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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菜肉丝面

○广东 成虫



  忙忙碌碌的日子像丝一样缠绕着我,一年又一年。而我在这无奈
与认同中渡过了一年又一年。
  生活全部就像一个机械的方程式:飞机+ 不属于自己的语言+ 游
荡= 生活。所有的日子都是在旅途中,没有忧伤且没有快乐,这可能
就是所谓的麻木。
  一切的感觉都好像常乘的夜航机在空中游荡。静静地欣赏孩子们
把水倒在路边的凳子上,然后把自己藏起来而渴盼恶作剧发生的眼神;
静静地忍受人们因夏天的到来而蠢蠢欲动,为即将要来临的长假而手
足无措的窘态;静静地面对分离时情人们像秋叶一样飘落的眼泪和一
边又一边而谁也听不明白的私语。
  而这一切都不属于我,因为我永远是一个赶路人,没有鲜花也没
有眼泪也不会有那么个心上人在日夜盼望。像一阵清烟随风飘荡在这
熟悉而不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我的心也像冰川刚刚经过一样被冷冻了,
哪怕是八月地中海的阳光也不能使它融化。因为它是一块拒绝融化的
冰。
  五月的阳光下,我也会在香榭丽舍的咖啡馆要上一杯啤酒,戴上
墨镜,像一个盲人一样默然地注视着眼前巴黎女郎的美腿;也会在星
期五的夜晚邀请一位女孩在来自尼斯的烛光中享受大西洋的海鲜。也
跟朋友们去尼斯,浮游在蔚蓝的地中海里懒洋洋地看天,当然偶尔也
会去注视一下远处像婴儿一样赤裸的女孩,谁让我们来的是“天体浴
场”呢!愿上帝饶恕我的罪过!
  我常在慕尼黑的一间叫“Donisl”的酒馆里度过无聊的周末。看
小气的德国人为了多喝酒少付钱而跟老板娘掷骰子时所发出的豪气。
还有大半醉时被轰出门,尽管脚下无力,嘴里还喃喃窃语:你看过美
茵河吧?我们打赌我能喝了它!
  在卡普里,我曾被貌似可怜的吉普赛人用狼群战术偷得只剩下空
皮夹,而这还是一位好心的人在远处的一个垃圾筒附近发现的。最后
是我在那不勒斯的友人将我从岛上赎出。而好心的店主在以下的几天
里收留了我。我感激他,要是所有被偷的人都不用付账,那我看岛上
所有的酒店都要关门大吉。我理解他的苦衷。
  这种种的经历像一条带子把我的昨天联系到了今天。对自己的经
历,我更像一位职业的拳击评论员在解说一场业余比赛,不能不说但
又不知从何说起。因为平淡直白。就像一位曾经好心过的医生在面对
了二十年心力疲惫的工作后而接受采访。
  我到底怎么啦,我究竟需要什么?
  哀大莫过于心死。在良知尚未泯灭之际,我也反思过自己。
  我需要痛,真真切切地痛,哪怕让我痛彻如骨。
  冥冥中似乎有个影子在游动,而我却摸不着也看不见。我像一只
旱了一年零三天的青蛙在渴盼着雷雨。
  这一天会来到吗?我不禁常常问自己。
  大约在今年二月间,我回来休假。因为时差的关系,跟往常一样,
我不得不在别人都在说梦话的时候孤魂野鬼似地在外游荡。最后决定
在离家不远的地方的一个大排档喝点啤酒吃点东西以消磨时光。
  坐下点菜时,我面前的这位小姑娘就给了我很好的第一印象。开
始是她的羞涩的声音,还有那在广东所有大排档里不多见干净的指甲。
酒菜上了后,我就这样默默地喝着啤酒,打量着周围。可能是周末的
关系,这天食客很多,他们大都在谈论自己的话题,而我也在时差的
煎熬下仿佛若有所思。
  “青菜肉丝面一碗!”我隐隐听到小姑娘涩涩传唱的声音。
  小姑娘的吆喝声勾起了我对家乡的回忆。以前我也喜欢吃这种面,
每天清晨上学的路上经过的食摊上都有卖的,价钱也不贵,那时大约
在两毛钱吧!青菜都是刚从菜贩赶早市的手中买来的,猪肉也是新鲜
的。
  我还记得我喜欢一家叫“老周面摊”的,通常他的摊子上食客云
集。只要你点好了,老周就会畅快地和一声,紧接着你就能听到鼓风
机的吼声,再接着你就能听到菜刀在菜板上发出的富有韵律的声音,
又接着你能听到青菜入油的呲呲声。水开了,老周熟练就将面条从案
板上托起,在空中划个半圆,不带半点声响将面送入锅里;同时他拿
起一摞碗唰唰唰,就将碗儿摆成一个半圆型,只见他双手飞舞噌噌噌,
盐,味精就准确地被投入了碗内。我最喜欢地就是看他的那把大油勺,
铁柄有一尺多长,勺子大而深,黑黑的亮亮的透着无限的得意。他舞
动起大铁勺舀起一勺老汤,三下五除二得斟入一个又一个碗里,居然
碗碗份量均等!面条起锅了。就在刚放下作料的同时,那边打了芡的
肉丝也就下锅了,肉丝被盛在一个带把的篾制箥笈里,在翻滚的水里
不多不少捞七下,然后同青菜一起放入碗中。
  这样,一碗碗的青菜肉丝面就呈现在人们的面前。青青的菜叶,
加上下了红红酱油的肉丝把一碗面条的意义推向了高潮。吃完了这样
一碗荡气回肠的面条,尽管不会像江姐那样大义凛然地上刑场,但要
是赴考场怕是问题不大了。何况还有老板透着愉快的感谢声相送!
