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一天中遇到的十二个人

○浙江 邵双平


             李莫愁

  我的一篇文章中虚构的人物,从来没有在现实生活中出现过。在
这个滴水成冰的冬天的早晨,在这个从睡梦中醒来躺在被窝里不愿起
床的早晨,我开始构思这个人物并设计他的命运。他是我多年以前认
识的朋友,他已经在这个城市生活了多年,他在我最初到这个城市时
曾经慷慨地接济过我,他在一个冬天的黄昏赶来告诉我他要结婚的消
息,他如愿以偿地搞到了房子,他和那个美丽的姑娘结婚了。
  直到现在为止,李莫愁的命运都是一帆风顺的、幸福快乐的、没
有波折的、健康向上的,他符合我对小人物命运的良好祝愿,他符合
我对自己生活的卑微向往。然而不幸的是我打了个哈欠,我躺在床上
感到了百无聊赖,我感到这样的人生有点过于完美了。于是,这个可
怜的人和最后他的老婆离婚了,并且离得莫名其妙,并且他们还同在
一套房子里生活,并且他不要再想碰那个美丽女人的身体了。


              洪早

  我的同事,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还没有结婚。一上班,他就告
诉我们:“希特勒在维也纳的时候,每天看一本书。”我们面面相觑,
不知其意。他把杯子里的隔夜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茶,喝下了第一
口,接着说:“十年后,希特勒得了胃病。”然后,他郑重其事地向
我们宣告,他也得了胃病。洪早这个人,表述看法之前喜欢先作铺垫,
他绕弯子的能力令我们叹为观止。他通过自己得胃病,通过自己和希
特勒一样得胃病,说明他目前也每天看一本书,废寝忘食,丧心病狂。


             小 唯

  很远,我就看见了小唯。她站在公交车的站牌下,尽管竖起的风
衣领子遮住了半边脸,寒风掠起了她乌黑的长发,但我还是一眼就看
出,她就是小唯。我熟悉小唯的声音和气息,熟悉她的身体,熟悉她
站立的姿势。
  我加快了骑车的速度,想赶到小唯身边。但是一辆公交车赶在我
的前面在站牌前停下,我大叫了一声“小唯”。小唯的脸朝我这边转
了过来,我以为她听见了我的呼喊,然而没有,她的脸又转到了另外
一个方向,两只手紧了紧风衣,走上了公交车。
  我赶到小唯刚才站立过的地方,那辆该死的公交车已经带着她在
我眼巴巴的视线里远去。我无法阻止小唯的远去,就好像当初,我无
法阻止那个夜晚成为我们最后一个互相温暖的夜晚。
  那些往事像不会消失的空气一样,常在我的记忆里浮起。命运就
是这样,你小心翼翼维护了很久很久的东西,并觉得牢不可破的时候,
其实有时很容易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小原因打碎。有一些开头非常美好,
但结局也许令人心碎。就好像我与小唯之间的故事。


             大头鬼

  大头鬼是通过电话线钻到我的耳朵里的,我一提话筒就听到了他
豪爽的大笑。他说,昨天晚上玩得开心吗?哈哈哈!我说,当然玩得
开心。他说,我差点被你们这帮小子灌醉,哈哈哈!我说,你没醉我
和老五都醉了,我放心不下老五把他送回家,老五不放心我又把我送
回来,结果送来送去送了一个晚上,到现在我还是有点头痛。他说,
一大早老五就打电话告诉我了,你和老五的量就是小,哈哈哈!昨晚
那两个妞来不来劲,哈哈哈!我说,什么两个妞,我们一帮大老爷喝
酒,哪来什么妞?他说,不是你和老五把那两个妞带走的吗?不干什
么好事鬼才相信,哈哈哈!我说,我和老五是什么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有色心没色胆的那一号。他说,你张国庆是什么人谁不知道,看到女
人两腿发软不会走路,送上门来的难道会放过,哈哈哈!……
  握着话筒那一瞬间我不仅仅有点奇怪,还有点愤怒了。我说,我
是邵双平不是张国庆,你有没有搞错?他说,啊,你不是张国庆?是……
不好意思,我打错了。我说,错,错你的大头鬼!恶狠狠地挂断电话,
再骂一句,他妈的王八蛋!


