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醒着做梦

○上海 青蒸天蓝



  我们到达越来越稀薄的梦境
  以为把经验的东西扬弃才是得到
               ——题记

  顾诺觉得自己真的是老了,原因之一是最近她开始常常做梦,梦
里面全是各种各样的死法。接下来是千篇一律的场景:一间大而无当
的房子,雪白的墙,黑的挽幕,顾诺看见自己尚算清丽的脸在一轮方
正的框中出现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来。房子里站了许多人,顾诺找了找,
没有她自己。难怪她老觉得自己的脚下飘飘忽忽的,这下才发现自己
是荡在了半空中。顾诺为自己能飞起来而感到由衷的兴奋,并为此得
意地在空中变换了几次高难度的动作,于是她注意到人群的正中央是
一只铺满了白色雏菊的水晶床。
  顾诺发现自己就睡在水晶床的中央,她的嘴角,就挂着那个若有
若无的浅笑。
  这个天大的发现惊得顾诺脚下一滑,她以为自己要摔倒了。但她
只是摇摆了几下,自己定了下来。她觉得很奇怪,自己分明是睡在那
张水晶床上,那样多的人在为自己落泪哀伤,这样说来自己已经死掉
了。那么现在这个飘荡在半空中的自己又是谁呢?怎么会有两个顾诺
的呢?怎么会呢?怎么?
  顾诺每次陷入到这个程式的苦思冥想中就会无可奈何地醒过来,
她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安安稳稳地躺在自己的床上。通常是半夜两点,
通常会有清冷的月光铺满一地,好像那梦见了千回百回的白雏菊。顾
诺记得自己过去是最最喜欢金瓣菊的,怎么会突然就变了性情的呢?
顾诺不自觉地在嘴角绽开那个若有若无的笑来。
  顾诺现在已经很习惯于这样嘲笑自己了,她认为这也是自己迅速
衰老的表现之一。顾诺今年十九岁,正踩着一条小尾巴,是个说大不
大说小不小的年龄。不过顾诺妈妈在十九岁那年已经遇见了顾诺爸爸,
傅文轩也是在高三的时候找到了他的琪琪,还有麦晴晴,还有歆歆……
顾诺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漫不经心地走在F大的林荫道上。阳光并不
很猛,只是偶然有几个小光斑落在顾诺的银皮鞋上。她于是抬了抬头,
才惊觉六月的梧桐叶已经长得这样好了,有种喷薄的东西在里面,好
像多年以前她深深爱过的金瓣菊。那时顾诺还住在有着宽大阳台的复
式房间里,每一条窗帘上都有着这一种奔放不羁。
  傅文轩的脸在郁郁的梧桐叶下,有一种奇怪的阴郁之美。顾诺跳
进他的“老爷噗噗”,在副座上东张西望了一番,咦,那对Kiss娃娃
呢?
  坏了,所以扔了。
  坏了?那可是琪琪大嫂送的啊。
  首先,琪琪不是你的大嫂。其次,坏了,就要扔了。傅文轩突然
别过头来,在顾诺脸上探究了一番,我不像你,在这一点上。
  开——车——顾诺突然拼命地大叫起来。

