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主斯坦

○国外　云门

　　斯坦是我从前的房东。房东在英文里面叫做Landlord，不过这词
还有一个意思是指剥削劳人民的地主。记得我刚学英文那会儿，阶级
斗争这根弦绷得还紧，即使英文课本上自然就会常常出现地主Landlord
这词儿，于是这地主的意思就先于房东之义被印在脑海里。可能是先
入为主，所以印象特深。那时候有一首“流行”歌曲叫《老房东查铺》，
唱的是军民鱼水情，好在这歌上面没有要求翻译成英文，否则就会难
为煞译员了。因要不要将这房东译成Landlord？译了房东变地主，成
分就差远了，谁给你的权力给人乱划成分？这是立场问题，不去揪斗
也要写几天检查。
　　好在现在的房东不会也不敢来查铺，否则吓跑了我们这佃户不说，
弄不好还会到局子里走一趟说说明白。不过少不了我得定期给他交租
子，这房东同剥削人民的地主也就似乎无异，所以我还是喜欢叫他地
主。
　　同其他的地主一样，斯坦爱钱，每次交给他租子时，他总是笑眯
眯地慢慢数，自己沉浸在数钱幸福里，精力集中到旁若无人的境界，
两只绿豆眼里总是泛着绿光，越来越亮。他对该他租子的人特恨。曾
有小洋鬼子住他的房子，这鬼子不会计划，发了工资就花天酒地的吃
喝玩乐，于是常常入不敷出。到了收房租的时候，小洋鬼子就会借故
出去逃租，常让来收租子的老地主碰壁。在斯坦给我说起这事的时候，
总是说那个Bastard 如何如何，从来不叫他名字。但他喜欢中国人，
因为我们中国人喜欢量入为出，不但不拖欠房租，有时他有事晚来取
钱，我还会给他送到家里。所以他对我总是一副菩萨相，烧了香就笑
嘻嘻的。
　　因为房子是他养的生钱的鸡，所以斯坦对自己的鸡看得特紧，不
但自己亲自来取租子，还会隔三岔五来看看，假惺假意的问寒问暖。
如果哪里有点儿毛病，一个电话就会过来，比从前千呼万唤才来的房
东要好。有时没事儿，他反而会觉得蹊跷，就自己来看看。少不了会
寒暄一阵，说上一些闲话，慢慢的也就知道了他的身世。
　　斯坦一九六二年来自前南斯拉夫的马其顿。六十年代那会儿，马
其顿还是南斯拉夫联邦的一个共和国，同属社会主义。因为他们穷得
叮当作响，塞尔维亚人也不喜欢马其顿人，于是就打开国门让他们出
来。斯坦的五个兄弟当中跑到澳洲来的就有三个。
　　斯坦来澳的时候不到十九岁。刚来澳洲没有钱，就到附近的钢厂
找活儿干，可人家嫌他太小，把他哄了出来。可是这厮年纪不大，本
事不小，媳妇都娶了两年了，还生了一个孩子。于是两人就在乡下找
了一个住处，靠救济过日子。他说那时没有电视，又没事情干，天黑
就上床，后果是接连生孩。三年又生了两个小孩，就又跑到钢厂去说
家里有老婆孩子要养。那时正赶上钢厂大发展缺人，可斯坦没有文化，
所以人家就给了他一个力气活。就这样一直干到钢厂因自动化裁人，
斯坦下岗。可是他却得了一笔不小的补偿金，于是他用这钱做资本，
同儿子一起干起了盖房子的勾当。
　　这家伙别看没有文化，可是鼻子好使，能够闻到铜版的味道。渐
渐的发了起来。除了帮人家盖房子，还常常自己投资盖房，或租或卖。
有时买到旧房子，就自己把旧房子改修得焕然一新，于是升值不少。
碰到院子大的，就再在后院盖上另外一幢全新的房子，这一新一旧价
值就翻了不少。
　　盖房子，少不了同市府等官僚机构打交道。他最恨的是市府的效
率不高。他交上去的审批文件说是两个星期可以批下来，而实际上往
往拖到数月。心急的斯坦很生气，常常同市府的主管工程师顶牛。这
