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阴沉着,我也是。
站在老板面前,我通常都是微笑着,但今天不是。
“要是再这样下去,公司就垮掉了,你就算不关心公司,也不为
自己的前途着想么?”老板接近怒吼,我理解他的心情,但是公司不
会垮掉,所以我回答说“如果你觉得我不行,那你辞了我吧。”我很
少这么生硬的对老板这么说话,因为我们本是朋友,“你是不是对你
的报酬不满意?有什么话就直说嘛。”我一向都对工资不满意,但这
次不是为这个。
小鱼儿在我面前看了很久,忽然笑了,然后说“我们真的没缘分”,
我没笑,因为我笑不出来,我也想微笑,以表示我并不在乎,可是我
在乎,所以我不能微笑,我也想表示我真的爱她,可是看着她笑着,
我说不出。分手时也笑得如此开心,不过小鱼儿的笑容依然那么可爱,
我又不觉看得痴了……
“你怎么老是不说话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什么。”老板又
在怒吼,我想什么关你屁事,为什么要告诉你,“你到底有什么意见
啊,你说出来大家研究一下啊。”他一个人怒吼实在很没意思,所以
声调逐渐降低。
“有什么事不能解决呢?”
“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几天总是心不在焉?对电信局那样的大客户,你
居然用那种态度,你是不是想整死我?”
“你可以辞了我。”
“你真的要走吗?”
“你真的要走吗?”看着小鱼儿的笑容,我只能说出这句话,而
且这句话没用,我了解小鱼儿,外表虽然很柔弱,但心却不会,她又
对我笑了笑,点点头,跟我向她表白时一样,那时我也是送她到门外,
问了声“你真的要走吗?”,她也是对我笑笑,点了点头,“要去哪
啊?”“嗯……不告诉你。”看着她那天真的笑容,我终于忍不住,
“要是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会不会回答' 不告诉你' ?”小鱼儿侧
着头想了一会,又露出那可爱的笑容,她不必回答,我已经知道,从
她的笑容里我能看出一切。所以她留下了,陪我品尝劣质的红葡萄酒,
陪我看大话西游。
“你在公司这么久,难道对公司就一点感情都没有?”人为什么
要有感情?有感情就有痛苦,有恐惧,有悲伤,有失落……有所有令
人难受的东西。
“我在公司还不到一年,不算很久。”
“要去哪啊?”
“嗯……不告诉你。”
看着她那天真的笑容,我终于忍不住,“我们相识这么久,你就
一点感情都没有?”
“我们认识还不到半年,不算很久。”我低下头,看着地面,半
年当然不算很久,可感情跟时间成正比么?相爱的感觉个个不同,但
失恋的感觉却是全都一样。“再见了。”小鱼儿走了,我想挽留她,
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可是公司成立也还不到一年,你也算是元老了,你一手开创的
局面就忍心放弃?”
我还不到三十岁,一点也不老,“公司是你的,局面也是你开创
的,再说我没说过要走,是你要辞掉我。”
“你有没有点良心,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辞掉你。”
“你就是这个意思。”
“算了,我看你最近心情不好,放你一星期假,你放松一下。”
这样也好,于是我就转身走出那屋子。
“等等……”小鱼儿回过头来,看着她的眼神,我知道我留不住
她,“能借我点钱么,我想买根冰棍。”小鱼儿很大方,借给我十块
钱,一吨自来水是一块钱,我想用这十块钱买十吨冷水,从我头上倒
下去。我要是那么作了,今天就不必站在老板面前,我知道那么做会
生病,虽然很有种冲动,但我头脑一向都能保持比较清醒,我也没有
买冰棍,而是回屋后把钱夹在一本书里。我不会还的,虽然这种表现
有点象流氓。
“等等。”我停下脚步,却没转身,仍然背对着老板,“你准备
去哪?”
“不知道,也许拉萨,也许乌鲁木齐,也许海南,也许哪都不去,
在家里睡觉。”
“什么?你去这么远的地方,一星期后还能有精神工作?”
我忽然转身过去,走到老板面前,“借我点钱,我去蹦级。”
老板充满诧异的看了我很久,“你真的要去吗?要多少钱?”
“借多少随你便,反正够了我就去蹦级,不够我就去海南。”
“你在威胁我,你借我的钱就从来没还过,还要借,不如说抢。”
老板自己咕哝着,我也不说话,我知道他一定会借的,我也一定不会
还,虽然这种表现有点象流氓。
我没有喝酒,虽然有时会陪着小鱼儿尝一点,但我从来不喝,不
管什么场合。可是我的感觉却象是醉了,身体仿佛在飘,头脑却依旧
清醒,清醒的感觉到一种被闷雷敲过,五脏六腑都挪位,却又不知道
哪疼的滋味。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家里,我一头倒在床上,再也不
想起来。
……
连绵起伏,变化莫测,无穷无尽。
沙漠是如此美丽。可是叶枫现在最想要的是水。
叶枫并不是不能欣赏这美丽,在沙漠里走了三天三夜,水比美景
更容易令人陶醉。但眼前只有美景,没有水。现在叶枫剩下的只有一
身破衣服,和一把剑。刚进入沙漠时叶枫有骆驼,有水袋,有食物,
但这些东西一转眼就被取走,叶枫本想用剑来保住这些东西,但他放
弃了这个念头,因为取走这些东西的是一场大风沙。
看着四周仍然漫无边际的沙漠,叶枫不由得露出一丝笑意,是苦
笑。有人说沙漠下面有暗河,只要找准方位向下挖,就能找到水源。
但叶枫不知道怎么找准方位,也许赖天之眷,一挖就准,不过那也就
等于把命运拱手送给老天,叶枫不干。即便尝到的只有苦涩和悲哀,
叶枫也不想把命运交给别人,老天也不行。
“叶子,别去了,我不想报仇,我也不想再做公主。”也许你真
的不想,可是你为什么每天总是闷闷不乐?叶枫只是笑了笑,却没有
说话。
“你们对我和父王都很好,我只想这样安安静静的生活下去,我
也更不想看见你出事。”
叶枫看了看兰公主,兰公主虽然在对他说话,可是并没有看着他,
而是双手抱着膝盖坐在小河边,望着落下的花瓣,美丽的眼睛透出淡
淡的哀愁。
忽然,兰公主转过头对叶枫笑了笑,“我们现在这样子不是挺好
的,又何必要去复国呢?”笑容那么迷人,叶枫不禁看得痴了。叶枫
走到兰公主面前,拍了拍她的肩道:“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的。”
“为了我,冒这么大的危险,值得么?”
“不是为了你,是因为我喜欢。”
“可是你就算要去,为什么不跟小秦王和班勇他们一起走,你的
武功虽然还算不错,但你一个人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
叶枫笑了笑,“我武功不高大家都知道,你就直说吧,有时候做
事不一定都要靠武力。”
兰公主也笑了,“那是去打仗啊,还要靠什么?”
“要靠兵力。”
“呵呵……”叶枫终于看见兰公主真正的笑容,不带一丝哀愁,
象是忽然绽放的兰花,映日的朝霞。
叶枫躺在沙丘上,望着满天的星斗,开始有点后悔没有跟着小秦
王的大队人马一起走。但想起小秦王颐指气使的样子,到觉得要让他
呼来喝去的,还不如干死在沙漠里。
不过叶枫感觉自己就快干死在沙漠里了,若不是还要用剑支撑身
体,他早就把长剑扔掉了。跟沙漠斗,不需要剑。需要的是食物、水
和意志,风沙夺取了叶枫的食物和水,现在沙漠又在慢慢的消磨他的
意志,没有毒虫猛兽,没有山崩地裂,甚至连风沙都不再来,天地间
仿佛只剩下叶枫与沙,完全感受不到危险,却随时都在生与死的边缘。
叶枫知道,明天的太阳再升起时,他就一步也走不动了,但今晚是不
是能走出这片沙漠他一点也不知道。
就在叶枫的意志快要耗尽时,他看见了一个村庄,但却再也没力
气走过去了,叶枫忽然不再想要水,而是想起很多过往的事,当意识
停留在那绽放的兰花上时,叶枫笑了,安静的合上了双眼。
二
“铃……”不知是电话还是闹钟把我吵醒,慢慢记起好象没上闹
钟,于是迷迷糊糊地爬起来接电话。
“喂?”我的声音一定很虚弱。
“是叶子么?还没起床啊?”我永远忘不了这甜美的声音。
“小鱼儿,你……你好。”
“你怎么有气无力的?怎么了?你还好罢。”
“我……没事。”
“我在你楼下,你能下来一趟么?”
“好啊,你稍等。”
小鱼儿顶多只等了一分钟,我从穿衣服到下六层楼所用的时间肯
定可以创个世界纪录。连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下的楼,好象一下子衣
服就穿好了,再一下子就到了楼下。
小鱼儿在对着我笑,递给我一个包裹,“送你的。”
“这么早叫我起来,还以为跟我要钱呢。什么东西啊?”
“不告诉你。”
我希望是任何代表爱情的东西,在没打开之前,这种希望有百分
之五十的概率,是或不是。按照赌徒的规矩,大于百分之四十五就赌
定了,可我不是赌徒,所以我犹豫,因为没打开之前我可以有个美好
的希望,打开之后却可能是个令我失落的结局。
“要我现在打开么?”