  走进J 中狭小的大门时顾诺不得不承认她已经回不到过去的拘禁
谨慎了。短短一个月,她已经彻底习惯了大学生活的自由散漫。不过
她的那群铁杆姐妹,拜把兄弟却远没有她的好运,还要继续熬过漫长
痛苦的黑色七月。顾诺来之前就受到过宣伊的电话警告,说千万小心
他们用鸡蛋、石头筑就的欢迎之路。
  这样想着顾诺的嘴边就又出现那个自我嘲弄似的微笑来。有一点
伤感的念头从心底一滑而过,像一缎上好的中国绸。但,只是一滑而
过。漫天铺地的忧伤在顾诺心底,早已经学会了被冲得清淡。
  漫天铺地的是黑暗。小礼堂的灯已经全熄了,只留下一盏白惨惨
的,打在主席台上。顾诺才在门口一探脑袋,就被人一把拖向后排黑
压压的人头里去。
  宣伊你要死,我赶着要发言的。
  晚一点上去不会要你的命的,我给你留了座。
  死拉硬拽了一程后,顾诺给没头没脑的按在一个空位上。黑暗中
前座有人回过头来嘀咕了几句,愣一下又别回身去了。匆忙间顾诺只
看清他们穿了同式样的“宾努”,搞的好像双胞胎一样。顾诺在椅子
间小幅度的伸展了一下腰肢,把自己埋到深深的黑暗里面去。
  顾诺不明白宣伊为什么要把她流放在这里。她已经习惯在主席台
上俯视众生了。在这个小礼堂里,她主持过无数次的会议:晚会、联
欢会、迎新会、总结会。她喜欢在主持的间隙欣赏台下姿态各异的脸,
虽然他们在此时都显出惊人一致的厌倦和不耐烦来,但是顾诺知道,
那每一张脸的背后,都有着他们自己的故事。顾诺看到过刚刚出生的
小孩子,在他们或美或平淡的脸上,有一种震撼人心的简单。是的,
只有他们是没有故事的,他们的生命透明一如教室的窗玻璃,让她意
外赞叹惊羡不已。在台上她是没有希望看到这样无邪的脸孔了,但是
顾诺愿意想象有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在同样注视着她,她知道那是谁
的眼睛。
  和每一次以往一样,顾诺今天也在震天的掌声中完成了她的总结
陈词。但谁都听得出这掌声的含意。这群终于拿到了毕业证的大孩子
显然已经疯了,当着校长的面,就让香槟喷成了一条欢乐的长龙。另
外有几个人纷纷围过来,大叫着顾诺你好容易回来一次的今天我们不
醉不休。
  小小的火锅店被他们堵得水泄不通,每张脸此时都被映得红润光
泽,但光鲜背后的另有隐情,却不是顾诺能明白的。她左手边的一对
正用两根麦管同吸一杯饮料,而正前方的那个女孩,正将一块烫好的
豆腐塞进她身边男孩的嘴中,一时间哄声笑声四起。
  我大概真的是老了,顾诺有些出神地放下筷子,什么时候起变得
这样明目张胆的。
  你过惯了好日子当然看不明白,宣伊在一边撇了撇嘴角,这就叫
做末路狂欢。
  她说你知道吗最近班里面速配了五对,全都是以前想都没想到过
的。五对,什么概念,一个班才四十来人。
  今天这算小场面了。你是没看到午自修时,当着方头的面,麦晴
晴和江浩就手拉着手,剩下两只手才用来翻书。班主任算什么,当他
死的一样。
  怎么麦晴晴和江浩还很好吗?
  当然好,好的像连体婴儿一样。宣伊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顾诺
这是普遍现象,到了哪个班都一样。空虚,寻求精神支柱而已,别太
放在心上。
  顾诺为了宣伊这最后两句奇怪的话而抬起头来。这样她看到了罗
佳言,佳言正挽着一个娇小柔弱的女孩子向她这边走来。他们的身上,
是同一色系的宾奴T 恤,这一种亲密无间,顾诺想,以及貌合神离。
  顾诺,祝贺你考上大学。佳言的脸隐隐地藏在那杯金黄色的液体
泡沫之后,还是这样棱角分明。他这样将一手举得高高的,还没有忘
记将另一只手紧紧环住小鸟依人的纤腰。
  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了,顾诺不自觉的又露出了那个笑容来,累
不累?她两指托住了那只高高在上的酒杯,然后姿态优雅地将它一饮
而尽。

