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花的开放呢,是需要一点点灵感的。”她解说的字句就象喷洒
的金色五号香水一样,会在这空空荡汤的房间飘散弥漫开来,她的声
音真的是香,他想。
光的纤维比蛛丝更纤柔,比雪绒花更轻细,比春日湖水上的暖雾
更湿润地在这个房间里结网。三面的镜墙里,映出三个正在高举着手
臂旋转的女人,这个三位一体的女人正在在用一个舞者的肉身模拟一
朵花开放中的姿态。
“它开着,开着,它在无声的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开呢?”她在
旋转中慢慢跪下,双手交叉在胸前,那是一个圣徒祈祷的形象,她等
着上帝的回答,被六翼的天使送下尘土中来。
当他说,遇见她简直是在加勒比海看见了北极光,他的朋友们笑
起来了。
他们看见的她是个黝黑的女子,他看见的却是她的瞳子里那片无
边无际的黑森林。
他们只肯承认她的身体发育地出奇的圆熟可爱,他看见的她却是
装了永动机的跳舞娃娃。
他们看见的她是个穿廉价香水的毛孩子,但他总是要在看见她的
时候深呼吸,让自己的肺叶装满她的气息真的是香。
于是在那小酒吧里,他的朋友们都笑着摇起头来,唉,你是恋爱
了。
恋爱,想起这个词,男孩恒突然情不自禁地笑了一声,当时是在
地铁上,早上七点半多的时候,每个人的脸都矜持地茫然着,在车窗
上映成一个一个平面的冰冷的影子,出现又消失,仿佛往水面上打手
印子。
他羞涩地垂下头去,因为要竭力平服那突如其来的笑意,他面部
的表情肌有点僵硬。
如果他不垂下头去,就不会看见自己的鞋带开了,如果他不去系
鞋带,就不会被一堆书砸到头,如果恒没被书砸到头,就不会遇上书
的主人黛,如果没遇上女孩黛……所以,很多年后有一天,他会对人
们说,系鞋带的那一瞬和你的一生不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什么东西突然劈头砸下来,他大叫一声“哎呀”,还没等抬起头
来看,一个女孩子就好象从天而降一样扑通跪下来,也不管散开一地
的书,只管伸出手去揉他的额角,他一时还发着懵的脑袋里全是一个
年轻急切的声音:“对不起!对不起!”这可真是又惊又痛,他手里
的书夹也失手落地,他们只有又忙着从一堆乱了套的书本纸张里各自
拣出自己的东西,一阵手忙脚乱之后,两个人不由相对一笑,。
然后就是说再见,大家各走一边,他要去图书馆还书。那个女孩
子呢,自然往去处去,他不关心。你看一条路上人来人往,其实每个
人走的还不是他自己的路。
恒站在图书馆的前台排着队。
生活就是一场排队。你排队在超市付款,你排队进电影院,你排
队领快餐,你还得排队上天堂。排着队时他对自己讲。
从他的侧面四十五度观察他的脸,人们通常会注意到他的脸始终
有一种沉思默想的神气,这也许是他总是对着自己说话的缘故。他时
常把那些只说给自己听的话随便找张纸片记下来,然后随手往裤袋里,
书和杂志里,唱片盒子里一夹,思想在黑暗寂静中放出小火星,如静
电摩擦般。如陆地中国七十年代后出生的大多数孩子一样,恒是独子,
是在寂寞中长大的少年人。在小的时候,他告诉他的母亲,另一个恒
正低头看着自己,看到了头顶上的两个旋。
哈哈,一个少女对着他的想法低声笑起来了。
恒立刻环视四周。
人们排着队,神情木然。
恒零点五秒钟后畏惧了自己。
绝非神话,他最近数次听到一个少女的声音,笑声,蚀骨的媚。
而他并不确定这个少女的存在,我的意思是,她似乎是存在在另一个
时空里的某种生灵,存在的姿态是海洋调香水味一样泛滥而无形。
你是谁?你在哪里?你为何而笑?
或者,我精神衰弱吗?我有臆想症?我变成一个有神论者了?……
(恒暗自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我的精神和肉体是一样的年轻健康,
记住这一点。
但这种警觉徒劳无力,恒毕竟不是一个学科学的人,他那艺术天
性的第一敌人似乎就是理性。他仍然感觉少女轻佻的笑声如香水的分
子一样在空气中无嗅无色的发散,那一声“哈哈”似乎真的是在说:
呀,恒,我看见你头顶上的旋,一个,两个,一个,两个,一个,两
个……
停!
