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中,当你走过一个地方时由于这样那样的原因,你总会
有一些感想,特别是在心中印象越深的东西,引发的感想就越多。今
年的夏天在旅途中下车在北京打了一圈便有了这些文字。
和老外照相
在居墉关的长城上同学们在一步步的往上爬,眼前的景物也随着
高度的变化而变化,这变化的底色脱不掉一个绿字,远看苍茫,近看
翠绿,有人称之为居墉叠翠真是名不虚传,站在长城上放眼四野令人
赏心悦目,心旷神怡。可这时,脚下就不是这么一回事儿,也许此时
已有的人有心而无力了,有的可能要放弃攀登,有的则再待一会歇歇
脚继续向高处爬。那些放弃的不知有没有理由去拒绝那“不到长城非
好汉”的大碑对他的诘责,我知道那些歇一歇再向上爬的人是不想留
下遗憾的。他们虽然没有一定要当好汉的想法却也至少有着对一种文
化现象的认同。我这曾练过长跑的人爬到此时,腿下已经感到沉重了。
这时先前的学生已把我们的红旗插到了又一个烽火台上。就在这个时
候一位外国女士进入了我的视野,她一个人在登长城,她不时地用手
中的相机拍下连绵的群山,移步换景,她不时地停下拍照。在这样的
天气里,一个人登上这长城上最险的一段,并不时地记录眼前的所见,
我猜想她一定是被一些美好的东西浸润着。当她拍下另一张照片时我
赶上了她。在她那个角度山势雄伟群峰连绵,也许是她对景色的痴迷
感动了我,我走上前去:“helpyou ?”
她很愉快地把照相机给了我,我把她连同那一段长城取进了镜头。
我超越过去,赶上了先头部队,我们走进了烽火台,从高处向下
望有的学生正在跟几个外国游人合影,我没有发表我对这件事任何的
看去,我只是象隔着玻璃看人一样看着他们,也许是在看默片。外国
游客和我们的学生分手了,我们的学生上来了,这时我问了一句:
“你们打算用什么方式把纪念照给人家寄去”,此时我们都沉静了起
来,一个学生这样说,跟他们交谈可以锻炼口语,这是对的,但照片
就这样了结了吗?
距离最后一个烽火台还有一段路程,我们鼓起劲,登上了最后的
烽火台。为了庆祝胜利我们合影留念,此时的我心情已不再愉快,有
几个学生依旧跟外国游客合影,依旧不想把相片寄给人家。这时那位
女士也到达了,望着我们的红旗,竖起了大拇指。当然她更忘不了拍
下这些照片。这时她卸下身上的背包,请我把她连同这最后一个烽火
台照在了一起。此时我有话对我的学生说:
在这个时代一位尊重我们民族文化的游客,是含着一种特别的心
情来的,我们要了解他对美好事物的感情而不是去注重他的国别。当
然我们允许年龄层次上的好奇。我们跟他们的区别在于,他们只能换
成图片带回眼前的景色,而我们却是要把这山水深埋在心中。不论它
记录着耻辱还是悲壮,不论它展现着贫瘠还是富强,也不论它将来是
不是更加美丽。当我写下这些的时候,也很想知道我的那些跟外国旅
人照相的学生们是怎么想的。
也许在其它的地方仍在上演着这样的一幕,把外国人当做另类—
—不论是把他们当做“廉价的背景”,还是某些人把外国人当做“万
能的上帝”。
在历史的废墟上
站在长城上我不仅想到了圆明园,在历史上如果说长城是关西大
汉,圆明园就是一纤纤女子,可是大汉没有保护住这美丽的女子,现
在圆明园是一片废墟,将来圆明园也应该这样。
我不知为什么,突然觉得不应该这样来责备长城充其量它也只是
历史的陈迹。
