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野花

○AMONZHAO


 
  正午的太阳肆无忌惮地向大地宣泄着过剩的精力,空气死了般凝
滞在空中,没有一丝风。惊恐的知了扯着被硝烟熏坏的嗓子岔了声的
号着:“死了——,死了——”整个世界成了个巨大的蒸笼,似乎非
要把万物都蒸发了方才罢休。
  机枪手王大贵正忙着往弹匣里装子弹,嘴里不停地嘟哝着:“狗
日的小鬼子,再来就让你尝尝这个……”小石头伏在一个土堆后面,
身体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敌人的阵地,衣服被
汗浸得能拧出一把水。看得出他很紧张,甚至有些害怕。老班长靠着
土堆坐着,把枪搂在怀里,从腰间掏出总是装满了烟叶的烟袋锅,点
上火,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脸上露出满足的神
情。好半天,才极吝惜地从鼻子里哼出一缕烟来。从他那悠闲的样子
里,看不出有一丝被包围的惊恐和忧虑。
  我左臂上的伤口疼得越来越厉害了。刚才战斗时被炮弹的弹片崩
了一下,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倒发作起来,得让卫生员来包扎一下
了。咦,卫生员呢?我的目光急切地搜寻着。啊,在那儿——不远处
的小树下,一名女战士正摘一朵野花。她就是我们连的卫生员——何
琳。
  我望着她,不由地想起她刚来我们连时的情景。
  她到的前几天,我们就听说连里要来一名女卫生员,大家都想看
看是什么模样。当连长把她介绍给我们的时候,每个人都立刻被她吸
引住了:白白的脸,乌亮亮的大眼睛盯着我们,闪动着好奇的光。灰
土布的军装一尘不染……连长让她跟大伙说两句,她先“啪”地敬了
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微笑着说:“我叫何琳,家里人都叫我小琳子。
大伙要是愿意,也可以这么叫。今后我们就要在一起战斗,一起生活
了,希望同志们多帮助我。”话音刚落,不知是谁率先叫了声:“小
琳子——”“哎!”她果真脆生生的答应了。“小琳子——”“哎!”
她还是那么干脆而亲切地应着。于是我们都放开了胆子不停的叫着:
“小琳子……小琳子……”她就不停地答应着,直到和我们笑成一团。
大伙一下就喜欢上了这个可爱活泼的姑娘。
  以后的日子,只要有小琳子在,每个人的心情都像十月的天空,
晴得没有一丝云。她常常抱了一大堆战士们的脏衣服,一边洗,一边
和大家聊天。每当这时,总有人嚷着让她唱支歌。“唱就唱!”她丝
毫没有一般姑娘家的忸怩作态。于是周围说话的都噤了声,做事的也
放轻了手脚,或干脆停下来,热闹的大院子一下就安静了,只有她柔
美的歌声在每个人的耳边回荡。哪个生了病,她一定会亲手为你做顿
病号饭,再亲自端到你面前。你那时只有低下头赶快吃,因为怕一抬
头会被她看到眼里闪动的泪花。救治伤员时,遇到伤势重的,伤员还
没喊痛,她却先流下了泪:“天杀的小日本,怎么就这么狠!”而面
对牺牲的战友,她从不呼天抢地地大哭。默默地用野花和松柏枝编一
个小花圈,放在战友的遗体上,然后转过身去,捂着嘴,后背剧烈的
颤抖着。那情景看了让人心碎。大家劝她想哭就哭出来,别憋坏了自
己。她却说:“同志们累了,好不容易能睡个安稳觉,我哪能再哭,
吵了他们。”
  有时候,她也会“逼”着让我们轮流唱歌。当兵的有几个能唱歌
不走调的。唱错了,她就拍着手笑,让再来一个。只有轮到我时,她
会两手托着腮,静静地看我望着远山,唱那首《松花江上》。一曲终
了,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就变得雾蒙蒙的,弥漫着水汽。半晌,才悠悠
的轻叹道:“唱得真好。”
  更多的时候,她爱跟老班长和小石头在一起。她总是像个依恋父
亲的小闺女似的缠着老班长问这问那,还学了老班长的口气问他想他
媳妇不。老班长则拿了烟袋锅,一边作势要敲她的脑袋,一边笑着说:
“这闺女,咋问这个,不知道害臊哩!”她便急忙跑开了,身后撒下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小石头面前,小琳子却老成的像个大姐姐。其
实只比人家大两岁,却总爱拍着小石头的后脑勺,煞有介事地问:
“小鬼,今年多大了,哪儿人呢?”小石头则三分气恼,七分无奈地
冲她一甩手:“去去去,谁是小鬼。人家是八路军战士!”说完,整
了整衣领,胸脯挺得更高了。这便又招来她一阵大笑。
  一次她和小石头聊天,问他:“石头,你怎么这么小就当兵了,
