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三世始终同步地存活着,无论过去、现在或是未来。
第一章 明玉珍
如果你同我一样出生在西元1329年的随州,而且也同我一样有着
奇诡的身世及自小的魔鬼训练,那么你必然会成为一个不凡的人。
那是一个在这样星辰下出生的人注定的宿命。
至正二十七年的时候,押不芦花从大理返回中庆府,她看见自己
家的门前有两个小孩在嬉戏,这两个孩子都只有七八岁,女孩子身穿
蒙人服饰,衣着华贵,披金带银,另一个孩子却是中性打扮,头发长
长地披散在肩后,身着怪异的朱红色衣袍,足上踏一双雪白丝履。
押不芦花站在一旁默默观看,两个孩童笑声不断,忙忙碌碌将砂
土挖了埋,埋了又挖,乐在其中。忽听一个妇人的声音划过耳畔,
“阿盖,叫你不要再玩那些泥砂了,你怎么总是不听话?”女孩回首
张望,押不芦花看见她的腰带上挂着蒙人的福咒,她蓦得一惊,连忙
低头审视自己的腰带,福咒仍在,再抬头间,两个小孩已经不见。
左右环顾,并无旁人,押不芦花沉默不语,这情景已屡次出现,
隐约间似乎和自己已经遗忘了许久的生命息息相关。
孩子的笑闹声仿佛仍在耳畔,阍者已高声唱道:“郡主回府!”
这宅第重重叠叠,庭院深浅不定,楼阁次第不已,朱红色的门楣标志
着主人的身份及地位的崇高。押不芦花地看着洞开的漆黑油亮的开扇
大门,那门内香芬氤氲,却不知远近,衣着华丽的侍者谄媚地恭身微
笑,每一个人都如此陌生,便如此世从未曾见。这里真是自己的家吗?
被人引领着走向内堂,见一个年青男子与一年迈男子在窃窃私语,
押不芦花并不想听,但话声却不受控制地飘入耳内:“……最近的消
息,明升已经被朱元璋迁往高丽,看来明家的人真是气数尽了……”
说话的男子忽抬头看见押不芦花站在大厅门口,便立刻停止不说,坐
于中堂的年迈男子则满面慈祥地说:“阿盖,你回来了?”押不芦花
沉默地看着厅内的两名男子,这个年老的应该是父亲,年青的应该是
哥哥,可是,这些都是他们自己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她却并不知
晓。
象汉族女子一样地弯腰福了福,押不芦花轻声回答:“是的父亲,
我回来了。”隐约记得有人说过,蒙人的女子不应该这样行礼,但这
种礼节仿佛天生就会,如果不这样行礼还不习惯呢。
“父亲,你们继续谈公事吧,我不打扰了。”想快一点离开,因
为在她的眼中,其实这两个人都是陌生人。
可是年迈的男子却想多聊几句,“阿盖,先不要走,说说看,大
理好玩吗?”“很好玩,”女子垂下头,为什么那个地方那么熟悉,
好象已经去过了无数次。
“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人或是什么事?”“没有,侍卫们非常尽
责,一路很平安。”会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呢?他们都已经死了。女
子心里忽然暗惊,谁已经死了?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但表面上看,
她却仍然沉静如故,如古井之水,波澜不兴。
“那么,有没有什么心得?”“也不曾有,只是在中庆久了,去
散散心,那里风光很美啊。”女子轻声回答,她永远轻言细语,从不
轻易动容,那应该来自于从小严格的家教,只是,心里为何会有无法
压抑地不满,那种情绪一直痛苦地折磨着人,让人食不下咽,寝不安
枕。在月明如素的夜晚,无法入睡,一直睁着眼看窗外亮丽的星空,
直到天明。一种悲伤的情绪深附在骨髓中,慢慢地竟变成了仇恨,无
法化解,深入骨髓的仇恨。
隐忍的悲哀在心中酝酿,吸取血肉的精华,开始凝炼成一把剑,
包裹在心里,随时等待破茧而出。
女子抬起头,眼中有寒光一闪而过,“父亲,女儿告退了,还得
给母亲上香呢!”又福了福,押不芦花转身而去,步履轻盈,不染纤
尘。自始至终,她都未曾看过年青男子一眼,不知为何,从有记忆以
来她便不喜欢这个自称是她哥哥的男子,始终避免与他说话,连看都
不愿意看一眼。为了什么原因,她自己也不知道,只觉得仿佛在前世
的时候,曾与他有不共戴天的仇恨,到今世仍无法忘怀。
后园里,山茶花明媚开放,香气水般将人浸透,押不芦花抬起头
长长地吁了口气,几乎不想从大理归来,一种眷恋从心底里弥漫,不
知所为。
“明升,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有一天,在中庆府郊外的通济桥边,我看见一个白衣的女子,她
独自站立在桥上,凭栏而立,傍晚时分的云南已是十分寒冷,流风飘
入她的衣袂,在襟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她混似不觉,全神贯注
于桥上朱红的石头,仿佛将生命望入其中。
我走过她的身畔,那石头的颜色恍如血染,我便问她,“这是什
么?”女子漠然看我,她的眼神清冷而幽长,“我不知道,我想,这
是我丈夫的血吧!”我重又垂首,“也许是吧,但也可能是天然形成
的,象这种颜色的石头在大理多得是,你知道的。”“我知道,但这
里不是大理。”女子抬起头,落日的余晖便映出她雪白的面容,“我
听说明升被迁往高丽了,你们明家最后的一个希望也没有了。”我微
微一笑,“你知道明升不是我们明家的后人,你与我一样清楚,明升
是你丈夫的儿子,你明明知道,却总是不愿承认。如果你想伤害我,
这决不是一个好的方法。”女子转身正视着我,“如果你不离开他呢?
那么结果便会完全不同。为什么你要走?你明知道走后一切都将归于
烟散云散,你真自私。”我垂首不语,女子所说正如我所想,但我却
不能不走。
女子身上淡然的馨香飘入我的鼻内,远处忽然传来寺庙的晚钟,
那里是长乐寺的方向,我与女子一起转身,落日归鸦,一派苍凉,
“其实,押不芦花已经忘记了一切。”
我最后一次见押不芦花,应该是在沔阳之战上,我清楚地记得,
在飞矢不断的湖面,她从对面的船舱中爬上船头,悄然而立,我仗剑
站在船上,任凭流箭掠过耳畔。
押不芦花疑惑地看我,她美丽而忧伤的眼眸在战火中有着一种奇
异而残忍地盎惑,那一瞬间,仿佛世界不在,我沉思注视她,四目相
接,如此熟悉的感觉,便如前生已纠缠不休,今生又来偿还夙愿。心
里悲伤而绝望的情绪不受控制地出现,恍如流矢,一下射中人的心脏。
她便忽然笑逐颜开,挥手叫我:“明玉珍,是我啊,是押不芦花!”
