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老李在巷子里七拐八拐的才找到这家寿衣店,说是寿衣店,实际
却经营所有与死亡有关的事宜,包括花圈,纸人纸马,面容美化,灵
车,甚至可以派出一小队人马专门为死者痛哭以壮势,据老李的同事
老王讲,他们派出的哭队,绝对能达到最逼真最煽情的效果。老王在
说这些的时候,瞪大了眼睛凑近老李的鼻子,神秘兮兮的样子,老李
几乎可以闻到他中午吃的辣豆腐的味道,那是食堂里最便宜的菜之一,
还有一样是炒白菜,老李更喜欢后一样,辣豆腐里有股子石膏味,让
人难以下咽,不过炒白菜的菜量要少些,刚好装到搪瓷缸子上红色的
“先进工作者”中的“先”字,而辣豆腐却能到“进”字,所以各有
支持者。老王对哭队什么的倒不感兴趣,是下面的消息使他勉强在辣
豆腐的味道中继续听下去。原来这家店要转行干别的,剩下若干花圈
尚未处理掉。那都是些作样品的花圈,据说花样很好,很结实,最重
要的是十分便宜。按老王的说法:就象白给的一样。
老李之所以对花圈的价格感兴趣,还要交代以下在医院里剩下最
后一口气的老父亲。那是一个八十七岁的老年痴呆症患者,除了额间
那颗痣以外,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认出在若干年以前这是一个大美男子,
他的嘴松垮垮的憋着,老人斑胡乱的生长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眼睛
在干瘪的眼眶里呆滞的望向某处,身上充满着老人的那种有些古怪的
味道。就在几天前,医院的大夫告诉老李准备后事吧。当时老李与医
生面对面的站在病房的外面,满世界都是来苏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
哭声,加上医生口罩后面那双没有任何表情的脸,老李不知为什么忽
然开始紧紧的绞动手里的那顶旧帽子,目送着医生那白色的后影消失
在走廊的尽头。
他有些恍惚而沮丧,慢慢的走出住院处,走到住院处与门诊之间
的那个小花园时,他忽然不想在走了,不远处有一个长凳,他仍然绞
着帽子,轻轻的摇着头,嘴角有些不自觉的抽动着,好象有什么搅的
他很烦。他一屁股坐下来,忽然发现这个长凳可比他家里的凳子好多
了,家里的那几把椅子还是结婚时父亲做的呢,还有那个死沉的大衣
柜,还有小妹睡的那张床,老李忽然发现好象家里的一切都还是刚结
婚时的样子,只不过放的地方从那间平房改到了现在的居民区的某栋
某单元的二层。
一阵秋风吹来,把老李从对过去的缅怀中吹醒,他感到头上好象
有什么变化,用手一拂,才想起忘了戴帽子了,秋风一阵冷过一阵,
没有帽子的秃头顶就分外的冷了。其实老李一直不承认他已经秃顶了,
他经常会注意到自己的头顶还有那么几绺头发,虽然已经灰了,可好
歹还是头发吧,所以有一阵子他喜欢把那几绺头发向前梳,这样可以
盖住发光的头顶,而那几绺倍受呵护的头发也就越长越长,也就越能
盖住那越发光亮的头顶。但驱使老李将头发剃光的原因却是那天当他
拎着土豆和萝卜往家走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了一个骑自行车的差不多
年龄的男人的背影,当时有风吹过,老李意外的看到那男人的头顶竖
起了什么,定睛看过去,发现原来那是头上的头发,在秃光光的头顶
旗帜一样的竖起,很神气的样子。他当时就想起了自己的头顶,莫不
是有同样的情况发生吗?他连忙将萝卜土豆换到一只手上,另一只手
紧紧按住头顶的那几绺仅剩的战果,狼狈的紧跑几步,回家后,他让
孩子妈干脆把自己变成秃瓢,孩子妈也痛快,三剪两剪就结束了老李
的有头发历史,然后还说至少可以节约一些洗发水。老李望着镜子里
的自己,感到有些陌生,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这个现实,还感慨为什
么不早作此明智决定呢,而身边的人们似乎根本不曾注意老李何时变
成一个光头,就象路边的草被人拽走了一撮,又有谁知道呢?
