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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

○重庆 上帝也死了



  美国人曾说:在中国,有一件比美国的橄榄球赛季更重要的事,
那就是高考。高三几乎成了每个人生命的转折点。学生中流传一句名
言:能否考上大学,是关系到今后穿皮鞋还是穿草鞋的问题。
  晓戈就是这些学生中的一个。晓戈长相平平,身高平平,学业平
平,所有都平平,属于可能穿皮鞋也可能穿草鞋的那种学生。高考一
天天逼近,但晓戈却并不十分紧张,他把这归功于他的好父母。父亲
行伍出身,小时候没读过书,在部队上了八个月的扫盲班,还未结业,
遇上西藏叛乱,部队把他们匆匆送到西藏。父亲屡建战功,官至连长。
晓戈自小到大最常听的故事就是父亲的军旅生涯,“我没读过书而能
到今天这一步,可见读书并不十分有用了。”父亲每每以此话作结,
晓戈也渐渐与父亲同呼吸共思想。母亲一生的任务就是坐在门口与街
坊的三姑六婆晒太阳,说小话,手里拿着永远也打不完的毛线。连干
起家务活来脑袋里都是一团浆糊,更别说指导晓戈学业。
  而晓戈能读到高中,且成绩位居中游,家人都觉得很是不错了,
晓戈自己也感到很满意。父母托关系很便宜地买了一间小店面,如果
考不起学校,就可做点小生意,也算是为晓戈准备了一条后路。
  高三开学不久,班主任带一个女生走进教室,说是转校过来的新
生,叫雅颂,这学期来我们班学习,和大家一起迎接高考。雅颂笑笑。
很漂亮,不是那种病美人的漂亮,而是一种清纯、活泼的漂亮。班主
任调了一下座位,把雅颂竟然安排与晓戈同桌。晓戈高兴得心跳都要
停止了。雅颂走到座位前,晓戈手忙脚乱地把椅子挪开一点,让雅颂
好坐下。“谢谢啊!”轻轻一句。她竟是说普通话吔。晓戈心狂跳着,
背上都冒出一层细密的毛汗。却矜持地望着黑板,不去看自己的同桌,
一堂课下来,晓戈脑袋里仍是雅颂被班主任带进教室时,站在讲台前
那浅浅的微笑。
  下课后,晓戈的死党杨帆、大明把他拖到走廊尽头。
  “你丫挺的,还去帮人家拉椅子吔。”大明一脸的不屑。
  “什么什么呀?”晓戈装出一脸的无辜,“你说些什么,听不懂
了。”“别糗了!”杨帆一拳头打在晓戈肩上。“看把你美的。”杨
帆是他们三个死党中身材最高,模样最帅,成绩最好,离大学校门最
近,最出类拔萃的一个。晓戈、大明都认为,他们这辈子都不会赶上
杨帆了——无论在哪方面。杨帆一直拿不定主意考哪所重点大学;大
明的成绩,考普通院校或师范什么的,应该没问题;而晓戈的身份就
比较暧昧了,还是那句话,属于可穿皮鞋可穿草鞋的那类。
  不过现在最趾高气扬的却是晓戈,杨帆、大明都羡慕他艳福不浅,
因为他有一个把全班的女生都比了下去的同桌。
  漂亮的雅颂把女生都比了下去的不仅是长相,还有成绩。各科马
不停蹄的模拟测验,杨帆都感到顾此失彼,更别说晓戈。雅颂却游刃
有余的态势,门门前茅,稳拿前三。一门课在前三名并不稀奇,稀奇
的是门门前三名。班主任笑逐颜开,升学率又可上升若干百分点。
  “那丫挺的,这么厉害!”大明有意无意的说起。
  “听说她爸是教育局的官呢!”杨帆故作神秘:“以前是北方一
所大学的教授,今年才调来教育局的,她就跟着转过来了。”“你怎
