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刘之秀醒了。首先他听到了噼哩啪啦的雨声,接着他睁开并打发
他的眼睛向窗外望去。雨水像蚯蚓一样在玻璃窗上从上往下爬行。我
不是还在梦中吧?刚才梦里好象也是在下雨,我在大街上打着雨伞走
着,我的裤管已被打湿。好象是给方杰补课。
“之秀,快起来吧,马上吃饭了。”妻子的喊声让他确信他已走
进现实。
一股煮熟的地瓜味,飘进他的鼻中。很快将他包围了。在这种气
息中,他的双手在头顶交叉,伸起懒腰来。他的懒腰伸到一半时,他
忽然想到今天早饭又要吃吃了三十多年的地瓜粥,便觉得没劲,突然
他像泄了气的气球一样,瘫在床上了。
窗外雨潺潺,春意阑珊,应该是秋意阑珊,今天已是10月2 日了。
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下一句是什么?他努力的想着,
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突然,李煜的另一句关于雨的词,不请自来,
进入他的脑中。林花谢了桃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唉!
朝来寒雨晚上不知道又来什么风呢,他感叹着人生的无常。自从他被
学校弃置不用之后,他更偏爱李煜的词了。并产生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之感。
今年的九月一日像每年的九月一日一样,他换上自己最好的衣服,
兴冲冲来到了学校。和学生分别二个月,他从内心里想他们。他刚把
自行车停在办公室门口,校长热情的迎了过来。校长在他的办公室对
刘之秀大加赞扬,刘老师课讲得如何如何好,这次期末考试他教的班
语文又是全年级第一名。这些皆是事实。可校长从不当面夸奖人?从
校长过度的热情里他读出了不安。果然,最后校长低着头小声说,今
年我们学校又分来五位大学生其中三位是学中文的。校领导研究决定,
民办教师学校就不聘了。一位也不留,要是留一位,我们也不会让你
走。
刘之秀“下课”了。
“还没起来呀?再不吃饭快凉了。”妻子拿着筷子啃着馒头走进
屋来说。
这一个月他感到这女人变化大。变得自己都快不认识了。她的整
个生命中就剩下两件事:干活和吃饭。干活是为了吃饭,吃饭是为了
干活。从前她不是这样。到现在他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分手时,她
说了一句李易安的词,月移花影约重来。就因为这句词他们才走到一
起。因为那时他觉得他们是一路人。现在呢?他悲哀的想,还不是差
不多。我难道不是为了吃而干,为了干而吃。
一个月以前不同。那时他是为了教书育人而活。他无限地爱着他
的事业。这事业给了他无限乐趣。
人生就是一场慢性病。挚爱事业是治疗这种病的一剂良方。校长
把刘之秀的药收了回去。他很痛苦。干农活这种药他妻子吃起来很灵,
但对却他无济于事。
刘之秀无精打采的走出屋门,见袅袅炊烟升入了雾霭。雨还在淅
淅沥沥的下着,突然他阴沉沉的心中出现了一丝亮光,今天可以过礼
拜天,可以不去干活了。
上午他的学生方杰来看他,是他没有料到的。因为方杰的一次看
望,使他走上另一条路,更是他没有料到的。
方杰是他的得意学生。也是他第一批弟子。他们同时进入镇中学。
他教他们语文课,并且是从初一一直教到初三。方杰以优异的成绩考
入耳成的省重点高中。而后他们通了几次信,便没再联系。但四年前
方杰考上北京大学的消息还是传到他耳中,他着实为他高兴了一阵。
刘之秀刚见到方杰竟高兴的有点不知所措。长满老茧的右手在蓬
乱的发中穿行。
刘老师,我们分别7 年了。这七年中我无数次的想起你。无数次
的想来看你。你是我所有老师中给我影响最大的一位。我后来学中文,
以至今年读现当代文学的研究生。都与你有关。是你让我在初中时就
喜欢上了文学。我国庆节放假,回家看看。听说了你的情况。我知道