我含笑看她,我怎会不知?十几年来魂系梦萦,我无时无刻不记念着
这个人,这生的我因她而存在。
她一直挥手,哈嘛秃忽然出现将她抱入船舱,她频频回首,拼命
挣扎,我听见哈嘛秃大声叫喊:“快将郡主带入舱去,小心中了这个
明教妖人的妖法。”我哑然失笑,押不芦花在进入船舱时一直看我,
风里传来她的叫声:“明玉珍,来中庆府找我吧!”哀婉的语音在染
血的江面上如冰晶般清彻透明,凝久不散,飘入人的耳中,竟使耳膜
隐隐刺痛,那声音象是有实质一般。便是为了这句话,我的生命终于
再次改变。
白衣女子沉默地凝视我的双眸,她忽然问我:“为何你的右眼并
不是重瞳?我听说明教的嫡系子孙都有一个明显的特征,他们的右眼
都是重瞳。你呢?为何你的眼睛看起来这样正常?”从我的双眼看出
去,世界的颜色都带着一种淡然的暗紫色,我不知道那是本来就有的,
还是在我的眼睛受伤后才出现的。“沔阳之战时,你的叔叔射瞎了我
的一个瞳子,他的箭飞入我的右眼,他真是一个神射手,不愧哲别的
封号。”“你为何不躲避?难道你身为明教的教主,连箭也躲闪不开
吗?”我很想躲避,可是,我的眼睛却在看着押不芦花。
白衣女子微微冷笑,“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是她害了你吗?还
是,其实你也象她思念你一样地思念她?”女子怨恨的神情让我心生
警惕,我四顾欲言他,却忽然发现通济桥边的竹林中开了大片大片的
竹花,我不由暗惊,难道天下又将有变吗?
“那样很好,我本来就厌倦了重瞳的生活,能够失去一个瞳子,
象正常人一样地看东西,是我一直希望的事情。”是吗?可是,就算
是失去一个瞳子,你却仍是明玉珍,你仍是明教的妖人。眼睛可以变,
姓氏和血统却永远也无法改变。
我不知道她的恨意从何而至,我觉得她一直对我怀恨在心,女子
的心意本来就难以揣度。我一向懒于猜测,只是这女子却是与他人不
同。
至正二十二年,我在中庆府见到了大理世子段功。那时他刚刚凯
旋而归,春风得意,少年轻狂。
我是在长乐寺遇到他的,当时他正在为死去的将士祈祷。
这男子身着民族服装,却有着与之不协调的身材和仪态。他个头
甚高,当站立的时候便如鹤立鸡群。他的脸上一如当地的少数民族一
样,始终带着种阴鸷而残忍的神情,气度高雅如长空的猎鹰。我想我
之所以会与他成为好友,却是因为他的双眼,那样忧伤的双眼,我只
在押不芦花的脸上看见过。
“你为何会在这里?你此时本该在重庆。我听说你已自立为帝了,
这回你高兴了,你们明教终于有了一个出头之日。”我淡然微笑,
“那个所谓的大夏,其实只是一个玩笑,自立为帝又能如何?天命已
定的事情是没有办法改变的。”“明家早就不该存在了,为何你还要
苦苦支持?你真会惹事,你知不知道,为了你的任性,我大理死去了
多少将士。”我笑笑不语,我与段功年幼时就已经是好友,我清楚地
记得在苍山洱海,少年段功百步穿杨的英姿。
那时我正与家人历练,整天沉溺于各种丹药的炼制。我不得不每
天在深山里寻觅各种毒物及药物,包括动物和植物,然后再用朱砂调
和,制作色泽与药性各异的丸药。
而押不芦花则喜欢在旁边观看默然不语。
大理的苍山洱海至今仍记着三个少年的哀愁与欢乐,月白风清的
夜晚,段功会带来家藏美酒,我们便泛舟洱海,与月影同饮。
段功酒量甚佳,他本是世家子弟,常常出没酒肆教坊间,他喜将
一坛酒一饮而下,以显示自己的英雄气概,我便陪他同饮,直到天明。
每次饮酒都会以段功的沉醉结束,我饮酒宛如饮水,全无感觉,那是
天生的异赋,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何。
而押不芦花总是哀伤不言,她仿佛镇日忧伤,很少言笑,我与段
功从不劝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事,当我们三人初遇的时候,她便
已如此了。
有时我与押不芦花也会改变装束,同段功一起拜访他的一个好友。
这位高姓女子身处教坊,却不失豪侠气概,美丽而温柔,精通音律。
每至此时,女子便会弹琴,而押不芦花辄做孔雀舞,我与段功在旁观
看饮酒,其乐融融。如此夜晚,段功必会沉醉,醉后便会留宿高姓女
子处,我携押不芦花游于山野间,清风习来,心情静漠而隐含淡然忧
伤。
她总是默然跟于我身后,似于愿足矣,安静如几乎没有呼吸。我
便时时回顾,唯恐女子不见。此时她必嫣然,美丽如夜风中第一朵百
合花。
后来有一日,段功问我,“你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一种剧毒,
名叫孔雀胆?”这是云贵的特产,因为汉地本无孔雀,所以这种毒药
只在云南存在。我说:“早闻大名,只是,我从未制作过。”这药从
孔雀的胆汁提炼,再辅以世上七种剧毒之物,我从上古密方中得知,
并且已将七种辅料收集齐全,只是,剧毒胆汁的孔雀却并不多见。
我向段功解释制作这种毒药必须得是山南特产的白孔雀,周身洁
白,全无瑕疵,若非如此,制作的孔雀胆则色香味不全,品质也流于
下乘。
押不芦花忽然安静插话:“我知道哪里有这种孔雀。”我与段功
一起回首,押不芦花仿佛郁郁不乐,“我七岁的时候,不毛国进贡白
孔雀,听说其胆汁极毒,是做孔雀胆毒药的佳品。”次日,押不芦花
偷来白孔雀,我和段功将其胆囊划破,碧绿的胆汁流尽,白孔雀安静
地逶迤于地,眼神绝望而凄凉,我忽然觉得这种神情似曾相识,我抬
起头,白衣的押不芦花沉默地站在旁边,眼神同样绝望,于此一刻,
我隐隐感觉,垂死的孔雀灵魂似已进入她的身体,隐忍不动。白孔雀
一直流血,三天后才死去。死后地上的血迹无法洗净,从此我的炼丹
房便始终有淡然血腥。
用碧绿胆汁炼药,毒药便也碧绿如竹叶青酒。那药有奇异香气,
嗅者不觉沉溺其中,我不知道那药的味道如何,想必也是甘甜可口。
孔雀胆大功告成,却于当日便神密失踪,我相信是我们三人中的
一个偷了它,但大家皆沉默不语,仿佛并不曾有过这瓶毒药,谁也不
再提起。
“我率兵来援全是为了押不芦花。”段功跪于佛前,“今天在庆
功宴上是我终于看见了她。她捧一壶酒,碧绿如当年的孔雀胆,曾有
一度我怀疑她想毒死我,但后来我还是喝下了那壶酒。我始终不懂,
那一年,为何她会助你炼那种毒药。”我不置可否,“我一直无法适
应重庆的气候,那里多戾气,我总是觉得天空阴暗,人们的脸色也总
是苍白憔悴,我想押不芦花的故乡一定是一个四季有明媚阳光的地方,
如果有机会,我很想去看一看。”段功奇异地看我,他固执地追问一
句,“如果押不芦花真想毒死我,到底会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至正二十七年十一月九日,押不芦花到长乐寺礼佛,每一年的这
一天,她都会如期而至,她不知为何会有这个习惯,仿佛有记忆以来
就一直这样做了。
每一年的这一天,长乐寺的大殿中都会有一个身戴重孝的白衣妇
人捧一壶碧绿色的酒立于殿旁等待,押不芦花从她的身边经过,就会
闻到甘甜芬芳的香气。
这一年,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为何会有一瓶孔雀胆?这药只有
大内才有,你是从何得来?”你忘记了吗?这瓶孔雀胆是你自己给我
的。至正二十二年十一月九日,你把这瓶毒药给了我。
那不可能,那一天我刚刚嫁做人妇,我怎么可能给你这瓶毒药呢?