么这么清楚啊?”大明调侃一句。
  “听' 赵太后' 说的。”杨帆脸都红了。班主任姓赵,以对学生
要求严格著称全校。同学戏称“赵太后”。
  晓戈心里很不服气。他与雅颂同桌,都不知这些事,竟让杨帆知
道了,又少了一次卖弄的机会。
  晓戈并没敢奢望雅颂看上自己。他没有哪一样比得上雅颂。杨帆
还差不多,三班的女生背后都叫他“张国荣”。
  机会来了。一次英语课,雅颂伏在课桌上,豆大的汗珠冒出额头,
脸色纸一样白。晓戈吓坏了,忙喊老师。英语老师是刚从师范毕业的
学生妹,没见过这种场面,谎慌张张让晓戈带她到校医处。才走出教
室,雅颂就走不动了。晓戈让她趴在自己背上,背起就跑。校医看后,
说是一般的胃痛,并无大碍。告诉雅颂一定要吃早饭,并每天吃一粒
“胃舒平”就行了,然后让雅颂回家休息。晓戈想通知家长,雅颂说
算了,“不想告诉他们。”晓戈很吃惊。“我和他们不和。”雅颂淡
淡地说。
  回家后,看到母亲吃药,晓戈才想起母亲也有胃病。晚上说自己
要复习,拖到很晚都没睡。终于等到父母关掉电视上床睡觉,才悄悄
到客厅将母亲的药倒出一粒,用作业纸包了。第二天上学,忐忐忑忑
交给雅颂:“我妈也有胃病。这药很见效的。”雅颂看一眼药粒,放
入口中。“谢谢啊。”晓戈整个人如棉花糖一般,又甜又软。“以后
我每天给你带一粒。”终于抓住一个长期交往的机会。晓戈简直觉得
自己有外交天才。
  以后每晚晓戈都必看书到父母上床。父亲心痛的时时念叨:“我
没读过书而能到今天这一步,可见读书并不十分有用喔。”晓戈并不
理会,天天挑灯夜战。
  雅颂胃痛再未复发。也就投桃报李,经常给晓戈解答难题。可惜
晓戈心并不在书上,虽每日如沐春风,成绩却无显著提高。
  倒是杨帆、大明见雅颂天天给晓戈授业解惑,两人头都要碰一起
了,羡慕得牙齿痒痒,差一点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每天用尖酸刻薄的
话刺激晓戈。晓戈正春风得意,哪里理睬这些。
  转眼寒假。春节时晓戈随家人到公园游玩。正走着,有人喊自己
的名字。扭头四望,雅颂站在小石桥上笑。晓戈心中一阵狂喜。“你
们先走,有同学叫我呢!”怕父母不同意,晓戈转身就跑。
  上了小桥,雅颂坐在石栏杆上,晓戈在另一边的石栏杆上坐了。
小石桥很小,就两米多宽,跨度五六米,雕刻却很精致,古色古香,
青苔在精美的纹饰上蔓延开来。桥下是绿幽幽静的湖水,头上是永远
深蓝的天。有小船划过,浆声涟涟。
  “你和父母一起出来的吧。”晓戈故作轻松。
  “嗯。”“他们人呢?”“走散了。”“那你不去找他们?”话
一出口晓戈就后悔,她走了自己干嘛?“我帮你找他们吧。”马上补
上一句。
  “我故意的。”“为什么?”“我不喜欢他们。”“自己的父母,
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他们偷看我日记。”“这有什么!”晓戈
觉得她大惊小怪,“我所有的东西我妈都要看。”“哇噻!这是犯法
吔,你知不知道?”晓戈觉得她是家庭条件太好了,“为赋新词强说
愁”。自己家里,老爸就是法。
  晓戈突然冒出一句:“你喜不喜欢结交异性朋友阿?”傻傻的,
晓戈自己都觉自己傻,这种话都问得出。应该潇洒地请她去看电影嘛!
