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深圳深圳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湖南 志在必得



               1

  我的鸭舌帽到达深圳的第一天就与我拜拜了。在我的正前方是地
王,后边是深交所,左边为发展银行,右边……我就是在数右边楼层
的时候不见了我的鸭舌帽的。
  深圳!啧啧啧……舌子都啧烂……全国美女比武的大舞台!满街
紧缕密鼓的曲线,裹体的纺织品似乎会绽开……不禁想起了小时候的
一句童谣:青年哥哥、青年哥哥抖派头,肚脐子扎得裤外头。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我……上有小下有老……”两个穿白褂
子的架住我两只胳膊,我使劲地挣扎。
  “我们医院学雷锋,免费检查……”一听免费我松了口气,“早
说嘛,没病都会被你们吓出病来!”
  经过最新研制的医疗仪器检测,我患有肾结石及心脏病。
  “想知道是怎么得的这个病是吧?我来告诉你,肾结石是由不干
净的食物引起;心脏病哩,是患者曾经受到过惊吓——这两种情况你
是不是在身上曾经发生过?”
  我不假思索连连点头。
  “我们这里有一种特效药,只需一个疗程……五百八……哎,别
走啊!你说身上你有多少钱?”
  我身上最值钱的就这张驾驶证。我师父是我堂哥,他买了一台快
报废的老解放跑运输。那部老解放没让我少吃苦,不是离合器发抖就
是刹车漏气发动机漏油水箱漏水油门不回位……玻璃摇不上门关不紧
轮胎拆不下属于正常现象。警察也是二十四小时营业,看见我们就像
看见了生意。他们听好话又听得多……这对我们讲好话的水平提出了
更高的要求。随着人民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人们对好话的需求越来
越大,档次越来越高,检测也越来越严格。我们觉得该另辟蹊径,好
话不能仅局限于某个当事人,还要扩大到其周围的人群。一次我们被
一个警察拦住,堂哥关切地问了一句“您爱人还好吧?”那警察一下
子脸都红了,气得嘴直哆嗦,一下罚了我们两百!还有一次,我们经
过益阳,我对一个脸晒得咪黑的警察说“你妈妈身体还好吧?”他听
了眼泪水都出来了。我们一见情况又不妙……结果一分钱都没罚。
  深圳以前我来过一次,那次也是我第一次跟汽车如此近距离接触,
我堂哥要我给他作个伴。在路上每天只吃两顿饭,睡四五个小时,饿
得我每餐饭都显得好难到手。好不容易把车开到了湘粤边境,堂哥发
现了路边一个水池,舀了两桶水,他一桶我一桶,刷牙洗脸。才这么
点时间却让几个村民逮个正着。我怀疑这是他们每天三班倒的工作。
我们的铁桶子表皮污染了村子的饮用水,堂哥被打了两嘴巴赔了二百
并写了一封检讨书,保证今后再不用他们的水洗脸了。堂哥当时还没
什么,等发动车走了一截,他扶着方向盘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我使
劲地安慰他……并断言那些人迟早会被公安局的抓嘎。也就是这一趟
堂哥答应收我为徒的。到了笋岗的仓库卸货,一部香港好长的货柜车
停在我们车旁边——正宗的日本进口车!挡风玻璃一块整的,驾驶室
后面可以睡觉的,油底壳油印子都看不到一点,轮胎齿好深,反光镜
一边都是几只……堂哥和我围着车兜圈圈。那司机坐在顶上摇紧了玻
璃开着那空调眼睛眨都不眨,也被我们的老解放吸引住了……最后你
猜怎么着?他嫌隔了玻璃碍事,动手把这边的玻璃给摇了下来!
  我到深圳就是想开部好车,开部有空调的车!
  人家说深圳工作不好找,我不这么认为。关键是要有技术。这方
面我很自信:只要哪个老板用了我,他(她)的安全就有了保障。
  我落脚的地点就在深交所的对面的中南纺织贸易有限公司,我的
小学及初中(不含初三)同学凌军在公司担任总经理助理。或曰助理
总经理。本来我不准备跟他同学的,他留了一级我就跟他同学了。读
书他就扯秧割禾喂猪看鸭子样样精通,却疏忽了对它们的观察,生物
考试从未超过三十分。jQk 无论倒顺认得很清,英语水平——除了回
答问题的那句“Im soory”发音比较准,其它都是英译中。打“跑得
快”算得出你手里带了张红桃6 ,а+ β就硬算不出等于г。《故事
会》可以讲得你滴口水,记叙文写得又狗屁不通。逼尖了喉咙学邓丽
君惟妙惟肖,初中却又不设这门课程。这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读书的
积极性。听说初三还有门特别深奥的化学等着他去攻克,便干脆报考
了一门边缘学科,集物理力学、武术、理发学、吹气学、计量学等于
一体,跟他爸爸学杀猪。杀得手杆子比脚杆子也细不了多少。
  猪身上我最喜欢的是猪肠子。我一呷猪肠子整个的就失去了思维。
我最不愿意陪凌军卖肉,看见顾客买猪肠子我肠子就不舒服,恨不得
跟着那人回去——然而这又是不可能的!
  我观察了,凌军卖肉比他爸爸卖的钱多一些。俗话说眼快不如手
快,凌军称秤的手法比他爸爸来得快。不过,每次凌军从油光抹亮的
案板下面的抽屉里整出的钱比他爸爸的还少。有次数目悬殊太大,他
爸爸拿两把杀猪刀,在手上刮来刮去刮得当当直响,凌军乖乖就把钱
交了出来。
  他爸爸很厉害,这一点我比较清楚。肉摊后面一个院子是杀猪的
地方,院子里面盖了一个猪圈,猪圈里面经常关着几头肥猪。好奇怪
的,每次我都站到了猪栏门口,它们横竖无精打采,他爸爸脚还只迈
进院子门,那些猪就烦躁不安了,嘴巴叫个不歇气!
  比起昔日杀猪的窘况,凌军可以说是新瓶装旧酒旧貌换新颜。按
国际标准四十五岁以下为青年,凌军顶多算个少年——脸上的那些爱
情信号弹早被火箭发射到太空,围绕凌军运转回不来了;嘴唇里里外
外上上下下透着鲜润,新鲜得如同熟透的草莓或情人节的玫瑰;周围
的胡须总是在萌芽状态即被电动剃刀“噗噗噗”的警告吓得缩了头;
一头浓密的黑发按三:七比例严格划分,一根根弄得服服帖贴。深圳
市场瘦肉十二元/ 斤,肥搭瘦八元/ 斤,凌军身体各部位因此成比例
协调地生长和发育,腹部也就很自然地凸起,很自然地也就有那种老
西(老板)的味道。
  总经理出了乡差,也是我们一个农场的。总经理连续三届被评为
农场的四大公子之一,他爸爸是农场纺织厂的厂长。群众的眼睛是雪
亮的,排列顺序依次为工业场长、纺织厂厂长、机电公司经理、农业
科科长。(敬请留意:是农场四大“公子”,而不是四大“公主”或
四大“娘子”。)
  来的第二天我就找到了工作。这并不是靠运气。我把我的办法讲
出来你就会赞同我讲的这句话。我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去挤市场买报纸
看招聘栏给职介所送冤枉钱——

         
               2

  (这里讲述的是一个与之平行发展的故事,为便于阅读,略。)


               3

  ——我就守在加油站门口。碰到摇紧了玻璃的我就问。终于问出
了一个总经理,还是带括号的台湾总经理。他坐的是一部白色的丰田
面包。
  他给我的名片的地址在关外一个什么村。工资都讲好了的,试用
期六百,三个月加八百。一千四?不是一千四,是总共八百。
  有一个问题:必须有一个担保人,要求是深圳户口。
  问题不大。我首先就想到了阳光强,他是我中学的同学。后来他
到了下面体育学院我就不跟他同学了。他学的保健按摩,很热门又呷
香的专业,刚分配过来的时候他听说调他的单位在海滨心里还高兴了
一阵,整天跟晒日光浴的小姐打交道……没想到是海滨的疗养院,里
面全是些退休的老干部。
  一次坐车阳光强身上只有两块钱零钱少投了五毛钱,司机嘴里叽
叽咕咕的,阳光强火了,扯起脖子上的领带,把那腰都扯弯了,“老
子金利来领带,深圳市户口!”司机一下就不吭声了。由此可见深圳
市户口不仅具有杀伤力而且算得一块招牌。
  光强家在分场开了间铁铺,跟凌军家业务往来频繁,我买你的肉,
你买我的刀。两家为简化业务手续,还开展了易货贸易,即若干把杀
猪刀换n 斤猪耳朵。这也是经济发展到一定阶段必然的产物。杀猪和
打铁看起来是两码事,其实差不多,都是冰冷的插进去,通红的抽出
来,俗话讲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光强上面还有三个姐姐,相应地有三个姐夫,都比较地门当户对。
不知是“生中了”还是“生厌了”还是……总之他“独仔”的身份至
今保持,预计以后这种身份变化的可能性也不会太大。
  ……到得名片上写明的地址,己经是中午,正值各个工厂收工,
村子里打工妹三五成群成双成对或踟蹰独行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如
同宝玉置身大观园,平添一种优越感。
  阳光强小名小黑子,人们并非有根据地乱叫。还是在下面体院他
就学会了开车,我是他正宗的师父。有次他开了我堂哥那部老解放经
过场部的农贸市场,街上卖菜的走路的吓得都做死地跑,有的来不及
抱着电线杆就往上爬——车上冇看见一个人!
  小和黑的特点无意中成了我们无法具备的优点,恰好跟广东的城
镇青年一个模子。为了防止饭铺里“杀黑”,我俩商量由他先进去,
价钱看了把菜点了我接着再进去。……席间我俩相互都说了“等下回
有了钱再(就)作古正经请你一回”,听得人心里头是热乎乎的。
  矮小的讲话拖着闽南尾音的人事部长接见了我们。会谈是在友好
的气氛中进行的。
  光强在一份担保书上签了字,按了手印,我在另一份文件也完成
了这些程序。人事部长交给我一片房门钥匙。小姐在前面带路,风儿
吹向我们,我们像小鸟一样,来到花园里……我们唱着歌来到了三楼。
这是个单人间,四面墙壁不封顶。它的前身是厂房,现在改成了宿舍。
站在铁床上可以爬到任何一间单身宿舍。我要是个女的,住在这样的
房子里还真有点害怕,碰上个色胆包天的甚至有些变态那就完了!男
的……男女比例失调这是客观存在,工厂这么多的打工妹,随便挑一
个半夜怀里揣把刀爬进来我真的喊都不敢喊……
  阳光强刚走,一个女孩子手里拿着东西径直地就闯了进来!