可是面对这静静沉睡的长城我不得不去追忆历史,坚固的长城没
有保护住圆明园,也没有阻挡住八国联军的入侵,长城虽然绵延万里
也没有阻挡住战火在神洲大地上蔓延,虽然有烈士的鲜血也并没有阻
止战火一度燃遍了整个中国。圆明园象是被蹂躏了的少女,她的现在
好在还能让人们想象出强盗的可恶。她的美丽只是留在人们的记忆里。
万园之园被毁了,同时还有珍妃。这个光绪变法的同情者,在慈
禧出逃之前被投进了井中,当然是为了防止她遭到夷人的污辱,有损
皇家的名声。可是那些没走的又何尝不是皇家的人呢。平日里的气象
庄严都被可怕的炮火打没了。圆明园的废墟上似乎浮现出那位那拉氏
扮作村姑的模样。为什么蜿蜒的长城抵不住敌人的入侵,为什么险峻
的山海关不能保住民族的尊严,为什么抵抗住日寇侵略的只是一些土
八路,虽然是尸横遍野但是他们保住了人的尊严,关于尊严的描述,
似乎有一个女人这样说起:
君在城上竖降旗,
妾在深宫哪得知。
百万儿郎未战死,
更无一人是男儿。
这个女人也许刚好向我们说明了长城不能做屏障的原因。
在圆明园我不知道是否还有人能拿得起相机,在长城上是有很多
人在照像的,在不到长城非好汉的碑前借着毛泽东的手迹。我不想去
描述他们此时复杂的心情,我只是知道在这众多的拍照者中也有一大
批人爬不到山顶,在我所游的山水之中,有很多类似于这样的碑是立
在半路上而不是在最高峰。当然就有一部分人乐哈哈地照相,然后回
去把相片一洗便是一件乐事。当然这乐事中也许有一种洒脱。但是我
读出的却是沉重。我们应该怎样去登山揽胜,回顾历史。一位小姑娘
要从半路下山,她的爸爸对她说:“不到长城非好汉,你不登长城不
觉得遗憾吗?”
“我到了长城才觉得遗憾。”
我虽然不同意小姑娘的观感,但是心中装着圆明园,我实在想不
起长城的伟大,当然我知道有一点永远值得肯定:就是用现代的眼光
我们也得承认一些工程是巨大的,甚至有一些工程问题,即使用我们
现在的方法也不能很好地解决。可是面对圆明园,除了以上的这点客
观的想法,心中再也产生不了伟大与崇高之类的观感了。长城、圆明
园它们只是一些符号,让人用来记录兴衰与荣辱,突然想起一首古希
腊的诗写在这里:
凭木石与技艺
不能建立城邦,
男儿何时懂得
维护自己安全,
才有城邦城墙。
在长陵
十三陵之首当推长陵,这是朱棣的陵墓。朱棣的全身镀金塑像,
应该比他本人高得多得多。显然这陵是朱棣在世时修的,他把像弄得
很大看来他认为大就是好,也许大能体现出他君临天下的气度来。象
佛家中的大佛,当然佛家中也有小佛因为他们认为心中有就是佛。因
此这佛就无所谓大小了。皇帝不是佛。因此像就很大很庄严没一点生
活气息。如来佛也很庄严,呆呆的,因此他是众佛之首。那眯眯笑的
虽然是哥哥也只不过是个管家护院的。那些跷脚的,眇目的佛,虽然
有生活气息但他们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罗汉。也许有一天他们夺了位,
这笑容便没有了。文字种描述很有点象宙斯,一当上主神就很容易地
把普罗米修斯钉到了悬崖上。看了像又看柱子,柱子是死去的大树,
很粗,几个人拉起手也合不拢,大柱子大屋顶把朱棣的大座像罩住了
似乎也正好。周围是些玉器金银之类,知道那是皇宫的用品。有故宫
里的知识垫底,便不再去看。往里走那是古柏参天,在中轴线上,有
一大条桌,上面有五样东西说是叫做“五供”,石头做的。原路返回
的路上,在陵的东部有一小方庭,导游在咋呼,有人在围观,进去看