你太爱你的事业了。这一个月不知你怎么过来的。
唉,生活的无奈只有接受。不然你有什么办法。不过说实在的。
教了十年学,突然不干了。也真让人受不了。我觉得我教学可能有瘾。
一盘凉黄瓜,一盘花生米。师徒二人边说话边喝了起来。
刘之秀紧蹙一月之久的眉峰舒展了。片刻,红霞已在他粗糙的脸
上飞舞了。
一阵大笑以涟漪的方式向四周传去。
刘老师,有一件事我要单独提出来感谢你。记得我上初一时和你
睡一床。一天晚上我尿床了。下半夜我没敢睡,到天明时也没暖干。
那一天我是提心吊胆过的。怕你问起这事,更怕你去晒被单。你就当
什么没发生一样,过了几天把被子拆了之后洗了。
刘老师说出的话让他们笑了起来。你不知道我小时候也尿铺。
方杰走了。忧伤又回到刘之秀身边。
几天后的一个月夜,刘之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白花花的月光铺
洒到被子上,他更感到深秋的凉意。高考时,我的数学才考了35分,
如果多考20分我现在恐怕也不会躺在这儿。上班的第一天校长激动地
说,同学们我给你们请了一位好老师,刘之秀是今年高考的语文状元。
他的语文在我们全县是最高分。115 分。学生投来敬佩的目光。当然
我们是让他教你们的语文,发挥他的特长。我准备复读一年的,校长
的劝说,爹的逼迫,我对数学的畏惧,使我走上了讲台。难道我就再
也不能登上那令我激动的讲台了吗?我就这样度过我的一生?我才32
岁。人生愁苦何以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李煜做着皇帝好好的,突然
被关了起来,痛苦应该和我差不多吧。我的学生都有读研究生的了。
方杰说他将来准备留校教学、做学问。研究生可以从事教育工作?月
光中他的眼睛轻轻地眯了眯。觉得他的想法有点可笑,像要登上胶洁
的月亮一样。不是有人说你的能力远远超过你的想象吗?好象方洁说
考研究生生不考数学。我可以扬长避短。激动悄悄地来到他的胸中,
像小白兔一样跳啊跳啊,一直到天明再也没离去。
一夜没睡的刘之秀,胸中继续揣着小兔,向耳城进发了。
暮色苍茫时,他走进了他的小院。颓废之情已离他远去。豪情与
信心在他脸上一览无余。
他弄明白了考研的事情。他也规划了考研的进程。
头两年先通过自考拿到中文专科文凭,专科要等两年才可以以同
等学历的条件报考。所以他要在接着的两年把中文的本科文凭拿到。
在这两年中他还要重点突击政治和英语。第四年,这一年他36岁,他
要走进考研的考场。他还可以考五年。因为40岁后他就没资格了。
他的想法进入妻子的大脑时,她先是不屑,而后定下了规矩。你
愿意考我不拦,地里的农活不能拉,我不能一个弱女子养活两个男人。
接下来他们村出现了一幅景观。
刘之秀背上了他儿子的旧书包。里面装的是自考的书。无论干什
么活,他都要斜挎着,象小时候看的电影上特务背的盒子枪一样在臀
部左摆右晃。一有空闲他马上从包中拿出书来看。无论是田间地头,
还是上下班的路上。
“刘老师,还在备课啊?”S 手双手拄着铁锹并把下巴放在手背
上笑着说,幸灾乐祸之情毫不掩盖。“随便看点书。”刘之秀坐在路
边说。眼睛依然在书上。
“刘老师对工作这么认真,应该让你教高中。”M 说完咳了起来。
刘之秀没说话,依旧看书。在这时他想起了司马迁史记上的话:“燕
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村民还是知道了他的志向。所以,对他的称呼由刘老师改为刘研
究了。
刘之秀对这些全然不顾。他把他的时间填得满满的。
自从他挎上书包以后,精神焕发。吃得也多了,睡得也香了。干
活时有使不完的劲。他品尝到由不知到知的快乐。过得非常充实。他
经常有日子沉甸甸的感觉。
但也有不快的时候。干活时经常走神。表面上看他一下一下干活
和别人没什么两样,实际他可能在思考昨天晚上看的古典文学。
三春不顶一秋忙。大家都在忙秋收。刘研究也不例外。玉米叶唰
唰的不停地剌人的脸。刘研究掰满了一筐玉米 倒在车上。擦了擦汗