               5

  “人事部长要你开车到医院跑一趟——这是车钥匙,这是车的证
件。”
  “我现在就下去吗——车停在哪里?”
  “就停在楼下,你跟我来喽,到四楼背伤员。”
  我关好门,跟着她走。“是男的是女的?个子高不高?”
  “是个女孩子。”
  这下我放心了。后面的问题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她什么病?哪里不舒服?”猛然想起对方不是医生。
  “她码货的时候不小心,头碰到了上面的吊扇——”
  “那不很厉害?!”我心抽紧了。
  “现在好了一点,隔几天要换一次药。”
  说着我俩来到了一间大寝室,几十个床摆放着,人事部长站在里
面,旁边还一位胖女人。人事部长见了我,很有社交经验地说:“这
是老板娘。”我看着老板娘腼腆地轻轻地叫了声:哦!算是打了招呼。
老板娘说话很平淡:“你把她背到车上。”
  那个她剃个平头,不像跟吊扇有过磨擦的,坐在床沿,一只手还
在整理东西,只是精神显得有些疲惫。我有意试试自己的胆子,瞟了
她头顶一眼,发现了一条长约两寸、宽约半寸的伤口,边上的头发根
沾有点点暗红血迹……我身上的毛细管都竖起来了!幸亏我没从事医
生的职业……在人事部长和老板娘的护卫下,我把伤员背到了楼下,
然后打开后面的车门,再然后把她安顿在中间的座位上。
  人事部长爬上前排,“砰”地关上了门。开老解放我便形成了一
种思维,两边的车门一关好,车子就可以走了。我松开手刹刚一起步,
就听到后面“哎哎哎”——老板娘一只脚踏在里面一只脚站在外面随
着车子移动跳起了独脚舞。我听到音响异常,下意识登地一脚刹车—
—老板娘缩起一只脚蹦蹦跳跳冲到了反光镜前面!
  我身上惊出一身汗!搭帮老板娘人好,只是说了句“怎么搞的?
做事小心点嘛!”
  从镇上一回来,我发觉这跟单位上的小车司机有着本质的不同。
单位司机都是钥匙证件自己保管,这里却是交给人事部长保管。公司
这么做目的很明确:不能让你偷开跑了。
  什么公司!其实就是一个工厂,公司叫起来好听一点罢了。
  第二天,我带着一班台湾的客户团在一个有湖的旅游点玩了大半
天。台湾话跟我的话好大的区别,整个他们说的我没听懂一句。照这
样速度发展下去,十年时间我都融入不了他们的生活。工厂的打工妹
差得就更远了。你知道我们工厂为什么女保安比男保安多?每天收工,
厂门口就排成了长龙,身穿制服的女保安对打工妹挨个地上上下下摸
索,其专业化程度特像电影里面城门车站码头等交通要道站岗的伪军、
国军。要在解放前绝对的一帮女特务!
  第一次看到这种场面我真是惊呆了。阿扁手下怎么是些这号人?!
  第三天,我的车就变嘎哒,变了部烂“跃进”。第一天我看见它
停在院子里还以为是准备报废的。路上只有老板娘和我,往宝安县城
采购打卡纸木材花卉及一桶桶的化工原料。一走烂路那方向就打摆 
子;喇叭一按就响,然而所到之处路人的交通意识好强,根本派不上
用场;发动机就装在屁股下面——要是冬天该多好!
  我不懂解,实在像他们这厂可以买到免税的进口车,怎么……温
度这么高了?赶紧停车!
  水箱看不到水了!
  烂车子就是这门好,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我在后排找到一只
沾满油的塑料桶。(老板娘猫在驾驶室望着我劳动,屁股转过来转过
去,一副焦急忙碌的样子)
  这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田也见不到一块,到处都是黄土没
有绿地——搞什么鬼开发!开发得也太过度了!在附近我发现一个水
泥砌的池,池边渗出来细细的水流,池子下方还有四根柱子。
  “老板娘,要不……搭人梯上去?”我试探性地问。
  老板娘打量了我一下。还好,冇曲解我的意思。“你把鞋子脱下
来。”老板娘说着蹲下身体。
  我迅速脱下一只鞋,把一只脚踏在老板娘肩上,这时老板娘又说
话了:“等一下,你把袜子脱了。”
  我乖乖地缩回脚,把袜子一扯,光着脚板踩上去。“你先把脚洗
一下……算了!”
  很可惜,只差那一点点……
  老板娘把我放下来,无助地神情:“这怎么办?”
  我望着老板娘的肚子,有了主意:“老板娘,要不……你躺下来
试试看?”
  老板娘思索了一会,吩咐道:“你去把后排的坐垫拿来。”
  老板娘躺在坐垫上,我踏在老板娘的肚子上,一手扶着墙,一手
提着桶。“老板娘,你猛吸口气喽!”
  舀到了!舀到了!


               7

  保安“啪”的一个敬礼,车驶进了大院。
  老板娘一边吩咐员工卸货,一边安排我未来48分钟的工作,“卸
了货你把车洗了,再把车的钥匙还有证件交给林部长。”
  他妈的,这简直是对我……什么的污辱!我心里升起一团火!
  晚上,我坐在床上看“跃进”的使用说明书。我发觉,汽车需要
改进的地方太多太多!在这一领域我应该算得个内行。这个得归功于
那部老解放。它虽老却老当益壮,后面还拖个挂,连备胎一起十几个
轮子,备用大小灯算上六十几个灯泡。一个人搞是有点搞不住桩。我
拿到执照堂哥就准备每月给我开几百块钱的工资,结果我堂嫂不同意,
她说我们在外面每餐都要呷一二十块,还要住宿,人平一个月至少也
要开支几百块。嗳,照她这么说,车上干脆还带个锅子跑哩!堂哥冇
办法,每次利用加油补胎报点帐给我作搅用——堂嫂的业务很熟,讲
修车很难骗过她!
  这样我觉得有意思。堂嫂她这样留人才不住。堂哥评价我——他
从杂志上学来的一句话——“不甘平庸”。是的,我是不甘平庸。达
尔文的进化论讲,人是从猴子进化来的。人的一生如果只满足于开部
老解放,那就谈不上进化了。书上还讲一个人除了有生存权,还有发
展权。之所以选在深圳发展我自己,是因为我几个好朋友都在深圳。
  我接着往下想:如果我搞出几个项目开发几个新产品还会不会要
我在这个厂里面打工?应该不会。那些人就会想,留住他可能还搞得
出几个新东西。这个……留下的待遇怎么算呢?就按以前上班工资十
倍来发。年终还有其它时候的福利待遇要不要发呢?应该也要发……
每天两顿饭还包不包呢?包不包也无所谓,几千块一个月也够意思了,
再包得两顿饭他就划不来了……
  这里每天包中晚两顿饭,早餐自理。反正我也是饿惯了的,只是
中晚餐多呷点。如今我不吃早餐的习惯就是在台湾厂养成的。
  白天上了班,晚上我就进行计算思考绘图研究……我的衣服都交
给了阿梅洗。阿梅长相一般,长相一般的一般勤快。讲好话的高水平
还是我开老解放就训练出来了。俗话说得好,“喊人不蚀本,只要舌
子打个滚。”我在阿梅面前经常舌子打滚。阿梅比那些警察好对付多
了。我对她并没那种意思,至于她有没有意思我就搞不懂了,不过我
发觉她脸上越来越有光彩了,干活也越来越有活力了。
  我忘不了我的初恋。她是铭刻我记忆深处抹不去的风景。那一年
我十八岁。就是到深圳的那一次。
  堂哥在深圳运了车货,两名货主要求押货,我坐火车到了广州。
从广州出站,我找到售票厅。每个窗口前都排成了长龙,我随便找了
一个位置,打开“深圳市交通旅游图”,欣赏彩图上实物标明的各种
建筑物。排我后面是一个女孩子,她歪着头与我一起欣赏,不时发出
几声惊叹。她皮肤白净,单单瘦瘦,大概一米六左右,耐看的瓜子脸。
她大胆地问我是不是从深圳过来?八八年特区在当时国人眼里有着几
分神秘,单说边防证办理各地区卡得就比较紧。我骄傲地谈起我在深
圳的一些见闻,实际上我在深圳连睡觉算在一起才一天时间。具体谈
些什么已记不太清,清晰记得的是她清澈的眼睛,微微翘起的嘴唇,
好奇地聆听及她半旧的格子外套、起皱的灰白色长裤。……她的家乡
也是在湖南,……家里人叫她冰冰,在广州一家工厂打工。队伍前进
得非常缓慢,不时有人在前面插队,排在我前面的一个人叽咕地表示
不满,我倒希望插队的人越多越好。我俩被大厅的人流推揉得分开又
合拢。我侧过身子偷眼看她——她脸上升起两朵红晕。可能我的脸也
有些红。一会,我提议,“我们两个一起到外面广场上玩,好不?”
她文静地点头,随我走出售票大厅。
  (我不喜欢煸情,也不善于煸情,我只是原原本本地叙述这个两
个人的故事。)
  出了售票厅,俩人的手很自然地牵在了一起。我俩就这样四处望,
四处瞧,彼此把对方的手攒得紧紧,生怕被来往的人流冲散。谁也不
提买车票的事——天色很快暗了下来,各种照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来。我俩站得累了,坐到广场石凳上。各自的行李非常地简单,加起
来重量不及人家的一只密码箱,我俩把各自的行李放在各自的脚下。
连接我们纽带的“桥梁”像强力胶粘连在一起,谁也不愿分开——我
感觉没错。是这样。瞧周围有几对男女紧靠在一起窃窃私语,身边还
有一对,那男的就睡在女的的怀里,便也不顾前后左右来往的人群,
放肆地躺倒在石凳上,头枕在她身体90o ;的弯处。冰冰含情脉
脉地目光,两手抚摩我的脸颊和头发,嘴角漾起一丝笑意。我闭上眼
睛,体味她身体的温热、温柔的摩挲……仿佛一股电流流遍全身,我
猛地睁开眼睛——冰冰湿润灼热的双唇紧贴着我的嘴唇!我既兴奋又
害怕,怕路过的人检举,怕公安……强烈的兴奋使我想不了那么多,
两手也不由自主揽住她纤细的腰肢。慢慢地,我的“理智”占了上风,
松开手推开她一挺身坐了起来,紧张地向四周围张望。人们依然步履
匆匆,悠闲漫步,不远处的摊点照常售卖,几个巡逻的公安连望也不
望这一边……我放下心来,一抬头,发现我们坐的地方路灯太亮。我
牵起她的手,提起行李站起来说:我们到那边坐去——这里的灯有点
刺眼睛。冰冰顺从地站起来,随我坐在广场比较暗淡的一个角落的石
凳上。我还是只敢躺在她腿上,一双手却大胆地伸进了她内衣里面。
内衣很紧,是那种坎肩式的边上一排扣子的大面积内衣。可能是家里
给她订做的。坎肩内小巧、结实、温暖。手在里面放肆地摸索,凉风
一阵阵吹拂,渐渐我两眼开始犯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醒来时已是深夜。冰冰伏在我头上睡得正香。我警惕地坐起来找
放在石凳底下(底下只有两头出口,我两只脚放在地上拦住了一头)
的包。我拖出来一看,拉链拉开张开好大。下意识地摸衬衣口袋——
外面蓝白相间的晴纶衫划开一道中指稍长的口子,与贴身的装钱的衬
衣口袋的刀口重合!里面已是空空如也,总共六十多块钱被掏之一空!
回家的路费也没留下!我急忙把睡得迷迷糊糊的冰冰推醒:我的钱被
扒了!看看你身上的东西还在不?冰冰一摸身上,也急了:我口袋里
的五十几块钱也不见了!
  寻下你的包还在这里不?
  还在这里!你的呢?
  我的也在这里——都寻下看,包里的东西少了些么子么?
  我的没有。
  我的也没有。
  我站了起来,对冰冰说:我们都到边上寻下看,看还寻得我们的
钱到不?莫碰巧是风吹的或睡丢的……
  俩人一人负责一边,低着头仔细地找,绕着石凳周围五米左右范
围找了一圈。俩人又坐到一起。
  只怕找不到了!……有什么办法想么——哎,真的,我这里头还
有几十斤全国粮票和几十斤湖南省粮票——看兑得点钱不?你呢?你
想得点办法出不?
  我只有看在我老乡那里借得点钱到不?……
  广场上偶尔看到一二个人来回走动。车站那只巨大的时间表指示
是凌晨四点多钟。
  我呆呆地坐着……猛然一拍后脑勺:路上我听堂哥说起我们农场
纺织厂参加了广交会,派了长沙办事处的严主任去,恰好他是我们队
出去的,他认得我。我跟冰冰说到早晨我干脆到广交会的门口去拦他,
问他借点钱,搞点路费,我们俩个就可以搭车回去了。你就负责看了
我这个包,在这个地方等我,莫走开了。——我带了这个包站在门口
等他不像样。
  冰冰显得没我那么着急,脉脉的眼神,望着我,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
  火车站“当当”的钟声敲了七下,把我从睡梦中敲醒。冰冰的格
子外套笼罩我整个的视线。我一把推开她,把她叫醒。广州的“中国
出口商品交易会”隔火车站不远。我问了不少人才走到广交会的大门
口。各种西装革履的商人胸佩红色通行证从两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入口
鱼贯而入……我不敢有半点马虎,盼救星一般瞪大了眼睛仔细搜寻那
个有些秃顶的胖子。打扮入时的女士小姐及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概放过。
眼睛都望穿,也望不到严叔半点影子。直至入口处仅剩下几个聊天的
商人、几个看门的还加上我自己,才听得肚子咕咕地叫,感觉酸水一
阵阵地往上泛。突然想起包里面还有几十斤全国粮票和几十斤湖南省
粮票,也许能兑几十块钱……
  远远地就望见深色格子外套灰白色长裤的冰冰屈膝抱着我的包在
怀里,坐在广场大路灯下面的台子上痴痴地张望,一动也不动……