  只是这些美好的过去渐渐地被淡忘了。家乡的面条固然好,可毕
竟隔着万水千山,更多的时候只能在连孙悟空都要翻四分之一圈的他
乡吃一份通心粉聊以慰籍。
  第二天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我又去了那里,还是点了盐水毛豆,
盐水虾,盐水鸭跟啤酒。同样也看到了那位小姑娘,她还是那样羞羞
涩涩的声音,还是那样清清爽爽。由于食客不多,加上也面熟了,她
同我的话也多了。
  “为什么你总叫一样的菜?”
  “因为我喜欢这些。”
  “哦?你是哪里人?”她的普通话里带着江浙一带人特有的韵味。
  “我是江苏人,你呢?”
  “呀,我也是!”
  “那我们就是老乡了!”
  正在我们聊起来了的时候,有人在说:“我要一碗青菜肉丝面。”
  小姑娘听到这个声音,面泛起了红晕,眼睛飞快地从我这里撤出
朝向那个方向。
  她对我说了声对不起,就过去忙了。
  我看过去,叫青菜肉丝面的是一位瘦瘦高高的青年人,就坐在我
的临桌。大约二十三岁左右,很斯文只是有点苍白。头发有点卷,但
不过分。脸很舒展,一眼望去就属于那种心地善良的人。眼睛很明亮,
像星星一样在灯下闪着光,只有在寒夜才会有的星星。鼻子很高很直,
使我想起了古代斯巴达人。嘴的线条很柔和,好像随时都要说出点什
么的。他应该是属于很讨女孩喜欢的那种男孩。
  小姑娘好像开始有点放不开了,在这个大男孩面前连说话的声音
都有点发抖。当她把面条放在大男孩面前时,我感到她似乎有点窒息
了。她结结巴巴地说了句:“快趁热吃吧!”
  大男孩两眼里闪动着波光,嘴动了动终于没有发出声音。
  我感到了,那就是:“谢谢!”
  小姑娘接收到了吗?!我想是的。
  因为她的头更加低了,而双手也不知该放那里,在不断地变换着
姿势。
  大男孩在低头吃着。尽管在四处走动,我仍然能感觉到小姑娘的
心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大男孩。
  夜风起了,二月的深圳是这般地充满寒意。小姑娘打了一个寒颤,
就在那一刹那,小姑娘和大男孩同时抬起头,用眼睛相互询问:你冷
吗?!
  小姑娘的脸更红了,两眼迷离地摇摇头!
  大男孩摇摇头,又低头吃他的青菜肉丝面。
  在他继续吃面条的当儿,我仔细地打量他。从他的穿着看,他应
该是工厂装配线上的作业工人,而且家境应该不太好,要不他的鞋子
就不会是补过的。也许他有一位多病的父亲,可能还有弟弟,妹妹需
要钱上学,而他现在是家里的唯一支柱。他的收入可能将是他家能否
继续的维系。他应该是很勤俭的,从他吃一碗面条就能看出。他慢慢
地吃,每一根都吃得很仔细,仿佛在细心品味粮食的真谛。只有真正
挨过饿的人才会懂得粮食的滋味。
  我开始对他及小姑娘的关系感兴趣了。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小姑娘在我身边说话了:“先生,您还要点
什么?”
  “不用了,我要回去了。”
  我又没能吃上青菜肉丝面。
  付完账后,我就回到了家里。带着悬念入梦了。
  第三天,晚饭后就一直风雨交加,到午夜后雨势有增无减,我开
始有些但心我能不能出去。但我还是决定要去。当我到的时候,见大
男孩正在站起来准备离去。他的座位旁边放满了酒瓶。
  坐下后,一个陌生的姑娘问我要吃什么。我情不自禁地问道:
“原来哪个小姑娘呢?”
  “小梅呀?她家里打电报让她回去结婚了,她家给她找了一个男
人。刚刚那个人也在问!”
  “谁?”
  “就是对面那个喝多了的。老板说他是傻子,他在我们这里吃了
一百三十二天青菜肉丝面。”
  我的心被搅乱了。
  “先生吃点什么?”
  “我,我想我好像是病了……”
  “我要回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里,又是怎么回的家。总之,我是那
样地绝望,而这一切又都似乎与我无关。
  窗外雨还在下。
  我的思绪里似乎只有一个主题在回响:青菜肉丝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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