时,知道是一石雕“狴犴”。石雕的结构是最底下有一神兽,兽身上
驮一个碑,“狴犴”蹲在碑顶上。碑上刻有一道圣旨的内容。圣旨的
意思是说:某一地方经常丢东西,朱棣看了不象样,于是便派“狴犴”
来看守,于是便有了这碑,由此看这碑也不是长陵里的东西,也许是
好事者船载以入。这也许是现在纪念馆里陈列物的来源之一,不过从
历史学的角度看是不是应该有个文字说明。说明这碑原在何处,有何
用途,为何迁来此地。
还历史以原貌。
这神兽的形神也不是来自于明朝。大概早在汉时就有了。不过年
轻的导游躲在一旁,鼓动别人去摸:触摸的时候许下愿去,在生命中
的某一天愿望就会实现。摸得次数有限制,要摸一、三、五、七、九,
不摸二、四、六、八、十,我不仅哑然,稍有常识的也许会知道,命
运多蹇,逢人不偶之类,里边奇数是不好的。大概在这里人们只想着
九五之尊这样的话了吧。我曾经认为没有传奇就没有故事,但这些不
能叫科学。在要进长陵的时候有人说,长陵刚开发的那些日子里人们
还不知道这是皇帝的墓,扒出的一个楠木棺被人们分着用了,一个用
来打了个棺材,其他的用来打了椅子还有用来打箱子的,结果打了之
后人都死了。那个用来打棺材的过了不几天他老伴也死了。在长陵听
这样的故事很刺激,不过如果陈述者用这样的陈述方式就有点别扭,
用“《北京晚报》上”说开头,然后就只有这样的文字。我不知道当
时的《北京晚报》上是不是只有这些文字。
要查此事的来源也很容易,找到长陵哪年出土,然后遍翻之前之
后的报纸,便有一个确实的概念,这样的工作现在让我做有着资料不
足的困难。只好抄一段罗素的话写在这里:
历史学是有价值的,首先因为它是真实的;而这一点尽管不是它
那价值的全部,却是所有它的其他价值的基础和条件。一切知识之作
为知识,在某种程度上都是有好处的,至少这看来大概都是很可能的;
而有关历史实事的知识,便具有这种好处的因素,哪怕它再也没有别
的好处,近代大多数的历史学家,都有似乎把真实性看做是构成为历
史学的全部价值之所在,根据这种理论他就主张历史学家应该在文献
的面前全部消失;他们深知历史学家自己个性的任何渗入都将造成某
种程度的作。他们告诉我们,应该把追求客观性放在一切事务之前;
应该仅只是叙述事实并且让事实自己说话,——如它们能找到它们的
喉舌的话。作为这种立场的一部分,就可以推论说,所有的事实都是
同等重要的;而且,尽管这种学说在实践上是永远无法做到的,然而
它却荡漾在许多人的心目之前,作为是学术研究应该与之接近的一种
理想。(老山汉墓的挖掘我是看的,不知有没有人象我一样去看,并
且用科学的眼光从中探求出过去的真实。)
报纸也许要迎合大多数人的口味,也许有的报纸要用含混的报道
来养活这张报纸,但是如果这样来提倡科学就不一定是个办法。“黛
妃的死”引起了人们对“狗仔队”的怒骂,可是有没有人想过这样一
个问题,是谁养活了这些狗仔?我没有摸“狴犴”。因为朱棣并没有
保佑他的子孙基业万年。当然如果有人站出来说,明的灭亡促进了民
族团结。这就有点象鲁迅讲的笑话,一乡之人,都以跟一富人说话为
荣,一天一个乞丐逢人便说:“富人跟我讲话了' ,有人问他说得啥,
乞丐答:”我站在他家大门口,这时富人出来对我说,‘滚出去’”。
朱棣的龙脉保佑不了一家一姓的千年伟业,那么这看门的东西也
不会保佑我这外姓子孙。
从圣旨的内容看神兽最初并不在这里。如果没有那些勤劳的手,
