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十六岁的那天早晨,雾霭弥漫,太阳犹如摔碎在天空中的一个
鸡蛋悬浮在贺邯山的叠峦上面。我在清心庵的佛堂上默诵《清经》做
着早课。我看见一群白色的鸟从庙宇后的树林中惊起而后低低掠过屋
顶,它围绕着清心庵的山墙盘旋片刻,扑腾着翅膀飘落下几声长啼几
片羽毛,我看见我晾晒在竹竿上的青布僧衣上溅落了几滴白鸟灰色的
无力的粪便。我想,清心庵的冬天就快来了。
我曾在佛前发下誓言,绝不会永远成为清心庵泥像般女尼中的一
樽。每天清晨我是庵里第一个看见贺邯山的人,庵门前的青石板各各
地松动了,石板缝里又有几颗草努力地长出来了,时间大概就是昨天
夜里,那一场霜露的背后。站在门口的泥神,是我家乡还在暖梦中的
四个兄弟。女尼们都说这是个绝对的败笔,这些异常凶狠的雕塑常常
给她们宁静的生活带来恐慌。春天的时候就轮到我洒扫院落了,这是
我和四樽泥神相聚的快乐时光。我知道他们一直在保佑我,我知道他
们已经了解了我的野心,我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在我的左右伸出他们
不再是泥制的臂膊将我的梦助以一次完美的实现。
那天我实在太累太困了,在黎明的曙色中我睡得从未有过的酣甜。
天空与我如此的贴近,诱使我做了无数关于飞翔的梦。我梦见所有的
天空都是透明的,我梦见所有的鸟都能飞上天空。我梦见在一个烁烁
放光的新世界里,年轻的我披着五彩的霞衣,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本破
旧的《清经》。我想这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物件一定在预示着我内心
深处的一次巨大蠢动就要快发出嫩芽。我在梦中听到了它越来越近的
呼吸声,它的到来必将至我于死地或者将我托上万丈祥云的天空。现
在,它正向我闪烁着神祗的光轮。
清晨以后我没能如往日一般准时出现在佛堂上念诵早课,持事僧
怒气冲冲地送我背坐山门的处罚。当我欣然接受背转过身去的时候,
听见身后的僧群中发出几声低低的笑落。这个一向让她们忌恨交加的
来自全州的女孩儿应该在这次处罚中哀哀哭泣,然后从背坐的陡峭的
山门口一路滚翻下去才对。我听见佛堂里传出抑扬起伏的念经声,其
中不乏诅咒的词句。但这些诅咒终有一日会成为祈祷般的央求,面对
的不再是枯燥的禅经和圣龛上那表情木枘的佛像。
昨天夜里的露水实在太重了,还没有走到山门口我的黑布僧鞋已
经全然浸湿。但这并不影响我心情好极地在这个早晨对梦境中那一片
白色的鸟寄予的无限厚望。
我双手合十经过四樽泥塑金刚的身边,他们报我以灿烂的一笑,
我看见其中一樽端放在胸前的右手里紧握的木球发出一道耀眼的白光。
2
我第一次看见大燹宫的时候,是腊月初三的黄昏。我跟随燹王焱
西山游猎凯旋的队伍浩浩荡荡地通过德安门。当时的天空呈现出前所
未见的赤红颜色,太阳犹如一颗隐藏了多年的金珠散发着闪闪的光芒
镶钳在大燹宫辉煌的不安的顶上。街头百姓纷纷跪倒在地,洒满黄土
的道路挤成两道密集的人墙,他们企望一睹燹王的风采。燹王乘坐的
龙辇被黄缦红绫遮挡得来来实实,百姓们根本无法看见燹王的脸。我
听见有人在高声呐喊,陛下万岁,燹王万岁。我被热切的欢呼声感动,
欣喜地扭头看向身旁的燹王焱,陛下,听。燹王咧嘴笑笑,一路来他
专注于用苍白的手指翻卷我裙际的丝带,似乎丝带缠游于指间给他带
来的快乐远远超出眼前这座雄伟的宫殿及宫殿中心那把至高无上的龙
椅。
当天晚上大燹宫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我倚坐在走廊上暗自神
伤,宫灯在夜来的风雨中飘摇不定,而庭院里的芭蕉和菊花的枯枝败
叶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样的雨夜里许多潮湿的事物都在静静腐烂。女
官朗读《贞淑德仪》的声音象飞虫漂泛在夜雨的声中,我充耳不闻。
我想着在清心庵山门口那个与我四目相对的中年男子,以及他那一眼
望不到头的悲哀竟是这繁华的大燹宫亲手打造的。我想着我师傅回来
在我走出清心庵山门时对我深望的那一眼。我想着山门口那四大金刚
狂笑的声音在我随燹王的车队行出百里后还能隐约听到。
燹王呢?我打断了女官喋喋不休的朗读。
陛下今夜照旧例在恒阳宫安寝。
恒阳宫在哪?
