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往事

○上海　右眼

　　七点钟，我坐在泳池边的椅子上悄悄等她。
　　这是我唯一知道可以吸烟的室内温水泳池，可以游一会儿后坐在
这椅子里，在一点点放松下来的疲惫里点上一枝BLACKGUN. 就为了这
个，我喜欢这里。
　　而她喜欢的是淡淡的背景音乐，我知道。曾经看她沉醉在若有若
无的声音里，有一次听得她眼睛竟然失了神，看得我心疼。
　　她一直是七点钟来，周三和周六。寻找这个规律，我只用了两个
星期。七点钟，不早也不晚。而我的规律很快就和她一样了。
　　注意她并不是很突兀的事情。这个会员制的泳池属于一家大酒店，
来久了就都是熟面孔。三五个人各自为泳，而她穿着湖蓝色的泳衣，
化一点淡妆，黑发长长，从来没有用泳帽束住。每次她游在前面，我
会看见那些飘散的黑发在水里沉默的跟随着她。那个瞬间，我只希望
自己也能变一缕飘摇的水草，轻轻的把她的心思纠缠。
　　她来了。
　　点一个头。
　　我们在泳池里不说话，但我会用全部感觉关注着她的存在。她游
得不很专业，但可以一直在水里飘浮1 个小时。速度不算快，可是臂
膀划开水面时，静静的没有一点水花，游过去游回来的时候会有一点
迷茫的表情，让人感觉到她的沉默和略微的抗拒，一个神秘的女子。
　　这是标准的20米泳池，水色碧绿，灯光在水下温柔的波动着，看
上去像是一块温润的碧玉。而看上去冷冷的水其实是暖的，水温比室
温高一点，跳下去的时候会觉得坠入了温暖的怀抱。
　　一直觉得它像寒潭。而她像是潭里的鱼。
　　她只游两个姿势。去的时候是蛙泳，缓慢的姿态让我时常担心她
似乎已经没有了体温。回来是仰泳，眼睛一直凝视着天顶，有的时候
她会把眼睛闭着漂，我知道她在听声音，水上的是恩雅的天籁，水下
的是她自己的世界。
　　一蛙一仰，她从不曾厌倦。而当我用蝶泳的姿势经过她的身边，
我会小心的把水花放轻，不愿意惊动了她。
　　然后我们有时会一起结束，坐在椅子上。我吸烟，她沉默。想不
出一个女子怎么会这么的沉默，这么让我觉得自己浅浮无比的宁静。
　　然后在大堂的音乐酒吧喝点饮料。她要的是咖啡，我的也是。那
里每次都是三个黑衣女子在或弹或吹或弄，神情庄重。而她也喜欢穿
一袭黑衣，神秘而幽静的黑，像她的眼睛。
　　只有我知道，在美丽的黑衣下，她有一件湖蓝色的泳装，像大海
眼睛一样的蓝。泳装上开满了大块大块的白色花朵？很美丽。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她也不知道我的。咖啡见了底之后，各自东
西。
　　但是有默契。
　　今天的七点钟，她来了。脸色苍白。点一个头之后看见她跳进水
时打了一个冷颤，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第一次看她把头深深的
埋在水里，换气、进去、再换气。像一条鱼。
　　她的身体柔软、优美，双腿细长，黑发飘散，湖蓝色的身体在说
着话。看她贪恋水中的瞬间，忽然很想冲过去抱着她。什么也不做，
什么也不想，就抱着。
　　可是我没有。我在吸烟。
　　我觉得她今天心神不宁。
　　她湿漉漉的上来了，阖目躺在椅子上，我知道她累了。但忍住不
问，对某些人，问就是关怀；对某一种女子，关怀就是不问。
　　在大堂等她。她从电梯下来，匆匆的说：“有空么？”
　　我无言，跟她离开。和这个女子在一起，忽然觉得语言多余了起
来。
　　衡山路的lily's bar。一盏一盏的小烛轻轻的闪烁着，选了个角
落的位子，侍者过来了。