  你疯了是不是,一个小姑娘,喝那么多酒干什么?傅文轩对着反
光镜中七倒八歪的顾诺,狠狠地皱起眉头。
  顾诺安安静静地伏在后椅上。她很想告诉傅文轩,说我没醉没醉,
我只是有点累,有点力不从心,力不从心而已。这点酒算什么,你知
道吗,我喝过更多的酒而且是白的,白酒你知道吗?顾诺还来不及说
完这些话,一滴泪珠不受控制地滑过脸庞,蜿蜒渗进了她的嘴角。
  记忆当中顾诺只喝醉过两次,如果连同今天也算的话。上一次喝
醉时她还那么小,她好像只有十五岁,是一个剪着短短的男孩发型的
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最大的娱乐是在每天的晚餐前为爸爸妈妈演奏一
曲“开胃曲”。顾诺有一个威严的爸爸和一个娇弱的妈妈,前者是后
者的整个天空。可是这片天空渐渐不为妈妈而开颜了。顾诺知道那个
女人,她曾经是妈妈最要好的小姐妹,为顾诺打过n 件漂亮时髦的小
毛衣。
  知道消息顾诺记得是在暑假里一个很好的晴天,天空蔚蓝,像极
了童话里一滴仙女的泪水。顾诺将绘着巨大金瓣菊的窗帘厚厚实实地
拉起来,整个屋子就都笼罩在一片暧昧的金黄色之中。她开了瓶“西
凤”,搁在她最最珍爱的黑钢琴上。她弹一支曲子,就以示庆祝似的
喝上一口。开始的时候嘴唇有些麻麻的,接下来是喉咙,食道,胃,
再接下来就什么感觉也没有了。
  所以今天,这些淡而无味的啤酒对顾诺来说,实在是激不起她的
什么感觉了。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一次喝醉,都是为了一个
男人,然后,由另一个男人来陪伴。
  另一个男人。
  上一次是佳言。罗佳言在那时也只有十五岁,是个地地道道的男
孩子。可是顾诺喜爱用“玉树临风”这样恶俗的语言来形容他。那天
佳言接到电话赶过来时,一瓶“西凤”已经喝了一半洒了一半了。佳
眼看着她呕得天翻地覆,喂她喝了许多温水,把她抱到软塌的席梦思
上,然后自己在地板上坐了一夜。
  顾诺喜欢那时候的佳言,那样有品的一个男孩。可是顾诺最后的
一个理想也堕落了。佳言竟然会穿情侣装,而且还是“宾奴”的。
  佳言从来不买“宾奴”的衣服,他说“宾奴”路边摊似的大甩卖
把自己弄得很没品。他还说情侣装穿上去滑稽得好像跳集体舞。

  顾诺醒过来时已经是午夜两点了,照例有月光洒满了床前一地。
顾诺在头痛欲裂的记忆中回想起几个小时前的情景。傅文轩把她托付
给这里的屋主琪琪,这个她一直想见的美丽女孩。她在傅文轩十九岁
的生命里传奇式的出现,至今已照耀了他整整八年。顾诺别过头去。
琪琪睡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神态安和宁静,这使她又想起刚才那个梦
来。
  顾诺在梦中睁开眼来,她看到自己安和宁静地躺在那片白雏菊中。
她想伸手捏一下自己是不是在做梦,可是她总也找不着自己的手,这
才发觉悬在半空的顾诺原来是个透明体。怪不得她会看见那么多张抬
头时毫无表情的脸孔,没有惊讶也没有悲伤,即使是她的妈妈。此时
她就毫无留恋地对爸爸说,把诺诺推走吧。于是他们各自的新伴侣也
应和了一声,推走吧。这使顾诺惊得在半空中就大叫起来,等一等。
于是那四个人停了一停,东张西望了一番,可随即又重新抬起手来。
  顾诺大叫着等一等,等一等,她于是就惊醒过来。醒过来了她还
在不断追问自己我已经死掉了我还在等什么呢?难道说人死了真的还
会有什么牵挂吗?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追问中顾诺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早上告辞的时候琪琪从抽屉里翻出块全新的素帕来。她说顾诺你
帮我把这个带给文轩。
  顾诺斜着眼端详了她一会儿。这是个有着绝佳气质的古典美人,
和妈妈一样。这样的人必须为一个目标而活,或者说,为一个依附而
生存。所以妈妈几乎是毫无反抗地顺从了爸爸的全部请求和命令,带
着顾诺从复式的大房间里面搬出来,然后又飞速地结了婚。以她的美
貌来说,尽管已经有三十九岁,却并不是太大的困难。顾诺知道这不
是为了爱情,而是为了能有个地方来安放她们两个。
  至于琪琪,如果说她过去的安放是墨香,那么现在,就是傅文轩。
顾诺从琪琪的脸上一眼看穿了她的宿命。
  将素帕收进包里时顾诺的手一抖,帕子袅袅展落在地上。顾诺这
才发现那上面有琪琪几个娟秀的小字:坐看云起。傅文轩说过,十九
岁那年起,他就被她的字迷住了。顾诺将帕子捡起来,这是一种上好
的绢丝,映着阳光,甚至能看清它背后手掌上的纹路,顾诺为这样的
简约而震撼,一如她当初看到那张婴儿的脸时的心情。那是一张丑丑
的小脸,但是,绝对干净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