他站起来,把手上那顶刚才被他绞的皱巴巴的帽子扣到头顶,顿
时温暖了许多。他正准备离开这条看上去很昂贵的凳子,突然一片叶
子在他面前飘悠悠的落下了,正好落在他的鞋上。那叶子上面满是虫
蛀的小洞,加上枯黄的颜色,立刻让老李又想起他躺在病床上插满管
子的父亲。父亲几乎已经没有什么意识了,虽然每天老李和素珍换着
来看护,可在他们的内心深处却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烦恼,甚至可以叫
做不耐烦,因为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年了,虽然木器厂也报销
一部分药费,可终归还是要自己掏钱的,老爷子意识清醒的时候还要
好吃好喝的,最重要的是每天的几小时的看护要扣掉多少工资呢,两
口子没算,或者说没时间,小妹正在考大学,按照一贯的成绩,她是
可以考上她姐的那所重点大学的,但学费呢,生活费呢,虽然姐妹两
齐声说要独立,要打工,可作父母的就能忍心吗?尤其小妹的身体一
直很弱,就算打工,根本不能自己养活自己。老李使劲的叹了一口气,
但不知怎的他忽然感到一丝轻松和解脱,在他的内心深处,有一个声
音在说:总算完成任务了。立刻的,他有开始检讨自己,怎么能这么
想?那可是自己的父亲啊,养了自己五十年,到头来自己竟然如此不
孝。老李顿觉无地自容,便匆匆忙忙的离开了医院,他不想在多呆一
分钟,这里的气息让他感到十分不快,哼,他想,医院真不是个好地
方。
回到家里,他看到素珍正在厨房拣菜,菜市场的人们都认识这对
吝啬夫妻了,但还好似乎并没有谁嘲笑他们。素珍蹲在地上,背影冲
着厨房的门,头发胡乱的扎在一起,她的头发也呈日渐稀少的趋势。
身上的那件红毛衣已经开始拉网了,能清楚的看见里面那件衬衣上面
的洞,老李不觉想起那片叶子,有些触景生情,便很温柔的喊了声:
素珍。正忙着拣菜的女人吓了一大跳:是你呀。她大声大气的抱怨:
吓死我了。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她捋了一下掉下来遮住眼睛的头发,
老李看到几丝白头发的影子,:“啊,我”他忽然卡住了,竟然忘记
了自己要说什么。素珍站起来,用手棰了棰后腰,转身把手里的菜扔
进了水池里。“怎么了”她一边洗一边说:今天是中秋,我买了点肉
包饺子,真巧这中秋正好是周六,呆会儿大妹和小妹都能回来,大家
好好吃顿饺子,好象有几年没吃饺子似的,我都有点搀了。“她好象
为自己说的话而有些害羞,也顾不上看老李一眼:”爸那边你不用看
了吗?“她一副很有兴致的样子,没等老李回答就接着说:”也好,
今天就休会子吧。哎,爸这病也是,算算也快一年了,就是没有起色,
天天看他躺在床上,我都替他难受。对了你知道吗,老王他妈过去了,
“老李正在犹豫该怎么说爸的事情,一听这消息,颇有些意外:”她
不是身体很好吗?“就坏在身体好上了。脑淤血,没什么先兆,前
晚上还在扭秧歌,昨晚上就没了,等发现时人都硬了。”素珍一边将
洗好的菜放进盆里,一边叹气:“你说这人咋就这么忽的一下子就没
了,虽然不是第一次见这事,可还是觉得心里别着劲。哎——”她终
于不再继续说下去了,实际上老李几乎没听见她在说什么,他可没那
么多的感慨,他现在将思想集中在了葬礼这个问题上。根据老李以往
的经验(老李的父亲是家里最后一个老人),再算进通货膨胀等等因
素,这葬礼怎么的也得个小五千,以往有单位帮助似乎还能应付,可
现在单位一个劲的要减员增效,让人连病都不敢得,更别说死了。要
说一切从简也是可以的,可总不能让老父亲就那么潦草的走了,好歹
活了一辈子,儿女哪能忍心,再说这影响也不好。可哪里弄钱呢?老