“随便你啊,我先走了,再见。”
甜美的笑容使我希望的概率急剧下降,我打开盒子,是一只闹钟,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闹钟的意义,它忽然响了,跟电话的声音一样。
不对,就是电话的声音,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时才发现并没有闹钟,
小鱼儿也没来过。
“喂,叶子么?”
“是我,你找谁啊?”
“妈的,猪啊。太阳晒到屁股了,你还赖在被窝里。今晚上有事
么?过来一起吃饭吧。”是果皮,我的好朋友。
“今晚没事,不过有点累,不想去了。”
“吃饭能累死你呀,猪们都在,你来不来?”
' 猪' 这个词的意思很多,可以是名词,就是某种家畜或野生的
动物的意思;可以做形容词,意思是象猪一样的;也可以做感叹词,
表达各种感情,依语言环境,语气,以及声调而定;不过最常见的用
法是代词,代表一切象猪或不象猪的人。其实猪并没有对不起人,至
少很对得起中国人,不仅居功至尾,从头到尾巴,从皮到内脏全供食
用,而且还提供可爱的形象,给人做嘲讽的模板。可是现代汉语词典
里却只有' 猪' 哺乳类,连门纲目科属种都不介绍清楚,顶多加上一
句“头大,口鼻吻长,眼小,耳大,脚短,身肥”。朋友们想给猪在
字典里立块牌坊,但凭我们大概今生无望,只有寄希望于下一代,但
愿下一代不会再把猪的功勋埋没,至少在词典里加上一句“常用做比
喻奇肥无比兼或奇蠢无比的人”也好。
“那好吧,先告诉我时间、地点、作案动机。”
“今晚十八点,地点待定,动机不详。”
“OK,就这样。”
当我想决定什么时候起床时,发现我的闹钟已经停了,因为太阳
晒到屁股,无论如何不会是六点钟,我从衣服口袋里摸出手表改装的
怀表,发现时针已经变成单摆,随着我的手做周期性运动,这也难不
倒我,我还有计算机,可是当我打开计算机时才想起前两天为了用一
个过期的软件,刚刚改乱了时钟,还好还有电话,我战战兢兢的拨下
117 ,妈的,报时台居然占线。
好象一切都在跟我作对。
天也在跟我作对,如果现在电闪雷鸣,风雨交加,我的感觉也许
会好些,可天上偏偏一丝云也没有,蓝得讨厌;要在三天前,这种天
气我一定会拉着小鱼儿出去享受阳光,现在我只想把阳光集中在一点,
烧死那些乱叫的喜鹊,它们什么都不懂,偏却叫做喜鹊。
会搭鹊桥了不起么?让牛郎织女相会不是代表爱情,而是代表别
离与思念,每当一年快过去,牛郎将要忘记织女,远离思念的痛苦时,
它们就神经兮兮的飞到天上,搭起一座桥,让牛郎重温一夜温情,然
后再受三百六十多天的相思之苦。有人说天上一日人间一年,其实牛
郎织女天天可以相会,但若一年相当于一天,那一晚上就算十二个小
时,也才相当于不到两分钟。两人见面互表关心,“牛郎,今天早上
下雪,你有没有多穿件衣服?”“织女,今天傍晚高温,注意防暑。”
“我昨天夜里用新割的麦子给你做了一锅馒头,你尝尝。”“嗯,味
道不错,搁了半天多,才只有一点点臭。我也摘了葡萄给你吃。”
“哇,太好了,还有这么多品种。”“是啊,剥了皮吃叫干白,连皮
一块吃叫干红,下午再晒会就是葡萄干。”“噢,亲爱的,我好幸福。”
“我也是。”两人依偎在一起,两唇正要相接,忽然桥散了,都掉进
银河里。各自游到岸边挥手告别。
我很小的时候就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很奇怪中国如此封建,却
常常给小孩子讲爱情故事。不过我小时最羡慕的不是牛郎的艳福,而
是王母娘娘的法力,轻轻一划就出了道天河,杨广的十几个夫人几十
个小妾,哪个要是有这两下子也不用修什么大运河了。现在最羡慕的
是什么呢?年纪越来越大,幻想就越来越少,很少去想这种问题了,
但似乎最羡慕的是有一个即便一天只有两分钟相见,也会痴心相爱的
人。
虽然没有钟表,我还是及时到了果皮那,事实是我迟了将近一个
小时,在猪们等得不耐烦时,我及时赶到。
我本来是从不喝酒的,可是忽然想起“拟把疏狂图一醉”,我不
知道我现在憔悴不憔悴,但也许酒入愁肠真的可以化做相思泪。啤酒
一杯一杯的喝下去,我第一次喝酒,不知道喝多少会醉,可是头脑却
越来越清醒,直到我的胃涨得再也灌不下任何东西时,仍然很清醒,
清醒的感觉到的仍旧是被雷击过的滋味。我其实很想醉倒,什么都不
想,睡个一年半载的,也许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
……
“师父,他会死么?”
“不会的,他只是太累了,看他这样子,怕是在沙漠里走了一两
天了。”
“那他怎么晕过去了还一直笑着。”
“嗯……这我也不知道,也许他在做什么美梦吧。”
“晕过去还能做梦么?”
“他现在不是晕过去,而是在睡觉。”
叶枫醒来时就看见一个火红的少女抱着膝盖坐在窗前。背影是那
么熟悉,不知眼神是不是也一样。
叶枫轻咳了一声,那少女转过身来,“你醒啦。”
“你怎么也来了?复国已经成功了么?”
“你在说什么呀?”那少女露出诧异的眼神,“你真的醒了么?
还是在说梦话?”
“你不是兰公主么?”
“咯咯,我也想自己是公主啊。什么蓝公主,绿公主,我就算要
做公主也要做红公主。”连笑容都一模一样,可是兰公主的笑容那么
凄美,迷人,这火红的少女的笑容却是天真,灿烂的。
“你好几天没吃饭了吧,想不想吃点东西?”
叶枫点了点头,因为饥饿,他实在已经太虚弱。
红衣少女叫小玉,她不是兰公主。但叶枫却搞不清楚,也许两人
实在太象,除了性情,完全就是同一个人。
“你睡着的时候为什么笑着?做什么美梦了?”
“我梦见一枝兰花,开得好美。”
“看见兰花为什么要笑?”
“我看见美的东西就会高兴,就会笑。所以从我睁眼看见你开始,
我就一直在笑。”
小玉的脸红了,真的好象映着红霞的白玉。
叶枫又笑了,兰公主总是带着点忧愁,小玉则总是带着点快乐。
感觉是如此不同,可叶枫却仍然分不清楚。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纳缚波了,可是山路很不好走。”
叶枫没有想到与沙漠相接还会有如此陡峭的山脉。
小玉忽然叫了起来,“你看,你看,那峭壁上有朵兰花,好美啊。”
叶枫皱了皱眉,略一犹豫,忽然提气攀上峭壁,峭壁上没有一点
植物,只有突出的岩石和沙土,离兰花还有丈余时,叶枫已经感觉腿
和手臂都在发软。当叶枫把那枝兰花送到小玉面前时,手已经忍不住
在发抖,右臂上被山石划出了一条伤口。
“谢谢你。”小玉接过花,却没有高兴,而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拿出一块红色的丝巾缚在叶枫的伤口上。叶枫第一次看见小玉露出一
点忧愁的神色,却忽然觉得小玉和兰公主并不很象。
“也多谢你送我到这,你和你师父将来如有所求,必当尽心尽力。”
叶枫已经消失在山里,看着手里的兰花,小玉的眼中露出一丝淡
淡的哀愁。
三
听人说喝醉酒的人先是话多,接着胡言乱语,最后完全控制不住
自己,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我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但我觉得我没醉。回到家感觉有点头晕,想睡觉。记起明天要去蹦级,
就倒在床上,却发现很难睡去。我一直很想知道从清醒到熟睡的过程,
可是经历了二十几年的重复,却还是不清楚。也许跟死去的过程一样,
永远没人能说清楚。
看着脚下的江面,我的腿有些发软,但是上来了就别想再下去,
腰间和脚上已经绑缚妥当。
“不用你们推,我自己会下去的。”我先警告那些工作人员,免
得他们在我沉思的时候偷偷扔我下去。那是被谋杀的感觉,如果非要
死,我宁愿自杀。
我走到空中,一种飘飞的感觉,缓缓接近水面,灵魂象要飞出肉
身,但是一种强大的束缚力将它拉住,正在相互挣扎时,我听见了
“啪”的一声,下坠的速度并没有减慢……
其实人们惧怕的只是死亡本身,已经习惯的把死亡当作最可怕的
事情,但到底什么是死亡没人知道,正因为没人知道才恐惧。所以各
种宗教都要给死亡作出诠释,以消除人们的恐惧,而且不论哪种宗教
对死后的安排都差不多,好人死后有好去处,坏人死后要受苦。但绝
大多数的人们仍惧怕死亡,其原因要么是大多数人相信自己不是好人,
要么是大多数人其实并不信教。可偏偏有些人硬是要说自己是好人,
而且虔诚的信教,同时惧怕死亡。
也不知什么时候,强大的束缚力消失了,我不知道身体在哪,可
是感觉却在不断上升。
我想我已经死了,这一定就是我的灵魂,因为我感觉不到身体的
存在。
原来死去并不如想象中的可怕,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但从生到
死的过程我却全然不知,跟入睡的过程一样。令我高兴的是我还有感
觉,还可以思考,却还有一种莫名的哀伤,我知道我还想看看小鱼儿,
于是灵魂就飞向一个地方,小鱼儿正在跟朋友们说话,头发还是随随
便便地束在脑后,眼睛还是那么亮,笑容还是那么迷人。
我想拉起她的手,可我已是虚无,我想停下来,就这样一直看着
她,可是灵魂却不断地远去,我想挣扎,可不知道该怎么挣扎,我向
她大喊“我爱你”,可是没有一点声音。
小鱼儿似乎皱了皱眉,美丽的眼睛露出一丝淡淡的哀愁。
是为我么?