  一切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是在高三开学初发生的,算起来,至今也
不过短短九个月。都是那该死的分班。所有的老师在那一刻达成了惊
人的一致,顾诺的死党全被七零八落地调配到其他班去了,不过单凭
她和宣伊这两条漏网之鱼,照样能把方头弄得晕头转向。只是佳言也
给远远地发配到了走廊的另一头。接下来又传出了他和他的小鸟依人
的故事。虽然顾诺每次在过道上遇见他,还是能做出个很自然得体的
微笑来。她在心里边想,算了算了,厮守仳离,不过一场误会而已。
  爸爸的新baby也是在那时候降生的。顾诺约了傅文轩一道出来,
去红房子看自己被迫承受的小妹。那天顾诺晕车晕得一塌糊涂,抱着
个大礼盒在副座上几乎要死过去。顾诺说拜托你可以换车了,桑塔纳
现在很便宜的琪琪怎么受得了你。
  奇怪,不是你说我的“老爷噗噗”是你的最爱吗。傅文轩连眼也
不抬一下,这才留到现在呢。
  那么现在我正式命令你,换车!顾诺喊完这句话后,就赌气似的
再也不发一言。
  进医院的时候正是进餐时间,顾诺看见许多妈妈们一字排开地坐
在一间大房间里,她们的孩子正生机勃勃地伏在她们的胸前。她们的
脸在午后柔和的光线下现出一片光华。顾诺曾经在妈妈的脸上看到过
类似的表情,那是她每一次重病醒来后阅读到的第一张脸。间歇有婴
儿的啼哭声此起彼伏地应和着他们越来越慢的脚步声。傅文轩我怕,
顾诺突然一把牢牢握住傅文轩的掌心,她觉得有无数细小的汗珠在此
刻迅速地蔓延了她的整个生命。
  病房里满满地立满了人,许多是顾诺熟悉的,更有许多是顾诺所
陌生的。她的到来使屋子里的笑声嘎然而止。
  顾诺略带轻蔑的眼光扫过床上的产妇,她恢复得很好,虽然这张
红润的脸意味着背叛,却同时也宣告着胜利。顾诺将礼物递给站在正
中的那个男人,她觉得这个人现在已经这样陌生了,一点也不像她曾
经仰望、害怕、热爱又为他醉倒的爸爸了。顾诺甚至觉得和他说一句
话都是虚伪。她从来学不会分享,更何况是分享爸爸这样天大的事情。
  打破僵局的是大姑,一个年过半百还没有结过婚的老处女。顾诺
你换男朋友那么大的事怎么不跟我们说一声。
  对你这种找不到的人来说是大事,对我来说可没什么。顾诺一边
在心里面暗骂着变态,一边将她纤细的食指略带挑畔地滑过爸爸的脸
庞,他保养得这样好,依然有着紧绷着的麦黄的脸庞,难道要我和爸
爸一样,等足了二十年才能换一个不成。
  然后她的眼光从爸爸的脸上滑落到床头,她俯下身去,一字一顿
地说,有什么不满意的吗,各位。
  她实在是不美,然后她开心地想。像一个真正恶毒刻薄的女人一
样。

  顾诺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是在她抬起身的那一刹那,她看到了床
的另一头的那个孩子。也许是刚刚吃饱睡去,那么惊心动魄的场面也
没能惊动她一丝一毫。这使顾诺想起自己在主席台上俯视众生时的那
一张张脸。无论台上怎样的风起云涌,这些脸们都是一律的波澜不兴。
只是他们和眼前这张脸是不同的:他们是经历太多欲说还休,他们的
不动声色是另一种忘情的表白,他们和顾诺一样,周身已结满了伤痕
累累的硬茧。
  只有眼前这一张脸是不同的,她的生命是一张真正一览无遗的白
纸。顾诺你有什么权利去责备她的无辜。顾诺在这一刻放弃了自己全
部的武装。她失败了,他们以最简单的赌注赢取了她的谅解,一个简
单透明的小孩子,她的脸让顾诺无路可逃。
  那一种宠辱不惊。
  你太过分了,走出病房时傅文轩说。他还不知道,那只大礼盒里
装的是那个女人以前为顾诺打的时髦毛衣和一双剪烂了的小鞋子。顾
诺现在已经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了。她常常想,如果一切统统重新
来过,她也许真的会捧一束粉红的康乃馨送给那个孩子,因为,在她
的脸上,顾诺看到了自己的过去。