爹娘舍得?”小石头听了,眼圈倏地红了,两手死命地抠着地上的泥,
一声不吭。她有些不知所措了。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老班长放下烟
袋,接茬道:“这孩子命苦啊。一家六口都让鬼子拿机枪扫死了,他
爹把他压在身下,才逃了一条命出来。后来队伍经过他们村,他跪在
地上哭着求连长,让他参军打鬼子报仇。连长实在拗不过,只好收下
了。那年他才十四岁。唉,都是鬼子造的孽啊……”
  她听了,一把把小石头搂在怀里,大滴大滴的眼泪扑扑的落了下
来:“石头,以后我就是你亲姐。没人疼你,我疼!”小石头再也忍
不住了,叫了声“姐”,就与她哭作一团。引的一旁看着的人一片叹
息。
  我也从此深深地爱上了这个纯洁善良的姑娘。我常独自在一旁偷
偷地看她:看她跑起路来一跳一跳的羊角辫;看她一咧嘴就露出的小
虎牙;看她睁时圆圆,笑时弯弯的大眼睛……有时我忍不住冒出想吻
她一下的念头,但立刻又在心里骂自己:“李双喜,你这个混蛋。你
胡思乱想些什么!”在我心里,她是圣洁的女神,任何对她有丝毫不
敬的想法都是对她的亵渎,是对神的亵渎。
  我回过神来,再去看小琳子:她将军帽摘了,把花插在头上,抬
头朝着太阳的方向,闭上眼睛,仿佛在享受这片刻的宁静。阳光洒在
她身上,白皙的皮肤、乌黑的头发衬着金黄色的野花,构成了战场上
一道美丽而独特的风景。我真想把太阳变成一面巨大的镜子,让她看
看自己有多美!过了一会儿,她摘下花,放进衣袋里,重新戴好军帽。 
我突然强烈地憎恶起战争。没有它,小琳子现在或许正在家里为未来
的夫婿缝制着鞋子;或许正为是穿粉红色的衣裳还是穿月白色衣裳好
看而拿不定主意……可是现在,她不得不穿上灰土布的军装,和男人
们一样面对敌人的刺刀和枪炮,面对时时存在的死亡的威胁。摘一朵
鲜花插在头上,这种普通姑娘常做的事,对于她却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我向她挥挥手,她看见了,连忙猫着腰跑了过来。
  “呀,你受伤了!”。
  “不要紧,轻伤。”
  “还不要紧,差点伤着骨头!”她一面嗔怪着,一面小心地为我
处理伤口。
  我低下头,悄悄地注视着她。那是怎样的一张面孔啊!玉一般的
白洁光润,被阳光照着,透出微微的红晕,如同抹了层淡淡的胭脂。
双眼则是这玉上嵌着的一对珍珠。望着你的时候,你会觉得面前多了
一捧清澈的泉水,让心也沉静。又好似一面被擦拭的一尘不染的镜子,
反射出一颗纯真无暇的心。我竟看的有些痴了。
  “好了。”她抬起头,正与我的目光相遇,有些不好意思。
  “你、你老看着我作什么”
  “你,你真美……”我原想找个借口支吾过去,哪想到嘴里竟鬼
使神差地冒出这句话来。
  她羞地低下头去,脸上的红晕又扩大了几分。
  “我、我是说你刚才摘的野花真美。”我连忙解释道。
  “你看到了?”她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那朵野花,递给我,
“喜欢吗?”我接过来,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幽香随即
沁入心肺,人顿时觉得凉爽了许多。
  “送给你。伤口痛的时候,就闻闻它。”她冲我笑笑,转身走了。
我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地闻着花香,惟恐一下把香气全闻光了,然后
小心翼翼地把花放入口袋。一股蜜一样的东西流进心田……战争,毁
灭了无数美好的事物:生命、家园、鲜花……而它同时又是人类最美
好情感——爱情的催化剂。此刻,我心中那颗情感的幼苗,早已长成
枝繁叶茂的大树,即使无风,也要独自婆娑摇曳……
  下午的战斗更加激烈。鬼子发疯似的一次次冲上来,又一次次被
打回去,直到天黑,也没得逞。只留下一堆堆小山似的尸体。我们也
伤亡很大,这样拼下去很不利。部队领导决定明天拂晓时分突围。
  月亮悄无声息地爬上来。夜风夹杂着野花的芳香和泥土的气息在
空中悠闲地游荡。吹在人身上,感到十分清爽。激战一天的战士们大
多都已睡着了,此起彼伏的鼾声和小虫子的鸣叫声混杂在一起,给这
恬静的夜又添了几分温馨的气息,让人产生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仿
佛这不是厮杀了一天的战场,而是儿时家乡的瓜地。我睡不着,靠着
土堆坐下来,拿出小琳子送我的那朵野花在手指间轻轻地拧转。
  “你也没睡那。”我吓了一跳,抬头一看,原来是小琳子,慌忙
把花塞进口袋,可还是被她看到了。她在我对面坐下,半晌,无语。
忽又问道:“我们明天能突出去吗?”