灵魂依旧在远去,想起大话西游里悟空看着紫霞死去的时候,那
感觉在这瞬间有无比深刻的体会。
欲哭无泪。
灵魂能穿梭时空么?如果我大叫' 般若波罗蜜' 会到哪呢?' 般
若波罗蜜' 在梵文里的意思大概是' 大智慧达彼岸'.我没有大智慧,
而且仍然眷恋此岸风景,所以即不想也无法到达彼岸。
但就在我想到' 般若波罗蜜' 时,灵魂忽然到了一片沙漠上。
连绵起伏,变化莫测,无穷无尽,沙漠是如此美丽。灵魂似乎也
震慑于沙漠的美丽,徘徊在上面。
为什么会来到沙漠?莫非这里已是彼岸?
我不知道。
传说中的楼兰古城就在沙漠里,也许我可以看见楼兰的姑娘,她
们在传说中那么美。是这片沙漠么?
我也不知道。
灵魂在沙漠上寻找,可是只有沙,没有楼兰古城,也没有楼兰姑
娘,就在灵魂即将离去的时候,我忽然看见一枝兰花开在沙丘上。
好美,好美。
……
纳缚波仍然在精绝王的控制之下。纳缚波虽地处西域,但除了建
筑与中原大异,衣着语言与中原却是一般,所以叶枫并没有碰到麻烦,
很容易便找了家客栈住下。
小秦王的人马不知到了哪里。按时间算来,小秦王的人早就该到
了,可叶枫见不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一万多人的队伍不可能在周围毫
无声息地隐藏下来。叶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都与叶枫无关,叶枫来的目的不是为复国。
是精绝王杀死兰公主的亲族,逼得她远走异乡,使她终日郁郁寡
欢,叶枫要的是精绝王的人头。
“精绝王手下有很多高手和卫士,但最可怕的却是精绝王自己。”
每次提起精绝王,兰公主的眼神就会变得象化不开的浓雾。
“他武功很高么?”
“我也不知道他武功究竟有多高,但他冲进王宫时,有十个卫士
挡着他,可是一瞬间就一起倒下了。没有人能拦住他。”
“他后来为什么要放你们走?难道他不怕你们复仇么?”
“他说他喜欢冒险,喜欢总有危险的感觉存在。”
叶枫有时也喜欢冒险,所以虽然他不知道班勇的人马出了什么事,
还是决定先入王宫。
叶枫没想到一个西域小国竟有如此大的王宫。
精绝王确实总有危险的感觉存在,王宫里护卫众多,戒备森严。
这样大的王宫,要逐个搜过去,同时躲过警卫,怕要一两天。叶枫略
一犹豫,突然奔向王宫中最大的那个圆顶大殿。他并没有隐藏身形,
就在他快到大殿门前时,已被二十几人团团围住。王宫中警钟大作。
叶枫并没有抵抗多久就被生擒。然后被押到旁边的一个小屋内。
屋里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胖子,斜眯着眼睛看着叶枫。
“好大胆的小子,竟敢夜闯王宫,究竟为何而来?”
“杀精绝王,为兰公主报仇。”
叶枫回答的简单平静,那中年胖子反有些奇怪,低声向旁边一个
警卫说了几句话,那警卫便离开。不一会回转,对那中年男子说了几
句话。那中年男子点点头道:“将他带到大王那。”
精绝王年纪并不大,叶枫本以为他是一个老头,可看他的外表顶
多有三十几岁,看上去很是英俊雄武。
“你要来杀我?”
“是。”
“为兰公主?”
“是。”
精绝王忽然哈哈大笑,“就凭你这点本事?”
叶枫也笑了。
“你已被我所擒,有什么可笑?”
“你们全仗人多,要跟我单打独斗你们精绝国没人是我的对手。”
“是么?张总管你去试试。”
那中年胖子应了声' 是' ,便走向叶枫。
“慢着,我是要杀你,你却叫旁人来跟我斗,不算英雄。”
“哼,你算什么东西,是不是英雄要你来评判。”叶枫仔细的看
了精绝王很久,“我现在真的有点佩服你,我本以为你是个暴躁的混
蛋,没想你到真有些气魄。”
“你以为说几句好话我会饶过你么?”
“我是来杀你的,不是让你饶我的。”叶枫忽然双臂一合,将抓
着他的两名卫兵甩了出去,轻轻一纵,已站在了精绝王的身前。
“你被警卫抓住是装的?”
“不错,不然这么大的王宫找你可挺不容易。”
“你怎知我一定会见你。”
“我本没想到你会见我,不过生擒刺客一定会送到王宫里负责警
卫的人手里,让那人带路总比随便抓来一个警卫带路好些。当然你能
亲自审问就最好了。”
“很好,但你见到我就能杀得了我么?”
“我不知道,只能试试。”
叶枫发觉精绝王出奇的冷静,连那些警卫也似乎并不着急,“你
好象对自己很有信心,你怎知我武功一定不如你?”
“我不知道,但我不只有卫兵,还有帮手。”
忽然从精绝王座后的帘幕内刺出一把剑。
剑光耀眼,快得象闪电。
四
“嘀……”闹钟撕裂了美丽的景色。
我决定不去蹦级。
虽然我从不相信梦境,虽然我心情很糟,但我还是不想体验自杀
的感受。
在大学里,每当心情不佳,便到湖边小坐,现在也许回到校园里,
在湖边坐坐心情会好些。
这么冷的天,少有人在湖边静坐,长椅上却坐着个红衣的女孩,
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静静地看着湖面。那么熟悉的感觉。
柳枝已长出绿芽,在风中飘荡,象少女的秀发。桃花已盛开,春
却未暖,我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感觉有点冷。
小鱼儿穿着红色的毛衣,头发随随便便地在脑后扎成一束,指间
夹着杯红葡萄酒,若有所失地坐在饭桌前,那是元旦前的晚餐,也是
我第一次见到小鱼儿。
这小姑娘肯定在相思,她的话最少,声音最小,喝的酒却是最多。
而且不管白酒还是葡萄酒,来者不拒。我真有些担心她会不会醉倒当
场。
小鱼儿忽然转过头来,向我看了看,也许我注视的时间太长,这
样会令人觉得很不礼貌,但我就是喜欢看好看的东西。
我向她微笑示意,却发觉她目光只是漠然的扫过,根本没看我。
那眼神就象维纳斯刚刚断了双臂,却仍要保持美神的姿态,美得令人
心痛,似乎竟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小姑娘是哪的?”我悄悄地问身旁的同事。
“哪个啊?”
“就是不停喝酒的那个。”
“是我们对面那家公司的吧。怎么,有兴趣?要不要帮你引见一
下?”
“呸,你这小子,满脑袋就想着泡妞。”
“大男人没事不想泡妞想什么?”
“想女人啊。”
“嘿嘿……”
我从不喝酒,但当我都快看醉的时候,小鱼儿还喝着,而且越喝
眼睛越亮。
那女孩一直没转过头来,我也没有绕过去看她的脸,只是留下了
一幅很美丽而苍凉的画面——柔弱的小姑娘在冷风中独自坐在湖边,
失落的望着湖水。
太阳渐渐落下,湖边的风越来越冷。本来春日黄昏是这湖畔最美
的景色,但是天冷,少了无数卿卿我我的情侣,这景色便欠一丝暖意,
缺一点柔情。
有人说喝酒可以抵御风寒,现在看来我昨晚的酒都白喝了,一点
效果也没有。忽然想起上网泡在虚幻的世界里,也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于是又回到公司,坐在我的办公室里。
“叶子,我的打印机坏了,能不能借你的用用?”
一个甜美的声音把我从沉思中唤醒。
“当然可以,怎么大中午还要工作么?”
“老板催得紧,我也没办法啊。”
“你们老板真狠,不如跳槽到我们公司吧。”
“好啊,你们老板很好么?”