  如果一切统统重新来过,那么自己还会喜欢佳言吗?顾诺走向桌
前,墙上的大镜子里映出一张清丽灵动的脸来。她的皮肤好得惊人,
眼睛很大,又有点凹,像个正宗的欧洲混血儿。朋友都不明白,这样
一个大眼娃娃,怎么会喜欢佳言的。
  虽然顾诺从来不像个乖孩子,她做自由撰稿人,做钢琴家教,做
晚会主持,什么都做,就是不肯用功读书。但是佳言更不像个好学生,
用时髦的话来说,他是个混混。他有紧密团结在周围的兄弟,有保持
暧昧来往的女孩,有当时班上唯一的一只拷机。他飚车,用修长好看
的手指挟起袅袅燃烧的香烟。但最奇怪的是,他从不翘课,并且是个
理科天才。这让顾诺觉得他是个有品的男孩,收敛自如。顾诺热爱一
切收敛自如的男孩。
  顾诺不知道在那次酒醉后call佳言是早有预谋还是灵感突现,或
者干脆归之为宿命。那时候有人在追顾诺,是班里的另一个男生,叫
江浩。江浩是个出名的夜猫子,他每天打联机到半夜无聊了就挂电话
给顾诺。顾诺就好脾气地陪他聊天,但是她从不承认江浩是她的男朋
友。别人怎么笑,怎么嘲她都不承认。
  后来突然有一天江浩不打电话过来了,第二天进教室时他的头上
裹着厚厚的绷带。顾诺带着女人的狡黠去追问佳言。他轻描淡写地说,
没什么,你太瘦了,晚上应该好好睡。
  据传那次群架的场面蔚为壮观,工地上瓦片如雨点翻飞。佳言的
左臂上有一条至今未能褪去的蜿蜒的伤疤。从那时开始顾诺明白自己
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佳言,原来每个人都是会有些变态的。顾诺喜欢有
人为他不顾一切,她是一只疯狂的小傻瓜。

  麦晴晴是在6月25死掉的。前一天晚上顾诺又梦见了葬礼,不
过还是她自己的。梦是连着上一个做下去的。在顾诺的水晶床在被推
出前的那一刹那,她在空气中看见佳言远远地奔过来。他的脸隔了重
重的人群,顾诺看不到他一贯的玩世不恭。他的手上捧着一些喷薄欲
放的花朵,但是顾诺看不清那是什么。她和罗佳言已经隔了千重万重
的阻碍,那种日久已来无形无隙却坚持存在的,就像每个人脸上的那
张壳一样。
  只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束花呢?佳言从来不送花给自己,但是
他会送小石头,小木块,小……各种千奇百怪的小东西。顾诺坐在J 
中的校长室里,还是不断地回想起这个奇怪的梦境,佳言究竟会送什
么花给自己呢?
  本来这次评奖学金呢,依你的平时表现和保送考成绩,是绝对没
有问题的。教导主任在对面官腔地推了推眼镜,只是有点反映,说常
有来历不明的人接你开车兜风。你有什么解释吗?
  顾诺在沙发上变换了一个姿势,这么烂的沙发,她用脚狠狠踹了
一下。
  另外,好像对你和以前你们班的罗佳言的事情也有反映。听说你
还叫他帮你打过群架?教导主任显然是不满地抬起了眼睛。
  顾诺再次用脚踹了下沙发。然后她不发一言地向门外走去。
  喂,顾诺你态度端正些。不要以为你进了大学,就能把以前的事
都一笔勾销了……顾诺轻轻掩起门,将教导主任的气急败坏一道掩在
了身后。
  顾诺坐在行政楼的台阶上,操场上很冷清,其他年级都考完试休
息了。高三今天也是最后的复习课了。顾诺抬头向远远的教学楼七楼
望去,那里面有她坐了整整七年的课桌椅。谁说她要把过去的事一笔
勾销呢?何况那些日子里还有佳言。
  顾诺深吸了一口气,是一个上海难得的好晴天,天空蔚蓝,像极
了童话里一滴仙女的泪水。一朵白云悠悠荡荡地从楼前掠过,顾诺笑
了,原来不只有在童话里才有飘得这样低的白云。
  但是她随即明白过来,那是一件衣服,紧接着有一股巨大的恐惧
将她紧紧包裹起来,那是,那是一个人!
  几秒钟后,顾诺孤零零地立在麦晴晴的身边。晴晴还是穿着她一
贯的荷叶边的白纱长裙,她的嘴边,还是挂着那个一贯的安静娴淑的
微笑。只有一些鲜血飞溅的背景在此刻如此鲜明地成为划分了生死的
唯一的分水岭。然而那些血也是喷薄的,宛若一朵盛开得最好的金瓣
菊。
  顾诺知道人群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如同记忆潮水之涌。顾诺记
起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她和晴晴还是这样无忧的小孩子。说话说得累
了,就能死死地睡过去,不闹失眠也不做恶梦。也曾故作深沉地讨论
过死。顾诺说她要用纱布和脱脂棉把自己的手腕裹得齐齐整整的,这
样割脉的时候,没有一滴血会飞溅出来。她要像一个高贵的公主一样
干净地死去,穿着淑女屋的长裙。
  我也一样,穿着白色的长裙,晴晴说,不过我要从高处跳下来。
我要在空中划一个优美的弧度,我要鲜血绽放出一朵花的形状,我要
一种最最绚烂的死法。
  她果然没有食言。
  宣伊跑过来,死命地握住顾诺在夏日里冰凉颤抖的手指。顾诺缓
缓扫过人群中的每张脸,看到他们或淡然或悲伤的表情。她也看到了
佳言,她还是这样玩世不恭地斜倚在墙上,一派唯我独醒的模样。接
下来是歆歆,她将一块巨大的白手绢紧紧捂在嘴边,大约是因为过度
惊讶,连哭都不能够了。然后是教导主任,这个微胖的中年妇女,她
却在哭,而且有种痛不欲生的感觉。但她仍然会以固定的频率抽出时
间来维持人群的秩序。这样的理智镇静让顾诺感到由衷的恐惧。
  最后是江浩,他的脸是这样漠然,甚至连一些伪装的悲痛也不能
够找到。一个女孩紧紧地靠在他肩上,努力做出一副惊吓的表情,惊
吓背后却有掩饰不住的厌恶。顾诺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一切,她猛地挣
脱宣伊的手。然后她冲过去,她几乎是全心全意的,甩了江浩一个耳
光,像真正的泼妇一样。

