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传说

○浙江　邵双平

　　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豫让

　　林间的风声像一个年迈老人的喘息一样不绝于耳，枯黄色的衰草
顺着风吹的方向贴地倒伏，星星点点美丽的野菊在山野间灿烂地绽放，
晋国的秋天是多么的美丽，而我的内心却充满了萧瑟和苍凉的景致。
自从我的主人智伯伐赵襄子不成，反被赵襄子联合韩、魏所杀并瓜分
了他的属地之后，我便仓惶逃到了山中，依靠采拮野果度日。
　　过去的那些年里，我曾经先后投奔过晋国六卿中的范氏和中行氏，
但令人失望的是，他们都如同对待一个庸人一样忽略我的存在，后来
我成为了智伯的家臣，就像一匹良马找到了真正的主人，智伯看中了
我的价值并给我上宾的礼遇。当智伯被赵襄子他们所杀之后，我的理
想也随之灰飞烟灭了，并成为了一个山中的逃亡者。
　　我不知道在山中度过了多少岁月。一天清晨，当我来到山下准备
在一条小溪俯身饮水之时，惊骇地发现平静的水面倒映着一个须发蓬
乱满身污垢衣衫褴褛的陌生人，他也同样以惊骇的眼神看着我。当我
的嘴唇轻轻触碰到冰凉的水面时，那个人影突然破碎了随着水纹一圈
圈漾开，在我站起身水面重新恢复平静之后，那个形容枯槁野人般的
身影又出现了。这难道就是我吗？我抽了口凉气，不由得倒退了几步，
全身顿时像风中的杂草一样战栗起来。
　　是背着贪生怕死之名在荒山野岭中偷生？还是选择做一个替主人
复仇的义士？长久以来，我的内心交织着难以言说的重重矛盾。在许
多个月凉如水的深夜和秋日暖阳的午后，我都静坐在山梁上默默沉思，
经受着矛盾的百般折磨。“士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我曾经
在智伯面前说过这句话，并因此而得到了他的重用。这句话还在士之
间相互流传，使我赢得了世俗的美名。如果智伯死后我背叛诺言，岂
不是让天下人耻笑我的背信弃义和懦弱。
　　“既然智伯知我，我必然要为他报仇而死以作为报答，只有这样
才无愧于自己的内心。”那天清晨，我跃入清澈的溪水洗净全身的污
垢，磨去匕首上的斑斑锈迹将它插在腰间，离开山林走上了通往晋阳
的道路。

　　关于我的主人智伯和赵襄子之间的恩恩怨怨，实在是罄竹难书。
　　为了吞并韩、赵、魏三家，智伯设计在兰台宴请三公子，席间提
出了索地的无礼要求，其实那时他们四家刚刚分完范氏和中行氏的属
地不久。时间过去很久了，我依然记得那天酒席上剑拔驽张的紧张情
形，最后韩、魏被迫答应，只有赵襄子毋恤摔碎了手中的酒杯愤怒地
离席而去。战争就这样不可避免地爆发了，智伯派出军队征伐赵襄子，
就在赵襄子被困晋阳城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之际，赵氏的使节张孟谈却
不知何时悄然越出重围取得了韩、魏两家的支持，于是胜利的旗帜转
瞬之间就倒向了赵襄子一方刚入晋阳城，我便在人们交头接耳的谈论
中听说了赵襄子的一个奇特爱好。智伯被杀之后，赵襄子命人将他的
头颅漆制成溺器，并逐渐养成了喜欢对准智伯头颅小便的习惯。仇恨
的力量是如此可怕，即便仇人死去，赵襄子也不愿放弃羞辱亡灵的机
会。
　　冰冷的匕首贴着我灼热的肌肤，我感到一颗心随时有可能像窗外
的闪电一样跃出胸膛。变换名姓混入宫中为奴一个多月了，我发现民
间传说赵襄子的奇特爱好并非虚言，我的主人智伯的头颅成为小便的
容器放在厕所的一角，随时等候赵襄子酣畅淋漓的发泄。在那个大雨
如注并伴随着风声呜咽的深夜，我潜入厕所隐藏在暗处，手握锋利的
匕首期待着对赵襄子的致命一击，没有人能够想到，刺客会躲在厕所
里伏击他的目标。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我紧握着匕首的手心不觉沁出冷汗。
来人推开厕门的那一瞬间，幽暗的烛火忽然剧烈地摇晃起来，我正准
备从暗处现身投出手中的匕首，不知道是神秘的杀气击中了他，还是
匕首的寒光耀到了他的眼睛，来人突然一手捂住胸口大叫起来回身就
走，正是赵襄子。
　　大群的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在顷刻之间涌了过来，我就这样
莫名其妙地束手就擒了。
　　也许是惊吓过度，在亮如白昼的灯火下，赵襄子瘦长的脸庞和眼
睛显得有些苍白和失神，但他的声音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气度：
“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要为智伯复仇！”我的内心平静无比，说完之后就闭上眼睛
等待着刀剑齐下。什么样的结果对我来说并不重要，我只要做了自己
应该做的就无愧于心。但奇怪的是，赵襄子并没有杀我，而是让左右
松开捆绑我的绳索，挥了挥衣袖说：“你走吧！”“放我走？”脱落
的绳索在脚下扭成一团乱蛇，我怀疑自己的耳朵的耳朵听错了：“放
我走你会后悔的。我不会放弃刺杀你的努力！”赵襄子的脸上浮出了
奇怪的笑容，在灯光下看去有些异样：“你是一个忠义之士，杀了你
天下人都会责怪我的。我以后将小心避着你。”
　　“智伯亡无后，没想到会有家臣为他报仇。如果我有一天被人杀
死，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替我报仇！”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赵襄子发自胸腔的长长叹息，我仿佛有
些明白他为什么要放我走了。
　　屋外的大雨已止，风声已住，一只灯笼被风刮落浸在积水中。