他深呼吸,有点心烦意乱地随手翻翻书。在一本“A DAY AND FOR-
EVER”的摄影集里面,恒发现自己错拣了那陌生女孩的一支书签。
书签是用蔷薇花瓣粘贴自制的,上面写着:每一根手指纤弱的肌
骨都如此富有表达力,花的蕊在春风里,舒张着一种要爱要传播生命
的需要。黛。
二
镊子把一副照片湿淋淋地取出药水,画面是一个黑女孩向前方打
开五指,一只眼睛从手指后面窥视着画外,青黑色的玻璃体与羊脂玉
色的眼白渲染了一种直白的毫不犹疑的知性,美丽而决绝。
她的眼睛似乎确知自己的疑问将有怎样的答案:“它开着,开着,
它在无声的问自己,我为什么要开呢?”
男孩学广告设计,在夏天来临之前,要交一份重要的摄影作业。
他看见她的时候,完全满意了。你知道,黑人的身体真的是被上
帝祝福过的,她的色泽匀净的肌肤随着骨骼的各个微小动作而舒展发
亮着,她的四肢如此匀称修长,举止慵懒,但又不可思议的轻灵优雅,
与母狮一般,有着一种温柔的危险倾向。男孩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看
见她完美的锁骨从雪白的纯棉贴身小衫的领口露出来,被呼吸带动着
起伏,他低下头去。这个生物的美是无可挑剔的。
“PETALS”的前奏在他的暗室里面丁丁冬冬地夹杂着雷雨的声音
响起来时,她的面孔也在药水里清晰起来。她柔柔地在水中招摇如海
藻,或者是黑色的宁芙水仙。
A FLOWER TAUGHT ME HOW TO PRAY
BUT AS I GREW,THAT FLOWER CHANGED
SHE STARTED FLAILING IN THE WIND
LIKE GOLDEN PETALS SCATTERING
电话响了,恒一边用头和肩夹住话筒,一边冲洗照片,照片已隐
约可见一段柔软的黑肤女体,蜷缩如花蕾,头枕在脚背上。
电话就是她打来的,她的名字叫做裘恩,六月的意思,她说想看
看照片,又说恒的摄影技术之佳连她的学院也有传说。
恒象个地道的中国人一样回答说:“哪里哪里。”做了绝大努力
又说:“是你真正美丽,我想看到照片的人都会只看见你的美丽,而
忘记我这个摄影师也有存在。”“谢谢你,”她轻轻笑了起来,最后
说,“那我们在湖边的SECOND CUP见,晚安。”电话“嘟”地就断了。
这天晚上,恒发现自己老是咧着嘴笑,嘴巴酸了,才意识到他傻
笑了这么久,赶快叫自己闭上嘴。
但过一会儿又还是不知不觉的笑起来了。
三
咖啡馆在湖边的木板码头上,恒哼着歌,买了一杯英国红茶,抱
着大相片夹子在外面的木桌上坐下来,很意外的,他看见黛。
安大略湖水在蓝天下晶莹一片,黛靠着码头的木头栏杆站着,戴
一副银色运动耳机,偏着头在只有她一个人听得见的音乐里看风景,
望见恒,她眯起眼睛笑笑。
黛乌溜溜的眼珠子,背了一个宽肩的大学生背包,纯棉米白T-SHIRT,
黑帆布裤,手背上系着一只铁链手表,很朴素干净的少女。
黛的微笑,表示自己认出了他。
你好。
你好。
恒:天气真好。
黛:真好。等朋友?
恒:是啊。怎么知道?
黛:你老是在看表,呵呵。
恒:呵呵。
恒:你也在等人?
黛:是啊。你这样着急,等的是女孩子吧?
恒:呵呵。
风轻云淡的,两人就这么闲闲地聊着,年轻人的身份都不会很复
杂,三言两语各自交代清楚。黛原来也是中国东部人,也是只身留学,
而且也是在T 大读书,现在是电脑工程二年级学生。她性情伶俐活泼,
知道恒比她高一级,就打趣地叫恒大师兄。恒突然想起自己上次拿了
她的蔷薇书签,可是呼呼啦啦翻了半天书包都没找着,黛一边叫他回
头找,一边从口袋里找了个糖纸球,摊开写了一个电邮地址给他。
正说话间,恒远远看见裘恩正往木头甲板走,北美的年轻女孩子
时下流行短小TOP ,把自己年轻的身体包香肠一样紧紧裹起来,个个
都是布莱特妮. 斯皮尔斯的LOOK,裘恩虽然也是这个装束,但她那舞
蹈者的手足腰身更柔软,更合度,更动人,恒觉得青蓝的空气里,一
街的女孩子倒仿佛都在衬托她一个人似的。
黛嘻笑说:“大师兄品位上上哦。”一脸的孩子气,没正经。
他应答说:“我介绍你们认识。”面皮虽然不由自主地热了一热,
心里却紧紧地一喜:这么美丽的女孩子原来我认识。
黛向裘恩伸手笑道:“真好,今天一下就认识了两个新朋友,我
叫黛拉陈,很高兴认识你。”恒站在裘恩身边对黛说:“这位是裘恩
.史密森小姐,ON 省艺术学院学舞蹈的。”黛叹服:“哗,芭蕾舞?”