继续掰。到了头,他拐弯进入了另一行。此时他在背诵《诗经》中的
《硕鼠》。所以他不知道他已经进入了别人的领地。掰!掰!掰,直
到收工时,妻子才发现他是在别人家的田地里大使拳脚。
被妻子骂了不说,还要赔别人玉米。因为自家的和别人的倒在了
一起。肯定不能让别人吃亏,不然就是偷别人家的了。
这些不快第二天就被获取知识的快乐淹没了。
刘研究在夏天发明了一种衣服。我敢说世上的任何服装在它面前
全都黯然失色。
刘研究对夜晚一往情深。在这揭去遮羞布的时光中,他充分享受
着自由和快乐。他干着他喜欢的事。没有人来干扰他,他像被这世界
遗忘了。他有时觉得他像是两栖动物。白天生活在陆地上,在众目睽
睽之下干自己不喜欢但不得不干的事情。而夜晚他则像生活在海洋中,
无忧无虑自由自在。每个夜晚都是睡眠用上吃奶的劲才能把他拖入梦
中。
夏日的每个夜晚结束之前,他要干的一件事情是:把晚上学的知
识用蓝水笔默写在身上。以便第二天干活想不起来时低头查阅。第二
天他出现在大家面前是这样一幅尊容,阳光色的草帽扣在头上,帽沿
上用红笔写着为人民服务。两把剑一般的浓眉中始终写着一川字。赤
色的胸膛上、两只大腿和手臂上全是蓝色的字,凡是眼可以到达的地
方无一不被笔侵占。远远地望去他本来没穿衣服的上身像穿了一件蓝
色网状的长衫。灰色的大裤衩像被接上了蓝色网状腿。
汗水吃掉身上的字时,这些网状衣服差不多已转移到脑中,很难
再消失。
刘研究像跨越田间浇地的小水沟一样,噌,蹭两下就通过了自考
的专科、本科考试。并且成绩很好每一门的成绩均过了80分。他没有
休整,又满怀信心地向研究生,这条梦中的长河奔去。
二
我慢慢地睁开眼睛。开始我以为我是在云中,因为我被白色笼罩
着。白色的墙壁、白色的被子、白白的护士。直到戴着白色帽子的护
士小声对我说你醒了时,我才意识到我是在医院里。当我想问护士:
“我怎么在这儿?”时,忽然感到我的嘴唇受到了阻挡。我低头一看
小手指粗的橡胶管挨着我的上唇塞进了我的鼻腔。我的眼睛突然瞪大
了,心也随之猛一紧。因为我意识到我本该在考场,我怎么在这里?
试卷和暖暖的阳光混杂的气息突然来到我的大脑。我小声说着我
要考试,右手一下拔掉鼻中的氧气管,猛然起来下床。我的两脚一接
触到冰冷的地面,我的眼前立刻出现了大面积的火星且象大风中的雪
花漫天飞舞。接着我的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在失去知觉之前,
眼黑的同时我听到了一声哐,好象是玻璃碎的声响。
实际的情况是,我下床的猛冲,带动了和左手相联的输液架。我
昏在了护士小姐的怀里,输液架和输液瓶亲吻上了水泥地,输液瓶不
能承受地面之爱碎了。
一会儿,我再次从黑暗里走出。护士小姐小声嘱咐我,你现在很
虚弱,躺着别动。不然你还要昏过去。
我怎么在这儿?看着液体一滴一滴悠闲的流向我的身体问。
上午10点钟时你被送进来的,别人说你昏倒在考场里。护士的眼
中流露出同情。
阳光照耀在洁白的雪上泛起片片寒光。我是踏着这寒光走进考场
的。看到别人耸着肩膀,缩着头与寒冷对抗,我似乎不理解。因为我
不冷。在破旧的棉衣里是我火热的躯体。英语试卷带着纸香来到我的
考桌上,我左手捏着试卷右手翻动纸页把它浏览了一遍特别是看到英
文小短文的题目时,我脸上出现了自信的笑容。因为这个题目在北京
补习英语时老师讲过。这时我的头疼得越来越厉害,我用右手摸了一
下额头感觉象摸到了暖气片上,很烫。
这些阻挡了我四年的小生灵如今变得乖巧了。我利落的选着答案。
我得到了游戏者顺利通关的快乐。
此时我已站在魔爪的掌心了,并且他纂紧这拳头,要治我于死地。
开考后半小时,我的头象要爆裂,我觉得我象在酷暑中一样狂热,
口渴难耐,我似乎看到我的嘴唇冒起了股股白烟。房子开始晃动,考
桌也在倾斜。我觉得阳光变得暖暖的了。最后我吸了一口阳光和试卷
的混合味,趴到桌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现在几点了?