  “异性朋友没什么不好呀。我以前的学校比你们这里开放。”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晓戈你这傻B ,声音都在发抖呢。
  “我也说不清。应该是青春、健康、优秀的那种吧!”“啊……
啊……”晓戈努力咽了一下口水,不知该说什么。自己才十六岁,青
春是肯定的了!自己没病没灾,健康也说得过去。就是优秀差一点。
啊……啊……她不是在说我吧?晓戈呼吸都有点困难了。她的三个条
件,自己至少符合两个,三分之二吔!百分之六十六点六六六吔!她
没有说她喜欢帅哥,喜欢英俊、高大、魁梧的男生,自己就是有希望
了!希望还不小吔!后来的事是怎么样的,他们怎么分手,怎么回家,
晓戈一点也不知道了,他的头脑里满是那百分之六十六点六六六的希
望。最后一个条件如何达到,也就是如何才能表现出优秀,检验的唯
一标准就是高考了。
  晓戈非常恼恨自己,怎么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他撕下一张旧挂历
纸,在背面写下“恨铁不成钢”五个字,贴在自己的床头,作为座右
铭。他开始发奋苦读。他告诉母亲,无论谁来找他,都一律挡架,
“就说我不在家!”一开学,杨帆、大明就拉住晓戈。
  “你丫挺的,一个寒假跑哪去了?人影都见不到!”晓戈只是笑,
心中阳光灿烂。整个身心都沉浸在书里,晓戈才发现读书其实并不是
想象的那么难。每天都扭住雅颂问不懂的难题。老师同学都觉得他像
是变了个人似的。
  “他丫挺的,他想放‘卫星' 呀!”大明口沫四溅。
  填自愿时,晓戈悄悄将自己的自愿填得和雅颂一模一样,他想这
样才能录取到同一个学校。晓戈甚至抽出少许时间,幻想了一下两人
在大学校园里雨下漫步的情景。
  高考三天,晓戈答起题来简直如行云流水。考完后,他整天呆在
家中,想他会和雅颂考到同一所学校,同一种专业,同一个班级。雅
颂肯定会吃惊地问:“你也考到这个学校?”那时自己会气定神闲地
说:“当然!”晓戈整天就这样幻想着,直到发成绩的那天,雅颂来
家中找他。
  “晓戈!晓戈!”一大早,就听见有人在楼下喊。晓戈从窗口伸
出头去,雅颂穿一件浅绿色的连衣裙,推着自行车站在楼下。
  “晓戈,学校今天发分数,一起去看吧。”晓戈想也没想,抓起
衬衫就冲下楼。
  “我帮你推自行车。”“干脆你来骑,把我搭到学校吧。”雅颂
快人快语。
  晓戈求之不得。夏天的早晨,天气并不很热。晓戈慢慢骑着,风
将他的衬衫吹得鼓涨起来,雅颂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手扶着晓戈的
腰。晓戈觉得自己人生的春天已经来临了。
  成绩非常理想,晓戈、雅颂两人的分数都上了重点线。晓戈推着
车,陪雅颂在学校操场慢慢走着,他觉得仿佛是走在大学校园的足球
场上。
  “晓戈,有件事早就想跟你说……”晓戈怔了一下。他预感到有
什么事要发生。
  “晓戈……你以前每天给我带药来……我一直把你当朋友吔。”
晓戈觉得自己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有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晓戈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你好象问过我,喜欢什么样的男生?我一直想告诉你……”自
己是否突然给她一个吻?只要她一说出那句话。这是自己的初吻吔,
晓戈想。
  “我喜欢……你……”晓戈觉得天旋地转。“你的那个好朋友杨
帆,你可不可以替我告诉他呀?可不可以呀?”晓戈半张着嘴,好久
没合拢。
  要说不伤心那是假的,当他把事情告诉杨帆时,眼泪都要流下来
了。
  晓戈的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初恋最大的收获就是晓戈收到了北京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而雅
颂则考到了南方,杨帆进了军校,大明进了师范。天各一方,渐渐断
了往来。一直到晓戈硕士快毕业之前,他考取了托福,准备一毕业就
飞去美国。那个春节,他回了趟老家。听母亲说,秋天曾见到雅颂。
大学一毕业她就开始做生意,曾经风光一时,报纸上还被评为“十佳”。
不料商场如站场,一不留神,竟亏得血本无归,感情也不如意。万念
俱灰之时,一人回到小城休整了一个秋天。现在又回到南方重披盔甲
再战。晓戈听得怔怔的,想着雅颂整天在红尘中打滚的模样,竟说不
出话来。
  暮春的北京,晓戈在写硕士论文时,在序言中写下了雅颂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是应该感谢她的,无论如何,是她改变了自己一生的路。
他想起高考前那个春节,和雅颂坐在公园的小石桥上,青苔在石桥精
美的纹饰上蔓延开来。桥下是绿幽幽静的湖水,头上是永远深蓝的天。
有小船划过,浆声涟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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