不错,那一天你刚刚嫁做人妇,你还记得你的丈夫段功吗?其实
他本是我的丈夫。
押不芦花吃惊抬头,妇人面带诡异笑容,我曾经对段郎说过那个
女子心怀不轨,但他却不听我的,他还是娶了你。
押不芦花疑惑地凝视妇人,“你到底是谁?”妇人冷笑:“我姓
高,你还记得吗?”长乐寺钟声忽然敲起,押不芦花受惊回首,再转
身时,妇人已经不见。姓高的妇人,她是谁呢?
步入大殿,长老肃立身畔,押不芦花忍不住询问,“大师,刚才
门口那个女子是什么人?”长老抬首,光线昏暗的大殿中香烟缭绕,
“郡主,刚才不曾有任何人,郡主一定是看花了眼。”押不芦花盯着
长老昏黄的双眼,那老人安然而立,神色自若,“你没有看见那位妇
人吗?五年了,她每年的今天都来。”“郡主,老衲没有看见过什么
妇人,五年前的今天,我只看见了段大王。”那么,告诉我,五年前
的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至正二十二年的时候,我派明二出兵中庆府,那时把匝刺瓦尔密
紧急向大理段氏求救,段功辄发兵来援。
我知道段功一出兵,明二必不是其对手,于是我悄然离开重庆,
来到七星关,这里是攻打云南的关键所在。
明二屯兵于关内,段功则屯兵于关外十里,这已经是他攻回的第
五个城池了。
当天夜里,我携美酒拜访段功,他独坐于中军帐上,身着雪亮铠
甲,腰悬七尺长剑,英姿飒爽,如果不是因为他眼中的悲哀未变,我
几乎已经无法分辩出这便是当年苍山洱海畔与我治游的少年。
他酎酒入杯,微笑看我:“我们也有十年未见面了。”那日自孔
雀胆配出后,押不芦花便回了中庆,而段功则被封为世子,我仍潜心
于各位丹药的炼制,直到至正十六年才离开那间丹房,其时,我已经
成为明教新一任的教主了。
“我此次前来,只是希望你能手下留情,让明二全身而退。”段
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为何?你为何不亲自督战,如果对手是你,
我未必会赢。”我微笑摇头,“我不会参加这次战争,其实胜负在未
打前就已经定了。”你也无力回天吗?你们明教的教主不是号称弥勒
佛转世吗?我听说你们本来自波斯,以明尊为神。明尊是谁?
我笑了,“明尊是谁无关紧要,也许就是弥勒吧!你知道吗,我
本该与明二成婚,在我们明教中为了保持血统纯正,一向是兄弟姐妹
通婚的。但在我这里却无法实现了。”段功仰天长笑,“这是乱伦。”
那只是汉人的规矩,我们世代相传,每一代才会有一个是重瞳的孩子,
可惜,现在我的一个瞳子被人射瞎了。
夜风入帐,吹起我飘散的长发,段功沉默地看我,“如果不想让
他死,你便亲自出战吧!”我凝视段功,想起十年前美丽而忧伤的认
得夜晚,我说:“你到现在还嫉恨我,因为押不芦花。”明二死于七
星关之战,我看着他死去,无动于衷,是段功亲自用弓弦勒死了他,
那仿佛是当地少数民族的一种习俗,这样死去的人会成为游魂野鬼,
永远不得安息。我不明白段功为何会这样做,难道真有那么大的仇恨
吗?
明家的军队一败涂地,我返回重庆安然做我的大夏皇帝,这些与
我无干,我早就对这个血统失望到了极至。
但我却忍不住想见押不芦花,段功眼中的仇恨使我惴惴不安,有
许多事情会发生,真得如我所言,都只是宿命吗?
那一年,如我所愿,押不芦花嫁给了对梁王有救命之恩的段功。
至正二十七年时,完者都从重庆潜逃回中庆。
那一日梁王设下盛大的欢迎仪式,押不芦花看见许多仆人来来回
回地走,她忍不住问,“那个人是谁?为何父亲让我参加欢迎宴会?”
侍者恭敬答话:“郡主可能已经忘记了,他是您的舅舅啊。”舅舅,
押不芦花沉思不语,“那么他从哪里来?”“郡主,他从重庆来啊,
五年前他被明玉珍所俘虏,现在听说明玉珍病重,疏于防范,所以他
终于逃回来了。”侍者忽地停止不语,若有警惕,押不芦花佯做不知,
却忍不住心下思量,明玉珍,他病重吗?
一种急切忽然涌上心头,押不芦花高声叫道:“备马,我要去长
乐寺。”长乐寺外,妇人手捧孔雀胆仍立于寺门,似已等待许久。
“你终于来了,你想知道五年前发生的一切吗?”押不芦花默然看着
妇人,“其实我早已知道。”
至正二十二年,押不芦花新婚的夜晚,只有我见过她和段功。在
洞房之中,她端然而坐,美丽如仙子,我看着她雪白的面颊,心里的
痛苦似潮水般涌现。
告诉我,你为何会嫁给段功?
押不芦花悄然抬首,我看见她的眼眸凄凉而绝望,如那一年垂死
的白孔雀,“不是你让我这样做的吗?”“不错,是我让你这样做的,
但是,你一定有其它的企图,你想干什么?”押不芦花微笑凝视着我,
她的面颊风云不动,这样安静的容颜下隐忍着怎样的灵魂?“段功杀
了你未来的丈夫,难道你不恨他吗?”我拾起腰间蒙人的福咒,“你
知道那并不是段功的错,一切都是我的授意。”“我听说七星关之战
的前夕你曾亲自去向段功求情,求他放过你的弟弟。我那时还觉得奇
怪,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故意那么做的,你知道只要是你反对的,他
必然会赞成,而是你赞成的他却必然会反对。你早想杀明二,却因为
他是你的亲弟弟,所以不忍动手罢了。”押不芦花微微冷笑,段功真
是个傻瓜,被你利用的却还自以为得计。
我微笑看她,“那本没有什么奇怪,我是明教妖人,做这样狠毒
的事情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但是你呢?美丽贤淑端庄的郡主,你呢?