李在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前年大女儿上大学,去年而二女
儿上大学,加上父亲近一年内一直在医院里住院,家里几乎是空的了。
虽然他不把钱,可他对情况掌握的很清楚。素珍一向很节省,不知道
她对这事怎么看呢。
老李盯着地上剩下的烂菜叶发呆,直到素珍拿着菜刀在他眼前晃,
他才回过神。“怎么了你?”她满脸狐疑的望着老李,那架势倒象他
作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老李在心中暗暗的深呼吸几次:“素
珍,今天医生对我说,应该准备后事了”他没看素珍的眼睛,到真象
心里有鬼一样。他偷偷的注意素珍的反映,以为她又会发牢骚,可奇
怪的是素珍竟然木在了那里,手里举着那把菜刀,半饷没言语。老李
有些发毛:“素珍素珍?他伸手要去扶她,这会素珍才像在水里憋了
半天气一样长出了一口气。她放下手里的菜刀,无比虚弱而温柔的看
了老李一眼,看的老李心里扑腾扑腾的。他等着素珍开口说话,可她
却转过身,开始切菜,刀声落在菜板上,十分的轻快。老李心里没谱,
他看着素珍的侧影,十分小心而婉转的问:“那个,那个,那葬礼你
看——”素珍没等老李说完:“着有什么你看我看的,还像以前一样。”
老李当时就觉得,心里咕咚一声落了地,但随即又想起家中的资产状
况:可钱的问题……”谁知素珍十分胸有成竹的白了他一眼:“你就
别操心了。”然后继续剁菜,看上去的确很有主意的样子。老李虽不
明所以然,可也乐得不操这份心,最主要的是他其实一点主意都没有,
向别人借?大家都彼此彼此,而自己和素珍在这个城市里根本就没有
什么亲戚,自然谁都靠不上。不过看素珍的样子,自然是有女人的妙
计在心,以他对素珍的了解,她是没有这金刚钻,就不会揽这瓷器活。
老李心中暗自庆幸自己有这么好的老婆,他连忙洗洗手,上前夺过菜
刀,当当当的剁了起来。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谈这件事情,老李甚至感
到心情尚可,包饺子的时候也很顺手,他包的饺子历来都是与心情紧
紧相连,心情好的时候都是元宝一样的小饺子,心情不好了,大家就
只能对付着吃包子一样的大饺子了,而偏偏他还看不上别人的工作,
家里当年也只有老父亲能与之抗衡,可惜,现在在医院里连饺子的皮
都碰不上了。在包第一个饺子的时候老李忽然想起了老父亲的笑脸,
那是一张普通而亲切的脸,眼睛中没有什么岁月的痕迹,总是那么一
副孩子样。年轻时老李就对此颇有微词,他觉得正因为父亲的孩子气
才使他最终仍然呆在这家已经快破产的木器厂,曾有一段日子父子两
的关系十分紧张。
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随着年轻的野心慢慢的消失,老李渐渐学会
了父亲身上的一些习惯,比如走路时总低着头,目光从眼缝里溜出来
;再比如吃饭的时候总是一副喷香的样子,仔细的咀嚼,小心的吞咽,
饭后就将裤腰带松一松,就算没那么饱,也一样。就有一个习惯老李
没有学,就是加入门口的:老头队。说起那老头队,可是有历史了,
好像自从小区开始有退休或无聊的中年男人,老头队就成立了,众多
男人的头攒在一起,甩扑克,博像棋,侃大山,或是就那么坐在门口
的小马扎上注视来往的人群。父亲是那里的中坚力量,常常引起话题
展开讨论,比如厂里的领导换届了,再比如台湾的回归了,或是谁家
的老人又过去了等等。父亲每天像报道一样九点准时出现在门口的简
陋石桌前,开始一天的工作。老李曾经想阻止父亲对这种生活的迷恋,
但又一想,不这样,又能让他干什么?
