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庆之徜徉于周公南柯之间,半梦半醒之际,依稀听得几声清脆
的电话铃声,他清楚家里人的习惯,更明白那班狐朋狗友的习性。天
刚亮就打电话的,找的绝不是他。陈庆之狗屎运,一个人霸占了一间
宿舍,所以可以置电话铃于不顾,酣然再梦,无须担心出耽搁了其他
男人的终身大事。
电话一如既往地拉长了声调,宛若一只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叫
不像样又非要叫得大声。陈庆之终于沉不住气,准备向那位锲而不舍
的Caller缴械投降,电话铃却戛然而止,仿佛鸭子被砍了脑袋;随即
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声音,陈庆之觉得自己的手臂被人硬生生地拽了起
来,手里被强行塞入了一个话筒。
听到电话彼端传来的华宁的声音,陈庆之精神猛地一振,眼睛张
开的时候瞄了瞄匆匆离去的背影,警醒地发觉昨晚睡觉没有关门。掀
掉被单,歪着脑袋夹住电话,坐到电脑前,和华宁敷衍着,陈庆之想:
明天就能见面,用不着解释那么多;暂且摆摆酷,也是不错的选择。
“你国庆还是回家吧,别来北京了。”电话那边的声音显得很无
机质,和南京酷热的天气成鲜明对比。
陈庆之本来还有点乱的大脑突然条理清晰,好像被从头浇了一盆
冰镇过的水。虽然意识到有点问题,不过歇息了十个小时的嘴与声带
显然跟不上节奏,支吾了半天,不过憋出一句:“你叫我不来就不来,
我多没面子?!。”陈庆之一直觉得这句话颇为无赖,如果对方肯给
他多一点时间思考,又或者他的嘴与声带能紧跟形势发展,他一定能
想出更好的应对来。
“你做的决定为什么就不能改一改?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陈庆之平白受人指摘,有点不爽。他很想告诉华宁,遵照暑假两
人的约定,他很早就买好了去北京的车票,他不是不想改什么狗P 决
定,不过如此就实在对不住牺牲的150 元人民币。自打开学以来,两
人总是摩擦冲突不断,仿佛中东地区的战争从不会打累一般,按照他
自己的说法,这种小吵小闹是黎明前的黑暗,重逢前的铺垫。和蒋光
头一样,陈庆之这个人明知道正在做的事是错的,还是要做完才肯去
补救。很显然,对方没有他这么沉得住气。前几日已有几个狐朋电告
他警惕,说华宁已有离心倾向,准备踹人。陈庆之自信满满,以为三
年同学之情,一年情人之意,足以敌过几次中途挂断和这十几天的冷
语冷言。更何况见面之后,以他的煽情手段,即使没有去年澳门回归
时北京之行的效果,重修旧好、恢复战前水平还是应该没有问题的。
“我十月二号、三号还有事……我这么说你总该明白了吧?”