               9

  天下起了毛毛雨。霎那间我心里感到一阵愧疚。我小跑过去,拉
起她的手,说,我们一起去呷点东西。冰冰问我是不是找到了?我说
没有寻得到——应该不会错——讲了来开广交会的。说着我打开包翻
出一叠“五分”纸币大小的粮票,数了数,放进裤袋,说:我们到饭
店兑下看……
  问了四五家饭店,没有一家愿意兑换。最后有一家愿意跟我兑,
却又只兑全国粮票,而且还只肯出五块几毛钱。一咬牙,成交!
  两人来到火车站边上一家小饮食摊,每人要了一碗5 毛一份的猪
血汤。广州火车站是全国奸商最密集的地区,我和冰冰都只吃了一口
就咽不下去了。我不敢买贵的东西,比如两块钱一个的盒饭,怕到关
键时候要作用又没钱。我俩围着广场走了半个圈,商量还是坐到广交
会门口去等。依计俩人走到广交会门口。我坐在半人高的人行护栏上,
冰冰站在我两腿中间,望着出入口。我双手时而从后面箍紧她的腰肢,
时而抱着她的肩膀脖子,下巴挨着她一头秀发。她手搭在我两条腿上,
轻轻摇晃。一些时髦的女士小姐从我俩眼前来回走过,我望着冰冰朴
素的外表,想自己以后开车赚了钱也要跟她买几套这样漂亮的衣服。
她妆扮出来绝不比这些人差。她现在这样子怪不得,人未打扮出来……
  等了半天,还是没看到最亲最亲的严主任。我猛然想出一个办法
——问那几个守门的,他们应该晓得纺织品参展团住在哪个宾馆。问
来问去最后还是路过的一名女士告诉纺织团住在“三寓”宾馆。为节
约车钱,我让冰冰到火车站的现地方等我……赶到“三寓”宾馆,ABC
三座相同建筑看得眼睛直花。我先问总台,回答:纺织团住在C 座,
请到C 座查询。跑到C 座,服务台的小生竟然是一个地区的老乡。老
乡非常热心地帮我查找,查了二至三遍,结果一样——查无此人!
  回到车站广场,看到冰冰靠在柱子上疲倦地泱泱欲睡,手里的包
护得紧紧的,我心底……都是自己连累了她!
  冰冰看到我,目光里满是期盼。我不敢正视,垂头丧气地说:又
没找得到……你干脆到你老乡那里借点钱算了。你身上还有几块钱啦 ?
路费够了不?
  就在郊区,不远,一块钱就有了……
  她没有邀我一起去,是根本未想到这一层,或者她自己也没底……
  我丝毫未想到要跟她一起,用她的钱买饭买车票。
  冰冰搭上一辆公共汽车,我目送车远去直至消失在车流中……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反正最后我是回到了家,就像我们的老
“解放”经常在路上抛锚,想起都回不来,但每次七弄八弄它都回来
了,而且每次都是开回来的。
  阿梅帮我洗衣服仅仅只洗了个把月。公司的副总三十来岁,台湾
人,那天他可能对坐“跃进”有脾气,到中途不知什么原因(可能是
说车开得没水平)冲我一顿吼。我好像解释了一句,他说——他说的
很快——我记得特清楚:“你想怎样?你还想怎样?嗯?你这头蠢驴!”
  西方人对驴子最看不来。这点我知道。初中我学了鲁迅的一篇课
文,里面有个名词叫“假洋鬼子”——副总就是这种“假洋鬼子”。
我猛地一脚刹车,回过头冲副总一吼:“我操你妈!”
  副总一听马上从后座操千斤顶,我一根撬棍闪电般握在手上!


               11

  同车有人事部长和办公室的一名小伙,赶紧劝架。副总毕竟是读
了书又结了婚的人,便借机下了台;我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很大耽误我
的发展权,在人事部长的劝说下出完了我最后这趟车。
  中巴车摇摇摆摆停停走走到达布吉边检站,乘客下车检查边防证。
我一直走到查证的关口才猛然想起身份证放在那个行李包里,而包又
放在了中巴车上!手上的边防证上面有我的姓名性别身份证号码,偏
偏没有我的照片。不多的钱我全放在身上,行李包里有我全部的计算
公式设计图纸!我摆出一种低姿态跟武警讲好话:你们派个人跟我一
起到关内的中巴车上拿身份证好不好?毫无商量的余地。
  我趁着关口仅剩下我一个过客的机会,找准了一位农村来的估计
入伍不久的作最后一次努力。该士兵看见一名军官从我们旁边走过,
便指着他对我说:你找我们领导说说看。我便跟在那当官的后面,他
瞟了我一眼,径直走进办公室(或许是值班室,里面呈各种姿势坐着
几名军官),不等我跟进去,那当官的无声的顺手把玻璃门一带——
差点碰到我高高的鼻子。我隔着玻璃门做出焦急的神情,欲言又止—
—玻璃门里面有两名军官朝我厌恶地挥手赶我走——很显然,没办法
表现我的水平了!
  我返身走到一个电话亭,拨通了凌军的电话。凌军说他公安局有
个朋友,等他先扩他朋友联系上,我再打电话找他。我问半个小时够
了不?凌军说,好喽,就这样啦!
  煎中药一样地煎熬了29分钟,我抓起电话又打过去,凌军说:我
扩了他的机,他说还等二个小时搞部车来,我们一路来接你。我赶紧
大声告诉他:我就在出口这里第一个电话亭门口等你啊!
  我话音一落,那头即“嘟——”——挂断了。
  傻傻地干等了二十多分钟,我硬等不住了,又冲了一个电话过去,
凌军说:你急么子。我在这里想办法啦!我说你想办法何解在屋子里
——屋子里想得办法出啊?!
  我要坐在屋里等他的电话啦!
  他不晓得打你的扩机啊?!
  我公安局的朋友不晓得我的扩机号码。
  那是这样等不是个办法——你不晓得我在这里燥死了!
  你在那里想得出办法不?找下武警塞点钱给他——我晓得哩!何
解好塞喽!里面有几个人——塞得哪个哦?
  像我跟公安局的朋友来肯定要坐的士啵!这来回差不多就是百把
块钱。起码还要买条烟给我这个朋友啵——最少要三个五的啵。
  我心里有点犹豫了。那好喽!你还是跟我想下办法喽。就这样,
再见啊!
  我放下电话,发现隔我不远一个黑不溜秋的青年哥哥在看我。我
意识到了什么,走到僻静一点的地方。“小黑”朝我走过来,问我是
不是要过关。我点头,说身份证忘了带在身上了。
  “小黑”开门见山:我带你过关一百块,干不干?
  我望着布吉站,问道:你带我走哪里过?
  “小黑”说:这你不管,我反正让你过去就行了。
  我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是不是从铁路道上走?
  “小黑”突然显得很慌乱:不要望那些武警——我叫你不要望,
啧——,你还望,把头转过来——你离我远点,有武警在看我们!
  我思索片刻:那好!你要保证安全——五十块就搞!我主要是想
节约时间——我朋友来了一分钱不要出。
  “小黑”说:八十!
  我坚持:五十!
  “小黑”和我八十五十交手几个回合,最后以六十成交。
  小黑让我先交钱,我一五一十地数给他,他便带我走到一堵带铁
丝网的围墙下。围墙上面拉开了一个洞,钻进个把人冇点问题。“小
黑”示意我翻过去。我心想那要是武警的营地或干脆是什么拘留所收
审所岂不是自投罗网!我低声要“小黑”先跳。“小黑”摆出一副
“以人格作担保”的样子:绝对没问题啦!不会骗你的。
  “小黑”光说而不采取行动,更加深了我的疑虑,我猛地伸向他
的口袋,“你把钱退还给我——”“小黑”反应异常灵敏,扯脱我的
手:好好好,你让开!话一说完,望了一眼墙顶,一不做二不休,身
子一纵,手一搭,上了墙头,跳下去,眨眼工夫,“小黑”又站到了
我眼前。“我说了没事的啦!”动物园的猴子怕也不过如此。
  我不敢怠慢,学了小黑的姿势爬上去,跳下来——几栋两三层的
独门独院的居民楼映入我的眼帘。我强作镇静,吹着口哨,不紧不慢
头也不回朝市区方向走。猛然,后面有个人碰了我脚一下!我一下被
施了定身法……


