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读的书不知算不算多,但我在书中看到的一种现象却很多,那
就是女性的悲剧。
韩少功的力作《马桥词典》,是用词典体例作的一部长篇小说,
记叙的是作者在一个叫马桥的地方的所见所闻,利用马桥人独特的语
言反映民土民风,并借助马桥的语言以及在马桥发生的某些事件影射
出某些概念。小说所记叙的马桥以及马桥人,当然有着相当明显的地
域性的,但在这个个性群落中,我们也能把握住某种共性上的东西,
譬如中国传统的男权主义意识。具体些,比如“放锅”词条。在马桥
“放锅”就是婚礼的同义词,韩少功曾被拉去参加过一次婚礼,他看
到新娘子在婚礼中扮演的角色是——被打闹取乐。新娘子给人动手动
脚、推来搡去,“她的尖叫,淹没在人们哈哈大笑里”。次日,韩少
功听说新娘尽管束了四层棉袄,紧紧扎了六根裤带,身上的一些地方
还是留下一道青一道紫的抓痕。这种无礼的轻薄,在夫家看来却是极
有面子的事,更可悲的是,妇女在没有遭到“非礼”时,竟也表现出
不满情绪:“大哭大闹,说没想到这么被人看不起,以后还让她如何
做人?”人最可悲的地方正是不知道自己的可悲。女性的尊严一再遭
受践踏,她们却从未感觉到耻辱。这是封建糟粕带来的悲剧,是女性
的悲剧。
在马桥,女人缺少亲系称谓,大多只是在男性称谓前冠以一个
“小”字。譬如,“小哥”意指姐姐,“小弟”指妹妹,“小叔”和
“小伯”指姑姑,“小舅”即姨妈。这不难让人想到封建社会女性的
称谓,她们没有社会地位,往往只以“氏”字作为姓名的收尾。韩少
功说:“获得命名是生命的权利,是尊爱的结果。”女性没有称谓,
当然就是没有权利,没有尊严。韩少功又举一例,说即使经历人性启
蒙风潮洗礼的几百年的英语,词语的男性化却也遗留至尽。比如人
(man )与男人(man )同词,“主席(chairman)”、“部长
(minister)” 都是以男性为出发点构造而成。不过,韩少功指出
“英语只是表现了一些中性词或共性词在男性霸权的阴影下逐一陷落,
还没有男性化到马桥语言的这种程度——女性词全面取消。”马桥的
女人习惯了自轻自贱,在男性霸权阴影笼罩下自甘受辱,她们“总是
把胸束得平平的,把腿夹得紧紧的,目光总是怯怯低垂落向檐阶或小
草,对女人的身份深感恐慌或惭愧”。她们甚至连月经也耻于谈及,
只以“那号事”代称。连女性的生理现象也自觉无名化了,可见妇女
地位的卑下。她们宁可为赶场、送猪、帮工等事请假,也不会为自己
的身体请假。“为了确证自己‘小哥’一类的男性角色,必须消灭自
己的例假”,女性的自我沉沦,是极度男权化的恶性表现。
在“嬲”词条中,韩少功提及到了一个被人们所忽视的问题。在
马桥,嬲字音nia ,读去声时意指两性行为。其实嬲在北方话中也能
找到同义词,即“操”,韩少功纠正该字应为“肏”,“操”只是讹
传。他将二字做了比较分析,“肏”的字形表示出这是男性的动作,
辅以干脆、急促、暴烈的发音自然十分合适;而“嬲”的发音则是柔
软的、缠绵的、舒缓的,暗示一种温存的过程。韩少功说:“‘嬲’
的状态,当然是一种粘连、贴近、缠绕、亲热、戏弄的状态,即多少
有点像浆糊和胶水的状态,没有暴力的攻击性。”他认为“嬲”比
“肏”更合乎女性的生理特点,更能得到女性的注重。“嬲”字应用,
韩少功揣测是南方在历史上比北方进入男权社会要晚一步而致。但总
体上看,中国语言中与性有关的词语,大部分人表现了对女性的不尊
重,男性霸权色彩随处可见。“嬲”字的使用,也许是女权在马桥的
唯一体现了吧。
中国封建社会的两千多年,其实就是女性被蹂躏被压迫的两千多
年,像孔子这类的“圣人”,也发出“唯女人与小人难养也”的肮脏
论调,尊孔奉儒的封建社会,女性还如何有翻身的机会?《红楼梦》,
一部众人皆知的女性悲剧史,周汝昌先生将这部书的主题归结为两个
字——沁芳。“沁”即浸泡,可理解为扼杀,“芳”引申为女性,说
白了就是“女性被扼杀”,偶尔出现一两个贾宝玉这类的痴人,根本
无法挽救女性遭压迫受虐杀的命运。封建社会的悲剧,有很大程度上
是女性的悲剧。蔡康永说《水浒传》是恨女人的书,是女性的噩梦,
“整本小说里也没个女的,除了‘一丈青’等女土匪之外,女性平民
更显珍贵,结果是出现一个死一个,出现两个死一双。”谁说不是呢?