“是啊,至少周末的晚上不会让你加班的。”
“啊?!”小鱼儿睁大了眼睛,诧异地看着我,当她看见我脸上
的笑容时,知道我在跟她开玩笑,小嘴轻轻一翘,随即也笑了。
我的办公室依旧凌乱不堪,书与杂志横七竖八地几乎覆盖了整张
办公桌,只留下一平方分米大小的空间,放着我的杯子;电脑桌上摆
满了不知名的光盘;地上到处是废纸。我已经两天没有来上班,可见
乱不乱与我无关。
“哇,你的屋子怎么这么乱啊。”
“不会吧,我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以最自然的形态放置。”
“这叫最自然的形态么?”
“人的自然形态是懒惰,物体的自然形态是无序,两者结合就是
现在这样子了。”
“嘻嘻,胡说八道。不过其实我的屋子也差不多。”
“谁说差不多的,你们女生屋子乱是纱衣乱飞香风起,男生屋子
乱是臭鞋满地紫烟生。”
小鱼儿吐了吐舌头,朝我做了个鬼脸,“吁,我说怎么一进来就
觉得味道不太对呢。”
现在我的屋子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只觉得有一点淡淡的,无色无
味,却有些压抑的空气。
窗外沙沙的响,雨滴打到窗上。接着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好象
妖怪要来临一般。我喜欢狂风暴雨,但讨厌飞沙。不只讨厌,似乎还
带些恐惧。小鱼儿会不会怕呢?这样的天气她会不会淋雨生病呢?小
鱼儿意志那么坚强,是一定不会怕的,但她的身体那么柔弱。我想给
她遮挡风雨,给她肩膀让她依靠,可惜她不要。
………
剑虽快,却没刺到叶枫。叶枫却不再理精绝王,飘身退出了王宫
回到客栈,他若想走,没人能拦得住。
新月如钩,夜色苍凉,纳缚波的夜如此之静。在这样的夜色下饮
酒一定很有诗意。
门忽然开了,一个火红的少女提着壶酒站在门外。是小玉。
“我能进来么?”
“当然可以。”叶枫微笑着看着小玉。
小玉在叶枫对面坐下,“我是来请你喝酒的。”
“我从不喝酒。”
“真怪,喝酒会死么?”
“喝酒会影响判断力,有时说不定会死。”
“这么说你在生我的气。”
叶枫笑了,“你看我这样子象在生气么?”
小玉歪着头仔细地看了看叶枫,“不太象。那你为什么不生气。”
“我说过,你和你师父如有所求,我必当尽力相助。你的意思是
不让我杀精绝王,我当然照办。为什么要生气呢?”
“你决定不杀他了?”
“不是。”
“那你刚才又说照办?”
“等你不在时再杀。”
“我如果要你永远别杀他呢?”
“我不会答应。”
“你不讲信用。”小玉嘟起了小嘴。
叶枫看着小玉轻嗔薄怒的样子不禁又笑了,“我只说尽力相助,
却没说全都照办。如果你要我去死,我也要照办么?”
“你们武林中人不是讲究一诺千金么?”
“是啊,不过我的命别人也许不在乎,我自己可挺看重,一条命
怎么也超过千金。”
“哦,原来你们这么解释啊。”
小玉轻嗔薄怒的神情真的很迷人,看着小玉,叶枫总是禁不住要
想起兰公主。
小玉叹了口气,“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你别杀精绝王?”
“你来不就是为了要告诉我的么?我为什么要问呢。”
“好,你不问我就不告诉你了。”
叶枫没有说话,只笑了笑。
“你真的不问啊,那我走了。”小玉起身走向房门。
“等等。”
小玉转过身,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那么天真可爱。
“不管怎样,多谢你刚才没一剑刺死我。”
“哼,不用谢。”轻轻皱起鼻子,笑容一下子就变成了怒容。
看着小玉远去的背影,叶枫不由得痴了。
门又开了,不过这次进来的不是小玉,而是一个满脸短须看上去
却很文弱的书生。他不是走进来,而象是飞进来的。
小玉带来的酒壶还在桌上,那人便提起酒壶,一股脑都喝了下去。
“你不怕酒里有毒么?”
“一看就知道那小姑娘不会害你。”
“是么?你怎么好象几十年没喝过酒一样?”
“哼,从尼雅城到这里你以为很近么?我一路跑过来,快一天一
夜了。”
“宜僚的人马到了尼雅城么?难道想围魏救赵?”
“去他妈的,精绝国派了个使臣到朝廷,不知怎么朝廷便要宜僚
撤兵,接着精绝王又派人请小秦王到尼雅城。”
“精绝王请小秦王到尼雅城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啊,只是想着你一定还不知道这消息,就赶来通知
你。你也真是的,居然一声不响就先跑掉了。”
“这么说你还没到尼雅城就走了?”
“是啊。”
“我想也许小秦王中计了,因为精绝王还在纳缚波。”
“什么?那朝廷的军令是假的?”
“我不知道,只是猜测。但我却知道精绝王一定很快要回到尼雅
城,等他路过米兰城时刺杀他一定很容易。”
“为什么不就在这里杀了他。”
“因为刚才那小姑娘不让。”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
叶枫笑了,却没有回答。
那书生忽然露出很古怪的表情,“你不记得兰公主了?”
“哈哈,李泌李大侠何时变得如此婆婆妈妈?”
五
早上起床有一种“辜负香衾事早朝”的感觉。
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春天才刚刚开始,只有桃花开了。不过单就阳光、桃花和嫩芽,
已经足够迷人了。这样的天气实在应该走到山野中,去享受春天的生
机。可惜我还得上班。
走在路上,嫩嫩的绿芽不时撩拨着我。是该随心所欲,尽情享受
呢,还是该老老实实干活赚钱。这问题我几乎时时在考虑,却从未得
出答案。
假设一个人从成年到死亡有六十年好活,其中三十年吃苦三十年
享乐,你是想在精力旺盛的三十年吃苦呢还是享乐?也许多半人实际
的选择是趁精力旺盛,先吃三十年苦再说。当然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没有人会保证你现在吃苦将来就一定能享乐,也没人敢说你现在享乐
将来就一定吃苦。先吃苦的人是抱有满腔的对美好生活的希望,可见
希望比现实的快乐更容易令人倾倒。但我却更容易被眼前的享乐所诱
惑。
在希望与现实挣扎中来到了公司所在的大楼前。
看着高耸的建筑和娇艳的桃花,总得给理想留个机会吧,不如让
天意决定,国徽朝上就旷工去玩。于是掏出一枚硬币,高高地抛上天
空……
“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一定会的,我不只对我们自己有信心,对你们公司同样有信心。”
我握着对方胖墩墩的手,尽量说得很有诚意。
“再见。”
那公司的代表好象很愉快的走了。真是奇怪,我已经拿到过三次
这人的名片,可是一直就记不得他叫什么名字。
“哎呦!”硬币落在了一个女孩的肩上,我连忙跑过去道歉。
女孩回过头,大大的眼睛,微微皱起眉头看着我。正是在元旦晚
餐上见过的那个小姑娘。
“实在对不起,我扔的硬币,不小心砸到你,真是不好意思。”
“没关系。”女孩手捂着肩,一脸无可奈何地看着我。
我只好露出赔罪的笑容,“你也在这楼里上班么?”
“是啊,我好象见过你。”
“在元旦晚上那次聚餐啊。”——当然见过,我看了你整整一晚
上,不过你看没看见我就不知道了。
“噢,我想起来了。你扔硬币干吗?”
“我看今天天气这么好,就扔硬币决定是上班还是出去玩。”
“是啊,这么好的天,真该出去玩的。”
“你也这么想么?”
“当然,整天呆在办公室里,闷死了。”
“那干吗不出去玩呢。”
“出去玩就没饭吃了啊。”
“是啊,理想和现实差距实在很大,所以我让硬币决定。”
“呵呵,那硬币决定了什么?”
弯弯的眉毛轻轻一挑,甜美的笑意涌在脸上。
“决定了,还是上班。”——我怎么知道那见鬼的硬币哪面朝上,
除非让我看看你的肩膀。
电梯刚好下到一层,我和那女孩走进电梯,远远的看见老板向我
招手,嘴里似乎还叫嚷着什么,我向他笑了笑,关上了电梯门。
“几层?”
“四。”
“跟我一样啊。”
“是啊,我办公室就在你旁边嘛。”
“真的么?怎么好象以前没见过你。”
“我也奇怪啊。”
她朝我笑了笑,说声“再见了”,然后转身走了。我也真笨,还
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可真能吹啊,说的我都觉得咱公司特火。”老板笑眯眯的看
着我。
“咱公司本来就特火。别说这个,先掏钱吧。”
“一定,一定,不过等过一段贷款下来吧。中午我请你吃饭。”
“哼,又是过一段,不过如果不是今天早上碰到那个女孩,这事
多半没戏。你去请她吃饭吧。”
“是么?谁啊?”
“不认识,嘿嘿,逗你玩呢。”
“不过今天早上真是有好兆头,我刚到大楼前,就有个硬币滚到
我脚下。”
“什么?”我本已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是哪面朝上?”
“这我哪能注意啊。”
“你仔细想想。”
“差不多,可能,也许……好象是国徽。”
“行了,行了,把硬币给我。”
“干吗,这可是我拣的吉兆。”
“吉你个头啊,紫薇论命里不是说了么?日主火,日初遇金,正
相克,说不定你有血光之灾呢。快给我,我替你消灾解难。”
“去你的,你以为我信命么?你干吗非要这硬币啊?”