　　第一次刺杀赵襄子的行动就这样失败了。
　　我在一家小酒店大醉了三天。三天之后的黄昏时我醒过来拖着疲
倦的身子走上了晋阳城的大街，准备找个馄饨摊填饱空空荡荡的肚子，
然后再考虑是继续留在晋阳，还是离开这个地方放弃自己的使命。
　　在落日的照耀下，整个晋阳城都弥漫着一种金黄的色泽，热气腾
腾的馄饨使我胃口大开。自从主人智伯被杀后，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
吃上一顿了。但是我很快就听到了邻座的人在谈论我那天晚上刺杀赵
襄子的事，我的重然诺轻生死、赵襄子放走刺客的宽大胸襟，都使他
们的脸上露出敬佩和景仰的神情。
　　在我离开馄饨摊回往小酒店的路上，我发现街头巷尾的人们到处
都在谈论我的故事。没有想到，仅仅三天时间，我的故事就已经传得
沸沸扬扬。在人们惊心动魄的描述中我和赵襄子都同样都赢得了美名
——我的忠义，赵襄子的宽容。
　　而另一个有意思的问题也不断传入我的耳中。
　　“如果豫让第二次去行刺赵襄子，会不会再次放了他？”
　　老实说，这个答案也正是我想知道的。一个人要走进历史，要想
被天下人记住，有时必须要采用一些特殊的方法，这是一件没有办法
的事。

　　我的模样和声音已经被赵襄子和他身边的人所记住。快要进入冬
天的时候，我对自己实施了一次残酷的毁容。在一间阴暗的地下室里，
我用一种有毒的漆涂遍全身的肌肤。尽管每涂抹一次都使我痛苦得全
身抽动，但我还是咬紧牙关忍了下来，直到许多天后身上长出又腥又
臭的浓疮。我还将正在燃烧的碳火放入口中咀嚼，弄哑自己说话的声
音。一个多月后，我端着一盆水在阳光下端详自己的容貌，水中之人
奇丑无比的样子吓了我一跳，一失手打翻了铜盆，随即我又听到了一
声诡异的惊叫。连我也无法认识自己了。
　　冬天的晋阳城街头增加了一个乞丐，那就是我。从前的熟人来来
往往从眼前经过，没有人能认得我，有时还丢下一两文钱。我的毁容
无疑是成功的，但有时遇到熟人，我的内心却常常无端地涌起一种莫
名的凄凉。最令我伤心的是那天遇到了妻子，她也没有认出她的丈夫，
从眼前径直走过头也没有回，我张开了口，最终却没有叫出声来。看
着头她背影一点点远去，我的内心突然一阵绞痛，仿佛有一把匕首插
进了心里。我们曾经是多么的相爱啊，在许多个缠绵的夜晚，她都用
柔软的小手抚摸着我脸庞，说要给我生下一大堆孩子，可是现在……
　　就算妻子都不认识我了，但还有一个认得我，那就是我的朋友易
子。那天我看易子远远走过来就别过了身子，没想到他走到我身边的
时候还是停了下来，我听到他诧异地问道：“你不就是豫让吗？”
　　那个冬天的黄昏我和易子在晋阳城的街头进行了一次长谈，每一
个路过的人都会看到一名衣冠楚楚的年轻人和一个全身褴褛的乞丐相
对而坐的奇怪场面。“你可以做一个女人的丈夫，一个孩子的父亲，
一个功成名就的读书人，你为什么要选择做一个刺客呢？”他试图劝
说我回头是岸，“按照你的才华，如果去做赵襄子的家臣，他同样会
像智伯一样重用，不正是你最大的愿望吗？换句话说，就算你真的一
定要为智伯报仇，取得赵襄子的信任之后行刺不是更加易如反掌吗？
何苦要自残身体呢？”
　　“你永远都不会懂的！”我用喑哑的声音回答了他的疑问，“抱
着行刺的念头去当家臣，是怀着二心对待主人，这不是像我这样的人
所愿意做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一个义字吗，我为智伯复仇是为了义，
我不愿怀二心以事其君同样也是为了义。我所做的都是极其艰难的事，
我将以此来使天下后世为人臣而怀二心者感到惭愧。”
　　我们俩的谈话漫长得好像经历了一个季节，说着那些冠冕堂皇的
话时，我的内心总会浮上一种奇特的感觉，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所
做的一切是不是都像自己说的那样。当太阳落入城堞，四周陷入一片
黑暗之时，我和易子站起身来拍去灰尘，转身走向了两个方向。