               13

  我木呆了!过了怕有七八秒,没听到人说话,我慢慢转过身,一
看原来是只哈叭狗!绕着我脚跟正撒欢呢!
  我努力平抑心里的慌乱,蹲下来学着有闲人家的样子,抚摸着哈
叭狗白白的绒毛。哈叭狗尾巴摇得更厉害了,伸出舌头一个劲地舔我
的手。
  我不敢作逗留,怕人看见以为我想偷狗,站起来大胆地往前走。
拐出这片民居,前面不远一个T 型路口,路边有几个卖菜的小贩,蔬
菜摆在铺了纤维袋的地下。我大步流星径直走到一个菜摊前面,拿起
一蔸包菜,弯腰凑近她的脸,表情凝重:“我后面有人没有?”
  她第一个反应就是捂紧了裤袋子!我估计那里面装满了她一天的
营业额。
  “别往两边看!你看我的后面有人没有?”我说得又低又急。
  她的表情比我的还严重,“有!有两个穿烂衣服的。”
  她这么说差点没把我吓得脑缺氧!我不敢回头,不想得到证实 ,
最好的结果也只是像她说的那样,我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武警
天天就是练跑步,我开车光练了手杆子劲……跑也是白搭。
  马不停蹄到得天桥上我才缓了口气。周围情况一切正常。这些菜
贩子都有边防证我还真不信!光说这照片就好难认,脸谱的可塑性咯
样强。
  一进门,凌军两只脚放在桌子上,两手按着遥控器正使劲地换频
道。看见我,凌军一惊:“咦——,你怎么进来哒哩?”我又气愤又
兴奋,结果还是成功的喜悦占了上风,笑着说:“老子晓得靠你咯只
鳖靠不住喽!……”
  “嗬嗬,到底还是我们德哥哥怪气!”
  王总还冇回来啊?
  他到楼上去了。
  到楼上干什么?
  泡马子。凌军透露,楼上那个妹子是证券公司的,是王总泡的头
一个不要钱的妹子。
  他不是已经结了婚的啦?
  结嘎婚又何解喽?咯又冇事!
  我心里叹了口气——太不公平了!有的可以找两个女人,有的,
像我……
  王总的老婆冇事啊?
  你就冇事!当然不得让她晓得。
  那王总就厉害啦——说曹操,曹操到,王总风风火火出现在客厅,
一见我,两只手直往我怀里钻,“好久来的啦?来搞么子啦?”
  我又表现得缺乏社交经验了;腼腆地缩着手:刚刚来的哩刚刚来
的哩。
  ……
  我认得王总是堂哥给他送两车纱到长沙的时期,那时他还未到深
圳开公司。他在农场好早就很有名气。有次我在舞厅看见他,他站在
最前头,后面七八个人手搭着肩排成一溜摇摇摆摆跳着慢四,学城里
的中巴喊:河西河西,就走就走!碰到熟人,他就凑上去:火车站火
车站,上车有座位……要搭车的就手搭在最未的肩膀随音乐一起摇摆。
  我与王总讲起这段趣事,王总说他不爱跳交谊舞了。但是,他又
强调,要是能反过来——手只准抱前面——他保证又会爱好这项运动。
  ……
  王总的床铺上散乱地放在几本香港的“藏春阁”“龙虎豹”,看
得人心惊肉跳,血脉卉张!哎,看来深圳受资产阶级思想腐蚀蛮厉害
哩!
  咯样的东西看不得,看了使人失去斗志。我们那有个人头次看那
录相看得把电视机都抱起,回去又得了场大病,过了好一阵还精神不
振像呷了鸦片一样!
  有句俗话:眉毛搭桥,又赌又嫖。我堂哥的眉毛不搭桥,所以他
只是偶尔地赌和嫖。我发现很多男人沉迷于这种嗜好,所以他生活得
平庸。
  我总觉得这种嗜好很伤一个人的元气。

  总经理一般都忙,特别是公司成立不久,总经理更是显得事多。
像做饭、买菜这类小事,总不能劳总经理驾;像拖地、倒垃圾这些关
乎公司形象的大事,公司就两个人,助理不干谁干?买报纸啦,交话
费啦,换煤气啦,洗衣服啦……还有接听电话:喂——您找谁?王总?
他不在噢,刚出去——请问您哪位?对,对,(手捂话筒,是“梁老
板”)喂喂,请您稍等……
  凌军印的名片上面名字下面赫然写着“業務主辦”“財務主管”
——这可是真真确确的。


               15

  第二天晚上,陈良闻讯赶到了公司。他是我小学的同学,高中的
隔壁。他读的是职业高中,这也说明他的成绩比我的差。要不是我家
里困难,我差点就参加了高考。阿良呷烟呷得早,从最流行的“龙山”
到“银象”再到带塑料纸的“长沙”。他抽的“长沙”经常是又长又
赊——这个“长”不是讲他个子矮显得烟长,而是他喜欢把两根烟接
成一根。办法一讲出来好简单:把过滤的海绵扯出来,黄色的包封纸
套到另外一根烟的杆子上。这样至少可以节约一根火柴。阿良脸不大,
手不长,穿的鞋子尺寸也小,头发却比较长——一个人身上总要有一
点长处。我的身材像竹篙,喜欢打篮球,养成了留平头的习惯。我俩
在学校总是形影不离,隔远看,就像一对很不般配的两公婆。他其实
长得有点像童安格,眼睛活溜溜的,白里透红的苹果脸咪西咪西的。
阿良机械专业毕业,农场机电公司竟然不给他安排工作,他家里就给
他买了台手扶拖拉机。开了不到两年,他一个哥哥财经学院研究生毕
业,在深圳的银行混到了主任的位子,便把他引进到深圳来了。深圳
慢慢地也开始讲关糸了。
  话说回来,阿良素质有讲的。香港赌片里那些赌圣赌王窥视底牌
时总是把牌扒得好开,其实这是给观众看的,真正打牌的不是这个样
子。像阿良的牌,无论你站在哪个角度你都看不清楚。阿良跟我解释
说那些x 最会察言观色,像我这样不打牌的,面部表情的处理是个问
题。
  城里人笼统的把我们这称之为“乡里”,阿良大不以为然,好歹
也是个国营农场,至少从心理上要占据优势——相对邻近乡镇的“公
社佬”。基于这种良好的心理素质,阿良在附近的“公社”占尽了优
势——不管是那些“公社佬”还是“公社佬”手上的牌。
  陈良手里拿着一包皱巴巴的“红塔山”敬了一个圈,还说要送一
件衬衣给我穿——只是掉了几粒扣子——不过没关系,钉好就可以穿。
  我接过衣服,“咯料子还可以啦!衣领子还带扣子的——咯几粒
扣子是怎么掉——是打哒架啵?”
  真的是打了架!在路上一个人抢他的什么摸你机……几番撕扯倒
把那人的衣服扯下来了。
  人不能光看表面。要我是那个人,我绝对不会选择阿良下手。他
11岁看了武打电影,跑到河南的嵩山少林寺,跟庙里的方丈讲家里的
房子被烧了,父母也被仇人所杀,全家老老少少就剩他一个人逃出来
了。虽然方丈没有收他做徒弟,但现场观看了少林弟子习武操练,感
受了武林氛围,与一般人毕竟有些不同。17岁花季的一个晚上,我和
阿良还有其他班的几个男生商量了一气,决定去打餐狗呷。我们带上
木棍铁锹还有麻袋来到农场郊外。零星散布的农舍传来零星的狗叫,
听着就像一曲曲美妙的音乐。我们瞪大了眼睛,竖立着毛发,弓起着
腰背,无声地传递信息。在一条干涸的水沟边,我们发现了一只粗壮
的黑狗。我们慢慢地无声的分散包抄……黑狗夹紧尾巴,警觉地支楞
起耳朵,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身子一蹲,头一摆,撒开腿就往沟
边的一条小路跑,阿良身子机灵地一甩,腿一跺,虚晃一枪,黑狗自
作聪明地一停步,掉头,一瞬间,阿良与狗的直线距离只有两米之遥!
黑狗见势不妙,横向起动……说时迟,那时快,阿良斜刺里猫腰几步
赶上,双手齐伸,一把掐住黑狗的颈根!黑狗叫都来不及叫一声,四
腿扒登,就这样活活地掐死了。
  在场的人,包括那条黑狗,无不目瞪口呆!
  怎么样?你说我的选择对不对?
  王总检查了阿良身上一道道红色的指甲子印,然后发了一阵功,
使出了千里眼顺风耳的绝招,向我们讲述了同一时间的不同地点的一
段故事:一进门,女朋友一见男朋友打个赤膊,身上被抓得青红紫绿,
异常惊讶,关切地问:你这是怎么啦?
  男友(气愤):“x 他的妈妈!我从来有看到有咯(这么)不要
脸的!手机不给得我倒把我衣服抢嘎!”
  几个同伙从里屋出来,其中一个就问:“告诉我们那个人长得么
子样?下次碰了我们理都不要理他!”
  “你要看人来啦!像那种一看上去比我们还发得麻的,交道都不
要跟他打!”
  “那晓得!……你不晓得他望哒我那眼睛红得……像要一口把我
呷嘎!”
  “宝安北那块子老子保证再不去了!”
  这个男朋友以前是在家里开手扶拖拉机的。女友见他还坐在沙发
上生闷气,遂安慰道:“算了,想开一点。就当出去白跑了一趟还烧
了七八十块钱柴油。”
  王总请我们四个呷了夜宵。王总不抠,住他那里几乎每晚上都要
请呷夜宵。凌军说是我们运气好,因为楼上那个妹子王总才这么大方。
我想只要大方就行,管他什么因为不因为。
  那天陈良和我都是头一回见到王总的马子。王总说他马子像香港
的周慧敏,我认为一点都不像。假设哪天王总带她在街上走失了,在
报上登一则“寻人启事”,只写面貌特征而不配图片恐怕毫无用处。
她是有这个可能。她戴一副小巧的白金脚无边眼镜,眼镜大小非常适
合,与脸蛋融为一体,一副涉世不深的模样,笑起来可以一身发抖—
—当然王总口才好也是一方面。他即席演唱了一首“九百九十九朵玫
瑰”,请听:我早已为你种下/ 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调子跑到了
“祈祷”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那天她穿了一套紧身毛料短裙,勾勒得全身锋芒毕露——我怀疑
王总开始就是看到了她的背影及侧面产生了浓厚兴趣。
  小马过河。
  这顿夜宵让我长了见识。她操一口不很地道的普通话,一时难以
听出其为何方人氏。吃东西是一小筷一小口一小碗的,夹到嘴里的青
菜想必也同她那副眼镜一样经过了慎重考虑和精心挑选。呷东西这么
个呷法,可能就是报上讲的“饮食文化”。这样的文化也不难学,打
算饿一餐!
  凌军频繁地站起给各位添茶,顺序当然是陈良跟我排后。
  晚上凌军和我睡一个铺。铁的证据他竟然可以说:“房租电话费
么子两个人摊……他做他的生意我做我的生意……上次被人打劫……
抢了十七八万……得——,手腕子咯里的印子……”
  我平时讲好话讲惯了的,做不惯让人难堪的事,所以我听了虽然
心里难受,但口里还是不时附和,“哎呀,好可惜哦……”
  “上回生意亏嘎我五六十万——”
  “我去屙砣屎着!”我硬忍不住了!
  从厕所出来,我想他精神没那么集中了——结果我发现我又想错
了——他是瞪大了眼睛望着门口,我还只影子在门口出现,声音就传
进了我耳朵“ 五六十万哩……”
  ……
  有时王总的马子来公司也坐下子。有一次,王总从身上掏出一只
钱包,打开给我看,里面百块钱的一摞把那钱包胀得折不很拢。因为
马子在旁边,王总就用普通话跟我讲:“郭志德,你跟我做件事,这
里面的钱就全部给你!”
  我经常帮他做事,像买烟。其实店铺就在楼下,他也是说给钱给
我,买烟剩的零钱归我,当然我不能够要,道理很简单,就不需要我
解释了。这次王总像是说认真的,我来了兴趣,“么子事?”
  “你不穿衣服裤子,脚上要穿一双草鞋,一只手拍篮球一只手牵
条狼狗,从深南中路走到市政府——这件事你要感到为难,那就换过
一件——你跳到粪塘里面,然后爬起来,脖子上挂一面铜锣,手里拿
个锣锤,在街上喊‘大家都莫学我的样’,喊一句就敲一下‘咣——’
——”
  王总话没说完,两个人就笑得前仰后合东倒西歪找不着北……我
被这种欢乐的气氛所包围,脸上不禁挤出一丝笑,那笑,假如有一面
镜子,我想里面那个人只怕比哭还难看!