“因为那是我丢的。”——而且还落到过女孩的肩上呢。
“一枚硬币嘛,有什么大不了的,给你就给你,也不用说是你丢
的啊。”
老板塞给我一枚硬币,已经看不出是不是我抛出去的那枚了,更
看不出是否曾经落在一个女孩的肩上,其实就算看得出又能怎么样呢?
我把那硬币扔在桌子上,也许过些天它就会无端消失,或者被我花掉。
硬币在桌子上转动,最后慢慢停了下来。
朝上的一面是国徽。
……
米兰城实在是个不错的城市,在沙漠中仍然独俱风采。
叶枫所料不错,精绝王确实取道米兰,但他却发觉根本没有机会
刺杀精绝王。因为精绝王带着二千多人的骑兵。
现在叶枫和李泌最希望的就是能先一步赶到尼雅城去,也许可以
在半路碰到小秦王的人马。
尼雅城就在眼前了,小秦王忽然勒马停了下来。
班勇马上指挥大军跟着停下,来到小秦王身旁低声道:“王爷有
何吩咐?”
“宜僚,依你看西域诸国,以谁最强?”
“臣以为当属龟兹。”
“嗯,那你说精绝为什么就敢去攻打楼兰?还占了纳缚波城?”
“精绝距匈奴虽远,交往却甚密,必有匈奴在背后撑腰,精绝王
才敢出兵楼兰。说不定还借了匈奴的铁骑。”
“不错,但精绝如果有北虏撑腰,又何必派人游说朝廷呢?”
“这臣也想不明白,也许是想双管齐下。”
小秦王道:“记得张珰上的奏折么?那时北虏已在攻打车师,为
什么皇上置之不理,直到北虏占了车师,陈忠上折子说‘西域内附日
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不乐匈奴慕汉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
师,势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朝廷上下苦谏,皇上
才令你起兵?”
班勇道:“臣不知。”
小秦王看了看班勇,大笑道:“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敢说。你
是西域长史,现在该如何由你做主。”
“有王爷在,臣只听命便是。”
“不用借口推托,我知道你的意思,不管你怎么做,我决不插手。”
班勇道:“如此,臣遵命。”
精绝王的骑兵比叶枫预想的还要快,第二天日落前便到了尼雅城
外。
李泌向叶枫道:“小秦王其实并没有带着那一万人马,因为宜僚
说沙漠行军,清水粮食不好接济,再加上队伍庞大,若带了大军根本
无法穿过沙漠,所以只带了五百骑兵。”
“这我就更担心了。若是带着一万人,那大军无论如何也不会都
进到城内,但若只有五百人,就很可能都进城去,那就很容易全军覆
没。”
“但愿小秦王不要糊涂才好。”
“不过就算小秦王糊涂,还有宜僚在。”
“就怕小秦王使起性子,那宜僚也无可奈何。”
“对了,兰公主跟在小秦王军中么?”
“没有,她说怕见争杀,留在兰州了。”
“如此最好,我就怕她心念故国,也要跟着来。”
“说起兰公主,那天在纳缚波的那个小姑娘怎么那么象她啊?”
叶枫笑道:“这个又不是我安排的,我怎知道。先别说这个,你
看精绝王的骑兵怎么停在城外了。”
“是啊,也许尼雅城小,容不下二千人,哈哈。”
“尼雅城与纳缚波素称姊妹城,以纳缚波看来,若五百人躲起来,
可着实不易找到,况且分兵去找,敌暗我明,很容易被伏击。由此看
来,宜僚必有所觉。”
“不错,宜僚定是看出了精绝王的诡计。”
“不过这一来我就难办了,精绝王整天带着二千多人,我怎么下
手啊。”
“其实要下手也不难。”
“你有什么好办法?”
“小秦王同宜僚此来正是要与北匈奴作战,精绝王定是与北匈奴
勾结,宜僚会占了尼雅城便就此罢休么?”
“当然不会。”
“那我们等他大破匈奴铁骑之时,不就可以下手了么?”
叶枫转头看了李泌很久,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的好办法就是
等待时机,果然不错。”
六
六天了。
我躺在床上望着空荡荡的天花板,到看得累了,合上眼睛,看见
的依然是小鱼儿临别时甜蜜的笑容。
我仍然在放假,可我却不知道该干什么。有人说寄情工作,会忘
却烦恼,我没那本事,只能任由自己思念。
天花板被初升的太阳映成明亮的雪白。对着床右侧的部分有一圈
被烟熏过的痕迹,我从不抽烟。
妈妈打来电话时,我才记起已经很久没有给家里打过电话了。
“儿子,这段时间是不是很忙啊?”
“不算忙,这两天我放假。”
“怎么这么长时间没打电话啊。”
“是么?最近比较糊涂,忘了。”
“怎么了?有什么事么?”妈妈的声音马上变得焦虑。
“没有,没事。可能睡得少了,精神不太好吧。”
儿子在与母亲的电话里说的最多的也许就是没事,母亲却总是不
厌其烦地问。
“北京现在热不热啊?”
“不热。”
“那冷不冷啊?”
“也不冷。”
“要是冷,记得多穿点衣服,可别病了。”
“知道了。你和爸身体都好吧。”
“我们都好,你最近吃得怎么样?有没有胖点啊。”
听着母亲唠唠叨叨地问着各种琐屑的问题,没有厌烦,只感到一
阵暖意。父母对子女的爱总是那么温暖。感觉有点惭愧,母亲的关怀
那么热切,我却象是在敷衍。‘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子孙谁见了’
果然不错,看来曹雪芹当年必也有一样的感受。
六天来第一次有段时间没有想起小鱼儿,没有胸闷四肢乏力的感
觉。可是挂上电话,这感觉很快又回到我身上。
阳光照不到天花板上,却透过一块一块的乌云照到我的眼睛上。
忽然记得小时候作文时常用的比喻“太阳躲在云彩后面,好像在跟我
捉迷藏”,现在却以为它定是躲在乌云后面嘲笑我,时而出来炫耀一
下,刺痛我的眼睛,这该死的鸟。
“阳光明媚啊,出去玩吧。”
“不。”小鱼儿总是翘起小嘴,头轻轻一歪,快而坚决的说出这
个‘不’字,那么天真,固执。
“你老板到底给你多少钱啊,周末你还这么卖命。”
“这个么……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这是商业秘密,除非你是我们公司的人。”小鱼儿说得十分认
真,我却看见她眼角的笑意。
“这小丫头,居然学会寻我开心,跟谁学坏的?”
“嘻嘻,不告诉你。”
“你这么爱说不告诉你,不如就叫‘不告诉你’算了。”
“哼,不许给我瞎起外号。”
“嘿嘿,那可由不得你,再说这名字不是挺好听的么。”
“好听什么啊?”
“咦,这可是有著名的典故啊。”
“什么典故?”
“不告诉你,哈哈。”
太阳已经完全没入地下,天色也开始发黑,我静静地躺了整整一
个白天,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吃,什么也没想,我不知道这是不是
禅定的最高阶段,只是忽然觉着饿得荒。想就这样睡到明天,可忽然
变得清醒异常,无法入睡。
当我起床走到马路上时已经可以看见满天的星星闪耀在灰尘中间,
我忽然想去酒吧。
………………
精绝王并没有让叶枫他们等多久,他的两千多骑兵只在城外停了
一个多时辰便进到城内。
叶枫与李泌来到城内,发现尼雅城一切如常,并未有异状。两人
找了家客栈,叫了些酒菜,等小二送菜上来时,若无其事地问道:
“小二,这两天尼雅城可有大队人马来过么?”那小二道:“这不,
你两位来前我们大王刚带大队人马回来。”叶枫道:“之前呢?”小
二道:“那就没有了,客官可有什么事么?”叶枫道:“哦,没什么,
随便问问,多谢。”
等那小二走后,李泌道:“这么看来宜僚他们根本没来过。”
“不错,你说他们会去哪呢?”
“难道回兰州了不成?”
“不会,以小秦王和宜僚的性子,谁都不会无功而返。”
“那到是,可我们去哪找呢?”
“我们不必去找,我只想杀精绝王。要是有机会就在这里杀了他。”
尼雅城的王宫与纳缚波相比丝毫不见逊色,叶枫已经知道,西域
诸国的习惯,大王都是住在最大的宫殿里,所以这次叶枫和李泌二人
直奔王宫中心的大殿。以他们的武功,若不想被警卫发觉实在易如反
掌。
大殿前半是大厅,后半是寝宫,叶枫与李泌见大厅只几个侍卫,
便悄悄摸入寝宫。寝宫里却空无一人,二人正待出去寻觅,忽听大殿
上侍卫高叫道:“恭迎大王回宫。”叶枫对李泌悄声道:“咱们分头
躲了,见我先出手你再出来。”说罢跃出窗外。
一会儿,见精绝王进到寝宫,一旁跟着那胖胖的张总管。
只听精绝王道:“汉朝的军队为什么没来?难道看穿了咱们的计
策?”