为了嫁给段功,你甚至不惜派人杀死他的前妻,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押不芦花故意转头四顾,她说:“你在胡说什么?我本来连段功有原
配妻子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派人杀她?你千万莫要胡说,你这个明教
的妖孽,不要在这里造谣生事。”我笑笑不语,人说明教教主血液冰
冷,因此嗜杀成性,但是她呢?一个如此美丽的女子。我知道她体温
甚低,不在我之下。
前些时,你派人将段功的儿子送至重庆,我已将他过继,起名明
升。
押不芦花微微冷笑,“看来应该嫁给段功的人是你才对,我本以
为你会杀死他,想不到却刚好相反。原来明教的教主也是如此多情善
感。”我不知她为何对我恨至如此,在大理时并非这样,如果一切的
改变只是因为时间与地点,那么人心未免太过脆弱。
她的桌上摆着一壶碧绿的酒,我说:“这是什么?”押不芦花挑
衅地看我,“这就是五年前你炼制的孔雀胆,你们都知道是我偷了,
却从未有人问过我,你们都是大英雄,只有我才是小女子。”我默然
不语,押不芦花,如果可能,希望你不会恨我至此。我转身而去,身
后押不芦花掩面哭泣,“我的哥哥要我杀死新婚丈夫,但你知道,我
这样做,一切都将是因为你,明玉珍。”
至正二十二年,十一月初九。
微醺的段功怀里揣着一瓶碧绿的液体回到洞房,他的新娘押不芦
花独自坐在洞房里红色的罗帐下,仿佛若有所思,段功发现她的脸上
泪痕未干,他将怀里的酒瓶放在桌上,坐在押不芦花的身边,“告诉
我,你为什么哭泣?”押不芦花凝视段功,眼光陌生而奇异,双眸因
刚刚流泪而隐含寒光。“我见到明玉珍了,她让我杀死你。我猜她是
嫉妒我嫁给你了,她一定也喜欢你。”段功沉默地看着押不芦花,过
了许久,才轻声说:“你说她要你杀死我吗?”押不芦花觉得段功的
神情奇异而悲凉,她不知道他为何看起来比自己还悲伤,“是的,她
还杀死了你的妻子高氏,一切都是她干的。”段功深思地看着押不芦
花,她觉得此时的段功高深莫测,她从未有这种感觉,心里不由惴惴。
“是吗?那么我的儿子呢?他在哪里?”押不芦花垂下头,“我不知
道,她没有告诉我,也许已经死了吧!”段功微微冷笑,“阿盖,你
知道桌上那一瓶是什么东西吗?”押不芦花抬起头,“孔雀胆,当年
是你偷了那瓶孔雀胆?”不错,是我偷了它,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偷它
吗?
我不知道,你想毒死谁?押不芦花玩弄着腰间的福咒,漫不经心
地问,“你是不是想毒死我?”段功微笑,“你知道不是,但是,我
却要你帮助我毒死一个人,你知道是谁。”押不芦花吃惊地抬首,
“明玉珍?”段功看见她的脸色异样的苍白,心里的绝望不由膨胀到
全身。
“你要毒死明玉珍?为什么?”段功故意笑了笑,押不芦花看见
他拂了拂衣袖上的尘土,你知道为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押不芦花深思地看着段功,她忽然诡异一笑,“我哥哥让我毒死
你,你却让我毒死明玉珍,好吧!我可以帮你毒死她,但是在这之前,
我要看着你喝下那瓶孔雀胆。”段功沉默地看着押不芦花,她觉得他
的脸色苍白如死,但他终于释然一笑,“好极了,只要你愿意毒死她,
那么无论我做什么都可以。”段功走至桌前将孔雀胆一饮而尽,那碧
绿芬芳的液体如此美丽,谁又会相信那本是人间至毒。押不芦花沉默
地看着他,心里的哀伤慢慢飘出,逸满整个房间。
段功蓦然回首,“孔雀胆我已经喝了,不要忘记你答应我的事情。”
押不芦花轻轻点头,段功仰天长笑,东方已微微破晓,他叹息说:
“我该去长乐寺了。”
至正二十七年,我在长乐寺外看见那个白衣的女子忙忙碌碌在挖
着什么东西,她反反复复把泥土挖起又埋下,埋下又挖起,便如七八
岁的孩童,我忍不住问她:“告诉我,你在找什么?”女子漠然而冷
静地寻找,我在找五年前我埋在这里的孔雀胆。
长乐寺外竹花遍野,梦厣秀的生命终将结束,“你记错了,当年
你把孔雀胆埋在了大理段王府外,不是这里。”是吗?女子直起腰,
疑惑地看我,然后她甩了甩头,“也许是吧,我最近记忆力不大好,
总是记错许多东西。也许你说的对吧!”我看着她腰间的福咒,曾几
何时这个福咒曾经挂在我的腰带上,“通济桥上一定染满了你丈夫的
血,我听说五年前你的哥哥在那里伏击他,使他死无全尸。”不错,
那天你看见的石头就是他死的地方。但你知道他为何会死吗?关键不
在于我哥哥,女子微笑看我,“如果不是我预先给他喝下了孔雀胆,
我的哥哥又如何能杀死英勇无双的段功?”我笑了笑,“你这妇人真
毒辣,我早该猜出你会这样做,当初你助我炼孔雀胆的时候便已经想
到了这一天。”女子仍然微笑,她的笑颜如仙子一般美丽动人。“但
你别忘记,促成这一切的人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让我这样做的。”我
无言以对,也许她说的对吧。在这星辰下出生的人注定是不祥之人,
如果不是遇见我,她不会如此。
我说,所以你终于还是决定杀死我?