               17

  加油站的办法不灵了。大多数的是理都不理(有两回还差点被车
子撞到),小多数出于礼貌或出于好奇跟我说上一二至五六句话,另
有少数人对我产生了误会,掏出身上的零钱想给我作零用……如此下
去每天像这样有人给钱,我都有点怕起来了,怕经不住诱惑……人生
进入另一种轨道。我放弃了在加油站找工作。
  到人才市场转了一天,累得不行,所获信息不少:财会、电脑、
若干年管理经验的管理人员;车工电工抛光压模等种种技术工;绣花
绞边吹塑理发饭店服务迎宾等等带有性别歧视——这种信息不获也罢!
  接着又摆了两天半地摊,在人才市场不远的一长溜招聘栏旁边。
跟我一起摆摊的来自于五湖四海。摊主的营业执照一律的黑颜色,一
律的与地面保持垂直,一律烫金的字体,“中华人民共和国驾驶证”。
只要谁走路慢了一点立即会引起我们的注意,如果还望上我们一眼—
—那就看哪个动作快了!不把你围得出一身汗……那是你不爱出汗!
  刚开始我还很有信心,我认为我的形象比他们的要好……可能我
长得是像个有文化的人啵?不然那些卖文凭的怎么老找我谈生意?其
实我也想买个机械专业的,就是太贵了,要两百块钱。
  报纸上除了招聘广告我还注意到一些征婚广告……作为一个女人
无可挑剔,无论是外表内在还是精神物质。要求的条件“身体健康,
五官端正,一米七以上,有责任心,事业心,爱心”还有贫富不限有
无户口均可等等跟我的特征蛮合适。虽然我不敢相信有这样的好事会
落到我头上,我还是打了几个电话。电话里对我都有什么挑剔和要求,
只要求准备三位数的见面费。如果交上这笔钱能够看妥就是借钱我也
要去看。但是想问题要先从最坏的想起。我问那要看不上怎么办?回
答是继续帮我找其她合适的。我想既然第一个看不上,那第二个第三
个也会看不上。
  所以我讲了,这样的好事不会落到我头上。
  连日暴雨,深圳河水满为患,莲花山一带低洼地积水有一米多深,
深的达到两米多。摊是出不成了。然我敏锐地预见到这里蕴藏着很大
的商机。我从小在湖区长大,水性极佳,读初中我还救过两个溺水的
小学生。不过那次也好危险,差点被他俩箍死了。
  救人太危险。救不好可能发生纠纷。我不做会引起法律争议的事,
我要干的只是把莲花小区的居民背负到陆地。起步价初步订为十元。
  需要帮助的的大都为女性;深圳又是个年轻城市,所以女性中间
又大多为年轻女性。前面我好像就讲过,深圳这个地方是全国美女大
比拼的舞台。在小区居住的年轻女人中间你很难找到一个不漂亮的。
我的生意很好。每次接客一开始,女乘客往我背上一趴,我两只手往
后面一托,心底立即会产生生物感应和化学反应。科学家作出的这种
解释通常存在不了多久,遇上个超载的刚起步就集中了思想。
  深圳人真是爱讲礼貌!乘客们几乎都是趴在你耳边柔声细语:小
兄弟或小弟弟或先生……慢一点。小心别摔着了……
  23栋我接到一个女乘客,行走到半途,我一脚踏进了一个坑,水
一下子淹过了我俩的头顶!我脚一蹬,游出了水面,背着她几下到了
浅水区。不知什么时候她转到了我前面,双手紧紧抱住我的颈根,惊
恐异常“啊啊啊”叫个不停,两只脚像蛇一样缠住我的腰,我拍着她
的背,口里机械地连连说:好了好了,没事了没事了。她听我这么一
说,情绪逐渐稳定下来,抱着我的头,连续地就是三个KISS!
  到了岸,我望着她的背影,显得还有点恋恋不舍,她却一股劲地
往前走,头也不回。以后再没见她来找过我。深圳的女人真是放得下
呀!……可能喽,那只是她们高兴的表达方式。就像电影里面的外国
人,逮着人就KISS,K 得没有一个嘴巴小的。
  唉……想不到呀想不到,这就是我在深圳找的“司机”。我我我……
真还没发现有哪个职业跟顾客有挨得这么近的!
  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有碰到不讲理的乘客。有一个妹子,身
上香得头发晕,一到岸就不给我钱,理由是她的胸脯靠了我那么久。
我说我是背靠的……她说平时她的胸脯给人手挨一下都要给钱的,背
比手还挨得多一些。我说上次还有个前面靠的都给了我钱。她说那怎
么能比!昨天有个人给了我一百块钱小费,你是不是也要给?我讲她
不赢,但我不管,我反正要。你想就算花十分钟能要到这十块钱也是
不错了。每天像这种速度赚钱,一天只干八小时也好可观了。没想到
她最后来一句“你再纠缠我就报警了!”把我吓得声都不吭了。警察
看到这个情况一般都是把男的作为怀疑对象。再说像我又是典型的
“无固定职业无固定居所无有效证件”的“三无”人员……
  那天收工,我浇湿的一身,风吹得身上的汗衫和休闲短裤贴得绷
紧,走着走着我眼泪水就流出来了,流着流着我干脆捂着脸蹲在地上
号啕大哭。我自己也搞不懂究竟是什么原因让我这么伤心。等我抬起
头,发现周围站着二三十个围观的群众,一个几岁的小孩带头把一块
钱的硬币放在我脚边。我怕他们会把公安引来,赶紧站起身用湿衣服
把脸抹干净。
  我没有要他们的钱。也没有跟他们说一句话。但是我心里很感谢
他们。


               19

  雨水来得猛去得也快,很快我又失去了工作。
  我有一个表姐在深圳公安局,(具体单位我爸写在烟壳子高头,
她妈妈是我爸的表妹或者表姐)我们家族就出了这么一个有出息的人。
她也是大学毕业分配去的。凭的硬本事。我读初中的时候在她家里见
过她一次,长得普普通通的,一看就是个读书的料子。现在我到了这
个份上,还不找她找谁?!
  做这件事之前,还是要做一些必要的准备。凌军的衬衣、阳光强
的领带、王总的梳子;见了面先寒暄几句,有必要的话把她们家几个
家庭成员夸个遍。八点钟上班我准时来到公安局门口,一见门口站着
个持枪的武警——诸位,碰到这种情况千万不能迟疑!动作稍慢一点
你就可能引起他的注意。看我的:我目不斜视身姿稳健步履匆匆一副
办事高效率的样子——轻松过了第一道关!进得大院,眼前各款警车
高级轿车密密麻麻摆满了道旁,我一边朝纵深走一边盯着这些个车子
渐渐忘记了自己的身份,自行设计了一个大型地下多层停车场,连地
点也选好了,就在办证厅后面最矮的那栋食堂。
  盘问了一名资深警官,把我指到了一栋办公楼的一楼。门口贴了
张红榜,是张捐款灾区的名单。我欣喜地在里面找到了蔡文姬——古
代四大美女之一——也就是我的表姐。从资料上来看表姐进步不大,
才捐了十块钱!有几个与她并列的,初步估计十块钱在这里代表办事
员。其它依次二十、五十、一百、二百分别代表股长、科长、处长、
支队长。当然不是很准确,是我站在那里猜着好玩的。
  不管怎么样,也是只凤尾,我们一家五口加起来也比不过她!在
楼上最西头的一间办公室找到了我院里面唯一的亲人。我首先作了一
番自我介绍……她却死活都不认识我!我把我俩周围的亲戚说了个遍
还是说不认识我!我早想好的一句“我们都是有血缘关糸的”套近乎
的家乡话整个没机会出口!
  出得公安局大门,我不禁为她也为我们整个家族感到惋惜——这
如何混得上去,在这人才济济的大院!
  晚上,我听着凌军轻微地鼾声,躺在床上想事……一个人搞研究
太难了!当然,越难才越有价值,但是还可不可以再找个好的门路呢?
不要吊在一棵树上……咱一没本钱,二没专利,三没文凭……想啊想
啊,终于想出了条路,一条绝妙的一般人想都想不到的——当作家!
  什么是作家?作作业的家?作爱的专家?装腔作势的道德家?故
作深沉的名家?作孽的家伙?都不是。作家是沽名钓誉名利双收受人
尊重不上班可以领工资公家出钱旅游讨堂客不发愁……的人。
  我要当作家!我开十天车,随便压缩一下至少也得读三天!我天
天去开车,不把那些爱学习的黑头发读成白头发才怪!我要文理并进!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我为我的构思设想兴奋得几乎失眠……我从不
喝酒的到街上买了一瓶二锅头。

  王总大太太到达火车站。王总一阵手忙脚乱,对凌军交待几句,
离去。一会,王总的马子推开虚掩的门闯将进来,几乎与凌军撞个满
怀。凌军小声与她耳语两三秒,她转身而去。就像演电影一样——骗
你不是人——她刚从门口一消失,王总大太太宛如天兵天将落到了客
厅!
  大太太厉声质问凌军:“咯只猪X 的死到哪里去了?晓得老子来
了都不去接老子——打手机关机打扩机不回!……看咯屋里像个么子?!
床铺上搞得个稀乱的,地下搞得邋遢死哒——你看咯窗户上喽——得,
摸起来一手的灰……拿几块抹布打湿下,把咯窗户都抹一下,抹干净——
屋里来哒些么子人啦?!搞得个……