张总管道:“听说那西域长史班勇智计百出,怕真的看出不妙,
退回兰州去了。”
“哼,什么智计百出,他来与北匈奴争西域,居然只带五百人,
就算都是精兵猛将,又敌得过上万的匈奴铁骑么?”
“汉室现在实是奸党专权,不然也不会等匈奴铁骑兵临车师城下
竟没人知道了。”
叶枫听得汉军并未来过,心中稍安,见寝宫内只有两人,正好下
手,便穿入屋内,直扑向精绝王。
……
纳缚波的夜色依旧苍凉,李泌又在喝酒,叶枫从不喝酒,却喜欢
看李泌喝,因为李泌喝得又快又多,象牛饮,偏偏还能品出各种酒的
滋味。
“你真的从未喝过一点酒么?”
“不是,我很小的时候父亲曾经喂我尝过几滴。”
“你还有心情跟我说笑,看来你并不失望。”
叶枫笑道:“我为什么要失望呢?”
“你难道不想杀精绝王么?”
“我确是为此而来的。”
“可精绝王还活着,你不失望么?”
叶枫笑了笑,“我只是想不到,一个西域小国的大王怎么会有那
么高的武功?”
“其实你还是有机会杀他的。”
“是的,可是小玉师徒救过我,我至少不能在小玉面前杀他。”
“哈哈,我还以为你一听到兰公主的消息就魂都飞了呢。”
“也许我根本不该来。”
“为什么?”
“也许兰公主并不想我杀了精绝王。”
“你现在多猜无益,反正很快就会见到兰公主了,你直接问她好
了。”
叶枫点了点头,兰公主真的会来么?
月还是弯的,弯得象小玉笑起来的眼睛。
七
酒吧的门面令人眼花缭乱,看不清楚到底叫什么名字,二十几年
来,我从未去过这曾经被认为是资本主义腐化堕落的场所。
我端着杯啤酒坐在角落的一个位子上,场中间有人在跳舞,灯光
昏暗,人声嘈杂,在我旁边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种昏暗的环
境里仍然戴着墨镜,也许是那种什么场合都喜欢显得很酷的人。
酒吧的确是酒吧,酒吧里的环境就是会使你想喝酒,不知坐了多
久,我面前的桌子上已经摆了几只空杯子。吵闹的摇滚,乱晃的灯光,
扭动的人群,营造着酒吧的气氛,我却觉得这里很静,仿佛黑夜里的
沙漠,我可以全神贯注的想事情,可是我的脑子也很静,里面没有任
何事情。
“你好像坐在这很久了。”低沉的声音惊醒了我,是旁边那戴墨
镜的年轻人。
“是么,我不知道。”我的确不知道我到底坐了多久。
“是不是失恋了?”
我有点惊诧于他的判断力,“难道我的脸上写着失恋二字么?”
“嘿,就算写了我也看不见,我是个瞎子,我是听你坐下来就一
言不发,闷声喝酒,随便猜猜。”
“对不起,不过你猜的不错。”这瞎子恬淡优雅,看着他就觉得
很悠闲。“失恋的感觉很难受,我也尝过,能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么?”
他嘴角常挂着笑意,却给人一种很真诚的感觉。
“可以。”我想不到拒绝他的理由,便向他讲述了我和小鱼儿的
事,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说给他听,也许我憋得太累了,也许我喝得太
多了。
他听完了只笑了笑,请我喝了杯啤酒,说道:“我的感觉也差不
多。”
当然了,当你发现你深爱着的人根本不爱你,这感觉肯定差不多。
“你的朋友们有什么好的建议么?”
“我没告诉过朋友,只是找他们一起喝酒。”
“看来你是个挺内向的人嘛。”
“那到未必,只是这种事情旁人也没办法帮忙。”
“不错,如果跟朋友们说了,他们大多数的建议会是要你穷追不
舍,可你自己知道,那不仅没用,而且只能让你更难受。”
“这么有经验啊。”
“呵呵,是啊,我为了她几乎改变了一切,换了工作,换了住处,
直到我瞎了。”他说着嘴角边又泛起了微笑,但我看得出,那是苦笑。
“你的眼睛怎么瞎的?”
“她生病,我买了鲜花去看她,路上交通事故,碰到头,就失明
了。”他淡淡的说着,好像失明的是别人。
“后来她看过你么?”
“我躺在医院的第三天她就来看我了,还要做我女朋友,她说是
因为她很感动。”
“这女孩到真的不错。”
“是啊。我也算因祸得福,我本是个冲动糊涂的人,这一瞎反而
变得很冷静,她来照顾我几次,我忽然发觉她其实根本就不爱我,毕
竟感动和爱是两回事,而且我几乎改变了我的一切,就算她喜欢,那
喜欢的也不是真正的我,我没有答应她,以后也不再追她了。”
“女孩总是很相信感觉的是么?当她们认为没感觉时,说什么也
不会改变的。”
我笑了笑,喝了口啤酒,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他看不见我的动作
和表情,正想跟他解释一下,却听他说道:“我知道你也觉得很无奈。”
“我若是闭上眼睛听你说话,肯定不知道你看不见。”
“呵呵,没有视觉,别的感觉就特别灵敏。”
他的嘴角边仍然挂着笑意。我明白他的感受,我也知道他现在仍
然深爱着那个女孩。
“她还会经常给我打电话,只是随便聊聊,没有甜言蜜语,但我
已经很高兴了。她说她现在已经有个很好的男朋友。”
“那你不觉得难受么?”
“无论我做过什么,付出过什么,有什么不幸,终究没有权利要
求别人爱我,你说是么?”
“不错。你为什么喜欢到酒吧来?”
“我觉得酒吧里很安静,没人打扰。”
看着他怪异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聊了很久,后来有个人来接他,我们才离开酒吧。
瞎子的故事说得平和,淡漠,没什么山盟海誓生死相依的激动,
我却有说不出的感觉,似有些淡淡的欣慰,也似有点淡淡的惆怅。
夜色苍凉,我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心似乎也变得悠闲平淡。可
当我抬头看见闪耀的星星,就又想起小鱼儿明亮的眼睛。
Two of the fairest stars in all the heaven,Having some
business, do entreat her eyes To twinkle in their spheres till
they return. What if her eyes were there, they in her head ?
The brightness of her cheek would shame those stars
As daylight doth a lamp;her eyes in heaven
Would through the airy region stream so bright
That birds would sing and think it were not night.
————William Shakespeare
(THE TRAGEDY OF ROMEO AND JULIET)
……
兰公主的眼睛亮得象天上的明星,脸上的神色却象苍凉的夜。
“从前有个男孩被卖到人家当仆人,他本来也是生在王宫,也是
王子……”
兰公主幽幽地望着窗外,思绪也似乎飞到了从前,小女孩坐在窗
下,看着男孩挑水、浇花。
她知道这男孩是从哪来的,他来时还有个不小的仪式,穿的是王
子的衣服,那仪式是干什么的,她不知道。不过她知道这男孩有些与
众不同,他从不与别人说话,没事时就自己呆坐在石头上,那时她好
像能看见他身上所有的忧伤,她从来没见他笑过。
她想让他开心,想看见他笑的样子。于是她便拉着他去玩,他们
偷偷跑到河边,他给她摘最美丽的兰花编成花环,她就坐在河边静静
地看着。
她喜欢兰花,也象兰花一样的温柔,但她心里却有团火,
“他的心那么高傲,受这样的屈辱,当然想要报复。”
“这么说精绝王小时是在你们楼兰王宫长大的?”
“应该说是在孔雀河边长大的……”
孔雀河水潺潺的流着,那么清澈。他们只有到河边才有说有笑,
河边是他们的天堂。
“我们天天都到河边去,直到被母后发现,把他关在暗房里。”
叶枫没有继续听兰公主讲精绝王的故事,他跑出很远,坐在一个
屋顶上看着满天的星星和弯弯的月亮。忽然觉得他到西域来完全就是
个天大的笑话,这笑话偏偏是自己做出来的,他很想冲回到那片无边
无际的沙漠里去,这段故事别人会怎么说呢?多半是说有个人饿了三
天三夜,差点干死在沙漠里,终于赶到楼兰,又去尼雅城转了一圈,
然后返回沙漠,终于被黄沙吞没。叶枫本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在兰州
时别人笑他武功不济他也毫不在意,可他觉得自己很可笑,或者可悲,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现在他似乎有各种各样的冲动,想大哭,也想狂
笑,可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地坐在屋顶上。
“宜僚,你当真能断定北虏会南犯楼兰?”他们已经等了两天,
小秦王已经有点不耐烦。
“王爷放心,匈奴人近年来连番入侵西域,其志当不会止于车师,
跟精绝勾结便是个很好的证明,如今楼兰新复,在北虏看来正是南侵
的最佳时机。”
“北虏既然如此野心,又怎肯放弃车师呢?”
“他们当然不会放弃车师,所以只有分兵攻打楼兰,龟兹的大军
早已等在车师城外,这一分兵车师还不是手到擒来。就算匈奴派出援
兵,也只能望城兴叹了。”
“那如若北虏派出大队骑兵,再将龟兹大军也消灭了怎么办?”