　　“Jack and Danial ”这是一种淡淡的威士忌，想不出来这么安
静的女子会喜欢喝这个……我于是也点了一杯。等她开口。
　　“今天是他的十周年忌日。”
　　她今天穿的也是黑衣。黑衣下面还是黑衣。她身边是天堂呓语般
的音乐，手里是一杯加了两块冰的酒，手在微微的抖。我不敢看她的 
眼睛，我怕看见泪光，我怕我忍不住伸手去抱她。
　　“我让你想起这个人了？”这是我的唯一问题。
　　“没有，因为你是陌生人。”她苦苦的笑着，忽然间觉得这酒涩
的令我舌尖麻木。
　　第二杯。我不插言，听她给我讲往事。
　　十年前，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从小父母离婚，寄住在朋友家里。他把每一个秘密都摊给她看，
有的人永远是很值得信赖的人，比如她。
　　他曾经无数次的陪她去海里游泳，看她在水里舒展着美丽温柔的
笑颜。他们一起看过海里的云，海里的日落，海里的瓢泼大雨。
　　有一次在深海里，仰在海面上他忽然说我会等你长大。那时有一
只雪白的海鸥偷偷飞过来，看见了她的脸竟然红了。那天的太阳并不
大。
　　但是他们甚至没有拉过手。
　　他说她是他唯一的精神支柱。他偶尔写信来，说自己感到孤独寂
寞。他抽烟，也喝酒。
　　高一那一年夏天。她去了外地。
　　回来迎接的是她好朋友的泫然泪下。说他在某一个下午的海水里
被美人鱼带走了……而她不在，没有人能替代她在他葬礼上的位置，
因为他的父母都没有来。她的好朋友替她穿了她最喜欢的一件白连衣
裙，替她去看玻璃盒子里没有芳香的假花缠绕着他的样子。替她哭了
一次，二次。替她从那些小的可怜的皑皑白骨里捡了一块。
　　但是没有人能替她去爱了，永远没有了……最后一面，他一个人
孤孤单单的走了。天堂还会有人陪伴他看海么，有人听他五音不全的
大约在冬季么。天知道，他轻轻的离开她，但是是在一个最炎热的八
月。从那时起，她就是一个非常非常怕冷的人。
　　如果男孩子也可以是花，他就是一朵落在海面上的昙花。
　　一辈子就只开给她一个人看过。
　　海上花落。
　　第三杯。
　　十年了。不能忘记。因为觉得他一个人来这世上，太过匆匆。因
为没有给过他，就失去永远的宠爱。因为还没有牵过手，会绝望的臆
想他离开时在水下的挣扎和窒息里，意识中最后最后的一个人是不是
她。
　　我明白了。
　　离开了海边以后，游泳是她唯一能接近他的方式。在水下，我知
道她听得见声音。这个时候忽然想起了几句喜欢的诗：“就如此 让
我睡在水中/ 让我听见风过水面的声音/ 就如此 鱼儿/ 泪流满面的
游着/ 那一夜 只有渡河的马跟我/ 只有上游的卓玛和情人/ 还是幸
福的/ 我喜欢自己的影子/ 当小灯熄灭 众弦俱静/ 我的最低音响在
河底/ 这时 请你走开/ 我还在思索 并且仔细地听着/ 那些关于幸
福的传说……”
　　我知道她的心思。她疼痛。
　　鱼的心思。
　　第四杯。
　　她给我唱齐豫的飞鸟与鱼。说这是她最爱的歌。我看过那首歌的
MTV ，被震惊。
　　“我是鱼，你是飞鸟，要不是你一次失速流离，要不是我一次张
望关注，哪来这一场不被看好的眷与恋……
　　你勇敢，我宿命，你是一只可以四处栖息的鸟，我是一尾早已没
了体温的鱼，蓝的天，蓝的海，难为了难为了我和你……
　　什么天地呵，四季呵，昼夜呵，什么海天一色，地狱天堂，暮鼓
晨钟，always together ，forever apart……
　　睡不着的夜，醒不来的早晨，春天的花如何得知秋天的果，今天
的不堪如何原谅昨日的昏盲，飞鸟如何去爱，又怎么会爱上水里的鱼……”
　　……