               21

  这里我是住不下去了,大太太讨厌别人吃她的饭睡她的床。我搬
到了阳光强住的地方。阳光强租了一套宽敞的三室一厅(东西一少就
显得宽敞),同他一起的还有他表弟阳志亮,阳志亮的表弟白晓虹,
三个人的关系就像一个179 度的钝角不等边三角形。阳志亮做电子零
部件生意,白晓虹是他唯一的手下。阳志亮说当年在电子厂,老板特
别器重他,辞职的时候老板留他,一看留不住,哭得都快住院了。白
晓虹高中毕业不到一年,从他师父身上也学了些东西。他高中的时候
给班上一名女同学写了封情书,这名女同学的爸爸是刑侦队的大队长。
大队长对这封信极为重视,召集了一群指纹、笔迹鉴定的专家,开会
都开到十二点……最后还是没破出。你猜怎么的?他是用左手戴手套
写的!
  屋子里只有两张床,二阳一人一张,我和白晓虹睡地铺——我不
能够一来就跟阿拉伯的那个骆驼一样。每次睡觉白晓虹都要跟我挤得
一头。可能是我还有适应深圳的生活习惯,睡觉洗脚我以为是多此一
举。两个人挨得近好聊天。他 说他在广州火车站被几个人堵在墙角
抢走几百块钱。我说你太软弱了,要是我我就要跟他们拚个鱼死网破!
我一个有钱的本来就有脾气,你还要伤口上撒盐……报纸上曾经采访
过这些人,他们讲心里话:其实他们比谁都害怕。人就是这样,你一
软他就硬,你一硬他就软。再说你这么一反抗,不定你就出了名!
  白晓虹鼓起眼睛望哒我……“那我还是不敢……他们手里拿了刀……”
  他那是吓你的!你问他敢砍不喽?他们也是人,做事也会要想后
果……他搞你他就要负法律责任,你搞他你就是正当防卫——从一开
始形势就对你有利!……
  其实我也只是图嘴巴快活说说而已。最记得一次在宁乡,一个人
突然横路我一脚刹车停住听得后面一响下车一看一部手扶拖拉机撞了
我的屁股那手扶拉的水箱都撞烂了。一会就停了七八部手扶拉。附近
一个砖厂,它们来回往返拉红砖。他们众口一词要我赔偿损失。我跟
他们讲道理,我说他四个轮子就一个轮子有拖印,又是他撞的我,按
理他还要赔我损失——道理有讲完一个男青年冲上来照着我的脸就是
一拳,二十出头的我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不假思索一个勾拳打正了
对方鼻子。这下可不得了,就像我玩弄了他们家的妹妹,首先脑壳就
挨了一摇手,然后不知怎的我就倒在了地下,只见手啊脚呀的挥舞踢
踏……我堂哥说他准备劝架就被俩个人按在了树干上还甩嘎两嘴巴。
我看的那电视剧里面的人有一个像他们这样不讲风度的!完全是赤裸
裸的动物世界一样的!
  我堂哥眼泪又止不住的流出来了。这点让我有点看他不来,不就
是物理的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有什么好哭的?一有死耶二有破产三有判
死刑!
  我跟您说这人真的经得打!七八个人还加上摇手柄,也只是脑壳
起了几个包腰子有点疼爬起来照样开车,回去要我爸爸捡点草药的想
法也打消了。
  要说人生命力强比起那狗就真的差远了。有次我看着前面一台车
把一条成年狗从六个轮子中间搓过去,那狗汪汪地飞快地竟然跑到了
路边的饭店!
  可能这跟我属狗有关系吧?
  我们还是继续听听存盘在我脑子的聊天记录。“阳志亮东莞的客
户到他这里他安排睡哪里你说?”
  我说不晓得。
  “睡客厅的沙发!你猜阳志亮每天买好多钱的菜?”
  我说猜不出。
  “最多八块钱!你说深圳咯地方八块钱作什么用?!……搞根烟
呷来喽……像买包烟都要几块钱……平时他那烟都收得排肋骨缝里…
…”
  “烟收得排肋骨缝里”对他的手下也颇有微词。阳志亮跟我说,
一次请几个客户在酒楼呷饭,别个都是先呷酒呷菜,独他一个人端一
楼碗饭在手里!你猜后来我讲他他讲么子?他说尽呷菜不呷饭他呷不
惯!
  其实阳志亮和小虹都是一根藤上的两条苦瓜。他刚到深圳,投靠
一个朋友,结果那朋友下了班要第二天上班才找得到,晚上他不敢用
有限的钱住旅社,就一个人在街上来回地走——睡草坪怕警察保安抓
——到半夜坚持不住了,一边走一边闭着眼睛就这样睡着了。
  两个姓阳的呆一块,只喜欢讲些笑话,不讲笑话似乎就没话讲。
我直想听他们讲些做生意方面或者谈点人生提高我的素质。有时候我
故意往这方面引,他俩讲的却还是玩笑话。
  阳光强房间里好多书,最多的除了体育书就算金融类——看了脑
壳疼,专业程度好高。看来从体院到社会他还是做了事。阳志亮房间
的书就显得少多了,但是他报纸多,有北京的“参考”广州的“都市”
深圳的“商报”还有香港出的报纸。最醒目是墙上贴的一幅他用毛笔
书写的“贫不择妻”。             这句话我们不能
光从字面上去理解,因为他选都有选,根本不存在择不择。
  阳志亮很高,但不魁梧,尤其那脸上不巴肉,笑起来一脸的鱼尾
纹,这是长期处心积虑的后果。闲暇他让我十粒子跟我下了盘围棋,
那也是至今我下的最后一盘围棋。阳志亮漫不经心,随手一粒,指东
打西……望着一块块地盘被蚕食,一片片棋子被包围,尤其他那摇头
晃脑满脸得意哼着小调……我五脏六肺像绞到了一起……恨不得扑上
去掐住那喉咙,看那脸上还挤得出几点笑容!我或许具备的围棋天赋
也从此被扼杀了。
  下完了围棋,阳志亮提议让我十粒子又下一盘象棋……我眼睛死
盯着残局,脑壳血冲顶,整个人简直要崩溃了!要是房间就我一个人,
我会把墙都撞一个眼!

  “你这根领带给我戴算了。你看我来深圳咯么久了,一根领带都
有得。”
  “我到街上跟你买根假的要啵?”
  “我人本来就不自信,你再让我带根假的你不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我这是在正宗专卖店买的,你怕真的——”
  我马上改变策略,“干脆你借我戴一个星期总可以啵?”
  ……阳光强恋恋不舍地从脖子上扯下金利来,“我戴嘎三年哒哩……”

  星期天我们踢了场球,就在附近深圳国土局圈的一块空地上。我
和阳光强一边,他们俩个一边,踢半场。我们找了两根竹棍子作球门。
  这样分边本身就不公平,我读高一一场年级赛四个球我就进了三
个。虽然我俩大比分领先,但是那天我心情不好,中途就退了场。阳
光强给了我二十块钱让我买菜。


               23

  窗外的大街车来车往,人头攒动,彩灯闪烁。水果店琳琅的外埠
水果、鲜花店盛开的各色花卉及夜总会门口亭亭玉立大红大紫的咨客
小姐,散发出诱人的气息和迷人的芳香。人声汽笛声火车的咔嚓声工
地上桩机钻眼的磨搅声吊车的吱吱声推土机的轰鸣声……汇成都市喧
闹嘈杂的交响乐章。阳光强的客厅挤得转不过身——该来的都来了,
不该来的……只有一个有来——刘厉是最势利的一个,与我们的关糸
明显的疏远,商都不跟我们商量就买了一张结婚证。是唯一钻进了婚
姻圈套的。找的对象不忍细看,择偶标准像在感情方面上过几回狠当。
  阿良狠抓内部改造,精通电话录音机空调修理及室内装修,某大
厦任水电部部长。我们都亲切地称他为良部长。有次我在大厦电梯旁
边一间满是电线的小屋,看见他拿着起子钳子做死地戳……我为他硬
捏了一把汗!这可不比开手扶拉,戳得不好电梯跑得像跳楼一样快,
阿良啊阿良,那整天会看不到一点亮!
  光强早已不在海滨工作了,他现在整天就跟钱打交道,证券还是
银行或者保险这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工资袋要砸秤一点。
  方主任是头次跟大家见面,我绐大家介绍一下他的情况。早年他
在农场一所小学当主任,我大妹妹要晚出生几年可能就让他教了。他
爸爸在农场开了家副食品厂。正是他爸爸超出一般农民的智慧,使他
们家欠了一屁股债——一场大水把厂子淹得一片汪洋。他面皮白净,
嘴唇单薄,鼻梁隆起,瘦高瘦高,冬天里看见他有点显冷。一副电影
里头日本翻译官圆眼镜整日不离——显然,日本翻译官那种矮胖体型
比起他简直就毫无美感可言。
  方主任读书就很熨贴,经常一根领带把颈根绑得话都讲不出。才
小学三年级硬不穿他妈妈给打了补巴的裤子,他妈妈打了他一餐扎实
的,最后……还是年纪大的妥协了。
  方主任的爷爷参加过抗日游击队,跟日本人打过交道,方主任也
学了一套日本空手道——把屋里的酱、油收起,然后跟他妈妈打报告,
要求负责采购。一次次得手,到高中他又把家里给他学英语的录音机
给卖了。他可以把家里给他兑饭菜票的米全部变成现金然后在一个晚
自习花得只剩几张毛票。……我佩服他站在食堂门口“术”(我们那
边就是这么说的,我也不知怎么解释。大概有战术和技术的意思)低
年级“小鳖”的饭菜票的功夫……“小鳖”最后如果不把身上的餐票
贡献出来,他还算不算个人恐怕连他自己都怀疑!假如严监生再世, 
碰到我们方主任我想他一定也会受到良心的责备。方主任有时也会瞄
准一些个女生,女生们的慷慨常常让人呷一惊。这个我想可能也是因
为我在旁边的缘故。
  会上阳光强被选为农场驻深圳办事处主任……那天阳光强很高兴,
提议到街上吃顿夜宵。
  一就座,阳志亮即抢先发言:“我们都是伴了郭志德的洪福哩!
不是这顿夜宵不晓得到哪里呷起。他就是市委的书记,平常你们这些
常委很难得碰次面,郭志德一来,”手直挥,“来来来,几个常委们
碰个头,来开个会……”
  “还有开始呷就讲咯话,不可能让你为东哒哩!”凌军笑着说。
  我表现得也十分谦虚:“哪里哪里!我顶多算个秘书长主持一下
会议。”
  “你们从内地过来有好久的一个毛病,喜欢谈政治。这很不好,
深圳的人一般都不谈这些东西。”老方深有感触地说。
  这下讲到了阳志亮的饭碗里。“政治经济文化三大类,政治还是
排最前头。你搞经济不能离开政治,我认得好多做生意的都是研究政
治的专家。”
  阳光强说:“郭志德那天跟他下棋,讲他——呵呵——滴水不漏!
阳志亮讲话也是滴水不漏哩!”
  “阿良你要坐开点。”我板起一副面孔,讲亮亮的好话,“莫挤
得咯紧!凌臭理添茶添茶。与君一席话,胜读一年书!是吧,滴水不
漏?”
  全场一片喧哗……这个名字起得好!
  阳志亮脸红了一红。
  老方带的女朋友住在遥远的北方,蒙娜丽莎浅浅的微笑挂在脸上,
看上去很美。老方换女朋友硬斢刀把一样!
  阳光强笑道:“深圳的冬瓜最便宜,他就只夸冬瓜煲汤营养,天
天就是冬瓜煲汤。那天郭志德买菜碰了……是怎么的?”
  “深圳可能是不准在马路上卖菜吧?”弟兄们含笑点头。“是咯
样的,星期天那天我去买菜,走到菜摊子刚买了三只丝瓜,正准备给
钱,突然就跟发了地震一样,那些菜贩子菜都不要,收起家伙就跑……
一部工具车上下来五六个人一顿乱掀乱踩,秤没收几杆,踩士拖嘎几
部。这时候我看见很大一个冬瓜用网丝袋装了躺在路中间,我不就一
下提哒——”
  “你不晓得你一提哒回去,阳志亮听了讲是捡的,喜得讲话都好
有劲的!白晓虹是要哭哒!”
  阳光强很少回来呷饭,都是在单位呷,所以他能如此谈笑风生,
收放自如。……我都有点后悔不该捡那只冬瓜的!
  “白晓虹,有这样严重吧?”
  白晓虹不做声,只是笑了笑。
  “又不是他一个人呷,是大家都呷啦,不存在什么亏待他。在深
圳这地方,你要想呷好的可以尽好得,你呷的起不?到深圳来又不是
专门来呷的,是来创业的啦!”亮亮。
  全体鼓掌。
  方主任讲起读益师的一段勤工俭学的故事。陈良开手扶拉叫上方
主任装红砖,大概两块钱一车。“手扶拉本来应该是用手扶的不喽?!
他难家把两只手抱在胸口两只脚搁在扶手高头!这下我硬心脏都要迸
出来哒!本来我坐在车厢里就不显稳。但是骂又不能骂,跳又不敢跳,
我只好跟他讲好话,他一听了把油门杆子做死地往后面扳——扳得黑
烟子直拱!”
  阿良也讲了一个故事。杨伟是我们高一同届不同班的同学,他爸
妈离了婚,一次,他爸出去做生意要十几天,便喊了阿良老方还有我
三个帮他守屋。杨伟性格比较孤僻一个人睡一间屋,我们三个睡一间。
老方他要一个人睡一头,让阿良和我两个人睡一头。等他睡着了,阿
良和我把杨伟家的一只丝毛狗从方主任脚这一头放进去。丝毛狗蒙在
被子里,黑咕哝咚找不到北,便慢慢往前面爬。爬着爬着就看到了方
主任睡熟的脸。方主任养成了吃完饭涂香的习惯,狗嗅觉又灵,忍不
住伸出舌头去舔,方主任迷迷糊糊,只觉脸上痒痒的,睁开眼看见一
张狗脸,一激灵就坐了起来!
  “咯是哪个猪X 的搞的?!咯狗……最爱呷屎的——”
  我俩睡在被子里笑得被子直发抖。一边笑,一边忙着表白:崽搞
的!畜牲搞的!
  方主任一听我俩赌这么重的咒,脸上显出疑惑:不是你们俩个那
是哪个呢?杨伟他睡都睡嘎哒——我俩把经过向他讲述了一遍。方主
任默默思索了一阵,道:“妈妈的,老子要跟你们睡一头!”
  阳光强阳志亮笑得是拍桌打椅,乐不可支……我想他们脑海里都
浮现出我俩坐在被窝里扯起颈根望着哈吧狗钻出头、方主任弹起来、
认真思考等等镜头。唯有蒙娜丽莎还是保持那种看上去很美的笑容。
  阳光强笑道:“郭志德现在在咯里搞写作哩。他写的题目叫‘谨
以此文献给深圳并肩战斗的弟兄们’。”
  “哪里吧!”我有点生气了,我感觉到脸都有点红,“那是序里
面的内容。题目是‘青年哥哥抖派头,肚脐子扎得裤外头’。”
  凌军“扑——”一口啤酒扑到了阿良脸上,阿良手随便一抹便弯
腰到了桌下,白晓虹口张开好大却听不到他的声音,阳志亮靠在椅子
上差点绊一跤,阳光强抓着我的手臂头靠着我肩膀直颤抖。
  我真的是讲认真的!但是看到他们都那样[ 放] ,我也被感染了,
扯开表情肌盖得眼睛只救了一条缝。
  方主任站在外面回扩机去了。他的脱贫欲望表现得最强烈。扩机
一响,他手机又不买,抢过陈良的摸你机一连串地拨就是,内容无非
不是跟钱有关。
  方主任回到座位,发了句牢骚:“老子怕是前世跟‘钱’有仇—
—老子要x 死‘钱’它屋里娘!”
  其实方主任是有机会不晓得把握。当老师的时候,他用工资买了
一只双喇叭录音机。他把录音机的一只喇叭拆下来,喇叭线加长,把
喇叭倒扣在米坛子的口子上——立体声好强!环绕立体声!!!我不
晓得音箱是利用了什么原理,我想这可能是用了音箱的原理。不管是
不是,这算得是一个发明——坛子音箱——应该申请专利!其发展前
景广阔得很,农村这种材料多的是!
  凌军要么不表现,一表现就搞得我们呷菜不成,他表演了一段京
剧《苏三起解》的唱腔:哪一位\ 给我两毛钱,我就与她\ 睡三天—
—老方的女友这一次显然听懂了——“扑——”,一口茶的大部分洒
到了鸳鸯火锅里——这火锅那只她俩个人呷得了。