             黄袖套

  我每天骑自行车经过天文路和长山大道交叉的十字路口时,就看
到了黄袖套。他戴着黄袖套,身穿黄背心,挥着小红旗,在维持交通
秩序。他是我们这个城市许多个黄袖套中的一员,我不知道他的名字,
就在心里叫他黄袖套。他指挥交通面对十字路口的千军万马好像一个
大将军一样从容不迫。“红灯红灯”,小红旗一挥,人们纷纷拦下。
“绿灯绿灯”,小红旗又一挥,人们纷纷通行。天气很冷了,真的很
冷了,黄袖套站在十字路口,脸冻得通红,鼻子里面冻出了清水。


              静静

  圆圆的脑袋,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静静是一个三岁的小女孩,
真可爱!
  静静很喜欢笑,静静一笑脸上就有两个小酒窝,真可爱!
  静静是一位同事的女儿,她走进我们的办公室,像一个领导一样
背着手一张张办公桌检阅过去。她走过每一张办公桌前都有人伸出手
去抱她,但她一下就闪开了,矜持得要命。
  静静终于答应给别人抱了,静静被办公室里的同事们抱着传来传
去。一个大胡子也要抱静静,静静不答应,她指着大胡子说:“痒痒!”
意思是胡子会把她的脸刺痒。但这时另一个大胡子伸出手,静静扑入
了他的怀中。前一个大胡子指指后一个大胡子:“他不是大胡子?”
静静回答得干净利落:“他不是!”
  气死你!


             包一民

  包一民是我来这个城市半年之中的第二个房东,以每月三百元的
价格暂时给了我十二平方米的栖居之地。下班的时候,他穿着皮大衣
站在走廊下等我,在夕阳西下的冬天傍晚,他不时地跺着双脚。我跟
他打了招呼,准备推着车子进屋,他叫住了我。他言不及意东拉西扯
了老半天,然后吐出了谋划已久的阴谋。他说,他竟然说,这块地儿
的房租费最近稍稍有点上涨,你这儿是不是也略动一动,每个月再加
十元怎么样。他小心翼翼,他吞吞吐吐,他貌似憨厚,他狼子野心。
我热血涌上了头,不加不加,要加,我就搬,马上搬!我知道,并不
是明天马上就会有人租房的。他以为我赚钱容易啊!啊!
  包一民拿我没办法,他讪讪地说,我是跟你商量,你不同意就算
了嘛,算了嘛!年轻人不要火气太重。就这样,房租没加,我也没搬。


             杨蕴伟

  一张贺卡,带来了杨蕴伟的消息,以及他对我新千年的美好祝福。
他的音容笑貌顿时浮现在我的眼前。
  杨蕴伟目前在甘肃省酒泉市的《酒泉日报》工作,那个地方到处
都是茫茫戈壁但充满了神奇,它周围的玉门关、敦煌令我神往已久但
至今无缘得见。一九九九年春暖花开的时候,我两手空空花了两天时
间先坐火车再坐汽车再坐轮船来到了南方以南的海南岛,半个月后,
杨蕴伟从酒泉赶来成为了我的同事。杨蕴伟一眼看去就像来自西域,
一天上班时四川绵阳人老赵发现他的络腮胡中有好几根金光灿灿,我
们怀疑他的身上流淌着胡人的血液,最有可能的当是匈奴人的后裔,
也就是当年霍去病领兵与之交战的那个民族。在接近秋天的时候我踏
上了返回江南的旅途,半个月后,杨蕴伟也回到了茫茫的戈壁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杨蕴伟这个人已经成为我通讯录上的一个地址
和电话号码上的一连串阿拉伯数字。现在,一张贺卡,又使我想起了
他,想起了那些人在天涯的日子。


