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溪卡里的银匠是个康巴汉。我不知道在他身上发生过什么,使
得他离开打箭炉,千里迢迢地去了拉萨又来到林芝。我们这里的什么
都不能让他展颜。温润的气候、茂密的森林,他没有赞叹;土司的赏
识、村人的敬爱,他没有高兴;卓嘎的舞姿、央金的歌声居然也不能
讨他欢心。他认真地为寺院打酥油灯,为土司打银家什,为波次仁打
鼻烟壶。阿佳康珠出嫁的时候,精致的首饰耀花了峡溪卡里所有人的
眼睛。如果我不是个女孩子,我早就跟他学手艺去了。
每天拿着小锤子叮叮当当,叮叮当当,好像砧子边会落下好多星
星似的。
我是这里最闲的人之一,却是闲人里最能坐得住的一个。因为我
不会说话,她们都不爱和我玩。于是我得以每天坐在银匠的身边,听
星星掉落的声音。他高大的身影投在院里,头上缠的红丝线一颤一颤,
嘴巴紧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手中的活计,就像顿月少爷盯着卓嘎
一样。
有一天多吉喇嘛给我们讲故事,我听到了一个词:达泽——美如
月亮。我学会了它的拼写。下午我坐到银匠的身边,用树枝在地上写:
阿觉达泽——达泽哥哥。他居然笑了一下。我骄傲得几乎忘了自己是
个哑巴,想要去向同伴们炫耀。丝绸花边有什么了不起,玻璃弹子又
有什么了不起,就算是大人从拉萨买来的又能怎么样?银匠对我笑了,
这多么稀罕。
从此,我愈发地喜欢跟着他了。我没有哥哥姐姐,没有伙伴,阿
妈要照顾刚生下的妹妹,阿觉达泽是我唯一的朋友。
我是磕头磕得最好的一个,多吉喇嘛是这样说的。如果我不是女
孩子,他说可以让我出家的。每逢吉日,我都和大人们去煨桑、添灯、
磕头、转经,从不含糊。甚至他们都走了,我还站在经堂里,看一排
排供灯中酥油燃着的暖暖的明亮。
有一天,我“问”阿觉达泽:你是银匠,我那天写在地上的字你
怎么会认识?他说:“谁让你问的?”我“说”,喇嘛多吉拉。我的
手势,他都能猜着是什么意思,简直和多吉喇嘛一样聪明。
于是,阿觉达泽给我讲了他的故事。他的父亲是打箭炉的一个萨
根过,也就是说,他曾经算是个少爷——这是他为什么识字的原因。
我应该算是最好的听众,不会提出各种疑问打断他,也不会把这个传
奇说出去。他像抱自己的小妹妹一样把我抱在膝盖上。他的阿妈三十
五岁时还没有孩子,于是向佛许愿,如果能生一个孩子,就是天上的
月亮,也会摘来还愿。插句话,他的阿妈是个漂亮的汉族女人。她太
想给她的丈夫生个孩子,以至于许了一个如此大的愿望,结果生他的
时候差点死掉。这以后,她的健康状况越来越差。人们一致认为,这
是因为她没有还愿。他十岁那年,也就是像我这么大的时候,知道了
这件事。然后,他就自己做了决定,有关他的阿妈的承诺和他自己一
生的路。他居然不当少爷,要当银匠。他认为,银子是这个世界上唯
一可以比拟月亮的东西。如果他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银匠,亲手打出一
个精美绝伦的月亮来献给佛陀,那么这个愿就可以还了。阿爸绝对舍
不得这个用妻子的健康换来的独生儿子,但他也绝对拗不过这个脾气
倔强的聪明儿子。
“于是,我十一岁的时候,就跟着贩茶的商队进藏。我那时想,
拉萨会有最好的银匠,我能很快还了愿,回去见我的阿爸阿妈。”我
没有见过汉族女人。既然阿觉达泽对附近的美女都看不上,既然阿觉
达泽说他阿妈很漂亮,既然阿觉达泽很少开口说话,那么,那个叫婵
娟的汉族阿妈一定是像白度母一样的。
“可是,我离开家已经十一年了。”月亮已经升上来了,明晃晃
地好像阿姐萨迦的宝镜。月亮,是最好打的东西啊,阿觉达泽怎么还
不回家呢?