               25

  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硬要找个事做,最少也要把每天的饭钱搞
回来。响鼓不用重锤,亮亮的饭不是那么好呷的。
  这 天在街上碰上了搞检查的,捡到了人丢弃的刷皮鞋的全套设
备。这个行当技术含量不是很高,再加上我学东西快,很快我就熟练
了穿街走巷。
  现在我对公安都不是那么害怕了,工商税务就更别提了,我最怕
的是穿黑制服的 “城管”。不过我相信我的奔跑速度。在我的同行
中我的年龄算适中的,有比我小一截的也有比我大一截的,如果他
(她)们都没有被抓住,我就更难得被抓住了。
  深圳说起来是个大都市,这里的人其实大都是农村来的,不信你
看他(她)们的脚就晓得,特别是一些妹子,上下的反差好大。我 
怀疑她们的脸是用了什么东西掩盖了。有些男士头壳子油光抹亮,领
带结的密不透风,那穿着皮鞋的光脚板一个个黑印子,我怀疑是田里
的蚂蟥叮的。
  这擦皮鞋不比背人,身材魁梧反而对生意不利。我每天缩起脖子
效果还是不明显。
  唉,条条路上蛇咬人……只说顾客,有的顾客很客气,一坐下来
就对你嘘寒问暖,从收入到家庭到打算……像是报社的记者;有的就
趾高气扬,藐视一切的味道,眼角都不瞟你一眼。虽然我很反感这种
人,但出于起码的职业道德,我总是尽力把我的鞋子擦好擦亮。
  这个社会没有技术真是不行,我每天都要走嘎一些生意,比如钉
掌,绞边,粘底。修单车比修汽车容易多了,不过我又没工具又没配
件:我先暂时买了一个气筒。
  最后发生的一件事让我没有机会学钉掌了,我估计永远也有机会
学会钉掌了。那天是俩个人,长得牛高马大的,一个腋下还夹着个小
提包,那个夹小提包的坐在我的椅子上打移动电话。我问“先生您要
不要擦皮鞋?”那人厌恶地摆了摆手继续打他的电话不理我了。我只
好耐心地坐着等。等了怕有十几分钟,那人的电话还有打完,我就跟
他说:“先生,对不起,我要走了!”
  那人一听暴跳如雷:“你他妈的,什么意思?”
  我跑车这种场面见多了,我很镇静,说这里城管的经常检查,等
一下我怕他们会来——话没说完那人朝我胸口踢了一脚,踢得我一屁
股坐在了地下,“你怕他们就不怕我吗?”
  我爬起来气得脑壳发炸,恶向胆边生,挥起拳头打到了那人的鼻
子!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旁边的同伙冲上来一把抱住我的腰,那人拿
起移动电话砸我的头,几下就把我砸倒在了地下,最后他抬起皮鞋踩
住我一边脸,“他妈的,你这小子,敢跟我打!”
  旁边的同伙狠狠地说:“叫这小子给我们跪下!”
  “他的话你听到了吗?”
  我不能点头,但嘴巴还可以说话:“听到了。”
  那人放下脚,我站起来,摇了摇脑壳,定了定神,扑通,两脚一
弯,跪在那人的脚下。
  “哈——”嘎然而止——我一只手猛地伸向那人的下身,手感有
一砣很有份量的东西,我把它攒得紧紧,然后又不顾一切张开嘴咬牙
切齿一顿乱咬!
  耳边只听得“嗷嗷”地怪叫,这时我的腰被着实挨了一家伙,我
松开那人,如一头暴怒的狮子纵身扑到了同伙的身上,手指乱抓,一
副从没看过牙科的健齿逮着肉就咬…… 同伙拚命挣脱开,顾不得反
击拔转身子就跑……
  等我头脸清醒了些,擦鞋的设备也顾不上收拾,飞快地离开了现
场。


               27

  阳志亮的妈妈要来了。儿子长大了不愿意跟妈妈睡,所以白晓虹
只能睡沙发我只能搬家。陈良一个哥们租了一套一室一厅,他把我安
排在朋友的客厅。进了一点步,他朋友预备了一张钢丝床。
  客厅很大,有一张桌子,我准备潜心搞写作不找事了。哥们有一
个很好听的名字,叫刘巧儿。巧儿的女朋友是深圳土生土长,两人同
在肯德基一个餐厅上班,由同事到同床,经历了一段感情故事。
  来此之前我对阿良和巧儿的关系表示了怀疑。阿良对我直拍胸脯
:“有事!他那时候才来,找工作不到,每天就跟我挤在一个铺上……
有回他跟小区守门的保安搞起来哒,他们四五个人,我都跟他搞……
  经常,我把笔一丢,站在有玻璃的窗户前,深邃的眼睛眺望远处
的建筑、风景,就像眼前的这台联想……他俩对我的东西却连起码的
好奇心也没有,下了班,开了门,便径直冲进他俩的新房,顶多就上
一下卫生间。想想也是,热恋中的人哪里还有心思看名著!
  创作环境不是很好。客厅嘛……再怎么也是个客厅。但我不能提
些过分的要求,比如跟巧儿交换场地换发球什么的。
  很有必要向诸位介绍巧儿的女友:圆脸,个不高,不苟言笑,身
材不秀气,大眼镜后面一双大眼睛,显得古板而有内涵。……深夜,
我躺在钢丝床上回首往事,僧月下门,听得钥匙叮铛地响声压抑的笑
声拖鞋的踢踏声……突然,新房传来一阵欢快的“够敏,够敏(救命)
啦……”如世界杯“大力神”颁奖的欢呼,经久不息……
  你看你看,世上的事想得到不喽……
  每天单价一元往下走的方便面吃得我反胃……这天下午,阿良买
了我爱吃的回锅肉、一个青菜、两个盒子饭来探望我。我吃得毛细管
扩张,全身舒展,出了身汗。我谈了我吃方便面的不良反应,阿良马
上反应:“以后我一来就跟你带饭上来……”
  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们好像对我蛮不欢迎……巧儿不晓
得何解每天跟我有么子话讲;特别是他的女朋友,难得跟我打个招呼。”
  阿良说:她是咯样的人,你不管她。她只要有赶你走,你住就是
的。
  顿了顿,阿良委婉地说:你还没来的时候,巧儿的女朋友担心……
你……晚上趁……强奸……
  我气得一阵讲不出话来。“老子未必像……”
  阿良也愤然:当时我听了就骂她“他是我的朋友,我又是巧儿的
朋友,你把我的朋友看成是那样的人,那你把我,还有巧儿也看成了
……”
  我权衡又掂量:唉,算哒!除了他咯地方我还找到哪里更好的!
  这时我耳边又响起阿良的话语:巧儿要是对你有么子明显的表示,
我就跟他翻脸!他那个时候才来,找工作不到,每天就跟我挤在一个
铺上……有回他跟小区守门的保安搞起来哒,他们四五个人,我都跟
他搞……
  这时我很想听几句夸奖的话,拿出一摞纸请阿良欣赏,阿良推辞
:我一看书就脑壳痛——“你看喽你看喽,我写的书保证脑壳痛的一
看都不痛哒!”
  看了一分钟,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你晓得的,我高中都只读得
两年,还是读的机械,看书的水平不行……”
  “我是生不逢时啊!深圳搞那个文稿拍卖搞得太早了!只得等下
次啦!到时候我不标一个八位数你骂我!不把记者的照相机拍烂……
到明年我要还搞不出我就——”
  “自杀?”
  我想了想:“那倒不……”
  阿良不无忧虑地:“很多写文章的比我混得还不如,稿费好低的,
赚不得什么钱;听了讲有些出书还要自己出钱打广告推销。像写《红
楼梦》的吴承恩,写着写着写到最后饿得写字的劲都有了——还有写
完!”
  “应该是蔡鄂。”
  “反正跟你一样也是一个男的——”
  “你怎么把我想得那样低档次?我要写也是写《青楼梦》!要不
是《红绣球》……”
  “好喽好喽——晚上也睡得好不啦?”
  “睡不着哩……”
  “要不我跟你拿张毯子过来——咯里晚上气温好低的……”
  “不是的哩……”我把“够命”的故事绘声绘色讲给阿良听。
  “想不到巧儿咯刮瘦的还咯么厉害……我硬要看下巧儿屋里么子
样子看!”
  阿良走到他俩的新房门口,检查了门锁情况,手在身上上下摸索
了一阵,“你的身份证呢?”瞧着我迷惑的眼神,他又补充一句:我
要用它搞开这张门。
  我拿出身份证,担心地说:“等下他们要是回来了怎么办?”
  有事!有得咯样巧……
  陈良把门往里推,将身份证小心的伸进门缝,脑壳凑近身份证,
像个惯于此道的老手。我对里面的世界也颇感好奇,站在阿良旁边看
热闹一样看着他操作。突然,立德手一松动,身份证掉进了屋里头!
  我急了,“咯就有点退路走得了!你硬要跟我搞出来啦!”说着
我身子就趴到了地上,一边脸贴着水泥地,从门缝里瞧——只恨眼睛
生得太正了!我换了一边脸,啧……一样的!不晓得那么对称!我又
从正面想办法,把那鼻子都压瘪……唉,眼睛又生得太进了!
  “搞个东西拨都不晓得在哪块子,你看喽你看喽……”
  阿良很有大将风度,处变不惊,“莫急喽!”
  “你当然不急啦,又不是你的——”
  “你还有一张驾驶证的呢?去拿起来喽!”
  我闻声而动,立即找到驾驶证,郑重地递给他:这下就要好点搞
啦,就只这一张了!再掉了……要莫急,秀气点……对正眼……咯张
比那张显得硬些,应该好搞些——“
  “太硬了并不好,拐不得弯——哎,你总是在旁边念我怎么插得
中!……”
  传说某纳粹军官对集中营的一个从不打篮球的美国战俘说:只要
你在罚球区连进十个球,我立刻把你们通通放出去!结果该战俘硬是
把一个牢房的人都放出来了。阿良的心理可能跟美国战俘一样的——
只见他右手轻轻一拨,左手轻轻一推,一片崭新的空间呈现在我们眼
前。我眼疾手快,冲进去抓起我的身份证往口袋一插——都不关我的
事了!
  屋里的陈设简单,除了电视机的屏幕比王总那台大,其他看不出
有什么突出的。令人失望。立德坐到床上,屁股颠了颠,“有么子呢……”