下午三点了。白白的护士小姐同样小声回答我。
三点了,现在正在考政治。政治我第一年考没有过,后来三年就
如履平地了。去年考了82分。今年也应该不成问题。唉,想不到考研
会是这样一个结局。第一年,政治、外语没过。第二年,只剩外语没
过。第三、第四年同样是外语阻挡了我。不过第四年我的分数已很接
近了,是53分而分数线是55分。我的基础很差,我基本上是自学了一
门外语。去年的9 月份我应我的学生方杰之邀,来到了北大参加了三
个月的考研英语培训班。望着北大南门毛泽东题写的校名,我的心汹
涌澎湃。有了一种朝圣者的心情。心想当年红卫兵在天安门广场见到
毛主席应该和我此时的心情差不多吧。
三个月的北大培训,我的英语上了一个台阶。闭门苦练的我经高
人指点心中豁然开朗。几次模拟测试我的成级均在70分以上。收获远
远不止这些。柔美的未名湖,明亮宽大的图书馆,老教授的睿知的眼
神,活力四溢的校园无不令我心醉。我暗暗下了决心今年考上省城大
学的硕士,三年后一定报考北大的博士。
我今年已40岁,明年没有资格参加考试了,我要是晚生一年多好?
我如果早和方杰联系就好了,说不准已经考上了。唉!我眼前出现了
一根洁白的羽毛,它飘飘悠悠向一个无底的悬崖飘去。
护士看到我眼上出现了两滴泪水说,你的病没事,是感冒,高烧
已经退了。你刚到医院时烧到了42度。
我感冒了,是的。我没想到小小的感冒毁了我。
昨天上午我到了耳城,我又住在了离考场很近的小旅馆。下午我
去看考场。走在大街上我感受着耳城这五年来的巨大变化,最高建筑
也由原来的最高五层长到了十五层。我住的小旅馆今年也安装了暖气。
我出来时感觉出了一些汗。现在雪花飘飘扬扬钻进颈内落到脸上凉丝
丝的。一会儿我身上有了冷飕飕的感觉。在考场门口我看着考试时间
表,打了两个大喷嚏,把时间表打湿了一片。晚上我开始发烧。
三
刘之秀又回到了考研之前的状态。无精打采,心烦意乱。
三年之后,出现在大家面前的刘之秀是精神百倍,踌躇满志。因
为他又干上了他最喜欢的职业——当一名教师。这次谁也没有权力让
他下课,除非他自己主动下课。因为这次他是给羊作老师。
考研回来,他几乎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毫无感觉地被生活推着走。
第二年春天的一天下午,他躺在菜地上,枕着双手,翘起二郎腿,望
着悠悠白云背诵起李清照的词,寻寻觅觅,冷冷清清这次第,怎一个
愁字了得?吃饱了的老山羊在他身边,望着他,咩咩地叫了两声。
怎么?老山羊你知道我的苦衷?
老山羊点点了头又叫了一声。
他一下坐了起来,老山羊你理解我?我给你讲一首宋词吧。
左牵黄,右擎苍……
老山羊在一旁咩咩地叫。
老山羊生下的小羊再也没卖过。三年的时间刘之秀手下已经有了
48只羊。四十八对刘之秀来说是个难忘的数字。他下课时他的班刚好
是四十八位学生。以后他始终保持这个数字。
瓦蓝瓦蓝的天空中,有几朵雪白雪白的云。仔细看像几只小羊羔。
有的卧着,有的在低头吃草。
地上的羊们吃饱了,在听刘之秀老师讲课。他们一排六个,共八
排。因为在学校也是这样排的。刘之秀用鞭子指了一下墙上的字说,
《石壕吏》是杜甫有名的诗。突然,他指了一下第二排中间的小羊一
下说,方今,就你爱说话,再说话我掂出你来。明天再饿你一顿。方
今当然是他教的最后一班的一位学生。他给羊取了他学生的名字。名
字坐位都是与最后一班相对的。
正在这时,刘老师很不雅观地放了一个响屁。
羊依旧静静地听,旁边看的人则大笑了起来,还露出了黄黄的牙
齿。
又有课上了,刘之秀又快乐起来。
村里人则说,刘之秀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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