“嘎玛,你觉得月亮最容易打?”阿觉达泽低下头问我。我点点
头。
“我可以打出天上的鸟,甚至每根羽毛;我可以打出水里的鱼虾,
甚至每片鳞甲;我可以打出林子里的每一种花草,甚至它们的经脉。
可是,我打不出月亮。月亮不是镜子,嘎玛。”月亮是活的,在天上。
我回家的时候,阿觉达泽还坐在院子中央,定定地看住那个明晃
晃的愿。
我已经第三次梦见强巴佛了。还是一样的场景,有缭绕的桑烟,
周围似是村庄,却寂寂的,好像是黎明时分,佛像是从山岩上自己浮
现出来的。有六只经轮,我走去转。
我又去问多吉喇嘛,他还是那句话:“能梦见佛,你是个有福气
的孩子。”我想,我的福气就在我的沉默。它培养了我的耐性、丰富
了我的心灵。我在听多吉喇嘛讲故事时,能提很多别的孩子从来不提
的问题,想很多别的孩子压根不想的东西。阿爸很不满意我满脑子乱
七八糟,他呵斥我:“小哑巴,你就不能学着干点正事!”我开始捻
羊毛、织氆氇,做一些女孩子应该做的事,只不过水平是不入流的,
并且常在做活的时候发愣。阿妈这时往往会悄悄地看我,显得忧心忡
忡,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又会一言不发地走开,好像不曾注意
过我的异样。
有一天我从寺院里回来,拿起锭子。阿妈在身后叹了一口气,好
像自言自语:“嘎玛,终究是个女孩子呀。”晚上,我跑到阿觉达泽
的院子里,他正坐在屋门口,好像知道我要来,而且将趴在他的膝盖
上哭一场。
我哭得很伤心,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阿觉达泽拍着我的脊背说:
“嘎玛,你也有自己的愿望吧。”我的愿望,我不曾知道。我仰起脖
子,阿觉达泽的愿望在我的泪光中漾开一层层的圆圈,又大又模糊。
我再次梦见了强巴佛,一样的场景,寂寂的村庄。只有我一个人
走向岩石上显出的佛像。
多吉喇嘛说:“嘎玛,你是个好孩子。你应该叫嘎玛查卓——明
亮的星星。”多好听!嘎玛查卓。高高的,在天上,可以看见一切我
想看见而在林芝又看不见的东西。可是我想看见什么呢?
我已经十二岁了,日子还和从前一样。除了要做更多的家事之外,
再也没有什么变化。多吉喇嘛好像突然老了许多,他没有更多的故事
要讲给我们了,尽管我还拼命地想知道一些也许是不该我知道的东西。
我仍旧会在某个闲暇的下午或傍晚去坐在银匠的身边。这个时候,
我总是不带妹妹。而阿妈从不因为这件事责怪我。
直到我十三岁的一天,阿觉达泽向我展示了一个脑袋大的月亮——
我知道那是月亮,不是别的什么。就算让土司太太见了,她也只会把
它挂在墙上而不是摆在梳妆台上。
可是……我总觉得,它好像是被乌云呵着。我把月亮放在我的膝
盖上,用我的头发擦、擦,却擦不亮。
因为太阳沉入林中,阿觉达泽的月亮也跟着变黯。真正的月亮上
来,尽管还只弯弯的一枚,那光芒已经把手里的月亮比下去了。
阿觉达泽用平静的语气对我说:“嘎玛,这是普通的银子,不会
有月亮的光辉的。”说着,却有一点星光掉下来,灼伤了我的手。
我再也受不了了,一口气跑到寺院去,伏在佛的面前,泪水哗哗
地冲洗着佛脚下的地。
多吉喇嘛什么时候出来了。等我抽抽噎噎地重新抬起头来,他问:
“嘎玛查卓,你怎么了?”我告诉他,银匠的愿望永远实现不了。我
想多吉拉该催促我离开了,因为天已经开始黑了,转经的人逐渐离去。
而佛堂里,女人是不能过夜的。
可是多吉喇嘛说:“你再跪一会儿吧,磕几个头,心里会平静的。”
然后他就出去了。
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没有风,香甜的酥油味在佛堂中凝固。三面墙上的壁画已经看不
见了。只有一盏盏酥油灯,好像静静盛开的莲花,照亮佛的微笑。是
的,佛每天都悲悯地看着他的信徒,可在这个伤心的夜晚,他却是那
么安详地对我微笑。柔和的光抚着我的额。
我开始磕头。每天都有人来磕长头,有的是来许愿,有的是在还
愿,我却从来都是为了磕头而磕头,磕头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有。我
没有愿望。
双手合十,加额、加喉、加心口,跪下来,铺平自己的身体。每
当我的身体紧贴着地面时,我都会觉得,我在无限延伸,延伸成一条
没有尽头的路。
光明从我的头顶流进来,漫过我的双眼,融入我的血液,淌遍我
的全身。
我紧紧地、紧紧地贴着地面,尽力伸长我的手臂。我的光明的,
没有尽头的路呵!