也许这神兽还在经历着日晒雨淋吧。
在定陵
车已走在征途。我的一个学生跟我抱怨北京人瞧不起外地人,问
起这种想法的来源,他跟我诉说他的经历,有一个地方挂着很多画,
里边有人看,他也走进去看,这时有人出来不让进。我知道了,这事
儿发生在定陵。
游览定陵,先在地下走了一圈。除了知道地下宫殿的结构,我还
看到皇帝座下的长明灯是个大缸。那缸除了大,其他的丧葬形式我觉
得跟农村里早些时候扒出的富人墓差不多。
想起楚王爱细腰饿死大批美女,我真不知道在那时这信息是怎么
传的。“一骑红尘妃子笑”,这丧葬形式可不是用八百里加急去传播
的吧。我不知道皇家的形式是怎样流落民间的,当时绝不会象现在的
皇室秘笈一样,发行多少万册,直入民间。也许是皇家借鉴了民间,
这还好些。如果是民间想沾皇家瑞气便有一些麻烦,不同朝代形式不
同,到底仿效谁才更有利于自己的子孙?好在,现在的人死了是要火
化的,青烟一缕少了一些来自心头的麻烦。突然想起角柏上挂的牌:
“弃之荒野,不封不树”来,大概平民的墓是出现在近代了,那些有
墓的应该是跟皇族有联系的人了,这样一想才得出所以,我所见的那
些样式应该是顺着官道,由皇亲国戚,宠臣,幕僚,还有建墓的工匠
(只是这些工匠活出来的可能很小)通过模仿传播开去。在这传播的
过程中也许还有一些风水灵脉之类的故事吧。不过明的最后一个皇帝
自己把自己吊死在景山上,不知他是不是也给自己寻了个好风水。
临出园门,我走进了定陵的文物馆实际就是卖东西的地方,只不
过里边的东西大都是些古色古香的玩艺儿。有一侧挂些字画挺扎眼,
我便走过去看,此时有人走来让我出去,说这里接待使团。这个人我
注意过,如果在一个空间里有二拔人,一拔是一群十来个人的样子。
另一拔就他自己,在椅子上坐着。这一个就很引人注目。既然有
人赶我便走出来。那一群在研究茶壶我想搜寻这样的字画。我知道作
为商品店主既然卖给团队,便也卖给“散户”,结果转了一圈没发现
类似的商品,便去问服务员,得到的答复是里边接待着日本使团,我
这才知道这是一个不懂茶艺的翻译。我不仅有点生气,似乎又撞上了
汉奸,不过一想也对,他是怕我这粗汉子冲了他的日元。本想出门,
不过又想,在自己家里只要不失了待客之礼又有何妨。于是我二次走
近,慢慢鉴赏。这人又走过来赶我出门,心中有底我便不怕,问了他
一句:“这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是真的。”
“先生你高姓大名,在鉴赏界可有名气?”他一愣,“标价这么
贵的东西,不仔细看看怎么知道真假,你不报上腕儿来我怎么能信得
过你。”他转身往回走。
“我不是千里眼,不走近了怎么看,他们来自一衣带水之邻邦,
我来自千里迢迢之外乡,我走得是四方步,瞪得是青白眼,你不过来
我连句话都懒得讲,怎么就惹了你的使团搅了你的买卖。”他坐下了。
他没再说一句话。
我看我的字画,日本使团的人在歪着脑袋看茶壶,不时的敲敲看
看,似乎很内行。
走出门来我心里在想,看来我长得象地痞,举止象流氓,要不礼
仪之邦的教化,怎么会在这个人身上生出一些奴才礼节。
实际上那个人不一定就是北京人,大概他还是中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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