  “一定能!”我非常肯定地回答。可自己心里也没底。
  她将脸转向一旁熟睡的战友们,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
“过了明天,他们当中有些就再也见不到了……”我听了,也有些伤
感,但随即又强笑着说:“我们一定都能活着突出去的!”“是的,
一定能。”她幽幽地接道,又加了句,“我们俩也是。”
  似水的月光从天上直泻下来,薄纱似的铺在她脸上,身上……柔
柔的,融融的。让人不由地想轻轻地摩挲她的脸颊。我凝望着她,她
也凝望着我。我俩就这样脉脉不语,孜孜相看,许久,许久……
  突围开始了。敌人可能夜间又增了兵,猛然间凶狠了许多。我们
死拼猛打,终于撕开一个口子,冲了出去,可队伍却给打散了。我让
小琳子跟在我后面,拼命地跑着。鬼子在后面穷追不舍,听枪声,是
越来越近了。
  “双喜,我、我跑不动了。”小琳子在身后气喘吁吁地喊。我停
下来,拽着她的右臂,几乎是拖着她继续往前跑:“再坚持一下,过
了前面的开阔地,就是青纱帐。一钻到里面,鬼子就没办法了。”这
时,身后传来隆隆的马达声,而且渐渐得大了起来。接着,雨点般的
子弹在我们身边落下。小石头一下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坦
克!”有人高叫着。我回头望去,两个巨大的怪物喷吐着火舌,朝这
边冲来。黑黝黝的钢铁外衣在阳光下反射着狰狞的光。
  面对几十个被打散了的,伤痕累累、筋疲力尽的士兵,手里拿着
对自己来说无异于烧火棍的步枪、机枪,鬼子的两辆坦克猖狂地不要
步兵在后保护就率自冲了过来。它们连炮也不开,似乎是觉得采用这
种一点点地追上我们,并用机枪一个个射杀的方式更具快感。
  王大贵急了眼,抱起机枪对着坦克一阵猛扫,子弹打在厚厚的钢
板上,发出无奈的叹息。“哒哒哒……”坦克上的机枪响了,王大贵
高大的身躯猛地一颤,慢慢地倒下了。老班长忽然停下,把身上的手
榴弹捆成一捆,朝离我们最近的那辆坦克滚过去。“老班长——”我
失声大叫,泪水一下蒙住了双眼。回答我的是“轰”的一声巨响。那
个怪物瘫痪了。后面的一个,楞了一下,但马上又加足马力,狞笑着
冲来,好像要给它的同伙报仇。身边的战友一个接一个的倒下。“啊
——”小琳子尖叫一声,扑倒在地。她的左臂中弹了。我扭头一看,
那辆坦克正向我俩逼近。
  “双喜,我、我不行了。你别管我,快走!不然我们都活不成!”
小琳子使劲地推着我。
  我望了望就在眼前的青纱帐,知道再也不能迟疑了,动作迅速地
从她的武装带里拔出两颗手榴弹,和我身上的四颗绑在一起。
  “双喜,你别去。让我去。你快走啊!”她看出了我的意图,拼
命地去夺我手里的手榴弹。我紧紧地握住她的双手——那是我第一次,
也是最后一次握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活着,
一定要活着!”说完,抱起手榴弹向那坦克滚去。
  “双喜——双喜——”我听见她撕心裂肺地哭喊。这声音越来越
小,最终淹没在坦克的隆隆声中。我只在每一次翻滚面朝她的瞬间,
才恍惚地看到那张满是泪水和泥土的脸,以及脸上悲痛欲绝的神情。
离坦克还有七、八米的地方,我停了下来,掏了掏口袋,那朵野花还
在。我把它紧紧地握在手中,想再看小琳子一眼,可怎么也转不过头
去了。“再见了,小琳子……”
  我在心里说,闭上眼睛,拉响了手榴弹。
  坦克履带碾碎骨头发出的“喀嚓”声清晰地传进耳膜,,随即一
声巨响,我被无数只手从无数个方向撕扯着抛向天空。太阳突然变得
血一般得红,血一般得烫。就在我觉得要被熔化了的时候,又树叶般
轻飘飘地落下来。天地渐渐暗了,最终变成漆黑的一团。
  我在地下昏昏地睡着,朦胧中总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回响:“她
还活着吗?”我蓦地坐起来,环视四周。战友们依旧沉沉地睡着,他
们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了。再不用受枪炮的惊扰和死亡的威胁。地面上
早已恢复了往昔的平静。太阳没了以前的暴戾,露着老人般慈祥的笑
脸,把煦暖的光洒向大地。我看到了那朵野花,它只剩薄薄的一片碎
片,与泥土凝结在一起。或许它会再开的。我有些累了,闭上眼睛,
想要再次睡去,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她还活着吗?”