“王爷不需忧虑,臣已派人返回敦煌,让张珰派兵佯攻北虏根本
之地伊吾卢,他便不敢倾巢而出了,若那单于竟敢冒险出兵,张珰就
趁此机会灭其根本。”
“哈哈,宜僚不愧为我大汉名将,此番定可大败胡骑了。”
“王爷过奖。”
远处沙尘飞扬,匈奴的骑兵终于到了,过了许久居然仍是连绵不
绝。班勇与小秦王面面相觑,竟没想到匈奴的骑兵来了不下万人,以
汉军这五百人再加上龟兹、楼兰的兵将也才不过二千,在这滚滚大漠
之上如何斗得过匈奴的上万铁骑?
八
雨已经停了,可天还是很阴。
“喂,你好。”声音甜美依旧。
“小鱼儿么?我是叶枫。”
“啊,你好。”
“我想……”
“有事么?”
“我想请你吃饭,跟你聊聊。晚上有空么?”
“嗯……有什么事现在说吧。”
“我想当面跟你说。”
“……”
透过咖啡馆的窗子,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叶子刚刚被雨水洗过,
绿得发亮。
“晚上我要加班。”
“哦,那算了,我只是想随便聊聊,没什么事。”
“对不起。”
“呵呵,这有什么对不起的。”
“……”
“你加班吧,别累坏了,再见。”
我挂上的电话,我经受不住沉默的压抑,甚至在电话里也受不了。
我要的是苦咖啡,黑黑的,却并不很苦,至少我这么觉得。
这是以前我和小鱼儿常来的地方,因为它有纯正的苦咖啡。它没
有名字,招牌上只写着“小咖啡馆”。
天色渐晚,窗外雨又下了起来,从屋檐滴下的雨水溅到地上的水
坑里,嘀嘀答答的响。“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街前点滴到天明。”
忘了什么词牌,忘了什么人写的,只是坐在窗前,忽然就想到了。
有人说恋爱的感觉在生理上与人体对一块巧克力糖产生的反应没
什么差别,我不大相信,但我现在的感觉跟喝下一杯苦咖啡却真有些
相似。
“你好,请问你对面这位子有人么?”
我抬起头,见一个女孩站在我面前,圆圆的脸,眼睛有些象小鱼
儿,一样的大大的,黑黑的。
“嗯……没有吧。”
“那我可以坐在这么?”
我看了看周围,这雨天的咖啡馆里人并不多,还有很多空的座位。
“可以。”
要是在一年前,有这样的女孩在这种环境跟我这样说话,我会眉
花眼笑地凑过去掸掸座位上的灰尘,端茶送水,问寒问暖,可现在我
只是向她笑了笑,接着看窗外,虽然窗外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你在等人么?”
“哦,没有。”
“看你的样子到很象。”
“是么。”我笑了笑,喝了口咖啡。
又是沉默。我渐渐讨厌沉默的气氛,觉得说不出的压抑,却不想
说话,也许人天生便是会创造些自己也讨厌的环境。
咖啡馆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雨声。我喜欢雨天,阴沉的天
好像在表达心情,但冰冷的雨滴却让人畅快淋漓,若再有寒风相助就
更妙了。
我对面的女孩也在看着窗外的雨夜,忽然对我说,“你喜欢下雨
麽?”
“喜欢。”
“我也喜欢,我最喜欢在雨中迎风漫步。现在就去了,呵呵,再
见。”
看着那女孩脸上随着笑意浮现的酒窝,我几乎跟着她走到雨中,
但我只是笑了笑,对她说“再见”。
有时我会明明白白的感觉到错过些什么,但留下些许遗憾的同时
也留下了美好的回忆,我不知道等我老态龙钟的时候会更珍惜回忆呢,
还是更觉得遗憾,我甚至现在也不知道自己更怎样。
目送那女孩消失在雨中时,我看见了小鱼儿的身影。这一瞬间,
我几乎以为真的应该穷追不舍,永不放弃。
“这么晚了才下班啊。”
“嗯,我猜你会在这里,就来看看。”
“是么,你真聪明。”
“你让我来只是为了要夸奖我么?”小鱼儿脸上露出顽皮的笑容,
我每次夸奖她打球有进步时,她也总是这样顽皮的笑。
“我哪是夸奖你,其实是在讽刺你呢,嘿嘿。”
“哼,老板对我的身心摧残还不够么,你也来。”
“哇,好令我心疼,明天去把你们老板干掉。”
“行了,算我没说过。”
“用得着这么急着提醒我么?”小鱼儿的脸色我明白。
小鱼儿笑了笑,“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想说,嗯,你,你很相信感觉是么?”
“是的,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什么是缘分?什么叫感觉?感觉是注定的么?我对你的感觉也是
慢慢才有的啊。我看了看窗外,雨越下越大了。
我的手忽然一颤不小心将旁边的塑料花瓶碰掉在地上,滚出很远,
里面的花散落在地上。小鱼儿起身帮我去捡花瓶,左腿一曲,脚尖点
在地上,弯下腰将花瓶拾了起来,她捡东西从来都是这个姿势。
我却连‘谢谢’两个字也没有说,只是对她笑了笑。
“你怎么了?”
“哦,没什么,既然你对我没感觉就算了。”
“以后还是做朋友吧。”小鱼儿很诚恳的望着我。
我点了点头。
冰冷的雨滴淋在我的脸上、身上,一阵急风吹过,忽然觉得说不
出的畅快。
……
静静的夜空忽然被远处飘来的乌云打扰,叶枫听到天边隐隐的雷
声,他很希望忽然下一场大暴雨。过了半晌,叶枫才忽然发现那不是
雷声,而是千军万马的蹄声如雷。
回到客栈时,兰公主已经走了,只剩下李泌一个人。
“我以为你会一路跑回兰州呢。”
“哈哈,若不是外面的晚风很凉,让我冷静点,也许我真的会跑
回去,死在沙漠里。”叶枫不由得苦笑。
“你是听到马蹄声才回来的?”
“嗯,她回王宫去了?”
“是啊。没想到精绝兵这么快就回来了,也不知道宜僚的兵马在
哪。”
“纳缚波城内现在有多少兵将?”
“只有龟兹国来的几百人和楼兰王的卫队,我真不明白宜僚把纳
缚波夺回来为什么又不派兵守着。”
“别管那么多了,先去王宫。”
叶枫与李泌两人很快赶到王宫,楼兰王正与龟兹军头领商量对策,
见叶枫来了,一脸忧色道:“你们来得正好,精绝王率了二千多骑兵
又杀回来了,我们可怎么办。”
叶枫道:“大王先别急,宜僚走时可曾交待过什么?”
那龟兹军官道:“长史大人只说若匈奴骑兵攻来,让我们弃城东
逃,撤出城内所有的居民。”
“匈奴骑兵?”
“长史大人就是这么说的。”
这时,一个卫兵进来,对楼兰王道:“禀大王,北城探子报说发
现匈奴大队骑兵已过孔雀河。”
“什么?匈奴的骑兵真的来了?那我们不如弃城东逃吧。”
叶枫道:“大王莫急,宜僚要你们等匈奴来时弃城,定是想引匈
奴骑兵入城,若现在弃城,匈奴骑兵就未必进城了。”
“那可怎么办。”
“从孔雀河畔到纳缚波只需不到半个时辰,我们只要守上半个时
辰,便可弃城东去,大王可先让居民作好准备。”
叶枫与那龟兹军官来到城头,见城外精绝兵正用长木撞击城门,
纳缚波的城门虽然巨大坚固,上面又放箭落石,但看样子用不了一柱
香的时间就会被冲开。
叶枫对那龟兹军官道:“现在城中能战的究竟有多少人?”
“不算楼兰王的卫兵,有三百人。”
“好,选二百名精壮的,跟我出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可是他们有两千多人啊。”
“如果等着他们把城门撞开,我们还有机会弃城逃走么?”
“不错,我这就去召集兵士。”
精绝王看着纳缚波城,只觉到一种报复的快感,当他想起兰公主
时也会有一丝歉意,但很快就被成功的兴奋冲走。这里曾是他儿时的
牢笼,他每一次攻打纳缚波都会有莫名的快意,似乎在追讨童年的时
光。
看着越来越多的敌人,叶枫忽然觉得他想出城迎敌也许只是为了
找死,他竟一点撤退的想法都没有。四周血肉横飞,叶枫也不知道他
杀了多少人,每当剑刺入敌人身体,与骨头摩擦时会觉得心也跟着一
颤,到现在连心也颤得麻木了,只有敌人的刀锋割破皮肉时的刺痛才
能提醒他还在战场上。
乌云完全遮住了星光月色,一道电光照彻大地。叶枫恰好看见一
道鲜血随着他拔出的剑喷了出来,鲜红的血花,仿佛见过的,火红的
宝玉和清幽的兰花,两个合在一起,到处横尸的战场似乎变成了清静
优雅的河边草地,他忘了战场,忘了敌人的刀,忘了一切。当又一道
电光闪过,叶枫又看见了血花,是他自己的,他忽然笑了,然后静静
地倒在地上。
九
七天的修整,却好似过了七年一样。
回去上班时,发现我的办公室已经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台上还多
了盆清香的兰花。
“你小子,说放七天假,少一天你都不会回来的啊。”老板说话
声音虽然很大,却是面带喜色。
“跟电信合作的事成了吧,不然你也不会美成这样。”
“嘿,居然还会察言观色。”
我忽然发现屋里还坐着个人,向老板使了个眼色,老板会意的笑
了,“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电视台的记者,采访我们公司
的。”
那记者回过头来时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她竟然是昨天在小咖啡馆
里遇到的那个女孩。
“你好。”那女孩向我微微一笑。
“你好。”我只是点了点头,却没趁机去握握她的手。
后来我问老板办公室是谁打扫的,老板说不知道,不过说小鱼儿
曾经去过我的办公室。
每天看着兰花,我发觉有些事情我根本忘不了,所以我决定选择
逃避。
我跟老板说我要去芝加哥,他没说什么,他看出来我已经这么决
定了。
我走的那天,小鱼儿居然很早就去送我,只对我笑了笑,说声保
重,然后就走了。我不知道我的表情是什么样子。
那个做记者的女孩居然也来了,并且送我到机场,在我就快走时
忽然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到美国我们再联系吧。我送你的兰花还
活着么?”
