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醉旷野了无痕

○北京　april

　　去山野！到山野去！你扔下一大堆似乎必须得做却也可做可不做
的事，你撒了谎，你偷偷收拾了简单的行囊，买回一大堆食品，甚至
奢侈地准备了随身听和游戏机。临走前还塞了本过期尚没看完的《读
者》在包的侧兜里——终于，策划了一个多月的行程该上路了。
　　刚出了城，一股清爽的风就横过车窗，你凝神地注视匆匆略过的
景色，全然不顾同车那一帮青春四射精力过剩的孩子们“J Q K A ”
的笑闹。但这时你确已忘记了年龄，忘记了该做没做的那些烂事，忘
记了时届仲秋，天有些大凉了。你积压了一些兴奋，不由得将手放进
身边男人热热的手心，那让你熟悉让你眷恋，牵了又牵的手心。田野
的景色有几分寥落，绿中夹黄的色彩并不悦目，棕褐赤裸的土地苍痍
班驳，没有树林的山峦只覆盖些衰败的草窠木丛。北方的山野，北方
的田畴，粗砺砺的一点也不青翠秀媚。可它们却象磁石般吸引你的目
光，感动着你那南方血统特有的白皙灵透的面庞！
　　这北方纯朴粗砺的山景你也不知看过多少遍了，却从未厌倦。你
就这样沉醉于田野暮色，不觉中走完了几个时辰的路途。顺着山谷河
流，爬上高原草坡，你和你的一车青春男孩、亮丽女孩们终于驶上了
莽莽的内蒙草原，驶进草原深处的牧村。
　　“青春多么好呀，青春多么令人留恋。”你看着他们闹呀他们跳，
他们疯狂地投入在游戏中，一任青春四溅。足球在短而稀的牧草间滚
来滚去，全然不再有大门的顾忌；几只硕大的风筝如饥似渴地扑向湛
蓝的天际，只一会儿功夫，就消失成了一个黑点。草原劲风更起劲
儿地煽动风筝的逃亡，以致摇轮拽线的小伙子们大喊救命。原野一时
间喧闹四起，招得几匹散放的马儿也兴奋雀跃。你怎能不感动呢？你
又怎能不由得生出几分怅惘！你年轻的心啊，却无法拽住岁月的脚步，
你怎就不能再活它一次？再重新选择！
　　草原的气候是多变的，一任晴空万里、秋叶斑斓、纵马扬鞭三十
里，闪电湖畔。直颠得粉面溢彩、发髻纷乱。转天又斜风轻夹细雨，
云抵半山。此时的草原雨还算温柔，气温却低了许多，眼看风云变换，
孩子们的心有了些忧虑：假期是短暂的，玩儿心是膨胀的，怕这风雨
耽搁了出游——以他们的年龄，还没能掌握体会草原秋雨的心境。然
而奇迹出现了。风雨很快消失，阳光又钻出了云层，一道彩虹，你平
生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彩虹，巍巍壮然地架在了草坡上。近在咫尺，
让所有人张大了嘴巴仰望。被雨滋润的草坡黝黝的泛着些光，雾气升
腾，缭绕着彩虹。赤橙黄绿青蓝紫，这纷呈万物精灵的七彩色光使你
恍入梦境。你曾经多少遍在课堂上讲述色彩原理，自以为深喑色彩的
精髓。此刻，你才被真正的折服了——自然的力量啊，美伦美焕的视
觉奇景，怎能用语言表述？！
　　惊奇的静默后，一片欢呼声四起，却没有一个人记得去包里翻找
相机，只顾贪婪的体验着人生难遇的欢乐。尽管你们人中颇有几位
“发烧”，此行也都扛着还算专业的设备。尤其是你刚置办了一套家
伙什，上了第一卷底片还没扳动过快门呢！事后，你并不后悔：自有
专业摄影人士不辞辛苦去追踪那些奇景，让他们忙活去吧，你只管忘
我在美和欢乐交融的享受中。你不愿做一个自然的参观者，买了门票，
拍点儿到此一游的证据，带回些纪念品，却忘记了体验的快乐！没有
证据留下，你难道会忘记这次奇遇吗！
　　晴也好阴也好，都留给你刻骨铭心的记忆。午后的阳光温暖舒缓，
你依偎于身边男人的臂弯中，远离村庄，缓缓地走着，越过几道低平
的小山梁，望见了山林：收获后的油麦地田垄齐整，间或穿插在草坡
山脚，如碧毯上的玄色花纹曲线，别有一种韵律流展。山坡空寂无人，
静得只有似隐似现的风声，草还泛着暖绿，虽已稀疏。而三三两两的
白杨和桦树已是中黄淡黄杏黄柠檬黄的一片金灿灿了，对比得天更是
蓝得纯净饱满，云也更加含蓄飘然。无人的风景中你们是唯一的体验
者，此时你忽然顿悟了。你懂得了，你一次次抛弃尘世街巷，急匆匆
奔向原野山林，不是为的看风景，只为着想望回归。你的心是属于山
野的，你不拘的性格是山野的，你充满野性的血液，常使你冲动难抑
——到山野去，走向山野！
　　你被山野融化。你俯下身你蹲下腿，你卧而仰面，一任阳光将树
影罩满身形。此刻的你满足了（都市的人有过满足的感觉吗？），这
满足便是此刻停止呼吸，身埋大地也无憾无怨了。这满足还因为你爱
着的男人就在你身边。面对这旷世的原野，无泪无言，有的是不曾察
觉的微笑，微笑着沉沉入睡。此刻的你拥有了一切：自由、山野和情
爱。“我们在一起真好”，你喃喃地自语，喃喃着，一颗荧荧的泪珠
从眼角滚落。太阳隐过最高的那条山梁，天一下子就暗下来。在一阵
杯盘交错，篝火习习的晚宴之后，酒精的作用正酣。睡意是决不会有
的，男孩女孩们早已晃动手电，跑得满坡满野去了。夜越发深沉，月
色并不明朗，星星们便鲜亮了各自的身形，交错纵横于天际，高不可
攀。星空是不可随意仰望的，要有心理准备，要让心静得如寒天的冻
水。在四旷无声的山野星空下，你是多么渺小，稍纵即逝的生命不由
你不伸出手去抓取什么——你抓住男人的手，在对星空的恐惧中同样
有失坚强的手，凉凉的。你们紧握了几下，以增加彼此的热度。湿寒
的地气侵袭上来，更加剧了这对于渺小的恐惧。
　　再后来恐惧消失了，你感受一种释然：既然生命微弱短暂，就且
在旷野中沉醉一次吧，哪怕一醉不醒！你和你爱的男人紧紧相拥，让
彼此成为彼此，让旷野的激情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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