裘恩微笑点头。
恒在边上静静地听裘恩讲话,心里自有一种温热的欢喜,他奇怪
自己为什么曾经在那些废弃的小纸条上写过:快乐有的时候是一种错
觉吗?当然不,快乐就是快乐,就在这里,和她的美丽一样,是如此
真实的存在。
他正出神,突然听见黛说:“我的朋友来了。再见,裘恩, 恒。”
又听见黛用中文嘀咕说:“哎呀师兄,我也知道这桌子多坐着我这一
个人呢。”湖水与天阔大无边,清白通彻。黛一路向大街对面的几个
又说又笑地女孩们快步跑过去,裘恩偏过脸耸耸肩笑道:“我能猜得
出来她刚才用中文说的是什么。”恒结巴道:“是是吗?”裘恩黑软
的小手柔柔地覆在恒的手背上。
四
恒居住的这个城市一直在辗转流年中换着血,最初是欧洲的血稀
释了印第安,然后是非洲的血,亚洲的血,人们从世界各个角落迁移
到这里来,带来梦想,金钱和创造力,当然他们也彼此谅解又彼此伤
害,但是如果没有不断的谅解和伤害,就没有任何一个城市的历史还
写的下去。
而恒此刻还是这样年轻,历史这个字眼和他似乎毫无关系,他即
不去谅解,也不被谅解,他即不去伤害,也不被伤害,那些最愤世嫉
俗的人也会爱上他,他不过是个好纯洁的孩子,在公园里拍摄着一个
扪虱而谈的老年乞丐,心和这个白胡子老头儿一起在淋淋漓漓的阳光
里扑簌快乐着。
老头儿正在靠着街头电线杆,大谈国家的命运和女人裙子的长短
之间有何种关系,他听的津津有味,老头儿的理论是:根据他多年在
街头观察的结果,女人的裙子越短,国家的经济越繁荣。这个长篇演
说里还夹杂了这个从美国南部诸州流浪而来的老乞丐在过去六十年里
大量的个人隐私,二战中的童年,长期的流浪,海洛因,批头士的音
乐会以及喷泉广场角落里度过的某个冬天。
恒不想去证实他说的每一个字。他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拍摄着,
他能感觉到底片静静地在SPINS ,画面里的老头微笑着,面孔腐朽,
瘦骨嶙峋,他的声带已经被酒精摧毁,沙哑的陈述中有一种莫名其妙
的说服力,诠释了沧桑。
老头儿最后抬起一只手来,说:歇歇吧,人都是这么无耻,说起
自己来就没有完了。
恒在他身边盘起腿坐下来,把地上的矿泉水瓶子递给他,说:
“多谢你,我敢说这段录象剪辑出是很好的一个短片。”老头儿说:
“每个人的故事都挺有意思,是不是?我和卡斯特罗同年,可是录他
和录我录出来的一定不是同一种历史。”恒揶揄他:“你是马路思想
者。”老乞丐接口说:“老了的缘故。”过了一会儿又说:“而且,
在街头终日坐着的人有时可比在街头忙忙碌碌过红绿灯的人看这个世
界的时间要多多啦。”两个人在被太阳蒸的暖烘烘的草地上安静地坐
了一会儿,恒突然一笑:“说说恋爱。”“忘了。”“说谎的人。”
“人老了,连活下去都是一个谎言了。”恒打开背包,给老头儿看了
一眼裘恩的照片,老头儿说:“咦?是个黑丫头。你不是中国人吗?