女子微笑,那是我答应段功的。你必须得死,因为你是明玉珍,
如果你不死,天下必将大乱。
我与白衣女子同归大理,在段府门前,我们看见两个七八岁的幼
童在嬉戏。女孩子身着蒙人华贵的服饰,另一个却做中性打扮,头发
长长地报散在肩后,身着朱红衣袍,足踏雪白丝履。
我与女子默然站立于旁,两个小孩将泥土挖了埋,埋了又挖。孩
子笑声不断,仿佛十分快乐。
女子淡然说:“其实是你毁了我,如果不是因为毒死你,我不会
痛苦一生。”我抬起头,青天朗朗,四野茫茫,这世间之大,何处又
是我明玉珍的容身之所。“阿盖,决定吧,命运的转子一经运转便无
法停止。让明家的血液在世上消失,王气长于江浙,如果我不死,那
条龙便永远无法出世。”阿盖默然不语,我感受到她的悲哀便如死亡
般地降临。朱红衣服的小孩忽然跑开,我与阿盖看着她远远地跑到河
边戏水,于是阿盖慢慢向女孩走去,我听见她对那个女孩说:“小妹
妹,在你站的地下埋了一瓶绿色的酒,那酒是给你这位穿朱红衣服的
朋友喝,酒很美味,一喝就醉,是上古的陈酿。挖出来给你朋友喝,
我知道你早就想看你的朋友喝醉的样子,但他却从来不喝酒,你总是
没有办法灌醉他。把这坛酒给他喝,我保证他会喝,而且会喝醉,到
时候会发生一些很好玩的事情,你一定会喜欢。”小女孩疑惑地看我
们,然后她忽然顽皮地笑了,“好啊,如果真有这瓶酒,我一定给她
喝。”阿盖微笑,“你真是个乖孩子,但记住,千万不要告诉他这是
酒,如果说是酒,他就不喝了,告诉他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名
叫孔雀胆。”女孩爽朗的微笑,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但我与阿盖都知,
这将是这个女孩子此生最后一次真诚的欢笑。
我们在附近的山野徘徊,过了不久,便隐约听见女孩的哭泣声,
一切都如我所愿的发生了。
朱红衣服的小孩逶迤于地,完全没有一点气息,我的生命从此消
失,一切即将结束。
至正二十七年十一月初九,押不芦花的车骑从通济桥上走过,她
将到长乐寺上香,为她死去的丈夫祈福。
在经过那块染血的石头时,她忽然命令停轿,然后她走下车轿,
站在栏杆前四处眺望。五年前的这一天,她的丈夫段功便死在这里。
她命令侍者到对岸等她,她要亲自走过这座桥,以纪念她死去的
丈夫。侍者不疑有他,都走至对岸,桥上便只剩下押不芦花一个。
我远远地注视着她的身影,知道自己虚无的生命即将结束。
寒风拂面,岸畔竹花摇曳生姿,押不芦花对我淡然微笑,见她美
丽的容颜如冰雪一般寂寞而清冷,然而笑容却解释而轻松,那是这么
久以来,我第一次见她真实的微笑。然后她便跃下桥底,衣袂飘扬,
如冬日落花。桥下水流甚急,她白色的衣袂在手中载浮载沉,随波而
去。对岸的侍者大惊,但为时已晚。
我看着她的衣袂随水飘去,知道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早在二十
年前我便早该死去了,现在存在的并不是我的生命,我全是因她——
押不芦花的思念而存在。
她死去了,我——一个虚假的明玉珍,因押不芦花思念而存在的
明玉珍,也将死去。
王气自东方而起,那一年应该是洪武元年,我的灵魂慢慢在风中
飘散,这二十几年相思,终于到了一个尽头。
明家自此不再,但我的三世却仍然存活,同步地于此世间,无论
过去,现在,或是将来。
第二章 孔雀胆
于是便在不知哪年哪世的某一天,命运再度擦肩,在轮回中看见
你,押不芦花,忽然思念起那曾经美丽芬芳的碧绿液体——孔雀胆。
那一日,在霞飞路的法国人墓地大门前,一个身着白西服的年青
男子被人枪杀于花非花的面前,当时她正站在路边看法国梧桐上飘落
的黄叶,那名男子从停在对面的一辆黑色轿车上走下,微笑着向花非
花走来,此时,一个着黑衣,戴头盔的人忽然从马路的尽头骑摩托车
呼啸而过,在经过男子面前时开枪射击,然后绝尘而去。
花非花觉得那是十分滑稽的一幕,先是那男子的太阳穴旁忽然开
了一朵美丽的血花,然后那名年轻男子面上的微笑便变成一种扭曲的
表情,英俊的五官也同时错位,他的手在空中用力伸长,似乎要抓住
或挽留什么,却终于还是慢慢跌倒,有如电影中的慢镜头。
他的头便倒在花非花白色的皮鞋旁,她看见数点红白相间的液体
溅上自己雪白的皮鞋,便没来由地觉得异常兴奋。
抬头寻找那离去的枪击者的背影,在黑色头盔中一双隐含怨恨的
目光一掠而过,恍或旧识。
便是在此时,霞飞路的另一端走来了姑苏来的耍猴艺人寥天,他
的肩上一如所有的猴戏艺人一般蹲着一只猴子,落拓的艺人从死者的
身边过,花非花听见他轻声嘀咕了一声,原来死的是李天骄。
猴戏艺人向大马路方向而去,对于枪击事件全无兴趣,花非花的
追寻着他的背影,看见他肩上那只全身白毛的猴子忽然对着自己嫣然
一笑,这使她不由心生警惕,若有所悟。
离开姑苏也有十年了吧!
十岁的时候,花非花住在姑苏城北的桃花坞大街上,在这条街的
尽头,桃林的深处,有一所小小的寺庙,那寺的名字便叫桃花庵。
听说庵是给尼姑住的,但这个庵却很奇怪,里面没有尼姑,只有
一个老道士。每年的春天桃花林里便会开满粉红的桃花,灿烂如彩霞,
有风吹过时,花瓣翩翩飞落,意态疏闲而落寞。那时花家还是姑苏的
望族,每年都会供奉许多金钱给庵里的道士,足以维持道人的生活。
因为这层关系,道人便和花家关系十分融洽,而花非花也便经常会到
桃花林里偷摘树上的桃花。
道士喜欢穿青绿的道袍,头上梳着一个发髻,手着总拿着长长的
拂尘,有时腰间会悬竹笛,道骨仙风,飘然出尘。花非花经常会看见
他青绿衣袂一角在桃花中拂过,有如谪仙。那道士年青的时候必定是
个美男子。
这一年的春天,道士收了一个女弟子,年纪与花非花相仿,名叫
芷水。当花非花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桃花林中种下她的第一棵桃树。
有许多事情会在最初相见的瞬间发生,有许多人可能会在生命中
越来越远,有许多情感会偶然出现心底挥之不去。
芷水拿着一把比自己的身材还要高的铁锹,费力地在地上挖土,
铁锹木柄的上端在她漆黑头发的空中颤抖着摆动,她便咬紧牙关,用
力将石头挑起。花非花站在旁边看她挖土,看见她莹白如玉石的手腕
上沾了一点污浊,她便抬头,黑得发青的发丝垂在芷水的脸侧,女孩
认真地盯着脚下的泥土,双眉微蔟,额角有盈莹的水珠。这个侧影忽
然进入花非花的心底,仿佛唤起了几百年的记忆。
于是她立刻跑过去,一把抓住芷水的手:“让我帮你吧!”那女
孩身体的冰冷程度让花非花心里暗惊,但又一种狂喜便接着涌现,原
来几百年等待的人真的是她。
但女孩却十分冷淡,她轻轻推开花非花的手,淡然而冰冷地说:
“你是谁?我不认识你。”这并未使花非花心生不满,这种反应似乎
是意料中的,“我叫花非花,我就住在前面的桃花坞大街上,我经常
来这里玩的。”女孩并未理睬她,仍专心挖土,花非花注意到她穿着
一件黑白相间的道袍,头上的发髻上系着长长的娥黄丝带,丝带一直
拖到地上,花非花觉得这种装束真是漂亮,她想有一天,我也要穿这
样的衣服。
“你是道士吗?为什么你也穿道袍?”我从来没有见过女的道士,
你是种桃道人的徒弟吗?
