已认出了我。
　　你竟和我一样记得。
　　但是没有人看见我的泪飞舞着落在袖上裙上，人只当那是珠光闪
烁。更没有人听得见，隔着这鼓乐齐鸣里，两个人，心碎的裂响。

　　　　　　　　　　　　　　 四

　　奔逃。
　　马儿飞驰，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我曾梦想有一天你会跃马而来。当过尽千帆，拍遍栏杆，望断秋
水。但我不曾想会是在今夜。
　　今夜月黑风高。只有马蹄声在夜幕里骤然响起又疾然远去。
　　我已洗尽铅华，面如素玉。长发被风舒展成旗帜。
　　用手环紧你的腰，闭上眼贴在你背上，我无忧亦无惧。
　　不去想，也没有过去未来。过去的一切随风而散，我已羽化成轻
盈的蝶翼，伴你翻飞。我只愿，这一夜，这一刻，永不消逝。
　　　　
　　　　　　　　　　　　　　 五
　　　　
　　烟雨迷蒙。
　　执着杏罗伞，我等你。
　　而雨渐渐停了。你踩着阳光飘然而来，白衣胜雪。
　　见了我你加快了步子。一如最初相逢时你那同样急切的步子。我
不禁掩嘴笑了。
　　湖边的青草一片新碧，叶尖顶露凝圆。叫人好不爱怜。湖水清清，
波光涟滟。有画船荡了过来，我收起了伞。
　　一抬头，天边有彩虹横在碧波之上，呀！我惊喜地叫了一声，跳
起来指给你看……一黑衣人悄然逼近……剑——已——刺——出……
　　　　
　　我的的惊呼连同我的身体飞鸿一样阻隔在你与那柄剑中间。
　　彻骨的寒意自胸中透出。
　　伞旋转着轻轻飘落。在草地上一圈圈翻滚。
　　你飞奔而来，用臂挡住我下坠的身体，血，染在你雪白的衣衫上。
　　你的眼中竟是那样深深的恐惧。我不想你这样，真的不想，我轻
轻对你笑了一下，艰难地说，彩虹出来了，不是么。
　　我阖上眼的最后一刹，我看见星光自你眼中坠落，那光，一如上
元夜的烟火，迅速地，迅速地，暗下去，暗下去，终于寂灭了。
　　
　　　　　　　　　　　　　　 六
　　
　　千年之后。
　　春日。午后。暖阳如曛。
　　我又来到那片桃花树下，和风吹起，花瓣飘落，一如当年。
　　　　
　　你已在那里，倚着桃枝，见了我，轻轻一笑说，你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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