陈庆之宁愿不明白,于是旋大了音箱的音量,陈淑桦无数年前录
制的《笑红尘》如今在0 与1 的世界中凤凰涅磐(MMD ,国标字库里
没这个字?!)。震耳欲聋中,陈庆之稀里糊涂挂掉了电话,检视一
遍书包:行李已经准备好了。自言自语道:计划照常进行。
与其说陈庆之有不顾恶劣环境坚定不移走路的坚定意志,不如说
他还存着一分挽狂澜于既倒扶危厦之将倾的侥幸。
按华宁先前的建议,陈庆之订的是9 月28日晚上的票,这意味着
他要逃掉两天的课,打通不少关节;好在这时节人心浮动,归心似箭,
老师这边大概可以忽略,家里那边早就灌了迷魂汤。于是了无牵挂,
一觉睡到下午四点,猛然惊觉,在南京的小马路上磨蹭了半天,感叹
居宁一年有余,去年冬天还去过一次,竟还是连火车站都找不到,实
在是有点情何以堪。坐在火车上,发现对面的两对男女有些眼熟,后
来瞥见他们的学生证,突然发现了几个校友。陈庆之马上有了上前搭
讪的欲望。不料人家没给这个机会,自顾自亲热起来,陈庆之大窘,
顿生忍辱偷生之感,于是摆了个Pose,装成欣赏窗外八月流火,实则
借平面镜成像原理偷看美女,曲线救国。
看着那小白脸动手动脚,陈庆之脑海中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所
谓美女,就是少数男人的日用品和大多数男人的观赏品。看了一阵,
觉得无趣,又觉得心烦,兀自趴着睡了。耳朵里充满了列车喇叭播的
三流音乐,虽然不好听,却很难能可贵的有催眠的功效。陈庆之开始
时还很没道德地偷听对面的缠绵私语,慢慢地就听不清了,脑子里满
是一些幸福得有点糜烂的事情。
华宁是陈庆之的高中同学,似乎还做过同桌,不过未经证实。两
人修炼了三年的互损神功,本也相安无事,临到高考前一百天,陈庆
之突然发现自己六年青葱岁月居然没有任何爱情故事,不禁有些不忿。
恰好华宁也是孑然一身,虽然先前曾以她为反面例证,但事急从权,
于是厚着脸皮前去求爱,不幸被枪毙。陈庆之向来一遇挫折便打退堂
鼓,不料这次吃错药般屡败屡战,一直战到高考结束,毕业旅行,在
漫漫东海的波涛上,华宁终于没有等到她的意中人驾着七彩去霞身披
金甲圣衣来娶她,只好也事急从权,退而求其次,默认了趁虚而入者。
陈庆之听惯了女生对她直着嗓子喊神经,突然听到细声细气,竟有点
不习惯。
从迷梦中醒来,一眼看到美女长发柔顺地滑落在胸前,整个身子
斜靠在小白脸身上,两人睡得正香。陈庆之不觉醋意大发,很想冲上
去把他们摇醒,然后高叫一声:老子先前在东海的船上比你们逍遥多
了。不想坐了几个钟头硬座,腿脚一时不灵,竟没能站起来。
陈母对华宁有很高的评价:很清秀,可惜嘴有点扁。陈庆之初时
很不以为然,以为她算美女,那么他们班里的美女就比狗还多了。后
来或如至尊宝看猪八戒般慢慢习惯,又或者进大学后人人称赞耳根变
软,竟慢慢深以为然起来。所以一开始陈庆之努力向模范男友靠齐,
常常让华宁感动地泪水滂沱。譬如去年冬天北京之行,一度让她死心
蹋地,只差“爱你一万年”。陈庆之也知道这小妮子的眼泪不值钱,
高中时每日一哭,比数理化试卷还多。不过能骗到总是比骗不到的好。
这叫聊胜于无。可惜“新箍马桶三日香”,陈庆之素以没有恒心著称,
慢慢地就不那么热心了,于是吵架的次数日渐增多。虽然有着暑假时
的中兴,却不禁让人觉得,那段时间宛若百日维新,他们之间已是摇
摇欲坠。这个事实,除了陈庆之,所有人用P 眼都看得出来。开学后
华宁又凑着热闹写了一封煽情的长信,陈庆之彼时无心煽情,在一节
数学课上回了一封寥寥数百字的信,算是打发了;之后又收到一封类
似最后通牒的电子邮件,仍然毫不觉悟,又用其最擅长的反讽语气回
掉。
佛曰:因果报应。果然。
陈庆之胡思乱想,清华园门口的校警盯着他看了半天,怀疑是外
地民工,但不知为何终于没有盘查。陈庆之成功潜入,凭着记忆,找
到了女生宿舍。熊猫馆前早已男人成堆,正等着成对罢了。在一群雄
性动物中间,陈庆之不仅轻松,而且很有安全感,挂个没人接的电话,
一想到找不到华宁露宿街头的后果,不禁不寒而栗;垂头丧气离开电
话亭,和刚从宿舍出来的女生撞了个满怀。
陈庆之认识这个与张无忌老婆同名的华宁的同学,“百日维新”
期间还曾三人行同游上海滩。赵敏见了陈庆之吓了一跳,旋即明白过
来,把华宁所有可能的去向统统说一遍,和陈庆之心里想的一样。陈
庆之很有礼貌地谢过,在拐角处又撞上一个,低头说声对不起,心里
想他妈的今天怎么老撞上女人?