               29

  玩不下去了!玩不起了!呷饭的钱都没了!
  回去玩!把自己关在土屋里静心地玩!写字没什么巧,写不出的
字买本字典就能搞惦!
  我不信书店那么多的书插我一本书不进!硬是不行,修理书我都
要写一本!
  走之前阿良给了我两百。至于还不还就在于我了,不过临行阿良
送我上火车,我紧紧拉住阿良的手,说了这样一句话:“发了财我保
证还你两千!”
  一般的人听到这个话至少会再拿几百,阿良他不是那一般的人,
他亳不为之所动,“你只路上节约点子用钱。”
  ……


               31

  太阳早已从东边升起来,照得人身上懒洋洋。一台小四轮洒水车
唱着嘹亮的“突突突”欢快地奔跑,溅起两行泥水,留下片刻清凉。
小四轮每次装载的很有限,而且车到处咣得响,但对于一个农场来说,
车水马隆——一车水马达轰隆——也够意思了。挂各种“出租”牌的
“叭叭”车人货车摆出各种姿势,仔细打量每一个过往的行人;五花
八门鳞次栉比的店铺争相招徕顾客悬挂各种醒目的招牌;街道两旁的
人行道人来人往,喧闹嘈杂,一派初级阶段的繁荣景象。
  农场贸易公司的百货商店顾客稀少,商品琳琅满目,品种齐全,
国际大都市有的,这里同样买得到——飞机,大炮,坦克……更别说
手枪和冲锋枪了。
  被誉为“流大鬼的帮长、扑克牌的牌长、妇联的联长、考察团的
团长”的牛场长亲自泼墨挥毫题写的“银河大市场”矗立在紧邻百货
商店的最繁华的五一路中央。由此可见农场经济发展的远景目标不仅
仅局限于太阳系的几大行星。
  从“银河大市场”正门可以看到那座农场最高的建筑物——电视
塔。不用说,塔旁边的那栋小楼房就是电视台。全国一盘棋,《农场
新闻》里时常是各级领导忙碌的身影;出场顺序、镜头长短按职务大
小有着严格区分。据说,场直机关幼儿园的小朋友们对场党委一班子
也是如数家珍。
  “银河大市场”斜对面是个兼营卡拉OK的饭店,曰“香格里拉大
酒店”。可能是名字起得太洋气,酒店生意一直不太好。
  坐在“叭叭”车上,我想像这要是部四个轮子的小车该多好啊!
难怪,我们的老祖先喜欢编神话更喜欢听神话故事。我继承了祖先的
这种好传统。不怕做不到,就怕想不到,多个把轮子的想法也不算很
离奇,咱不说分分钟搞惦,年内应该问题不是很大……
  终于见到了阔别多年的大泥块垒的一只大烟筒像座加工厂的家。
一进门,妈妈眼里满是惊喜:“德伢,回来了!”
  爸爸走到我跟前帮我把被子蚊帐衣服书捆成的一个大包放到桌子
上,随后又蹲在墙角默默地抽烟。妹妹给我打来了洗脸水,“哥,洗
把脸喽!”我那三岁的小妹妹爬到凳子上翻我的包,看有没有什么好
呷的。在车上我都两顿没吃了,她还能找到什么……
  “叔叔,这是么子?”
  “他是你大哥,叫哥哥。”妈慈祥地笑了。
  我顺着小妹手指的方向一看,原来是我钥匙串一粒仿真花生。
  “妈妈,有么子呷的么?我还未吃饭的。”
  “我们呷了一个星期的南瓜粑粑,今天晚上又不晓得你会回,呷
得一砣都不剩了!要不我去扯点红薯藤给你煮哒——”
  “要得要得。”
  我爸蹲在墙角发话了:“你回来正好!农场里修大堤,队上分给
我们家80立方的土石方,明天你跟我一路去。”
  “我不去!那是你们男人家做的!我婚都未结,挑担子把背挑驼
了腰挑闪了想不打单身都难了!”
  我妈在旁边也帮我说话:“带毛毛我都带出瘾来了,让我们德伢
少挑几个担子多挑几个女人,早些给我们生毛毛。”
  “农场电视台明里子会来摄像——”
  我的没见过世面的耶哟!他竟然把这种事视为稀罕之物!深圳街
上拍电视剧我不晓得围观过多少次,最后我是一见摄像机都麻木了。
  “那我更加不会去!我的同学晓得我回来担大堤,心里会何解想?!”
  “那你回来准备做什么?”
  “我先不告诉你们,等做完了我要吓你们一跳!”
  “我做耶的有权利晓得崽搞么子!”
  “深圳市委专门派我回来写个农场调查报告…… ”
  “我晓得我们德伢会有出息的!”我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我见
了心里惭愧得要死——“德伢那你现在应该喊党代表……”
  我一看玩笑不能开大了,老实地说:“我回来是搞创作的。”
  “创作是么子家伙喽?”
  “这个么……到外面闯了一番回来写作就叫创作。这个创一般解
释为创伤,因为搞创作的人比一般的人都聪明,心里的苦比一般的多
……搞创作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看了滴眼泪,而是滴眼泪滴不出心里
又刀绞一样的痛!就像电影里头哭干了眼泪那种……”
  “你不能光给别个诉苦,你还是要钱过生活啦!”
  “当然啦!我把它写成小说给街上卖的那杂志。”
  “那些家伙鬼人买啊?!做好事!不要钱我都不得看!……依我
看你还不如搞水稻杂交,这方面你熟悉,从小插田就好快的……”
  “像搞发明创造机会本来就不多,搞去一个就少一个。人家抢了
先你再怎么玩也玩人家不过。如果没有袁隆平,你让我做这件事我还
有信心把它搞惦喽!”
  “搞惦搞惦!”我爸听我讲广语听多了也入门了。“那你干脆把
家里的鸡呀羊呀变几个双胞胎搞惦啦!世上反正也没有人搞出来……”
  “我的耶呀!”我惊讶得只好喊他耶,“你以为那样随便喊搞惦
就搞惦?要那样容易你首先干脆多变几个老婆喂的喂鸡做的做饭……”
  “反正这样不行!要不跟几个亲戚借点钱,买部手扶拉——”
  “什么?我在深圳‘跃进’车都不想开倒跑回来开手扶拉?你是
想要我有心理疾病啵?”
  我妈对后面这个‘病’显然听明白了:“德伢,咱庄稼人可千万
不能得病啦!得个小病还凑合,得个什么大病那就真的有钱治啦!我
们现在每亩交产要交340 块钱,去年种的甘蔗收购价又不高,交队里
的钱不清,结果分场喊嘎一帮流大鬼把屋里的鸡呀鸭呀都提嘎,屋后
面这块鱼塘也干嘎,‘海陆空’地围剿……只差有抢你大妹——”
  “你们怎么不去告呢?!”
  “怎么告?”我爸抬起沟壑纵横的脸,“欠账还钱,天经地义!”
  “队上其它承包户情况怎么样喽?”
  “好多田土就是咯样抛嘎荒哒!现在作田真的难得作起哒!种甘
蔗也罚,种棉花也罚,抛荒也罚,横竖是罚!”
  “那你们不干脆起义算哒!”
  “有么子用!农场那帮老职工几个月有发退休工资跑到场部游行,
不是空的!场部里也有钱呀!糖厂搞一条生产线结果买的是一堆废铁
;纺织厂去年破产把欠银行一亿多的债划嘎,重新又开张,一把手喊
什么董事长。按道理农场里应该好过哒,结果还是一桶屎!听哒讲厂
子以前欠人的钱,就是咯样去要要不到,找那个董事长,给他两三成
的提成就有问题哒!销一吨纱有好处费,安排个车间主任有好处费,
甚至安排个妹子进厂都有好处!以前一句话:三年干旱饿不死一个厨
子师。现在这句话要改一下,十年干旱饿不瘦一个干部!”
  “所以我讲我硬要搞创作!要搞得当干部都比我不过,百年洪灾
都淹不死——”
  “高二都没毕业你知道不?写文章写文章,能把纸钱赚回来算不
错了!”
  “还不是因为家里穷不让人念吗?!”我眼泪都出来了,“高二
没毕业高二没毕业,能怨我吗?叫你们不要生这么多你们偏不听,生
了又不管吃好穿好只管长大了帮家里挣钱!那时我在班里的成绩总是
前几名,几个女同学还给我递条子。如今呢?前两年我还碰到其中的
一个,你猜她说什么来着?‘以前的那些事想起就惭愧。’你们听听
你们听听,这不都是你们害的吗?”
  实在他俩生的头一个就是崽!怀我小妹妹那几个月我妈就像被政
府追捕的通辑犯,四处围追堵截……然而事实证明,我妈每次都机智
地逃脱了。我妈真的是生错了年代,要在解放前绝对是个优秀地下工
作者。计生办的人还是讲人道,看我小妹妹能哭能拉又能吃,没把她
重新塞进我妈肚子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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