位工程师也就对他看得特紧，对他的项目在合法的范围内尽量的拖，
或者给他的报告吹毛求疵，让斯坦干生气也没有办法。有时斯坦急了
也常常到工程师的上司那里去投诉，有时候那上司急了也会当面叫工
程师来把他的事先办了。许多年来，两人你来我往，胜负基本持平。
　　为了应付这些官老爷，他练就了一套蒙骗的方法。为了修房子，
要把院子里的树砍掉。按规定，树到了一定尺寸就要报有关部门批准，
费钱又费时。批准了，还要请专门的伐树公司来砍。为了绕过他们，
他每个周末砍一些树枝，到了后来成了树干一棵。有次我看他伐一棵
已经被他砍去树枝柳树，只剩下一个树干了。于是，有一天租了一个
大机器来，围着树转了一圈，自问道：“这还是树吗？”，回答当然
不是。于是就堂而皇之地自作主张地将这不是树的树干给伐了，也没
有报批。他用这个方法，在我的眼皮底下就消灭了两颗大树。
　　可是他这地主也不好当，让我们这佃户呼来叫去不说，还要出大
力气。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车库和围墙还没整好，为了在圣诞节期
间完成，斯坦天天顶着酷暑烈日干活儿。那种天气不要说干活，就是
在太阳底下站十分钟就会把油给炸出来。有次看他热得不行，就给他
送些冰啤酒，他才停下来歇会儿。问他为什么等天凉快了再干，他说
在家没事儿闲得慌。接着就补充说，现在有电视了不想看，老婆又陪
不动了，不干活儿干什么？有次碰到他的儿子，让他帮着劝劝他老爹
让他悠着点干，不要累坏了，他说他们已经劝过多少次了，他就是不
知道怎么停下来，天生一个出苦力的命。
　　老地主斯坦的唯一爱好是啤酒。每次完工，都要到附近的酒吧里
灌一杯，不多也不少，然后驾车回去。有时看我在家，就邀我同去，
我说不喜欢去酒吧，自己在家里吹喇叭更爽，他就很遗憾的摇摇头，
微笑着离开。下次见到我，还会邀请，然后是同样的失望和微笑。
　　我问他酒后驾车不怕被警察逮住？他说被逮住过许多次，也被罚
过。可后来他学精了，就是他每次只喝一杯，正好是气死警察不偿命
的量。当警察把他的车拦下来的时候，他不但不慌，而且摇下车窗大
声说：“我刚喝了酒别惹我？”。于是警察就说逮的就是你，并很得
意的拿出酒精监测设备，他就对着吹气管猛的一吹，就是过不了警察
抓他的酒精指标。气得警察吹胡子瞪眼也没有办法。
　　象所有的老人，斯坦喜欢小孩。有次他穿了西装革履，脸上油光
发亮。因为他平时总是穿得松松垮垮，一副“澳戆”形象。那次的穿
戴让我大吃一惊，于是围着他转了三圈。见我吃惊成这个样子，一边
红着脸，一边用手松着领带说他女儿给他生了一个外孙，刚去医院看
了。这是第一次见面，当然要给外孙留下好印象。
　　我当时才四岁的女儿就特喜欢他，每次见他来了车还没停稳，她
就一边高声喊：“斯坦”，一边象外奔，象老朋友一样。于是斯坦在
外面干活，我女儿总是围着他转，还不停的唠磕儿，有时一聊就是一
个下午。所以到了周末，我也愿意斯坦来干他的活，那样女儿缠着他，
我则可以安心做事，省去了我许多麻烦。女儿还跑进跑出的给他倒水
喝，甚至把自己的可乐指标也献出来。后来活干完了，除了收租子割
草就不常来了，女儿很失望。有时女儿会催我带她去他家交租，除了
唠唠磕儿，还可带些糖回来，算是把帐给撤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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