你的衣服真好看,比我的好看多了。
她在女孩的身边跳来跳去地说话,女孩置若罔闻,花非花心里有
点泄气,她抚摸着女孩身边的一棵桃枝,“你就要用这个种吗?我猜
你一定种不活。”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孩终于抬起头,“能种活的,我
在家乡就是这样种的。”冰晶一般的女孩便露出一丝揶揄的笑容,
“你为何老要与我说话?我最讨厌和不认识的人说话了。”可是我觉
得我已经认识了你好久,那样的岁月,曾经沧海般的情义,你会忘记
吗?
桃花树下,年老的道士孑然独立,夕阳镀金了他青绿的道袍,两
个女孩清脆的笑声远远传来,该相逢的,就算逃过了千年也还是要相
逢。
耍猴艺人寥天在大世界前的空地上拉开了场子,他的嘴里一边吹
着口哨,手里一边变幻着各种道具,白毛的猴子穿着红色镶金边的小
衣裳,在他的指挥下作各种动作,那猴子非常机灵,惹得旁观的人群
一阵阵地发笑。
硬币,纸币就纷纷地被扔进了场内,寥天的精神益发好起来,他
大声吆喊,“飞花,来啊,再翻个跟头给老爷太太们看看。”刚从警
察局出来的花非花从人群的外面走过,忽然听见这声吆喊,她心里暗
惊,停下脚步向人群中张望,耍猴男子快意地笑着,继续指挥白毛猴
子表演。花非花觉得他这声吆喊是有预谋的,她便停下来认真地打量
着那个卖艺男子年轻的脸,男子的目光闪闪烁烁地从她的脸上掠过,
花非花觉得他必是与自己相识的。
旁观的人慢慢地走散了,耍猴艺人弯腰拾起地上的钱,白毛的猴
子自顾自地走到花非花的面前,它长了一对漆黑的眼睛。低下头,花
非花便看见它头顶上的一撮红毛,如血色般红得耀眼。
“你为什么给一只猴子起名叫飞花?”耍猴艺人抬起头,他的帽
子里装满了拾来的钱,“因为我遇到这只猴子的时候,正是桃花飞落
的时节。”花非花狐疑地审视着他的脸,男子漫不经心地吹着口哨,
白毛的猴子便忽然跳回了他的肩头,“我从姑苏来,你去过那个地方
吗?真是一个美丽的地方啊!”花非花轻轻点头,记忆中一些片段如
闪电般掠过。“我的家乡便在那里。”“你请我喝酒,我告诉你一些
姑苏的事情。”花非花犹豫地看了寥天一眼,她不知道这个男子是什
么人,但直觉里她觉得这个男子必与自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白毛猴
子殷切地注视着花非花,于是她便点头,率先向八仙坊走去。
耍猴艺人跟在花非花的身后,“我们去哪里喝酒?”花非花回首
一笑,“去孔雀胆那里。”
两年前,姑苏的桃花坞大街上发生了一场大火,你可知道吗?
不知道?不知道也没关系,你离开姑苏很久了吧?难怪消息闭塞。
那场火烧毁了姑苏城的首富花家,那可是近十年来全姑苏最大的一件
事情啊。
你知道那场火为什么会烧起来吗?
告诉你,一切的秘密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那是一场江湖仇杀,你知道花家为什么会那么富吗?他们的钱都
从哪里来?
其实花老爷原来是在朝庭里作官的,在任上的时候曾经害过一个
人。那人是一名盐商,当时南方战乱,他便变卖了所有家财到北方去,
行经姑苏时,寓在花老爷的府中。谁知花老爷见财起意,请了桃花庵
中的妖道联手将这人作了,吞了他所有财产,才一下子变成了巨富。
后来满清亡了,时世大乱,花老爷觉得死了一个人本没什么大不
了的,连家都懒得搬,还住在桃花坞大街。谁知道那死了的人,原来
是有个儿子,听说父亲不明不白地死在姑苏,便私下里调查,终于查
出来原是死在花老爷手上,于是一不作二不休,干脆一把火烧了他全
家。听说一家的人都死光了,连尸体都分不清楚。
姓寥的耍猴艺人一边唱酒,一边诉说着姑苏的消息,花非花安静
地听着,仿佛那是与她全不相干的世界。
这里好象是个妓院啊,你怎么会请我到这里来喝酒,难道说你原
来是?
花非花淡然笑了笑,“二年前,我在这里谋生,后来虽然离开了,
却仍有个习惯,就是喜欢在这里招待别人。”寥天略显兴奋地注视着
花非花,那么,你还作那个生意吗?
“不作了,但我可以把介绍给我的一个姐妹,她也许会喜欢你吧!”
那么那个种桃树的道士呢?他还活着吗?
说也奇怪,种桃道人不仅还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听说他收了许
多女弟子,现在桃花庵是姑苏最热闹的地方了。
寥天的语气略显暧昧,隐有所指,花非花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那
只名叫飞花的猴子安安静静地坐在桌上剥着花生,“这猴子真可爱,
你怎么能找到的?”
孔雀胆之所以会来上海,是因为她在寻找一个名叫李天骄的人。
她清楚地记得在她十岁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那时他也只是一
个十四五岁的少年。
虎丘旁有剑池,听说是吴王阖庐埋骨之所,池中殉以名剑三千,
因此即便是酷暑的夏天,池水中也有剑气扑面而来。
孔雀胆有时会独自立在水边,看着深绿色幽深的潭水,想象着池
下的情景。潭水中似乎有一种盎惑人的力量,让人忍不住凝视其中,
仿佛灵魂也会被收入水底。这水下到底是否真有三千名剑呢?