我和你赌中国的年轻女孩子至少过三亿。”“有这一个人就够了,从
地球到火星,有几亿年轻女孩子又与我何干?”“小南瓜,”老头儿
龇着残牙笑,“去爱吧,趁你还没到我这个年纪。”“我是真的爱着
她,我要娶她,”恒说,“祝我好运。”老头儿肃然:“我知道上帝
是保佑你这一种人的,孩子。”
那个夏天,礼拜日的黄昏里,恒总是拿旧报纸包了一大捧中国玫
瑰去看裘恩,中国玫瑰的花朵红艳硕大,奇异浓烈的香与报纸的尘土
油墨香糅合在一起是极为东方的气味,那么幽深秘密,久久远远的。
地铁在黑暗与灯光的交织中呼啸游行,玻璃窗口影映出大块大块浓重
的红花,恒象牙黄的面颊,乌黑的长睫毛,和精致优美的鼻子轮廓。
恒走过人群的洪流,走过丝柏绿荫里的长街,走过依碧桃区灰旧
公寓长廊,抱着他的中国玫瑰,敲敲裘恩的门。
五
裘恩的门在走廊的尽头,恒在以后许多年还时常会梦见这条走廊,
长得无尽无休般,两边都是紧扣着的门,每一扇门都装着金属边的猫
眼,在昏暗不明的光与影中熠熠闪烁,有如许许多多窥视的眼交换着
目光。走廊尽处的黑暗隐没了裘恩的门,但是当她为他打开那扇门的
那一刻,牛奶一样鲜美洁白的光线就潮水一样从门后扑涌到黑暗中的
走廊,点亮了荒芜在黑暗中的时间。时间,只不过是猫步似的悄悄的
一抹,而恒却有了一生来回忆那光明之门中的女郎,她的拥抱,黑色
的身体带着阳光的温暖和花朵的香味。
十九岁的裘恩钟爱黑人教堂里的一种灵歌,特别是一支唱给耶酥
基督的歌,纯净的仿佛远古时代非洲的河流,她记得母亲总在星夜里
向着天空低低的唱诵,此情绵绵无绝期似的深挚。男孩和女孩常常手
拉着手面颊贴面颊,依偎着蜷缩在法兰绒面长沙发里听这一支曲子,
他们定定地看着彼此,天黑了,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没有谁会去
开灯,他们就此睡去,似乎不曾有过如此沉眠,似乎也再不会醒来。
六
那一季的夏好不悠长。
直到那个清早。
黛穿着雪青粗毛线衫在图书馆门口喝咖啡,竟有一片落叶坠进纸
杯里来,黛把叶子提出来,鼻子贴过去闻了一闻,腐朽中的树叶也有
种植物微甜的冷香,秋天来了。
一个栗色头发的少年抱着大书夹跑过来,远远地就叫:黛拉,黛
拉,你早啊。
黛把树叶叼在嘴唇上,眯起眼睛笑一笑。
“你把头发编起来了啊,”名叫伊梵的少年打量她一眼说,“好
俏皮。”黛长不大似的得意,用力甩甩辫子。
两人一边胡乱说着话一边往教室走,黛问:“新学期你选了安得
拉斯先生的课了吗?”“没有,他偏心,给你们中国学生的分太高。”
“我们努力!”黛反对,对伊梵鼻子晃晃食指道,“我们不去派对,
不去露营,不用一整个暑假致力于实验网络生存,不同时和四个以上
的女孩子谈恋爱!”伊梵大嘿:“请问黛拉陈!我这么受女孩子欢迎
有什么错?!”黛嘘他,伊梵坏笑:“我知道黛拉的秘密。”黛摊开
手心说:“黛拉可是没有秘密的人。”伊梵摆出一脸理解的表情小声
说:“放轻松些,女孩子们常常爱上自己的教授,不奇怪。”黛觉得
血哗啦一下都冲到脸上来,不由愣住,半晌才记起来生气,拿眼睛去
瞪伊梵,伊梵自觉言重,嬉皮笑脸地找话题岔开,这时候可巧安得拉
斯教授就夹在一群人中走过来了。
安得拉斯教授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最突出的特点是高瘦,
一口浓密的马克思式的大胡子,手背上有一道长长的浅疤。黛无端微
笑。
他穿一件土黄短外套,提着一个旧皮包,因为空气寒凉而把左手
插在口袋里。总之他整个人看起来相当老式,倒象是个蒸汽机时代的
科学家。他正和这一群人交谈,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内敛的智慧沉
静的闪动,而他的目光又那么和曛,充满了人情味,那种温厚长者的
风度是东方父亲式的,慈爱而严肃。他并没有注意到远远站着的黛和
伊梵。
黛又无端地落寞。
无端,是秋天的一种情绪。
街上人口寥落。恒和裘恩在城东一家小书店的门口的橱窗前,恒
的头贴近玻璃窗仔细的看陈列着的一本《浮士德》的彩照封面,裘恩
的手臂环着他的腰,脸和身体都靠在他的背上,秋天里恋人们就是这
样懒懒的快乐着。
倏地,恒站直,扭回头来:“裘恩?”“恩?”“你刚才为什么
叹气呢?”“啊?没有,我心情很不错呢。怎么?”裘恩询问地仰起
笑脸。
恒忙侧过身,咬了咬嘴唇。
人们从橱窗前来来往往的走过去,彩照封面上是在做花卜的长发
葛丽卿,她一片一片摘着花瓣,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他不爱
我,他爱我啊,他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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