“叫你别来怎么还来?
陈庆之抬起头,发现撞的正是华宁。这小丫头片子穿了件青蓝的
T 恤,和夜色配合得很好,怨不得人看不见她。陈庆之很想评论一句:
靠!想学恐龙危机啊?考虑到现在要恢复邦交凡事稳重大局为先,于
是闭了半张半合的嘴,仿佛有幸登陆的鱼类终于咽了气。
“真是不听话。”
这话听着有点熟悉,想一想是去年此时此地此景的对白,陈庆之
顿时觉得胜利在望,却忘了同一句话可以用不同的语气。
“你来也没有用,我做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陈庆之打了个寒颤,后悔少带了几件衣服。
然后两人到了静斋,一路上手拉手有话没话地说了几句。陈庆之
终于不用露宿,高兴之余,有点遗憾没拿到去年住过的房间。恋爱中
的人多半有些迷信,以为一些乌七八糟的东西可以产生巨大的煽情作
用,使爱情死灰复燃;可惜灯无心则灭,人无心则死。既已无心,便
是通上一吨氧气也是无用的了。陈庆之就是这种迷信的人,注定了他
要失望。
在房间里两人都不说话,一个靠在沙发上看报纸,一个躺在床上
看天花板。另一个住客回来和华宁聊了几句又出去了。陈庆之下定决
心,宣布自己马上要回南京,带着一脸懒散的笑意。
华宁苦苦阻拦,放言第二天随便他什么时候走她都不会管。陈庆
之听到“不管”两字,仅剩的希望宛如肥皂泡般破灭,更下定了决心
要走。华宁抱住了他,说话拖着哭腔,陈庆之想不出什么应对的办法,
手垂着,书包的重力终于克服陈庆之手的阻力,投向大地的怀抱。没
有了束缚的双手动量守恒,慢慢上移,在华宁的背上胜利大会师。门
外传来钥匙声,两人迅速分开,回复原来位置。那人进来不知拿了什
么东西又出去了。
陈庆之叹了口气,取下挂在胸前的小戒指,摆弄着。
华宁说东西是送你的,你留着做个纪念也好。替陈庆之重新挂好。
又说时间不早,要回去了,有话要说,而且不能在房间里说。两人站
在静斋门口大树的阴影里,换是以往,陈庆之早就放肆了,不过时不
利策不用,如今他只能“一颗红心两种准备”。
华宁复述了一遍以前吵架的情况,陈庆之说这个我也知道,你说
些我不知道的好了。华宁说这样下去我们不会幸福的,陈庆之想别用
这种用滥的台词来唬我,对白有点深度行不行?嘴动了动,没说话。
华宁说着说着又哭了起来,陈庆之想被踹的不是我吗?什么时候轮得
到你哭了?两手插在裤袋里,一脸懒散的笑。华宁悲情大恸,抱着陈
庆之痛哭,陈庆之暗忖这小妮子好像没什么长进,耳朵里传来断断续
续的声音:“庆之,你今后会明白的。”陈庆之想万一我不明白呢?