少年李天骄便于此时飘然而至,身着白色长衫,纤尘不沾,肩后
象许多神怪小说中的剑仙一般背了一把长剑。这样的装束即不合时宜,
又略显可笑。孔雀胆呆呆地看着少年,少年便对着她嫣然一笑,这一
刻,仿佛池中的寒意不再,温暖而爽朗的笑容如春风一般吹拂着女孩
年幼的心。于是,孔雀胆想,我一定是爱上了他。
少年在虎丘上结庐而居,每天吟诗练剑,象个中古时代的人,孔
雀胆一直觉得他生错了时代,如果是在剑侠的日子里,他一定是一个
名动江湖的侠客。
听说少年自北方来,一路寻访名山大川,到了姑苏却被绊住了脚,
因爱这剑池虎丘的风光,便在这里住下了,“那么你的家人呢?”少
年沉吟着说,“我的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就死了,前不久,父亲也死了,
所以我就变卖了家财,四处流浪。我想,我长大后一定能成为一个真
正的侠士。”少年从未拨出他剑鞘中的剑,他用一把自制的木剑练习。
有一次,孔雀胆问:“你为什么不用你的那把真剑练剑呢?”少年回
答说:“因为那是一个凶器,如果出鞘就必须见血。我师父交给我的
时候曾经一再叮嘱,千万不可随便拨剑。”那把剑高高地挂在少年草
庐的墙上,孔雀胆每天都会抬头看见,有一度她曾有错觉,其实剑鞘
中根本没有什么宝剑。她是一个好奇的女孩,但终于还是忍住没有拨
那把剑。
隐约间,她觉得这把剑是一种凶兆,似乎预示整种不祥,太不合
时宜的东西,总是隐有所指,而多半都暗示着恶运地到来。
后来,八年后一个风雨的夜晚,结庐而居的李天骄忽然消失不见,
孔雀胆便猜测,他是来了上海。
女子孔雀胆从内堂袅袅而出,身着淡紫的旗袍,上面绣着片片飞
花。寥天的故事告一段落时,她忽然说了这样一句话。
“我猜,他们一定死于剑伤。”那个报仇的少年我认识,我十岁
的时候就见过他了。他独自住在虎丘,带着一把奇异的剑。我想是他
杀了花家所有的人,用那把可怕的剑杀的。
她的语气平淡无奇,仿佛在讲一个老生常谈的故事,“死就死呗,
人总是要死的,何况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本来就是花家的人对不起他。”
耍猴艺人略显兴致地观察着孔雀胆,他似乎想从这女子平静的面颊上
看出些端倪,但女子白晰的面容有如古井无波,未知深浅。
“你为什么叫孔雀胆?那是一种毒药,食者立死,全无可救。”
孔雀胆妩媚地笑了笑,因为在男人看来,我就是毒药,食者立死,全
无可救。
傍晚的时候花非花独自离开了八仙坊,霞飞路的林荫道在此时是
最热闹的,花非花独自走着,看着路上幽雅的法国女人穿着宽大的长
裙,手上带着蕾丝的白手套。
法国人墓地前面的血迹已经被清扫干净,人们麻木地从上面走过,
仿佛并不曾发生枪击事件,但花非花知道,几个小时前,这里死了一
个男子,那男子曾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初从姑苏来到上海的时候,花非花在大世界的戏院子里唱昆曲,
她的唱功并不好,但人长得还算漂亮,所以虽然不是台柱,却也能一
直混着,衣食无忧。
后来有一次唱戏的时候,一个穿白西服的年青男子进来听戏,排
场很大,听说是黑道上的大人物。赶上花非花出场,年青男子在下面
听,忽然拍了几下巴掌,于是全场的人掌声雷动,从此花非花的名字
就开始响彻了上海滩。
却不再唱戏,那男人在霞飞路买了三层的洋楼让花非花住,后来
她知道,原来男子是青帮老大的干儿子,辈份挺高,也能呼风唤雨。
花非花看见他的时候就会想起姑苏城桃花庵中的女孩芷水。那男
子若有所思的神情,与冰冷的体温,都与芷水如出一辄,离开姑苏十
年了,不知女道士芷水,现在如何呢?
江湖中总是是是非非,恩恩怨怨,青帮的人更是如此,李天骄并
不经常看望花非花,而且花非花也知道其实他有许多女人。
有一次,在霞飞路散步时,李天骄的黑色轿车从花非花的身边驰
过,她抬头看,看见一个年青治艳女子从汽车中回头张望,那女子便
是孔雀胆。
花非花看着骄车驰远,心里全无嫉妒之意,女子年青美丽的面容
似曾相识,隐约中有一种感觉,似乎已经认识了几百年。
心里便生起奇怪的情绪,总想与她相识,非是为了李天骄,竟是
为了自己。这一日,在大世界的门前,女子孔雀胆巧笑嫣然,静静地
等待花非花地到来,仿佛已经等待了几百年。
后一日,警察局传来消息,已经抓获杀死李天骄的凶手,花非花
是目击证人,请她认明一下是否真凶。
所抓获之人显然是一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在他的眼中不可能有
如此深切的仇恨,但花非花却含笑点头,死吧,无辜的人,这世界上
比你更无辜的还多得是呢!
三天就结了案,算是对青帮有了个交待。
但花非花却因为这件事而变得无家可归,李天骄死后,他的所有
情妇的房产全部被收回。花非花便忽然想,也该回姑苏看看了。
从桃花坞大街上走过,那曾经是次第亭台的地方,已经变成废墟
一片,花非花淡然地扫视,仿佛与她全不相干。
桃花林中桃花依旧,花非花穿行在花树中,忽听一个婉约细致的
声音轻声唱着:
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
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
欲随明月到苍山,押不芦花颜色改;
可怜段家奇男子,施宗施秀同遭劫。
云清波嶙不见人,泪眼婆娑难自解;
骆驼背上细思量,西山铁豆霜萧瑟。
寻声而去,一个小女孩正专心致致地在花树下挖着泥土,秋锹比
人还要高,黑得发青的发丝垂在雪白的面颊旁边。
花非花心里暗惊,她默默地注视着女孩的背影,十年的岁月恍若
不在。
走到女孩身旁,迟疑地问:“你叫什么名字?”女孩抬头,目光
冰冷而淡漠,“我叫小妙,是种桃道人新收的女弟子。”这样的回答
似是一种不祥的暗示。她会发生什么事呢?
当花非花再次见到猴戏艺人寥天的时候,是在外白渡桥的桥洞下
面。花非花从桥上走过,忽然看见桥下有一顶帽子,她心里一动,便
沿台阶走下桥畔。
猴戏艺人寥天孤独地躺在桥洞里,全身馈烂。
花非花觉得十分可笑,她便笑道:“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猴戏艺人寥天回答说:“因为我碰了孔雀胆。现在我才知道她为何要
叫孔雀胆了。”那是你的错,她早就警告过你了。
但我不信,我想试试,男人都是这样的。
你不信是你的错,你不知道碰过孔雀胆的男人都死了吗?连李天
骄都死了,你怎么会不死呢?
猴戏艺人喟然长叹,好吧,我是不能和李天骄比,但是,李天骄
是她的仇人,我却不是。
花非花笑了笑,你真是聪明,好象什么都瞒不了你。
寥天诡异地一笑,我不是聪明,事实上,有一件事情你们都错了,
李天骄白死了,放火烧花家的人其实是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花非花冷笑了笑,你才是我真正的仇人。看见你这样死,我很开
心,至少比一枪打死你开心多了。
花非花转身向桥上走去,顺便告诉你一声,刚才我经过沈记圆子
店的时候,看见你的那只叫飞花的猴子被人打死了,听说它在偷东西
的时候被人当场抓住,现在再也没有谁会给你吃的了,你这回死定了。
飞扬的裙袂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女子美丽如风中百合,寥天看
她走远,如此美丽的容颜下为何会有如此狠毒的心肠?
“你让我死没有错,但是为什么要杀死天骄,你们都知道他是无
辜的。”花非花嘴角微微冷笑,无辜,这个世界上又有谁不是无辜的
呢?
