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迷人，所以可怕

○山东　蓝领笑笑刀

　　数字迷人？数字可怕？数字迷人，所以可怕？——此话从何说起？
　　恩格斯说，量化乃是知识成为科学的必经之途，没有经过数字规
整、清理的知识体系，可能是哲学，可能是宗教，也可能是不经的邪
说，但绝不可能是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其实，岂仅科学，日常生活又
何尝离得了数字？长工报告地主说，咱家那头老母猪下了一窝猪崽子，
起先是一头，接着又一头，然后又一头……罗嗦而且扯不清；直接说，
足足产了七头！老地主喜滋滋地将算盘珠子一拨拉，家庭产值提升几
何便立马心中有数。不是吗？古往今来，事无巨细，知道了数字你就
立马心中有数。
　　数字直观，予人便利，但这就可以说数字迷人吗？另外，数字迷
人，又如何是可怕的呢？——看来，一两句话还是说不清楚，不妨展
开来说。
　　前苏格拉底时期的古希腊大哲毕达哥拉斯，被奉为数学学科的鼻
祖，他以一种近乎沉醉迷狂的激情感悟数字的迷人。据一贯理智清醒
的罗素爵士说，毕达哥拉斯能从空气中倾听到数字悦耳怡人、纯出天
籁的妙曼之音，即使是一块石头，在他那里也是一曲由形状各异的数
字们汇聚而成的凝动着的交响诗。沉迷于数字的迷人，他告诫那些献
身数字的门徒：不要吃豆子，不要碰白公鸡，不要在有光的地方照镜
子！沉迷于数字的迷人，他象上帝一般宣告：“万物皆数！”——于
是，当我惊心于自己的大鼻子小眼睛竟不过迷人数字的堆积之物时，
我有了一种找不着北之后的恐慌。
　　相比西方哲人对数字的沉醉迷狂，我们的先圣先贤显得温柔敦厚，
当然，数字自然是迷人依旧。被称为“中华元典”的《周易》云：
“易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道家开山祖
宗老子说：“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迷人的数字，
简直就是生天生地万事万物得生得长的源头。如果需要更具体一些，
我们还可以给出一个在古代中国普遍认同的宇宙模式，以便进一步领
会先民们对迷人数字的着迷：一元、二气、三统、四时、五行、六政、
七星、八卦、九宫、十干、十二支……正是在这样一个数字结构中，
我们的祖先实施他们对于自然、社会、人生的观照、解释与改造。必
须指出的是，这些迷人的数字比配在此绝不仅仅是迂远而阔于事情的
形而上杂耍，它要求以一种极具美感、整齐划一的所谓“天”的结构，
笼罩、介入那纷杂多变的世事人生。那么，如果我们足够敏感的话，
我们不能不提出这样的问题：几千年来，这个迷人的大而划之笼而统
之的“天- 数”结构，它到底忽略了什么？遮蔽了什么？隐瞒了什么？
——何其可怕的提问，何其可怕的极具美感的整齐划一的迷人的数字
结构！
　　数字的迷人其实具有本体论的意义，它不因往者已逝而略减风姿
——数字迷人，所以大队支书们在表决心的拍胸脯大会上描绘亩产十
万斤的壮美画卷，束紧了扎在瘪瘪肚皮上的腰带蹲在田头为堆积如山
的麦穗莫明发呆。数字迷人，所以趁着超英赶美年产钢铁千万吨的东
风，举国上下砸锅当铁土炉子云集，男女老少风风火火投身于生产垃
圾的大炼钢铁运动。数字迷人，所以为了祖国的威武强盛，翻捡出这
样那样的权威统计数字，纵比万恶的旧社会，横比印度黑非洲，不时
翘起大拇指：“太伟大！真英明！”——数字迷人，所以就蒙上一块
毕达哥拉斯意义上的幸福红布，在起伏不定、沟沟坎坎的乡野小路，
在荆棘丛生、陷阱密布的荒山野岭，在壁立千仞、一失足恨千古的悬
崖边上，全体乐呵呵地狂奔。
　　数字迷人，所以甚至在似乎看不出迷人的地方，人们照样看到了
它的迷人。日本人看到了南京大屠杀“30万”这一数字的迷人，于是
喋喋不休地争辩“没有那么多”；中国人看到了南京大屠杀“30万”
这一数字的迷人，于是撸起袖子大喊“就是那么多！”在对这迷人的
“30万”的争辩大喊中，我竟然看见彼此的唾沫星子汇成一条玄色的
大河！这条喧嚣着的、鼓噪着的、兴奋但又麻木着的玄色大河，在喧
嚣中，在鼓噪中，在兴奋且麻木中，擦去刽子手屠刀上的斑斑血迹，
淹没了活生生单数个体在生命忽然终结之际发出的叹息——“30万”，
迷人的数字，生津的良药，玄色的大河——数字迷人，所以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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