我看见了岩石上微笑着的强巴佛。纯净的,略有些凉意的空气的
味道……
我的耳边反复响着一支从来没有听过的歌:“那一天,我闭目在
经殿香雾中,蓦然听见你颂经中的真言;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
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磕长头匍匐在山路,不为觐
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
为途中与你相见。”我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阿妈居然没
有叫我,妹妹说:“阿佳,银匠背你回来的。你在经堂里睡着了。佛
会生气的。”她已经三岁多了,比同龄的孩子们能说话,整天叽叽喳
喳。我想她的降生,是给阿妈的补偿。
突然间,我有了愿望。我想把我的生命化成酥油,拿我的心做灯
芯。我是女孩子,可是我想。
银匠高大的身影投在院子里,头上缠的红丝线一颤一颤,黝黑的
皮肤反射着阳光,鼻尖上有些亮晶晶的汗珠,嘴巴紧闭,又黑又长的
大眼睛像顿月少爷盯着卓嘎一样盯着手中的活计。看不见的小星星叮
叮当当散落在我的脚边。
阿觉达泽,你知道哪里有尼姑庵吗?
银匠停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阿觉达泽,你走过那么多的路,一定知道很多。
银匠挥挥手,我蹲下来。“嘎玛,我只听说羊卓雍错旁有位女活
佛。”阿觉达泽,我想学习佛法。我慢慢比划。
多吉喇嘛圆寂了。银匠说他很安详地坐着,鼻孔中流出一白一赤
两道液体。经师算过,多吉喇嘛最适合的葬法是火葬。焚化那天,我
一个人跪在寺院外,跪了整整一天。
其时,离新年还有一个月。
我们林芝的新年是在藏历十月初一。传说在工布王阿杰结波时代,
蒙古王成吉思汗的队伍迫近边境。所有的男人都要去打仗。新年快到
了,人们心里都悲伤不已,恐怕他们一去不还。战士们也恋恋不舍,
不忍离开。于是阿杰结波决定,将年提前到十月初一过,吃喝玩乐,
酣畅淋漓。
过了年,我就十四岁了呀,阿觉达泽。
“嘎玛查卓,”他像多吉喇嘛一样叫我,“你知道香巴拉吧。”
我点点头。香巴拉,是所有藏人心中的极乐净土。“你知道香巴拉在
哪儿吗?”难道阿觉达泽知道吗?“嘎玛查卓,从这里向东南,翻过
崇山峻岭,穿过原始密林,有一个地方叫墨脱——白玛岗,就是隐秘
的莲花圣地香巴拉。”我吃了一惊。原来,到香巴拉是有路可循的。
继而,我明白了银匠的想法。他要走了!他要去香巴拉。在传说中,
香巴拉是那样的神圣和美丽,那里什么都有,一定会有像月亮一样洁
白明亮的好银子!阿觉达泽和阿妈婵娟的愿就终于可以还了。
这个秘密,难道是多吉喇嘛告诉他的吗?那为什么不告诉其他人,
让大家都去香巴拉?
整个夜晚,我翻来翻去睡不着。妹妹一直睁着眼睛,像伏在卡垫
上的一只小猫。我干脆坐了起来,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阿佳,”
她爬过来,“你抱我睡。”我尽我最大的努力给妹妹做了一件新年穿
的小马甲,银色的镶边。我喜欢银色,星星月亮的颜色。
阿觉达泽,在香巴拉,人人都是一样的,对吗?
阿觉达泽,香巴拉是圣地,一定有至高无上的佛法,对吗?
阿觉达泽,我要跟你走……
我抓住银匠的手臂。他有一点意外,“嘎玛查卓,你还小呢。”
我不小,阿觉达泽。你忘了,过了年我就十四岁了。
“嘎玛查卓,去香巴拉的路非常危险。喇嘛多吉拉说,走了的人
没有一个回来。”那是香巴拉太好了。阿觉达泽,如果我们到了那里,
可不能忘了这儿的人。路多难走也要回来,带大家一起去。
“嘎玛查卓,我的阿妈许过愿。”我也有我的愿望,阿觉达泽。
新年很快就到了。我们也准备了一只漂亮的“竹素切玛”,祈求
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吃面疙瘩汤的时候,我居然吃出了阿妈的戒指!
一定是做饭时不小心掉进去的。阿妈说,“嘎玛,那你就戴着吧。”
初一这一天,我们是不出门的,在屋里和家人团聚一整天。初二
开始,大家相互走访、祝福。
黎明的村庄,真的是寂静的。没有风,连狗都不叫,只有河岸的
石头被我踩得咔啦咔啦响。淡淡的白色雾气在河面上舒卷开合,好像
撕得细细的羊绒。空气凉凉地沁着喉咙,嘎玛巴桑的影子好像一颗水
晶遗落在水边。天上镶着一枚细细的月牙儿。
我跑到银匠身边,拉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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