  参加完晴晴的葬礼后,顾诺决定搬家。她已经许久不再做关于葬
礼的梦了。只是她会在每天的午夜两点钟固定醒来,然后就是晴晴一
袭白裙从天而落的画面在她眼前反复定格,无论是在妈妈新婚的家还
是寝室里。于是顾诺用两天时间和父母协议了抚养费的问题,然后用
自己攒的钱,租了间小房子。
  7月25日是顾诺最后一门西哲考试,她和傅文轩约好了今天搬
家。傅文轩依然静静立在林荫道的那一头,一个二十七岁的男人,带
着一种奇怪的阴郁之美,长久以来和顾诺玩着猫捉老鼠的游戏。顾诺
记得三年前第一次见他,她给他的破公司送稿,他开着车来接她。就
是那辆“老爷噗噗”,一路上颠得顾诺火冒三丈。让她好奇的是那对
粘在前座的Kiss娃娃,如此大风大浪依然岿然不动,傅文轩说,那是
因为两个人粘得牢。
  如果坏了,那也是别的什么坏了,不是这对娃娃。
  终于换车啦。顾诺跳进傅文轩的桑2000,你把“老爷噗噗”
抛弃啦。
  不喜欢了就要换掉,傅文轩依然是那句老话,我和你不同,在这
一点上。
  开——车——顾诺也只有大叫。然后她莫名地想起西哲老师的一
句名言,哲学就是人们怀着乡愁,寻找精神家园。
  顾诺觉得自己十五岁以后的生命就像一只兔子,而且远不止三个
窝那么简单。等傅文轩载着她将散落在上海各处的衣物、书本收集好
时已经是傍晚了。然后他们去买了窗帘,席梦思和两只湘妃竹的书架。
  为什么要搬出来?傅文轩将刚装好的窗帘拉开,仔细地缚好,一
个人住很辛苦的。
  为了这条窗帘,顾诺走过去,将窗帘重又放开。这是他们跑了无
数家店才觅到的“绝品”。为了这条绘着巨大的金瓣菊的窗帘。
  顾诺将窗帘拉起来,屋子里于是充斥了那种她熟悉却又久违了的
温暖的桔红色,这是一种暧昧的蠢蠢欲动的颜色。顾诺喜欢这种不顾
一切奔放的金瓣菊,也喜欢这种婉约却不记后果的桔红色——这是对
一切女人都有着致命诱惑的一种喷薄,顾诺这样以为。
  从搬出复式房间那一天起,我就梦想着要有一间自己的房间,无
论多么小,顾诺退回到席梦思上,只为了这条窗帘,这条盛开着巨大
金瓣菊的桔色窗帘。
  顾诺的眼泪于是落下来了,她没有告诉傅文轩,也为了那张曾在
桔色背景下陪伴了她一夜的脸。
  傍晚的夕阳懒懒地洒进来,傅文轩于是也退回来,他轻轻捧起顾
诺的脸,这张从三年前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时,就让他从此欲罢不能
的脸。那时她还剪着俏皮的短发。慢慢她的头发越来越长,她脸上的
忧伤也越来越浓。他轻轻拭去顾诺的泪水。这样一滴清澈的泪珠,却
不是为他而落。
  顾诺是第一次这样近端详这张脸,这张脸这样熟悉,又这样陌生。
她知道他的生命中有许多她无法透视的空白,她也知道他十九岁的那
年生命中有一个传奇,传奇的主角是一个名叫琪琪的女子。从此她的
生命为他绽放,她那溢满了墨香的生命为了一个同样温和隐忍的生命
而绽放。只是她还知道,从三年前的相遇开始,他的天空,不只为一
个人而存在。顾诺知道他喜欢她,她从来就知道。
  这时她的眼前被一种更为巨大浓郁的金黄色所笼罩。仓促之间她
只看清傅文轩将一条截下的窗帘从她的眼前环绕过去。顾诺拼命地睁
大眼睛,可是她此时的生命中只有一片金黄,她为了这片金黄而晕掉
了。
  傅文轩仔仔细细地将布条在她的后脑勺打上个精致的蝴蝶结。然
后他俯下身去,他从未见过顾诺如今日这般安静,好象夏日里的一个
童话。他轻轻吻去她的每一滴泪珠,每一滴。
  顾诺觉得她的脸近了,近了,在一片金黄之中。先是脸颊,然后
是嘴角,最后是她的整个唇。她一动也不动,好像害怕惊醒了夏日里
的一个童话。他吻得这样小心,这样仔细,好像要疏理她的整个心。
小时候的童话里,总是说每个男孩和女孩的嘴边,都挂着一个诱人的
吻。他们的一生,就是为了等待能得到这一吻的另一个女孩或男孩。
  这一个吻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迷朦之中顾诺又想起了她坐在主
席台上的那些日子,那些脸,那些和她现在一般没有喜悦也没有哀伤
的脸,甚至连嘴角都不曾牵动一下。
  在人们的嘴角她从未见过那诱人的一吻,只有一次是例外。
  那是在她小妹的嘴角,那个婴孩的无邪的微笑。感谢上天让这世
界总有孩子如同教堂的圣歌一般生生不息,顾诺在金黄的光芒中紧紧
抱住傅文轩,孩子,是的,孩子。
  许久他们才分开。你不是我的女朋友,傅文轩解开顾诺眼上桔黄
的布条,可是我却吻了你。
  是啊,我喜欢的不是你,顾诺用手捂住微微刺痛的眼睛,可是第
一个吻我的人,是你。
  顾诺,你不快乐。
  顾诺,坏掉的东西就要扔掉它,明白吗?
  顾诺,我们在一起,好吗?
  顾诺,那一年我和琪琪去香山卧佛寺,那里有一副对联说,行至
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琪琪说有一天我们的爱情死掉了,她就把这句
话送给我。
  顾诺,你听我说了吗,前面就是云起之处,只要你愿意。
  顾诺顾诺站起来,轻轻拉开门,很晚了,你可以走了。

