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好象透明的灵魂一般游荡在不知名的角落。
拥挤而又空旷。白花花的阳光使我感到目眩,和着身边嘈杂的一切,
我突然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从背包里扯出一副耳机,塞进耳朵里。在
重金属的喧哗声中放任自己无声地沉沦,我需要用一点时间把自己藏
匿起来。
当我感到寂寞与无助时,我会带着我的脚趾们出来散步,只带它
们出来。我不去安静的地方,那种气氛属于情侣,因为他们是满足的。
我很空,所以我不配。通常是在嘈杂的大街上漫无目的地徘徊,悠闲
的,与身旁擦身而过的那些行色匆匆的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时间对
他们来说是金钱,是生命,或是任何对他们有价值的东西;于我而言,
只是一种挥霍的资本——我才16岁,我有大把的青春当做资本。
我不知道自己的IQ是不是出了问题,别人都明白的事情我不明白。
最弄不清楚的是为什么要读书。这大概是个蠢问题,几乎人人都有一
大堆理由。于是我抱着不耻下问的精神询问,一位仁兄不假思索:为
了将来找份好工作,多赚点钱。赚那么多钱干什么呢?为了更好的活
着,他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我。那活着又是为了什么呢?我依旧是一
脸迷茫。大概他觉得我是朽木便不再搭理我,于是到现在我仍然不时
问自己:为什么活着呢?
这样的时候我会忘记类似的愚蠢的问题,只是精心装扮着那张毫
无表情的脸。无意间在街边精致的橱窗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像只受惊
的小动物。略带惊恐地收回视线,在一秒钟内恢复淡漠的神色——逛
街不需要任何表情,只是一个落单的身影。
枫杨就是在那一秒钟发现我的。以后的许多日子,我会抓着自己
的头发大叫着不可能,因为我确实无法想象在那怎样的一个瞬间,他
用怎样的一份心情,捕捉到一个毫无色彩的我。
枫杨叫杨枫,可我喜欢叫他枫杨;就好象他执意要叫我Ivy ,却
并不问我的真实姓名,以至于到后来,我都分不清哪个是真的我,或
许都是,又或许都不是。
枫杨是那种很成熟的男人,身上有淡淡的柠檬剃须水的味道,和
着唇间若有若无的烟草味,还有男人特有的气息,很迷人。短短的平
头,是我喜欢的类型,很干净。当我感到自己快要空掉的时候,我会
叫他出来,在各色的眼光中安然地坐进那辆蓝色的宝马,让他带着任
由都市的霓虹把自己灌醉。和他在一起很充实,也很安全。
小小的空间里流淌着肖邦的钢琴曲,我把它换成舒曼,告诉他肖
邦属于午夜。他笑笑,说无所谓,午夜和其他时候没什么区别。我盯
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里藏着深邃的空洞。他认真地听我的发现,
顺便找了个车位把车停了。他帮我把靠背放下,点了只烟,我看着微
弱的火光在他的指间明明灭灭。“给我讲讲你身边的人吧。”说的时
候不经意的轻轻咳了两声。“恩,”他答到,一边把烟按进烟灰缸里,
掐灭了。然后微微挪了挪身子。
对于我,他是不忌口的。他很自然地说着他温柔的妻子,可爱的
女儿,甚至美丽不羁的情人。枫杨是个成功而优秀的男人,事业家庭
爱情,他什么都不缺。我侧着身静静地看他瘦削的脸,写满了经历与
不易察觉的疲倦。
那个时候我肯定,我们是相互需要的。我们没有任何利益冲突,
关系和玻璃杯中的冰块儿一样透明,或许只是陌路人。但我们就是那
么安静地依赖着,我们需要彼此安慰。很多时候我会认为,我和枫杨
是这个世界上剩下的唯一的两个正常人,也因为这样我们会感觉疲惫。
无能为力,却又力图改变什么。
枫杨说他喜欢我穿衣服的风格,冷冷的灰色调,宁静而安全。可
是他和我一样明白,我企图在某个意料不到的时候为自己抹上色彩浓
烈的一笔,因为,他也是这样。
我跟枫杨说我喜欢王菲,喜欢她的《红豆》,可我讨厌那句“没
有什么是永垂不朽”。他笑。我有点生气地看着他,我读不懂那个笑
——我自信没有人能比我更了解枫杨,我懂他的一切,除了那个笑——
它搅乱了记忆深处的某些东西,这让我有些懊恼,或许是恐惧。我不
知道。
我执着地相信着永恒,就算所有人对这个小小的信仰嗤之以鼻,
倔强得近乎固执。我知道枫杨也是这样,可是那个笑……
从梦魇中惊醒,眼前是枫杨的那个笑容。我想我明白了,那是内
