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真的。有个富翁,在美丽的海岛上买块地,自己造幢房
子。是自!己!用年轻时学来的工匠手艺,砌每块砖,粉刷、铺地板、
往墙上钉每个钉子,选材料,做木工打家具,丈量和计算,做不好拆
了重来。他也不着急,安安静静地,在事业奋斗的缝隙里,一个人今
天做一点点明天再做一点点,后来那精美的小房子造好了,用了三十
年的时间。这件事并不说明他吝啬,他只是个童心不泯且持之以恒的
成年人,他象个孩子在海边玩砌沙堡那样,认真专注于自己的游戏。
不同的是,孩童常常荒于放弃,而他坚持直到完成。
我非常着迷于这样一个独立的制作过程,去创造可大可小的一件
物事,使它从无到有,先在心里把它设想好,然后慢慢地赋予形貌、
修饰神韵,自己去决定它的特性,在制作的过程当中一点点地培养起
心里那种沉着、寂静、小小的谋略,使自己摒去浮躁、变得精明。然
后让内心里的一点喜好、一点念头就通过那件物事发散出来,那朴实、
可爱的物事也有了一些自己所欣赏的灵性,而它也一定是独一无二的,
只为你存在着,它满足你想要主宰一切的虚荣心,这是只有手工艺制
作才能带来的创造的活力。
会一门手艺的人让人尊敬。小时候读过一个民间传说,一个落难
的王子被捉进一间黑店无法逃脱,幸亏他会编织草席的手艺,他把求
救信号织在草席里送去市场,她的妃子看到了暗号,立刻派人救他回
来,你不会相信原来手艺活可以这么有用的。在电视上看到一个流浪
北京的女子,白天出门去工作,背那种大而重的帆布包,是她试着自
己做的,设计、染色、缝纫,配上粗粗的绳索拎着,很休闲随意的模
样,其实是蛮沧桑的佩饰。然后她给这些布包定名为“快意马”,小
专卖店开起来了,活越做越漂亮了,女孩子都把她做的帆布包洒脱地
往肩上一背就走,这是我看到的以手工艺工作改变了个人生活的好例
子。
记得在少年时代有些很有趣的手工尝试。10岁时的劳修课上,我
缝纽扣把衣服左右面钉到了一起;13岁学绣花扎痛手流血无数次,只
好放弃;19岁开始缠着母亲教我织毛衣,一条奇形怪状的围巾历时三
个冬天才告完成;少年时代就会为自己是一个女孩子而骄傲,觉得巧
笑盼兮是女孩子的妩媚,巧夺天工才是女孩子的本领。在构成一个女
人温馨故事的所有细节里面,应该有双会说话会变戏法的手。我们这
一代人的成长生活,大都平静而有秩序,有时我想,我们许多的异想
天开也许可以通过手上的小小游戏来付诸于实现。
日本的学者盐野米松写了本书叫《留住手艺》,用了四年多的时
间访谈了日本14位最后的手艺人,弯鱼钩的、砍木盆的、做柳编的、
用芭蕉树的丝织出美丽衣裳的,他们的手艺是经过时间的累积才磨练
出来的,也包含了人与物的沟通、生命与自然的和谐。这样奇特的本
领将永远地留在那些六七十多岁的老人的心中,成为岁月的秘密,想
想真让人心痛。今天,我手边所接触的日用品,都是工厂流水线上成
批的产品,也许更先进,更漂亮,却总是少了一些体温,少了一些感
情。
我想时尚总是求新奇求变化的,时尚是一种快速的游戏,而手工
艺是传统的,传统对立于时尚的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它的“慢”,这个
“慢”,是颇值得体味把玩的一个字。一方面,这是个陈旧、沉闷、
周期冗长的“慢”,另一方面,这是认真、考究、精益求精的“慢”。
这个慢里面有着一种自身规律,往往和某种固有程序相关联。今天的
时尚,取消了这种程序建立了新的体系,构建了新的传统,可是现代
人却没有很好地理解这个“慢”,没有自然而然地做好时尚和传统之
间的对接、过渡、相融。于物质而言如此,于精神而言亦如此,这正
是我所以为的我们这一代人的心灵困境之所在。
这个春天我在西湖边的吴山路市场,看到一个与众不同的小摊,
卖各种珠饰,在路灯下映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美得奇特。摊主是
个与我年龄相仿的女孩子,在美术院校毕业后找不到理想的工作,就
在家做珠饰,解决生存又发展了兴趣。回来以后我就一直想着那些珠
子和丝线,象是心里的梦又醒了来,我渴望将自己放到一个有目标、
琐细而奇特的过程中去。我很轻松地就买到了材料,大把大把彩色的、
仿真的珠子,一把细嘴钳子和其他的简单工具。象琥珀或玉或钻石的
珠子,当我开始工作的时候我想象在我的手里正流动着春水、霞光,
想象自己摘到了天空中的星星,想象自己留住了整个夏季的露珠,那
些鲜艳的色泽象是糖果,甚至溢出花草的芬芳,一点点光照在上面就
变幻不定,就亮得象不真实的童话。
做珠饰渐渐成为我业余时的爱好,在阅读、工作、劳动的间隙里,
从来没有一件事象这件事那样既使我休息又获得成就感。项链、耳环
或手链只是外在形式,它的廉价也不掩盖它的珍贵,是不是将它们佩
戴在我的身上也不是那么重要,使这些珠饰闪闪亮亮的是我悄悄放进
去的智慧和快乐,这最后的手工艺乐趣。
没有创造的生活是百无聊赖的根源!我愿意每个女孩都来拥有这
温柔可人的情感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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