是皇后娘娘的寝宫,在大燹宫的东面。
这个雨夜我又做了个梦。在梦中我看见一群白色的小鬼在我床塌
的四周哀哀哭泣,她们的身形状如布制的玩偶,头部却是美丽苍白的
宫中女子。我吓出了一身冷汗,梦醒后我听见窗外夜雨未央,床榻上
的绵衾绣被上依然残存着白色小鬼飘忽的身影,我恐惧万分地拍打着
床塌,榻下瞌睡的宫女纷纷爬起身拥到我身边,她们疑惑不解彼此面
面相觑,有一个宫女捧着茶碗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不喝茶。去把我的《清经》拿来。我惊魂未定气喘吁吁。一个
宫女捧来了《贞淑德仪》,我抓过来一把摔了出去,《贞淑德仪》掠
过茶碗带着瓷器碎地异常清脆的声音摔向那个宫女腊黄的脸。我下塌
踩过跪了一地的宫女身边,在金漆柜角找到了我从清心庵带来的两件
东西:《清经》和金刚手中的木球。白色的小鬼骤然消失。
我习惯性地在黎明时分醒来,雨已经停了。摇曳的宫灯照得巨大
的宫殿象一座隐藏着妖异的阴暗的后山,我从各个角落都能看见曾经
游荡在这里的如飞蛾般美丽和转瞬即逝的风景。
我抬手挥去被我惩罚一直跪在地上的那个宫女,她头顶着我包裹
《清经》和木球的那块产自全州的粗布,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低头弯
腰倒退着消失在深深的宫纬后面。
3
当焦燥如十八道宫门在我身后一闪而过,我不得不承认,当我在
黄昏时分穿越大燹宫,直踏入夕阳照射下的金銮殿时,那些升腾的巨
龙,金壁辉煌的图腾所带来的所有属于权力的暗示在那时如一浪狂澜
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压得站在殿下渺小的全州女孩儿透不过气来。
我仿佛感到贺邯山上空那片白鸟无数次赋予我梦境般的蠢动和这座宫
殿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从此时起,我不再是那来自全州女孩儿,不
再是清心庵的女尼,我是燹王的宠妃。这是个危险的头衔。
我柔软的身姿所能带来的一切欢乐给慵懒的燹国帝王炎虚弱的身
体以不留余力的致命痛击。燹国冬天的雪纷外的多,当漫天鹅毛般的
大雪整日整夜地笼罩着我一派春意的绵秀宫时,燹王炎时常在我婉转
的歌声中在妖娆的旋晕的舞蹈里瞌然睡去,然后掌灯时分再在候善的
执叫声中悠悠醒来。燹王不愿承认他在适才曾流着口涎昏昏黄粱,所
以他经常惊醒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好,唱得好。或者是,好,舞得好。
宫廷里的冬天日渐单薄,恒阳宫外的松柏树上响起了最先通过冬
天考验的鸟鸣。春日里我独自徜徉于花径之上,花解人意,沿途的暖
风薰香,我边走边吟,遂成《念奴娇》一首。我信步走到御河边,倚
栏西望,远处白云片片,不禁让我想起那时常盘旋在清心庵上空的白
色的鸟。鸟虽有翅膀却没有自由。我奇怪地发现昨日往事已成过眼云