　　她说不知道自己是飞鸟还是鱼。猜想她一定令很多人终生难忘。
　　我知道。在我和她的寒潭往事里，我是鱼，她是飞鸟。注定了只
能是我在水里，眷恋的四下张望。她轻巧的一掠水面，就从我的影子
上飞过去了。
　　她是雁，而我们相遇的那块碧玉就是寒潭。只不过雁渡寒潭之后，
雁过而潭永远留影。那影子就是我，我是水里的鱼，我是雁在寒潭里
的影子。
　　第五杯。
　　她已经醉了。但还是执意又要了一杯。有的时候，能够真的喝醉
是种幸福。记忆的缺失其实是上帝最仁慈的宠爱。十年，我希望她能
把这沉重放下。但是不敢说话，生怕惊动了她。
　　我陪着喝。鱼和飞鸟在任何时空只能遇见一次。我知道自己永远
不可能进入她的生活，但是能够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夜晚，让她脆弱的
心灵在视线里看见我的关怀，就已经足够。
　　只为了这个我也要喝醉，可要命的是意识竟然越发清醒。
　　她的眼神已经无比柔软了。我知道她的灵魂此刻已经游走于天外。
此时的天堂，他会在烛光里以天使的微笑等待她么？会轻轻的拭着她
的泪，轻轻的在她的脸上吻一个么。像我想做的那样。可是我没有。
不是不够勇敢，而是不愿意亵渎。
　　这个时候，应该有一个好男子在，给她一个可以尽情哭泣的怀抱。
　　有的人，身体和你时常在一起，可是灵魂却触手不可及。always 
together， forever apart. 有的人，永远是天涯的距离，可是心里
时常惦记。always together ， forever apart. 第六杯。
　　她说她叫卓婕。
　　而我说我叫左进。
　　我们前世曾经爱过。
　　第七杯。
　　她大醉。伏在桌上。
　　十二点。
　　她包里的电话忽然响了。
　　不接。再响。不接。再响。坚决的响。
　　我忽然想听听这个声音。应该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想听听这个有
资格在十二点打电话但却不知道好好疼惜她的男子的声音。是不是够
温柔，是不是值得信赖。
　　我接通了，然而不说话。听他轻轻的喊卓婕卓婕是你么怎么还不
回来。声音低沉温柔。
　　我知道。有些事情，在她疼痛而善良的心里是不肯和身边的人分
享的，她怕伤到自己人。她心里有爱。
　　而我是陌生人。她虽不曾爱上陌生人，可是陌生人不会相互伤害，
可是有信赖和默契。我已经满足了。
　　叫了出租车，带她回我的住处。
　　给她盖好了被子，拉着她的手，一夜不曾放开，我怕她在梦里孤
单。
　　我在她身边坐了一夜。
　　直到最后，我被酒精拽入了梦乡。梦见自己在海上，被纷繁的落
花、大朵大朵的落花飘飘扬扬的掩盖，雪白的凝脂般的花瓣，清香的
栀子味道。某个遥远的声音一直在提示我一个真相，而致命的温柔像
落叶般拉着我坠落，当浪涛卷来，我身不由己的溺水而亡。
　　大喊了一声醒来。发现天已大亮，而她已经走了。
　　忽然间觉得溺死在落花的海上很幸福。若我在那时死去，她的手
还在我的手里，我一定不会孤单。而如果我这样走了，她会一生记挂
着我，我一辈子都会活在她的心里。是不是就够了。
　　仍然是七点钟。周三和周六。
　　她来。仍然是一件湖蓝色的泳衣。一楼音乐酒吧里的一杯咖啡。
各自东西。
　　没有人再提起那晚的事情。没有人看见她醉过。
　　只有我知道，一只飞鸟来过了。鱼看见了。
　　她的惊鸿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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