  自己有什么能值得他依恋。顾诺倚在门上,又一次不自觉的露出
那个嘲弄似的微笑来。自己只是个冒着傻气的女孩子,十九岁,企图
抓青春的小尾巴,这才会又哭又笑又闹地做出些莫名其妙的事来。麦
晴晴走了已经有一个月了,7月25日。这样乖巧水灵的女孩子,一
辈子都在为别人的意愿而活着,为了她的爸爸妈妈,亲朋好友,老师
同学,甚至为了顾诺,为了江浩。只是从来不为她自己。可是到最后
她终于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情,她一身素静地开在一片艳红之中,不
忧愁的脸,是她的少年,不苍惶的眼,却再也不用如顾诺般辛苦执著
地等待岁月的改变。在她的面前,顾诺再次确认了自己体无完肤的失
败。
  活着或者死去。顺从或者反抗。什么时候起死亡已无可逃避地成
为我们二分之一的选择。是牵着江浩的手时的晴晴,还是“记得当年
纪小,你爱谈天我爱笑”时的晴晴?或者再溯从头,从我们不着尘埃
的脸降临的那一刻起,就预知了必有一个巨大的死亡在前方恭候。
  顾诺一头栽倒在席梦思床上,发现傅文轩的手机落在了床的另一
头。顾诺想了想,一把抓了过来,按号码的时候她发觉自己的手指激
动得直发颤。
  罗佳言没能认出她的声音。这让顾诺有些失望,但她还是装作不
介意地问,佳言,你考了多少。
  五百零几,声音淡淡的。
  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顾诺在这边笑出声来,你天生就是和牛顿拼命的料。这样你笃定
可以进F 大了,我们就又是同学了。
  喂喂,佳言你怎么不说话。你填了什么系开学我来看你啊。
  那里沉默了许久,对不起,佳言突然说,我没有填F 大。
  不会的,你骗我。我们不是老早说好的吗,你读管院我念新闻,
我们以后一起开广告公司的。
  顾诺你听我说我要去北京了。王可人的爸爸妈妈都在北京,我陪
她考过去了。最后他说,顾诺是你说过的,已经过去那么久的事情了,
累不累。
  是啊。顾诺的声音突然低下来,带着一种高潮过后的绝望的疲惫,
很累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么,最后请你告诉我,那件“宾努”的T
恤,是哪里买的。
  是可人送的。顾诺,没有用的,你再买再穿也没有用的。
  顾诺缓缓放下手机,是的,没有用的,佳言已经不能明白她了。
但是她还能。她就知道佳言不会自己跑去买“宾努”的。他说这样的
衣服很没品,他说穿情侣装滑稽得好像在跳集体舞,他说……