十年前,种桃道人喜欢练一些道家的采补之术,他会在月明之夜
悄然消失,然后在第二天早上精神饱满的出现。芷水早已经习惯她师
父每月定时的修练,她看见道人飘渺的青衣,心里就会隐含怨恨。
虽然那时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女孩。
叫花非花的女孩子似乎非常喜欢她的道袍,经常会强要与她换衣,
本来她不习惯那样锦绣丝绸的衣饰,但是穿得时间久了,也觉得那比
道袍还是好得多。
十五的夜晚种桃道人一走,她便也跟着溜出去,花非花总是在桃
花林中等待,有时戴着鬼脸面具,有时故意躲起来。芷水觉得花非花
是个快乐的孩子,与她不同。
那一天,花非花带着芷水到自己家的厨房里偷东西吃,在经过一
个僻静厢房时,她们同时听见房中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两个女孩面
面相觑,芷水小声说:“你家里闹鬼吗?”花非花皱着眉毛,“也许
是吧,我们看看这鬼长的什么样子。”爬在窗口向里张望,两个女孩
同时脸色苍白。后来便到桃花林里坐着发呆,花非花说:“你师父为
什么要这样对我妈妈?”芷水沉默不语,她想起贫病死去的母亲。
“你知道吗?其实那个该死的道士是我的父亲,我恨透他了。要不是
因为我妈妈死了,我才不会来这里找他呢!”花非花侧着头看着芷水,
芷水咬牙切齿地说:“这个老淫棍,罪该万死。”花非花觉得芷水非
常奇怪,她不知道她为何会这样痛恨道人,她也不明白“老淫棍”是
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一定不是什么好词。“原来他是你的爸爸,我
还以为他是你师父呢!”芷水微微苦笑,花非花觉得她的神情非常陌
生,她忽然觉得自己仿佛不太认识芷水了。“如果可以选择,我倒希
望没有这样的爸爸。”花非花用手撑着头,她其实并不太明白所看到
的事情,但她想那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芷水忽然一把抓住花非花的
手:“答应我一件事,千万不要把今天晚上的事情告诉别人。”花非
花点点头,“其实你不说,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两个索然分手,
第二日,桃花庵中传来消息,芷水神秘失踪,不知去向。
“其实我已经怀念了她十年了,”花非花对面前的孔雀胆说,
“如果不是因为十年前的那件事情,她也不会离我而去。”孔雀胆笑
笑不语,她穿雪白旗袍,腰肢纤细,手指甲上染着豆蔻的颜色,每当
花非花看见她的时候,总是难以压制心底的某种欲望,她知道自己对
孔雀胆的爱早已经超过了对李天骄。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留在李天骄的身边。”孔雀胆漫不经
心地饮酒,“寥天呢?他死了吗?”昨日晚报上的消息,在外白渡桥
下发现猴戏艺人的尸体,我想他是死了吧!其实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
为什么我们还要留在上海呢?这里并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孔雀胆,
我想回苏州了。
思绪便忽然飘远,十八岁的时候,那个永难忘记的夜晚,从李天
骄虎丘旁的居所返回,便看见家里一片火海,危险伺服在身边,默默
地窥视着自己,如果不是忽然福至心灵如旁观者般若无其事地观看,
也许已同全家人一起魂归碧落了。
花非花站在火场的旁边,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大半部分脸,她静静
地观察着看热闹的人群,那个人一定还没有走。
一个耍猴艺人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火场,在他的肩上,那只白毛的
猴子漆黑的双眼紧紧地盯着花非花的身影。
心里便有所悟,这样的仇恨总有一日会被偿还。
从那夜起,花非花便离开了姑苏,从此生命再无所托,但那男子
略带落拓的面容却永远印在心底,无法忘记。午夜梦回,总会惊见男
子漆黑的双目,与白猿交相辉映,无法忘记的原因到底是仇恨还是什
么别的呢?
孔雀胆看着花非花的面颊,其实,你真正喜欢的人并不是李天骄,
你喜欢的是寥天。你一直在找他,并非为了报毁家之仇,你找他的原
因是因为他抛弃了你,因此你恨他,恨到要亲手杀死他。
花非花笑了笑,也许你对吧,也许你不对。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
仇人,现在好了,他终于死了。
花非花懒洋洋地倚在门框上看着斜阳,意态放荡而落寞,宛如一
个倚门卖笑的妓女。“不管你走不走,我也要走了,这里根本没什么
好留恋的,其实我讨厌上海。”孔雀胆看着她沿着夕阳的光辉走去,
心里悲凉如水,仿佛已经与这个女子相识了几百年,但每一次的相逢
都注定了悲哀的命运。
花非花沿街走去,路旁的人听见她在唱一首奇怪的歌:
吾家住在雁门深,一片闲云到滇海;
心悬明月照青天,青天不语今三载。
欲随明月到苍山,押不芦花颜色改;
可怜段家奇男子,施宗施秀同遭劫。
云清波嶙不见人,泪眼婆娑难自解;
骆驼背上细思量,西山铁豆霜萧瑟。
当天晚上,花非花死在霞飞路的法国人墓地前面,她是被一辆急
驰而过的黑色轿车轨死在路上,死状极惨,人们说,那车便是李天骄
生前经常开的那辆。
春暖花开的时候,孔雀胆终于回到了姑苏,桃花坞大街仍是青色
石子的路面,两旁的人家也和乐如初,当年发生火祸的地方已经盖起
了新的房子,住着一些她不认识的人。孩子们从她的身边跑过,嬉笑
不止。
孔雀胆看着他们,就想起多年前桃花林中的两个小孩,现在一个
已经不在,另一个也不知为何而存活。
桃花庵还在那里,庵里的女弟子们却都不知了去向,孔雀胆站在
庵前,层层叠叠的庭院安静异常,仿佛没有活物存在。
一个肮脏的老道士蹲在院墙边上,正在把一棵桃枝栽在土中。孔
雀胆默默地看着他种,几乎无法辨认这个肮脏而年迈的老道士便是当
年那个道骨仙风的道人。
“那样种的桃树是无法存活的。”老道士费力地抬起头,他的脸
上布满皱纹,双眼昏黄浑浊,“能活的,芷水说能种活的。”孔雀胆
静静地看着他,怀想着已死去的女子,如果不是为了自己的仇恨,也
许她还不会死。
我见到芷水了,她现在已经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的生活安
静平和,更加适合她。我并不悲伤,是因为我她才会死去,但那也是
她自己的选择。
其实我才是真正的花非花,那个死去的花非花,她是芷水。
年迈道人仿佛未曾听闻,他仍认真地将树种入土中,春风拂槛中,
曾经青绿的衣袂破烂而陈旧,知道吗?你曾经是我年幼时最景仰的一
个人,但那天夜晚,那个十五的夜晚,你自己毁了这一切。
孔雀胆转身而去,她不愿再停留在这里,这会使她想起已经死去
的女子,那感觉便如几百年前一般真实而痛楚。
穿过桃花林畔,忽见女孩小妙微笑着走来,身后跟着一只白毛的
小猴,小妙温婉的声音响彻桃花林中,“飞花,来啊,来追我啊!”
孔雀胆心里暗惊,忽地又霍然而悟,女孩长长的娥黄丝带拂过她的面
颊,原来生命并不曾结束,还轮回在尘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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