飞机已经在万米高空了,小鱼儿渐渐离我远去,我似乎能感觉到
我跟她的距离在不断变远,然后就想起办公室里的兰花,我走时它还
依然散发着香气。
……
“烧掉它。”精绝王在纳缚波王宫前面站了很久,忽然传令下去。
张总管也觉不忍,道:“大王,这楼兰王宫是西域少见的杰作,
烧掉实在可惜了。”
精绝王只是冷冷地凝视着王宫,一言不发。
诺大的王宫瞬息间淹没在一片火海里,张总管叹了口气,他知道
烧掉这辉煌的建筑的不是火,而是仇恨。火光里,精绝王似乎看着自
己的童年又燃烧了起来,红红的火光,却象是小玉火红的衣裳。
兰公主看着鲜红的丝巾,轻轻叹了口气,丝巾是缠在叶枫手臂上
的,被鲜血浸透,仍然是鲜红的。
叶枫还在昏迷着,却还没死,就在他倒下的时候匈奴的骑兵到了
北城门,虽然出城的二百人死伤惨重,李泌却还是拼命带着叶枫回到
了城内,然后全城人逃出城去。
班勇看见纳缚波城的火光时不由得长叹了一声,他想毫发无伤的
保住楼兰古城的每一处,他不是对楼兰国有感情,而是这样可以让西
域诸国都死心塌地毫无顾虑的依附大汉,但现在看来已经晚了。他早
已约好米兰与且末城的骑兵,两面夹击,把匈奴铁骑赶到罗布泊的大
沼泽里去,他也算准匈奴的骑兵一旦占了楼兰城,便是到处抢掠,他
却没想到精绝王会烧了楼兰王宫。但无论怎样,至少要歼灭匈奴这万
余骑兵。
忽然雷声暴响,天地似乎震怒,一条通天接地扭曲盘旋的黑龙,
夹带着电闪雷鸣,缓缓的在汉军前面不远处经过,接着就是铺天盖地
的黄沙,无论汉军还是西域官兵都被这天威惊呆了。
班勇见那黑龙渐渐向纳缚波城方向涌去,忽然大声叫道:“这是
天降黑龙助我们剿灭匈奴,我们当拜谢神龙,跟随前去纳缚波,杀灭
匈奴,保我大汉西域太平。”数千官兵立时下马顶礼膜拜,对班勇更
是敬为天神。
匈奴的兵士正大肆欢庆,忽然发现通天的黑龙狰狞的扑来,惊得
战马狂嘶,四散逃开,谁想黑龙看似缓慢,到近处却逃也逃不掉,数
千铁骑被连人带马吞噬而去,黑龙却毫无阻碍的移向纳缚波城。
黑龙缓缓移过纳缚波,半个时辰前还雄伟壮观的纳缚波城,转眼
就成了满是黄沙的一片废墟。
精绝王和残余的兵马正惊诧在这吞噬天地的气势里,班勇的骑兵
已偃杀而至,本来横行大漠的匈奴铁骑,这时哪里还能抵抗,余下的
几千人四散奔逃,被班勇的两千骑兵杀得死伤殆尽。
与此同时,龟兹大军攻破车师,张珰趁匈奴起兵救援之际直捣伊
吾卢,歼灭匈奴万余人。自此一役,匈奴元气大伤,对班勇请天龙相
助之事更是心有余悸,兵将士气全无,退出西域,远盾漠北,终被鲜
卑所灭,残部西逃至欧洲大陆。
楼兰王见纳缚波城已毁,便迁至鄯善,深感班勇复国大德,多番
挽留款待,西域各国士兵对班勇更敬若神明。
……
叶枫看着兰公主的眼睛,仍是那么美丽,也仍然充满了忧郁,他
这时才明白她的眼神——那是思念。忽然窗子碎裂,从屋外闯进来两
个人,正是精绝王与那张总管。兰公主的眼神立时化作喜悦,冲过去
拉着精绝王的手,对视良久,谁都没有说话,也不需再说什么。楼兰
王的侍卫不知何时已经布满四周,兰公主对楼兰王道:“父王,我知
道你不会放过他,但我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将我们葬在一起。”
还没到沙漠边缘,叶枫就追上了精绝王等人,多一个人,马终跑
不快。
“你真笨,追上我又能怎样?你若敢再向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精绝王得意地冷笑着。
叶枫没有说话,也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精绝王。
“阿木,你真的觉得复仇比我更重要么?”
“我不知道,但我一定要复仇,就算化作厉鬼也要复仇。”
叶枫忽然发现兰公主眼中的忧郁不见了,都化作淡淡的哀伤,正
觉得有些不对,兰公主已经把精绝王手中的匕首插在自己的胸前。精
绝王一呆,放开了兰公主。叶枫抢上去,不顾一切地抱起兰公主,她
的眼神却已开始涣散,忽然低声对叶枫道:“你是喜欢小玉多些呢?
还是喜欢我多些?”
叶枫摇了摇头,他已经说不出话来,“我知道你更喜欢我,”兰
公主勉力地笑着,“可惜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但愿来世吧,其实
小玉真的很喜欢你呢,只是她也不能出现了,来世你看见兰花,那就
是我,我会陪你的,真的,我会的……”
过了良久,叶枫渐渐站了起来。
“你刚才有机会杀我的。”
“我不会在你抱着她时下手。”
“但这次我决不会放过你。”
“我们有两个人,你未必能杀得了我。”
叶枫不再说话,而是拾起地上的长剑。
精绝王的长剑电一般刺向叶枫,张总管的剑也刺向叶枫的右肋,
叶枫忽然用左手抓住精绝王的长剑,任由张总管的剑刺入肋下,精绝
王正在惊讶时,叶枫的长剑已经刺入了他的咽喉。
“你的武功很高,为什么两次刺杀精绝王都没出全力?”
“因为有小玉在,我不能杀他,没用处的时候我不会尽全力的。”
“可是这次你却大胆得近乎拼命。”
“因为我知道你就是小玉的师父,如果死在你剑下,就算你当初
没救过我。”
“哈哈,你倒打得如意算盘,我却不会上你的当,不过他的尸骨
还是我带回去吧,咱们就此别过。”
“好,我也要去安葬兰儿。”
“对了,这有包东西,是兰儿以前让我交给你的。”
叶枫接过布包,没打开,放在了怀里。
回到敦煌时,叶枫听到居民都在谈论西域长史招天龙,灭匈奴的
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却没有一个人提及楼兰古城瞬间变成黄沙废墟,
人马尸横遍野的惨状。叶枫叹了口气,骑马穿过玉门关,漫步在沙漠
里。
他打开小玉留下的布包,里面是一块火红的丝巾,上面绣着一朵
美丽的兰花和一块晶莹的宝玉。旁边还有一行娟秀的字迹:
秋高月冷怕风寒,小河边,见幽兰,风来花落,风去留香难,纵
使流水有情处,还东去,也枉然。
十
秋高月冷怕风寒,小河边,见幽兰,风来花落,风去留香难,纵
使流水有情处,还东去,也枉然。
无边夜色醉清闲,倚雕栏,伴花前,湖上荡舟,明月照孤帆,海
誓山盟谁相诉,千百世,总无缘。
中秋快到了,每到中秋我就会想起这首词。我很怀念中秋月夜未
名湖的景色,因此决定中秋那天租条小船,到密歇根湖上看月亮。
小鱼儿来信了,恰好是中秋这一天到的,我接到信的时候大概中
国正是中秋之夜,小鱼儿也许正看着月亮,我却不可能跟她同时看着
同一个月亮了。深夜,我带着小鱼儿的信来到密歇根湖,月光照在湖
面上,轻轻晃动。景色全不一样,这湖大得象海,我的感觉完全就是
海上升明月,天涯却不共此时。
整个湖面静静的,一丝风声也没有,我忽然被这静谧感动,拿起
那还没拆封的信,远远的投向湖水深处,落下时荡起一连串的水波,
搅得月影散落成明亮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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