              老蒋

  一个下岗职工,一个补鞋匠,在我们单位大门的对面,他摆开了
摊子。每天我们上班的时候,他已经在那里干活了,而当我们下班的
时候,他还没有回家。每个月我至少要到那里两次,为他带去生意,
或者找他闲聊。
  听到了我的脚步,还没有抬头,老蒋就叫出了我的名字。他叫我
“老邵”,真是不好意思,我比他小多了,我抗议过好多次,但他我
行我素,我没有办法。我在小板凳上坐下,递给他一棵烟,也给自己
嘴里送了一棵烟。然后,我把鞋子脱下,告诉老蒋,鞋底快被我磨穿
了,麻烦他再钉上一块鞋底,要牛筋的那种。老蒋问,是两只吗?我
说,两只都钉。
  老蒋拿出工具,先按模子割好鞋底,然后涂胶,然后“嘭嘭嘭”
挥起榔头钉钉子。他认真地干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闲聊。我说,
天天这样起早摸黑辛苦吧?他说,凑合吧!我说,现在这样子干一天
收入有多少?他说,凑合吧!无论我问什么,他大都回答凑合吧。这
真是一个习惯于凑合的人。他低着头,嘴里叼着烟,直到烟灰很长了,
才伸手把它弹掉。
  把两只鞋底钉完,老蒋的儿子刚好把饭给他爸爸送来。我问,多
少钱?老蒋说,五块。我把五块钱递过去,老蒋收下后就开始吃饭。
一饭盒白米饭上,有一个荷包蛋,几片肥肉,一堆咸菜,老蒋吃得津
津有味。


             马 丽

  马丽,一个女孩,漂亮非凡,令人赏心悦目。天哪,她居然出现
在我的眼前。她一从办公室门口进来,就引起了我们大家的注意。在
大家的注视中,她带着亲切的笑容,一步一步走到我的面前,俯下身
来和我说话。她对我说,请问一下,洪早是不是在这里上班?我刚想
说不知道,但是洪早刚好捧着一杯茶走进来。这个该天杀的,竟然把
这个美丽女孩领走了,领到了自己的位置边。马丽牵着我们所有男同
事的目光,一步一步往洪早的位置而去。他们不顾场合地大声聊天,
好像是已经很亲密的朋友,我能听出来洪早这小子的得意。她笑了,
天哪,她居然因为洪早的某句话笑了!听到她银铃般悦耳的笑声,我,
我简直有点痛不欲生。
  我假装一本正经地开始看书,看得心不在焉。洪早把那女孩领到
了我身边。“介绍一下,这是马丽,这是邵双平。”我把手伸出去,
想握一下马丽的小手。但她把手缩了回去。我的算盘落空了。


             丁小别

  我的同事,出生于一九七九年,最痛恨有人称他八十年代出生。
丁小别符合时尚青年的大部分特征,他上班的时候习惯于一边塞着耳
机听音乐一边干活,领导叫他也听不到。直到领导走到他身边,我们
爆发出哄堂大笑他还茫然无措不知道因为何事。
  丁小别是一个有很多电话的小伙子,是一个有很多人找的小伙子,
是一个看上去吊儿郎当但实际上工作很认真的小伙子,是一个很忙很
忙的小伙子。坐在电话边的梁姐是他的接线员,坐在门口的我是他的
传达员,暗地里喜欢他的夏小梦是他的吃醋员。
  “丁小别,丁小别”,临近下班我听到楼下有人叫丁小别。我走
到窗前往下一看,大马路上站着一帮衣着前卫的时尚青年,有男有女。
丁小别一股风似地经过我的身边奔下楼去,我听见夏小梦有点不满地
自言自语:“去看窦唯张楚唐朝朴树花儿的摇滚,也不叫上我。”


             莫未庄

  我的朋友,余杭市塘栖镇的乡村小学教师。喜欢对理想、爱情、
工作等进行不着边际故弄玄虚的纸上谈兵,却对现实生活中的不合理
现象无能为力;喜欢张爱玲、沈从文的文章,最近开始对余华的小说
和随笔佩服得五体投地;喜欢喝酒、抽烟、随地吐痰、大声叹气。我
在莫干山路一带工作的日子里,他的声音通过电话进入我的耳朵,他
的文字通过信件抵达我的眼前。
  我正准备打瞌睡,办公室的门被人“嘭”的一声撞开,然后我的
朋友莫未庄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棉衣,口里哈着白气,手上戴着手
套。他在我的面前坐下,喝水、寒喧、闲聊。半个小时之后,他伸手
往怀里掏了很久,掏呀掏,掏呀掏,不好意思地掏出一张大红结婚请
帖,说,兄弟我要结婚了,如果有时间,去坐一下。我还没来得及恭
喜,没来得及打听详情,没来得及问他用什么办法使一个女人死心踏
地地跟他去领结婚登记证,他就红了脸,像一个小偷一样飞速逃离。
在逃之前,丢下一句话:生活从此将改变了模样!我走到窗前大声叫
他,他早已窜到了马路对面,正在上一辆公交车。这个怕难为情的家
伙,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把手套丢在了我的办公室。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