你赔我青春损失费么?华宁渐渐哭停了,在陈庆之左脸上蜻蜓点水亲
了一个。陈庆之自然记得第一次也是在这个位置,首尾呼应,有理有
理。华宁擦了擦眼睛,问有没有痕迹:宿舍里的女人们还不知道情变
的事,也不想让她们知道,尤其是好心的赵敏。陈庆之巴不得天下人
都能知道,然后都来做自己的枪手/ 打手/ 号手,所以连眼皮都没抬,
只眨了眨眼睛:“看不出来了,你安心回去吧。”
华宁叮嘱一句早点睡,便骑上自行车走了。陈庆之忽然想到一骑
绝尘这个词语,吹了个口哨,和狗友们一一通个电话,撒个谎说一切
顺利,不日凯旋;骗到后来连自己都相信真的一帆风顺,于是心安理
得地睡觉去了。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从洗漱间回来,发现华宁已经到了。两人
一起去食堂吃饭,陈庆之剥削了她七块半;吃完饭华宁问他什么时候
走,想了半天,支支吾吾说明天吧……下午去你宿舍看看你的电脑。
华宁愣了愣说算了吧管宿舍的老太太很凶,又说下午她要逃课呆宿舍
里看日剧里的帅哥,让陈庆之回房间好好休息,走的时候她会去送行。
电脑本是在陈庆之极力怂恿下才买,为的是上网聊天方便,省却那长
途话费的昂贵。陈庆之除了感叹物是人非,连带觉得最后的午餐这小
妮子居然只花了七块半人民币就把他打发了,显得自己非常的不值之
外,也只能目送一骑绝尘,然后又躺倒在房间里的床上。
十二月底的北京很冷,虽然有华宁的围巾,陈庆之还是在寒风中
瑟瑟发抖,硬撑着跟华宁在小摊上挑贺卡。然后举着糖葫芦回到静斋
给高中的老师写新年卡,一人一句。房间里暖气很足,糖都化了,两
人吃了一手一脸,接着如言情片所写,相视而笑,继而激情勃发。
陈庆之睡着了还是一脸诡异的笑容,令临时回来的住客看得毛骨
悚然,仓皇离去时带门的声音响得把他弄醒了。陈庆之有点头昏,用
冷水淋了淋脸,又打了个没人接的电话,回到房间看跳水,田亮胡佳
为国争光正斗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鬼神共泣,陈庆之却坐在沙发上又
睡着了。
后来他觉得累了,就摊开被子睡了。华宁在沙发上欣赏刚写完的
卡片,偶尔抬头看看电视里吴大维的英语教学片。陈庆之听见一个
“Stuff a sock in it”,有点想入非非;后来另一个住客也回来了,
半梦半醒之际,听见华宁在情意绵绵的介绍自己。
再后来陈庆之就醒了。
陈庆之退了房间,跑到女生宿舍,准备“凯旋”。不料从四点等
到十点,又打了十几个没人接的电话。之后电话亭成了爱情热线,一
个个男男女女像是小毛贼见了珠宝项练,狠抓着话筒不肯放,熬到十
一点,陈庆之只好厚着脸皮在众目睽睽下去敲宿舍的窗。华宁看见陈
庆之,有点意外,说你怎么还在这里?我五点出去玩时问了一下,你
不是已经退了房间回去了么?陈庆之很想解释一番自己胎死腹中的打
算,华宁却已一路小跑过来,湿湿的长发飘散起来——她本来是短发,
受了陈的怂恿才留的,白衬衫白裙子靓丽地耀眼。陈庆之低头看自己
的黑跑鞋,自惭形秽。
陈庆之死要面子,受不了静斋里人们的奇怪目光,发誓再也不住。
两人又在门口僵持。后来华宁就劝慰他,说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又说自己缺点多脾气不好凭你的条件可以找个更温柔更体贴的。陈庆
之想他妈的老子中学六年愣是没骗到一个,现在一共就认得系里的五
个女人,骗鬼啊?华宁又说做不了情人可以做朋友,将来你再来北京
会以老同学之谊好好招待。陈庆之听得有些心烦,知道华宁还不回宿
舍无非担心自己露宿街头,于是扯谎说自寻出路。他向来坦白,连真
实的谎言都没说过,所以华宁很轻易就相信了,又是一骑绝尘。陈庆
之有点后悔,想叫她回来,跑了几步,终于再次证明两条腿跑不过两