  这次我知道自己再也睡不着了,因为那声音是从心底发出的。
  我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在地下静静地躺着,看到鬼子投
降了,看到国民党溃败了,看到有一天,人们在我和战友们倒下的这
片土地上建起了一座纪念碑。碑后密密麻麻刻满了人名。我惊奇地发
现上面有许多是我所熟悉的:王大贵、老班长、小石头……还有最下
端的那个——李双喜。忽然,我想到了什么,惴惴不安地挨个挨个仔
细去看每个名字。一遍又一遍。终于确定没有她的——她还活着!将
要熬干的希望的油灯又重新被灌满,燃得愈发得旺了——或许她会回
来的!
  不知什么时候,纪念碑的四周,苍松翠柏脚下,茵茵绿草之间,
长满了她送我的那种野花。开放的时节,朵朵绽放着笑脸,金澄澄、
黄灿灿,如同太阳洒下的点点光斑。微风吹来,幽香阵阵,引的几乎
每个来扫墓的人都要摘上几朵。姑娘戴在头上,孩子别在胸前,老人
则拿在手里细细地看,轻轻地闻。可花儿却总也不见少。“这就是那
朵花的子孙们吧。”我常这么想,盼着花香能飘得远远的,飘到小琳
子在的地方,她闻到了,就会来了。
  又是一个夏日的正午,比当年那个正午还要热。平日里喜欢窃窃
私语的树枝树叶全没了声息,奄奄一息地低着头。知了早就失去了嘶
喊的力气,蔫在树上,只盼着能再回到地底下去。大地被烤得要冒出
烟来。我感到体内有种莫名的躁动,似乎有什么事要发生。
  地面上传来隐隐的脚步声。这么热的天,谁会来扫墓?我纳闷地
向上望去,一位老妇人正缓缓地朝纪念碑走来。那身影是这么的熟悉
——难道是她?平静了多年的心又开始怦怦地跳起来。老妇人走到碑
前,深深地鞠了三躬,然后伫立在原地,凝望着墓碑。我终于看清了
她的面容。是她,真的是她,是我几十年来魂牵梦萦、朝思暮念的小
琳子。虽然岁月将她满头青丝染成白霜,沧桑在她光洁的额头上烙下
了抹不去的印记,可那双眼睛依旧碧波般清澈、水晶般透亮她走到碑
后,认真地看上面刻着的名字,眼睛渐渐湿润了。突然,身子电击般
一颤,踉跄着扑到碑上,两行清泪夺眶而出:“双喜,是你吗,双喜……
我是小琳子啊,我还活着!你听到了吗,双喜……小琳子回来看你了……”
她吻着我的名字,把脸贴在上面,泪珠簌簌地落在碑上、地上。我也
哭了,可是没有眼泪,我喊着她的名字,但却发不出声音。我想轻抚
她的面庞,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为她拢齐哭乱的头发……但那薄薄
的土层却如深渊般难以穿透。我陷入了深深的无助与无奈的悲哀。
  小琳子渐渐平静下来,到旁边摘了一束野花放到我的名字下面。
  “双喜,你最喜欢这种野花了,我给你采了许多……”她的声音
还像年轻时那样柔美。“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朵野花吗,你藏在口袋里,
还怕被我看到呢……”她絮絮地跟我说着,回忆那过去的日子,讲述
着后来的经历,诉说着现在的生活……我默默地听着,又想起当年的
那个月夜,我俩也是这般孜孜相望。只是如今一土之隔,阴阳两界,
我看得见她,她却再也看不到我了。
  太阳似乎也看地伤了心,悄悄地躲进树林里去了。当最后一丝余
辉在地平线上消失的时候,她站起身来,和来时一样缓缓地走了。苍
茫大地在我眼前展开博大而美丽的剪影,树木和道路插在浅灰色的天
幕上,归巢的飞鸟在空旷的天穹上撒下一串隐隐的黑点……她回过头,
再次神情地望了一眼,便慢慢地融入这深邃的剪影中去了……
  一阵浓浓的倦意涌上来,我竟有些困地支持不住了。
  “好好睡一觉吧。”我对自己说,幸福地闭上了眼睛。
  野花真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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