　　还是黄昏，汾桥之下。
　　我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袍隐在桥下，袍内藏着一柄锋利的长剑。这
里是赵襄子每次出猎归来的必经之地，我希望手中的长剑能饮到他的
鲜血，眼看着仇人在黄昏的桥头血花四溅，那将是怎样一种美丽的景
象？
　　车马的声音渐渐近了，远处卷起了迷离的烟尘。我不自觉地握紧
了手中的长剑，剑刃闪烁的寒光不由使人打了一个冷颤。我绷紧了全
身的肌肉，把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了剑上，我知道，无论结果如何，
我这一生最辉煌荣耀的时刻就要到了。
　　拉着赵襄子的马车很快到了桥边。突然，拉着车子的四匹健马不
知为何一起受惊，一阵悲鸣长嘶之后猛然抬起前蹄，差点把赵襄子掀
落车下。我又听到了赵襄子那熟悉的叹息：“肯定是豫让躲在桥下。
想不到我还是避不开他！”
　　我知道这次行刺注定又是功亏一篑了，于是走出了桥洞恨恨地将
剑掷在了地上，赵襄子左右的人一拥而上。
　　惊魂未定的赵襄子坐在马车上一阵晃动，我看见了他眼中的恐惧。
他说：“你以前不是曾经做过范氏和中行氏的家臣吗，智伯灭了他们，
而你不为他们报仇，反而去当智伯的家臣。现在智伯被我杀死，你为
何单单要找我报仇呢？”
　　我淡淡地笑：“这个你就不懂了。我的确做过范氏和中行氏的家
臣，但他们都以对待普通人的态度来对我，所以我也用对待普通人的
态度来回报他们。至于智伯，他以对待国士的态度来待我，因此我也
同国士的行为来报答他。我觉得这是公平的。”
　　“唉！”马车上的赵襄子长叹了一声：“豫让，你为智伯所做的，
已经使赢得了忠义之名。而我曾经放过你，也应该算得上仁至义尽了！
既然你这样认为，我没有办法再放你了。”
　　“我知道今日杀你不成必死。不过，我听说明主不掩人之美，而
忠臣有死名之义。上次你已经宽恕过我，天下人无不认为你的贤达。
我希望你能脱下衣服让我象征性地击打，表达我为智伯报仇的意思，
这样我就死而无恨了。”
　　这场刺客与被刺者之间的对话，显然充满了戏剧性，我相信那一
刻赵襄子和他周围的人都被打动了。最后，赵襄子脱下外衣，让身边
的武士交给了我，我拔剑连砍三下，我看到端坐马车上的赵襄子一阵
激烈的颤抖，一头栽倒了车下，而那件破碎的衣服则在我的眼前幻化
出千万点血花……

　　我终于尝到了死亡的滋味，我的脖子终于感受到了剑锋的冰凉，
我听到鲜血喷出的声音就像微风轻轻吹动草叶，蜜蜂在花间振翅。长
剑跌落的时候夕阳的光芒通过剑身刺痛了我的眼睛，我对人世间最后
的一瞥是那样的金光灿灿，生命像游丝一样渐渐抽出我的体内。
　　“士为知己者死”，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践自己说过的话，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像我这样把这句话演绎到极致？
　　但是，没有人知道我的内心曾是多么茫然，事实上我的暗杀行为
既不是匡扶正义，也不是彰显道德和良知，而是为了曾经说过的一句
话，我骗得了世人，却骗不了自己。许多年后有一个名叫方孝孺的读
书人，甚至认为我不能帮智伯扶救危险与未乱之先，而只是牺牲性命
于既败之后，是一种沽名钓誉的行径。当然，更多的人都佩服我为了
主人不惜舍生取义，在我死后，赵国的志士们都流下了眼泪。我的故
事被人们改成一出又一出的戏剧用来演出，你看我和赵襄子还有朋友
易子之间的谈话，像不像一幕精彩的演出对白？
　　让我拨开众多的传说告诉你们真实的内心吧，我只想完成一个仪
式，一个被重用的家臣为主人复仇的仪式。所有的一切都是精心策划
的，在遁迹山林的那些日子，我一步一步设计好了全部过程，关于我
的入宫为怒，关于我的自残身体，关于在汾桥之下未遂的伏击。当你
们看完我的故事，就会发现怎样完成仪式实际上比得到怎样的结果更
加重要，事实上我最后并没有成功地暗杀赵襄子，但我的没有成功显
然要比成功更加精彩，重要的是仪式，而不是结果。
　　这就是一个刺客的传说。许多年后，一个叫司马迁的人在他著述
的历史书《史记》的第八十六卷《刺客列传》中，记载了五个刺客的
传说：我之前七十多年吴国的专诸、再前一百六十多年鲁国和曹沫和
我之后四十多年齐国的聂政、再二百二十余年之后卫国的荆柯，在加
上生活在他们年代中间的我。如果你去仔细阅读就会发现，其实所有
的传说，都在讲述一个怎样完成仪式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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