心的恐惧,一种未知的不确定。他和我一样相信永恒,但36年的经历
已不容他和我一样天真。永恒是什么?是到世界毁灭的那一天吗?可
我们呢,我们都无法待到那一天。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一切都结束,
化为虚无,连带我们短暂的永恒,执着的信仰。
于是我知道,这世上本没有永恒,那只是人们在心口间编织的美
丽谎言,因为善良,因为邪恶。孩子的未来,成人的童话。
可我是个相信童话的孩子。
枫杨总是很乐意分享我的童话,我的生命里拥有许许多多的童话。
并无特别的一个清晨,我和他坐在湖边。湖面上有薄薄的雾气,
几只水鸟在那片纯白中自由地舞着,翅膀轻轻碰触水面,晕出一道道
优美的圆弧。远处一排高高的杨树静静地立着,那是种寂寞的生命力。
我贪婪地呼吸着清晨干净甜蜜的空气,这是我唯一的享乐,有时
甚至想那会不会太奢侈。现在的我有权享受这不掺杂质的轻松吗?看
了眼枫杨,他的眼似乎透着迷离。或许他更难以相信摆在他面前的这
份真实,有形或无形的压力早让他遗忘了自己的疲倦,突如其来的轻
松那样恬美新鲜,也许他已忘了轻松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吧。
“再美的圆弧也会散去,剩下的依旧是一潭死水,美丽的只是幻
觉。”诧异于他忽然冒出的这句话,不是因为这样的想法,而是因为
他说出来了。他所有真实的感觉全靠我自己体会,他的心里装了太多,
他选择沉默与忍耐,他选择背负一切。他不愿让家人分担他的沉重,
况且他们也无法分担。我深信,只有与我在一起时他才是真实的,才
会不加掩饰,可他却也还是沉默。可今天他居然用嘴述说自己的心!
我凝视着他,想知道究竟是什么力量击碎了他坚固的沉默,忽然
发现他眼中的亮度慢慢黯去。无暇的轻松感勾起的却是对重负的不堪。
就好象悲哀得麻木便不觉痛苦,尝过快乐后的苏醒,才知这痛苦的沉
重压抑。
拾起身边的一颗石子,使劲向湖心扔去,渐渐消失的圆弧在一瞬
间又氤氲开来。“没有绝对的死水,只要愿意,这湖水可以很美丽,
可以有永久的生命力。”我望着那片迷雾自言自语,感觉到他的目光。
“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Ivy 吗?”他惯有的淡漠的声音在我耳边
响起,夹着丝丝的温情。我用眼睛给他一个问号,并不疑惑。“因为
你有超乎寻常的生命力和忍耐力,就好象常青藤一样。在春夏的繁茂
中从不张扬,到了冬天在万物的残败中你葱绿依然。你靠忍耐生活,
却还可以让自己快乐。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哪天地球上只剩下两个人,
其中一个肯定是你。”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另外一个
就是你。”“我?”他有些不明白地望着我,我笑笑,没有回答。
“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你枫杨吗?枫杨是一种美丽的杨树,无论是否繁
茂,始终挺拔。”
他笑了,一种感动。我也笑了,一种释怀。
……
“第一次见到你,你说你发现了企图用冷漠掩饰自己惊慌的我,
那个时候你就认定我是个活在童话中的女孩。你需要童话,于是你踏
进我的世界,但你没有尽力,我无能为力。我不愿意走出那个纯白的
世界,虽然辛苦,但至少我会快乐,我不知道离开童话的我是否会在
你的世界消失得灰飞烟灭。所以还是结束,起码可以拥有记忆,拥有
记忆就足够了。”
这段话刻在我的记忆中,新的刻痕,如此清晰。可我始终没弄清
楚,这件事是真的发生过,又或许只是一个梦?但我的世界中确实没
有枫杨这个人了,也许曾经有过,但现在是没有了。
我依然靠忍耐平静地生活着,做一个不张扬的普通女孩,穿灰色
调的衣服,听着王菲的每一个寓言,悠闲地散步,寻找着香奈儿。幻
想某天会遇上我的安琪儿,穿上水晶鞋,或许变成阿修罗也不一定。
就这么平淡而快乐,比每一个懂得生命含义的人更快乐。
大概这只是我16岁编织的又一个童话吧,灰色的16岁中色彩浓烈
的一笔。即使真实,但也只是纯属虚构。
纯属虚构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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