个轮子,自然的伟力没胜过人类的智慧。匆忙中又走错路,绕了三个
来回,把去年游过的水木清华游了三遍,“年年岁岁花相似”这句话
在脑子里挥之不去;七荤八素后,又阴魂不散地跑到女生宿舍前。
这时打电话的男女已作鸟兽散,宿舍的门也已经关上,陈庆之冒
着性骚扰的罪名在十二点打通电话,自承不能死得不明不白。华宁列
举罪状若干,由抽象到具体,声称不想再迁就他,惹得陈庆之一肚子
不服气。比如性格不合一条,陈庆之偏偏认为这种万精油式的理由不
算理由,何况她自己说过两人性格相反正可以互补;又比如穿戴落伍
形容猥琐令她在众人尤其赵敏前很没有面子,并以黑跑鞋和手插裤袋
一脸懒笑为例证。陈庆之真恨当初计划去爬长城,为了轻装把耐克皮
鞋从行李中精简掉了;又恨自己有事没事老是一副奇怪的表情还自以
为潇洒,如今这世道流行的是酷,也就是没有表情。再比如不肯陪她
上街且语言庸俗。陈庆之想如果不是为了讨好女人,没有哪个男人会
一天到晚泡在衣服和小吃店里;何况自己是有名的路痴,自己迷路事
小,MM遭遇不测事大,两害相权,还是不逛街的好。至于语言庸俗,
那就更是天大的冤枉,当年写情书里她自己写道:尽管你从来没有写
过说过甜言蜜语,但就是那些最调侃的话最让我感动。以至他自信心
空前膨胀,以为天下幽默以己为最,变本加厉。本来这些想法可以做
一篇很好的驳论文,可惜经他不争气的嘴过滤后只剩下一句,还是抄
袭华宁的:“你作的决定就不能改一改么?”虽然不卑不亢,在这个
时节就毫无裨益。
陈庆之觉得自己耐性突然变得好得出奇,虽然听到“我一直没爱
过你”“我看见你时从来没有心跳的感觉”这类话还是免不了打个寒
颤,不过也属于对小资产阶级情调的过敏症状,又或者可以说是北京
夜间的低温因素。
陈庆之有时候睡多了就分不清哪些是梦,哪些是现实。举例来说,
他现在就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睡着了在想像华宁踹他。他听说过梦
都是反的,做个这样的恶梦说明现实中他们的感情正好得一蹋胡涂。
到一点的时候,陈庆之的电话卡终于阵亡。再没有伎俩可使的男
人只好爬到宿舍前的破烂长椅上睡觉,这种冰冷的触感大约不是梦幻。
他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居然都得要别人来告诉自己,实在讽刺。
睡到两点时,竟然下起雨来,暗自庆幸自己没把雨伞精简掉。五点时
校警巡查,把饥寒交迫的陈庆之逮个正着。陈庆之扯个谎说约人出去
玩来早了躺一会先,学生证身份证一并交验后,总算过关。
不知不觉间天已亮了,雨也停了。
华宁一脸惺松,见了陈庆之哆嗦而猥琐的身子出现在窗前,皱了
皱眉,说等一会儿。又是一身靓丽地出现,陈庆之忍不住想去牵手,
被不耐烦地甩开。陈庆之看看自己落魄的样子,有点明白。于是两人
不说话,只是闷着头走。陈庆之一心想暖和起来,走得像王丽萍参加
奥运会;华宁在后面走得叮叮当当——女人身上总有些铃铛之类的饰
物——还是追不上。陈庆之一时心血来潮,停下来宣布不回去了,要
在北京游玩几天,照例带着懒散的笑。华宁求他太平点回去,又说她
就送到这里。陈庆之想去年似乎有人买了月台票送他,又想是不是还
在做梦,冲着背影叫了一声“华宁”。华宁转过来,脸在晨光里显得
特别有味道,对着陈庆之喊:“回去吧,到宿舍给我打个电话。”
陈庆之有点落寞,走出了校门,没有回头。他很想买根糖葫芦,
可惜天色早了些。惺惺上了汽车,躲在角落里看窗外。清华离他越来
越远,过去也离他越来越远。他突然发现自己着了凉,鼻涕一大把,
连累眼睛一起淌水。来的时候带了一堆卷筒纸以备内急之需,本以为
物将不能尽其用,没想在最后关头还是尽其用了,只不过发挥作用的
位置上移了一米而已。