  顾诺在午夜两点准时醒来。她再次梦见自己的葬礼,梦见了她遗
容嘴角那个若有似无的微笑,梦见了铺满了白色雏菊的水晶床,梦见
了那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梦见了佳言和他手中巨大的花束。
  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束开得正好的金瓣菊,巨大的金黄
的花瓣让她再次想起自己长久以来的向往,那些峥嵘却又不可回头的
日子。她在自己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干净透彻的表情,带着
孩子似的满足和不设防。
  她的灵魂在那一瞬间迸成了一条彩虹的形状,她在人们看不见的
地方向自己深深鞠躬,宛若告别之仪式。
  顾诺在半梦半醒之间,给傅文轩挂电话。“嘟——嘟——”的铃
声在这样冷清的长夜里,带有某种召唤的意味。顾诺靠在他的手机上,
想在他醒来接通电话的那一刹那对他说,陪我去看云。
  顾诺想要他明天来接她,陪她去买一条淑女屋的长裙,就是那种
印着白色小雏菊的布拉吉,浅蓝色的,一直长到脚踝,穿上去,可以
露出好看的麦黄色的锁骨。以前晴晴最喜欢的,也就是这个式样的裙
子。
  以前,以前顾诺也是个快乐的热爱坐在“老爷噗噗”里到处兜风
的小女孩,剪着帅气的短发,以为什么都可以永远。喜欢看别人的表
情,喜欢揣测脸背后的故事,喜欢孩子明朗的笑魇。
  然后顾诺十九岁了。十九岁的尾巴上傅文轩也换了车。新车的性
能良好,顾诺坐在里面再也没有颠簸流离疲于奔命之感。顾诺突然发
现自己竟然有些依恋这一种安稳舒坦了,她再次不自觉地在嘴边绽放
出一个嘲弄似的微笑来。
  的的确确是不可否认的老了啊,自己。顾诺于是最终确定了这个
答案,对于一切的答案。
 

返回目录

【声明】榕树下每周精选的所有文章,版权属作者个人所有,
其他网站或媒体如要转载,请与榕树下主编联系。

感谢“榕树下”授权,本书由“E书时空”免费制作;
想要更多的免费电子图书,请光临
http://www.eshunet.com/

 
        

 

榕树下每周精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