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知识,总是受其阅历和经历的限制。人们视和听的范围有限,
生命的长度有限,尽管认识世界的能力获得了极大的解放,但是,面
对浩茫的宇宙和神秘的心灵,总是显得有些力不从心。因为长期以来
形成的人类中心的心态,人们常常倾向于认为自己已经穷尽了知识。
其实这种想法有点可笑。
古人有云:朝菌不知晦朔,惠蛄不知春秋。又说,人生也有涯,
而知也无涯。富兰克林在一篇文章中描写了蜉蝣的生活,那位白发苍
苍者也有一种阅尽人生的苍凉感。在上帝看来,人的一生又何尝不是
同样短暂。人类的记忆,有文字记载的,也不过三四千年,这在宇宙
的历史中不过是短暂的一瞬。人们根据一星半点的遗存痕迹,约略推
知还有一个冰川期和一个洪水期,其实,史前曾经存在几十百个这期
那期都是可能的。人类在这么久远的历史面前,总是显得脆弱和力不
从心。
时间的局限以外,还有一个空间方面的局限。苏东坡《日喻》:
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
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得
其形,他日揣龠,以为日也。这是感觉器官的局限。晋惠帝司马衷为
人戆呆,《资治通鉴》记载:他尝在华林园闻虾蟆,谓左右曰:“此
鸣者,为官乎,为私乎?”时天下饥馑,百姓饿死,帝闻之曰:“何
不食肉糜?”这是智力上的局限,也是环境的局限。这位傻哥儿贵为
天子,平日里就难得走出深宫,锦衣玉食,外面的世界,穷人的艰辛,
你叫他何从得知?他的弱智总不能叫他自己负责,他不幸当了皇帝,
他有什么办法?叫人感到吃惊的是斯坦尼斯拉夫斯基,这位著名的导
演,在某些方面甚至说得上伟大,可他也时时闹一些“何不食肉糜”
的笑话。肖斯塔科维奇《见证》一书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有一部喜
剧叫做《把方变成圆》,讲得是苏联当年的住房问题。当时苏联住房
十分紧张,常常是一间房住两家或者更多,这种房子叫做“公共公寓”。
对于这种公寓,左琴科曾经这样写道:“当然,单门独户的公寓无非
是小资产阶级的梦想。我们必须同起同坐,生活在和睦的集体里,决
不把自己锁在自己的堡垒里。我们必须住在公共公寓里。周围都是人,
你就可以有人聊天,可以出主意,可以打架。”戏剧情节围绕两家合
住一间房展开。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不能理解这个情节的结构,他问道:
“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这么些人全住在一个房间里?”人们告诉他,
这些人没有自己的公寓房子。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不信:“这不可能!
人们不可能没有自己的公寓房子,你们这是愚弄我。”其实谁也没有
愚弄这位大师,是他自己,是苏联的体制愚弄了他。斯坦尼斯拉夫斯
基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有国家配给的别墅,有特种商店的秘密供
应,苏联的饥荒和困窘确实在他的视野之外。我们确实有理由要求大
师对我们的生活知道得更多一点,但是,我们似乎也能理解他对于艺
术的这种全神贯注。我们无法要求一个人能够全知全能,任何一个人
对于世界的了解都有一个限度。
作家陆文夫曾经讲过这样一件事。80年代,他在阅读一篇美国短
篇小说时,里面写到一位妇女在法庭上抗议,说是法官判给她的离婚
费太少,理由是:“如果只有这么几个钱的话,我只能天天吃鸡啦!”
陆先生看了有些吃惊,天天吃鸡有什么不好?以为翻译错把洋白菜弄
成了鸡。后来他去美国,才算弄清是怎么一回事。陆先生聪明过人,
又好学不倦,由于闭关锁国,成了桃花源中人,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鄙人德才不敢比附贤者,不幸也遇到过同样难以理解的事情,只是我
理解不了的尚且到不了国外,只是我们本国的事情。那时我还在上小
学,老师教我们唱歌,有一首歌里唱道:“吃得是凉馒头,也感到最
香甜。”这句歌词叫我觉得别扭。当时我正是吃东西长身体的时候,
放学回家以后,硬梆梆的橡皮窝窝头也要吃下一个两个,馒头是决不
敢想像的,哪怕是凉馒头。每当唱这首歌,我都偷偷改为“吃得上凉
馒头,我感到最香甜。”这样唱着,我的口腔、喉咙和肠胃都感到一
种快感。时间过了三十年,我方才明白人是应该吃比凉馒头更好的食
物的,我那个时候用以裹腹的东西,根本不是人类应该吃的。这不能
怪我,我当时确实不敢奢望比馒头更好的食物。有一次,家里因临时
没有地瓜面而做了一次净米面的窝窝头,掀锅时全家人脸上都是幸福
之光,我看了十分感动,心里暗暗发誓,如果有可能,我让全家天天
吃这种饭。
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一个真实的故事,说的是他村里的一位老汉,
一生辛苦,活了七八十岁,没走出方圆十里,村子离县城十八里,他
没进过县城。一次,他在村头晒太阳,来了一位远行的人问路,问去
县城怎么走,把他问住了,他感到很生气,说:“你问我北京,你问
我上北京怎么走!”
这位不幸的老汉大概已经过世了,他一生恐怕也不知道县城,更
说不上去北京了,他所知道的,不外是播种收割,生儿育女,所感到
的也多是生活的艰辛和沉重。陆文夫先生和鄙人总算赶上了改革开放,
较多地看到了一些事情,明白了一些事理。这是我们的幸运。不过谁
也不敢保证,我们今天的生活就是最为合理的生活,谁也不敢保证,
明天人类的生活就不发生变化。谁也不敢保证,明天的国门不会开得
更大,我们将获得更多的信息,同时也会发现我们的观念中还有更多
的可笑的地方。苏格拉底最后发现自己一无所知,应该不是他老先生
的矫情。
知识的局限是一个方面,人类的努力是另一个方面。看不到前者,
容易陷入虚妄。看不到后者,也会陷入悲观。我赞成两者兼及的人,
明知是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也决不放弃。因为不断的求索,乃
是人类的宿命,人类没有必要由于上帝的讥笑就丧失自己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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