在以忠义为纲的草寇群落里,女性也被同化成了男性。四大名著的另
外两部更是不消说,《三国演义》尽写男性英雄之事,女性偶有出现
也不过是政治工具罢了,例如离间用的貂禅;《西游记》是讴歌猴子
的小说,女性只以妖魔鬼怪现身,至于观世音,相信仅是个死板僵化
的老古董,严格意义上说,她不是女性。女性在古代文学作品中往往
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难得在《红楼梦》中充当一次主角,也逃脱
不了灭亡的命运。
曹雪芹在《红楼梦》卷首云:“忽念及当日之所有女子,一一考
较去,觉其行止见识皆出于我之上。”但女性有才,并一定会被人看
中,“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古训,何人不知?哪个不晓?清朝某士大
夫云:“闺秀之诗,其寻常者无论,即使卓然可传,而今后之操选政
者,列其名于娼妓之前,僧道之后,吾不知其居何等人也?”梁绍壬
竟附和道:“此言虽刻酷,而亦有理,愿以告玉台之冶诗者。”某些
古代文人只知有娼妓而不知有才女,欺女性太甚,简直到了无可救药
的地步。董桥为驳此种谬论,举了两例:商宝意女儿咏苔诗:昨夜疑
有雨,深院更无人;仁和女士孙秀芬咏夕阳:流水杳然去,乱山相向
愁。他评说:“这样的绝唱,有几个俗物男人做得出来?”曾在九八
年获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的高三学生金蕾,在她的获奖作品《我不
是女权主义者》中忿忿地说:“波夫瓦是女权主义者,她用一生写成
的《第二性》极力宣扬女权主义,可就是她的身份——20世纪第一流
的文学大师让。保尔。萨特的女友,社会舆论就可以轻而易举地去怀
疑她的才华,我没想到,这位伟大的女权主义者如此艰辛地去争取的
那么一点点地位和尊严,竟是这样的脆弱和不堪一击,这不单是一种
讽刺,更是让社会不得不去面对的一个现实。”我们不难看出金蕾的
无奈,女性的才华竟如此轻易地被淹没在对男性的歌颂中。女性的才
华再高也高不过男人,几乎有了些是公理的味道,令人不得不去质问,
去思考。
龙应台在她的《活的文化死的理解》一文中,阐述了由多元构成
的中国文化,不应一叶障目,用唯一的标准确立“正统”,而是应该
采取立体的视角、灵活的思维观照全局。在文中她提出了一个分论点,
佐证道:唐人传奇中有一个经典,“好汉”冯燕,路上看见一个漂亮
的女人,就勾引了她,夜里与之共眠。恰逢女人丈夫归来,冯燕仓皇
躲避,他的头巾不经意落在了地上——一把刀旁,于是女人把刀交给
冯燕,暗示其杀夫,而最终被砍下头的却是这个情妇!女人的丈夫被
当作凶手,要受刑时,冯燕挺身自首。结果二人都被免刑,整个滑城
亦获大赦。冯燕杀女救夫的“义行”广被颂扬:“此君竟爽今尤在,
常与人间留炯戒”:“万古三河风义在,青简上,众知名”:“燕杀
不谊,自不辱,自古豪矣!”龙应台说道:“在这个故事里,我们有
冯燕的角度:他毙了一个对丈夫不忠的女人。我们有丈夫的角度:他
被妻子背叛,而且受到莫大的冤枉。我们有官府和社会大众的角度:
淫妇的到了应有的惩罚,正义得以伸张。”最后她质问:“但是女人
的角度在哪里呢?丈夫经常殴妻,这个男人是否值得她忠实?冯燕爱
她又杀她,难道不是对真情的出卖?社会片面地拥抱男性英雄,难道
不是彻底地蔑视了女性的基本人权?整个事件如果由女人来叙述,会
变成什么样的事件?中国文化和历史,如果把女性的视角认真考虑进
去——不只是把潘金莲倒过来写一写——会不会黑的变白,白的变灰?”
这一连串质问字字铿锵、坚实有力,确实为我们敲了警钟:难道历史
总归由男人来演绎?舆论的视角,甚至包括了大部分女性的视角,为
什么总是男性化的?女性们被遗忘到了一个什么角落?社会公义、伦
理道德,都被赋予了男性的立场,这是个残酷、严峻、发人深省的事
实。女权主义的口号在中国喊了大半个世纪,可女人要是真的想出人
头地也只不过是个神话,她们在政界商界所做出的成绩,到头来不过
得到一个“女政客”、“女企业家”(总称“女强人”)的冠名罢了,
一个“女”字注定了她们逃脱不掉男权传统的樊篱。
笔者在此的一番逻辑混乱的文字,并不是想如何褒颂女性在社会
中的价值,抬高女性在社会中的地位,我也不敢称自己是一个女权主
义者,我只是在掌灯苦读之际,发现了太多太多的不公平,一个个触
目惊心的残酷事实令我困惑。当我看见文学圈子里有“她虽是个女码
子的,但却能够码得象个男的一样”的观点时,当我看见我的叔父在
打麻将疲惫之刻把两臂一松,婶母惟恐落迟地将他的外套脱下时,我
忍不住要呼喊几声,要挥洒几笔,以释放我心头的愤懑。也许这样做
的一切只是无用功,但我还是一定要写下来——不管它有无警醒意义,
因为毕竟它只是一个老论调罢了,老到没人将它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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