和来的时候一样,陈庆之在西单下了车,在街上逛了一个小时,
把身上的钱花个精光,接着又迷了一小时的路,算是用实际行动对
“不肯逛街”评价的反驳,到火车站的时候才发现还有整十个小时才
发车。陈庆之在候车室里坐坐睡睡,脑子里总浮出至尊宝那个最完美
的谎言来,期间给华宁打了几个电话,声音有点走样,惹得她很不耐。
在车上写了一封长信,又控诉了一番北京站公用电话和火车上方便面
的黑而无色后,睡了,很踏实,没有一点梦。想到露宿的凄风苦雨,
陈庆之觉得自己此时是幸福的。
第二天早上到南京,雨下的很大,据说冷空气来袭。陈庆之在车
站买了张电话卡,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陈母很惊讶,问是不是没找到
华宁,怎么只去了两天就回来了。陈庆之再次扯谎说没钱了,华宁买
了电脑也没钱可借了。陈母嗟呀一番,挂了。然后又给宿舍打电话,
让他们准备迎接老大凯旋。
回到宿舍,一群男人问及情况,陈庆之半真半假描述一番,惹得
人议论纷纷。
忘了,没忘,忘了没有忘。整个国庆陈庆之过得腐化堕落花天酒
地醉生梦死,忘了一些事,没忘一些事,忘了忘了一些事,忘了没忘
一些事。
假期结束后陈庆之四处征婚,未果。向重庆森林学习,给所有还
记得的同龄女性求爱,均横遭拒绝:尚不知道陈庆之被甩的堂而皇之
声称不做第三者;知情者声称连华宁都不要的她再要岂不是很没面子。
对前者,陈庆之懒得声明自己已经失恋成为光协会员;对后者,陈庆
之懒得费嘴皮说明华宁的眼光还没差到猪狗都能做一年情人的地步。
无论前后者,陈庆之都恨得牙痒痒。其实对付陈庆之这种没用的男人,
只消说一句“我已另有所爱”就可以轻松摆平,可是这些女人都不懂
陈庆之,偏要吃力不讨好,想些连陈庆之都不信的理由。
陈庆之贼心未死,每天给华宁打个电话。可惜对方越来越敷衍,
加上一封斩钉截铁的回信,陈庆之终于失去信心,不再性/ 信骚扰,
自称省下的邮票钱、信纸、墨水、圆珠笔芯全部捐给希望工程,长途
话费充作网费,准备也赶赶时髦网恋一把,以迎接新世纪的挑战。陈
庆之到处散发自己立志脱光的帖子,惹得好几个版主告他灌水。
11月11日,陈庆之终于没能脱光。在食堂里遇到系里的一朵金花,
陈庆之春天来临般信口胡诌:“蓝蓝,想念为师么?为师在时空穿梭
时经常梦见你。”那朵花愣了一下,陈庆之已经洗好耳朵准备聆听高
中时代女生那句耳熟能详的“神经”,不料终于没有等到。那朵花说:
“悟空,为师也很想念你啊。”陈庆之自讨没趣,转过去专心排队,
前面一个女生突然转过头来叫:“红红,我在这边——”陈庆之吓了
一跳,联想起“红红绿绿,年年岁岁月月暮暮朝朝”,肩上的书包滑
了下来,砸在旁边一个女生身上。那女生不满道:“同学,麻烦你不
要跳好吗?”陈庆之低头说声对不起,胸口一凉,看见华宁送的那个
挂饰,原来是镀铂的,时间长了,露出暗淡的铜来,恰如他们短暂的
“爱情”,突然就褪去光泽,显出不美丽的本质来。这时陈庆之想起
他现在背的书包也是她送的,背带断过一次,暑假里华宁帮他补好了。
队伍不见变短,陈庆之失去耐性,低着头走了,显出一头新染的
黄发,远远看去,像是一坨屎在跳动。路上听见一个男人在给中文机
留言:你在我眼中是最美;又看见一对男女拥吻着过来,经过身边时
那男的说:再来一次。蜻蜓点水一样,一点诚意都没有。
陈庆之想起一头一尾两个蜻蜓点水的吻,有点难过。
爱你一万年,连仙子和猴王都没能做到,何况自己和华宁。
吹个并不响亮的口哨,陈庆之把手插进裤袋,脸上带着懒散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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