烟,留下的竟然只是一些破碎的挽歌式词句。
我看见有人坐在秋千架上,是王皇后与香妃,几个宫女在柏树下
垂手而立。我走过去曲膝问安。王皇后和香妃迅疾地荡了几个来回。
尼姑庵里没有秋千么。香妃笑红着脸大声问我。两个妇人哈哈大笑。
然后我看见她们一先一后坐到秋千架上,齐心合力地将秋千朝高处荡
起来,她们的裙裾衣带迎着风飘舞,珠玑环佩丁咚碰撞,看上去那么
的快乐那么闲适。我觉得她们愈荡愈高,身影渐渐变薄变脆,我觉得
她们同样也是两片纸人儿,终有一天会被大风卷往某个遥远而陌生的
地方。
大燹宫里一片歌舞升平的背后飘浮着无休无止的硝烟,那是妇人
们之间永不疲劳的后宫之战。同时,阴谋随时随地的在鼓动着这些涂
满蔻丹的手伸向猎物。终于,在大燹宫迎接我的第八个春天来临的时
候,王皇后那愚蠢的妇人终也逃脱不了燹王气黑了脸对着那浮上她宫
中河面的楚妃的两岁儿子尸体的责问。我没想到我就这么轻而易举地
利用了那一个空长着美丽脑袋的后妃,解决了这个后宫妇人中最高尚
的位子的占据者。而随之而来关于册后的如愿庆典让我大大地早于自
己的预测顺利地进入了大燹宫中那朝向东面的更加豪华的宫殿——恒
阳宫。
我,在夜里焚香面西,这些都是来自清心庵的《清经》和木球赐
予我的。这个结果是对以往我二十四年人生的一个最好总结。那来自
全州的女孩儿,那从清心庵伴驾进得皇宫来的会跳舞的温顺的女孩儿,
她,现在是燹国的皇后。透过大燹宫重重叠叠的宫殿,我仿佛看见站
立在清心庵山门口的那四樽金刚,又一次地笑了,笑声更加的嚣张,
穿过云层,直截了当地覆盖在燹国的上空。
4
我躺在恒阳宫的宽敞奢华的床塌上,隐隐闻到了权力的气味,这
种气味越来越迅速地从嗜睡的燹国帝王炎臃肿的身上散发出来。当夜
真正的深沉了以后,燹王反而辗转难眠了,我耳畔经常传来燹王悠悠
的叹息,清远而绵延。飞,飞,飞。
陛下要去打猎么。我咕弄一声翻头睡去。
飞,飞,飞。
陛下看见了贺邯山上空那片白色的鸟了么。
飞,飞,飞。
整个秋天,实事上我一直在控制着南方军队缴匪的战况。因而从
南部边疆传来的消息时忧时喜。燹王长时间地在潜心殿徘徊,木球在
我手中不停地转动发出如落叶般的声响。
好吧,召全州的宣文、宣滔、宣武、宣略四兄弟进京领旨,速速
赶往南部边疆增援太子肃。无胜无归。燹王的声音有力却无奈,他仰
向雕梁画柱的潜心殿殿顶一声长叹,燹国啊燹国……他将后半句话咽
入喉中,一行清泪却滑下腮来。
这是我巩固政权里极其重要的一招。我深信不疑,我身赴边疆的
四位来自全州的兄弟定会不失我望,在边疆的战场及更加险恶的大燹
宫战场上都能给予我有力的帮助。他们一直跟随着我,从我年少时清
心庵的山门口一直到万里边疆,直到将我们伟大的赵姓大旗插遍整个
富饶肥沃的燹国大地。
除去权力之外,寂寞单调的宫廷中最有趣的事情不过是听上几出
名噪京城的小花调戏班的戏文了。我知道其中的几个男旦深讨宫中女
眷的欢心。我坐在花亭里,左侧是明妃,莲妃,右侧是艳妃,德妃。
她们观戏时如痴如醉的表情和词不达意的评论使人觉得很好笑。台上
的戏时而缠绵凄恻,时而引人深思,时而如雷霆万钧,时而又如春花
初开。在那一段太平繁盛的朝事结束之后,遍听戏文是我宫廷生活中
最感兴趣的事。各地戏班纷纷拥进京城献艺。我因此很后悔当初选择
了清心庵门前那有着悲哀眼神的中年男人——燹王炎。
到了五月石榴花开的时候,我的丈夫燹王炎已经一病不起了。他
像一盏无油之灯在恒阳宫忽明忽灭,浓烈的香料已经无从遮盖他身上
垂死的气息,太医向我禀报,皇上捱不到夏天来临了。燹王炎在弥留
之际手指向南方,脸庞因为激动而泛起了红晕。我多次听到燹王在睡
梦中呼唤在南方作战的太子肃的名字,我猜想他是想等到南伐胜利之
日撤手归西。
五月将尽,太子肃生擒寇首达而的消息在一天早晨传入大燹宫,
喜讯似乎是如期而至,燹王惊喜地坐起身来,然后猝然倒下。燹王用
一种奇怪而感伤的眼光指示我剪开一只神秘的香袋,我发现里面没有
填塞任何香料,只是一张被多层折叠的薄绢。白绢黑字写着一份遗诏:
立太子肃为燹国继位君王。这虽在意料之中但我还是被惊呆了片刻,
这是炎最后一次向世人宣布他那来自高贵血统的威严。我挥手让宫女
退下,慢慢移步走到火盆前,飘飘地掷下那一卷诏书。燹王再次猛然
坐起,口齿清楚地望着南疆方向吟道:飞,飞,飞。
5
宫墙里午后的时光漫长而寂寥,我偶尔经过空落落的锦绣宫,看
见十六岁那年进宫时我玩过的蟋蟀罐,线绳子,陀罗整整齐齐地堆放
在窗下,深感幼稚无知,平淡无华其实是一种最大的幸福。
我再次如愿地册立我的儿子罕为燹国的帝王,罕继承了先王仁厚
的品德和我潜智的品性,雄才大略,深得百官臣服和百姓的爱戴。肃
按诏在战事全面结束后留任南方封做南疆王,赏地万顷。
当秋天来临的时候,我枯老的后宫生活正式开始了。我从一盆牡
丹走到另一盆牡丹跟儿前,我不能用权力制止它的衰败与凋零。我在
深暗的锦绣宫里高束佛堂,堂上并无佛祖,只有几十年前那来自全州
女孩儿从清心庵带来的一卷经书和一枚木球。
我知道有人开始在盼望着这个看着并不太老而且还很危险的妇人
能知趣而体面地死去了,对此我只是报以一笑。在大燹宫春花秋拾漫
长的岁月里,我之所以远离无论来自于哪里的硝烟,为的只是等待贺
邯山上空那一片白色的鸟能再次在我混浊的梦里斜翅掠过,等待突然
有一天我能够悟出清心庵里应该已是百岁的老尼我的师傅回来在我十
六岁那年冬天走出山门时她对我深望的那一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秋天里,我随年轻的燹国帝王罕西山游猎的队伍来到清心庵。山
门口的四樽泥塑金刚形色糜落,我从怀里摸出木球塞入那樽将手端放
在胸前的金刚右手里。远山的天空中发出一声巨响,我看见一群白色
的鸟从庙宇后的树林中惊起而后低低掠过屋顶,它围绕着清心庵的山
墙盘旋片刻,扑腾着翅膀飘落下几声长啼几片羽毛,我看见晾晒在竹
竿上的不知是哪个女尼的青布僧衣上溅落了几滴白鸟灰色的无力的粪
便。我想,清心庵的冬天就快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