其实老李最深处的想法是很宿命的,在他眼里,那些胡乱穿着以
前的旧工服的,带着赵本山式的憋沿帽的,用一种看上去很傻的笑容
看着你的老家伙们,就是不久以后的他的下场,他无意贬低谁,只是
觉得很恐惧,这种恐惧好像是漫漫侵出来的水,一点点的将他的心吞
噬掉,于是他感慨也许自己真的老了,只有开始老的或已经老的人才
会怕老。而等到像老头队里的人,说句不好听的,他们已经不在怕老
了,因为他们随时准备奔赴另一个世界了,就像老父亲常常自言自语:
都没死过,谁知道死是个什么样子。老李不愿意那么早的接受这个现
实,至少还要抵抗一下,直到哪一天他也成为老头队中的一员为止。
老李一边想着,一边包饺子,一边听素珍讲一些邻里的琐事,他
奇怪为什么她不提父亲的事,老李习惯的斜里打量素珍的脸,很平静,
可以说滴水不漏。他在心里犹豫着该不该在提起这事,但最终他选择
了沉默,这是他一贯的方式,他知道有时侯适当的沉默是最好的方式。
然后孩子们就像约好了一样在饺子刚包完的时候回家了。
孩子们仍是那么兴高采烈的样子,迫不及待的围在两口子身边,
老二为了平息食欲,跑到厨房打开碗柜试图搜寻点粮食,但只有早晨
剩下的一碗凉面条,她有些失望的大声叹了一口气,但还是撅了一筷
头面条,胡乱的添进嘴里。老大好歹长两岁,帮着素珍干些杂活,一
边唠叨着学校里的琐事。老李明显的感到女人们有她们的世界,于是
识相的躲到一边看电视,电视里也没什么节目,他就那么胡乱的换着
频道,由于这个电视不是遥控的,所以老李要不断的重复着从椅子上
站起来,走到电视前,换频道,回到椅子上。他并没有真的在看什么,
而只是给自己找个事情做,他仍然想着父亲的事情。他就那么直着眼
睛盯着屏幕,眼前却是医院里没救的父亲。也许因为父亲的病拖的时
间太长了,医院的医生在说让老李准备后事的时候就像唠家常一样平
静,而老李也没觉得那其实就是病危的意思,他本应该在医院做最后
的努力,想方设法让这个躺在那里已经快一年的老人再活一段时间,
不过老李一点这种想法都没有,他只记得自己不停的绞着手里的帽子,
那顶被受摧残的帽子现在就在门口的挂钩上静静的挂着,那是老李唯
一能想起的与医院与父亲有关的东西。
他感到心里忽然一紧,眼睛里就不知觉的有什么在打转。他两手
合住顶住头,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他仍然觉得自己在做梦,不知道
哪个是梦,而什么又是他真正的想法,他应该悲伤,他也很悲伤,可
他的悲伤让他觉得很假,好像在舞台上,演到这会了就必须要流泪了。
他为自己感到惭愧,又觉得不应该在孩子们的面前哭,于是就使劲的
眨眨眼,抹抹留在脸上的泪痕,他觉得自己的心里很苦,像小时侯有
病父亲逼他吞下的黄连水,他起身,在镜子前审视了自己一下,眼睛
仍有些红,但似乎没什么破绽,于是也钻进厨房,加入了等饺子的队
伍。
这顿饺子是白菜肉馅儿的,一家子很久没吃这么好的饺子了,孩
子们赞不决口,素珍也很满意,因为馅儿是她和的,而老李的手艺也
不错,饺子的大小刚好一口大,吃到嘴里十分的舒服,老二甚至说有
汤圆的口感。老李在大家的带动下,也吃了不少,他暂时忘记了刚才
在电视前的那股虚弱。食物总是能让人感到满足,倒也是,人可以不
穿不戴,不升官,不被尊重,可不能不吃不喝,这是父亲的生活哲学,
老李也渐渐明白了这个很实惠的道理,开始尽量的享受食物的好处。
就像这顿饺子,大家吃的热火朝天,夹着顺饺子汤的吸溜声,煞是热
闹。老李暗想,也许幸福生活就是如此吧,而父亲呢?老李一家准备
了将近一年,现在预料中的结果出现了,就顺其自然吧,该去的就去
吧,老父亲说了: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就是不能与命斗。老李记
得父亲说过的很多话,感觉就像语录一样,现在琢磨一下,似乎句句
在理。死亡是永远都不能抗拒的,就像出生。老李在自我安慰中感到
了一丝安慰,于是也吸溜吸溜的喝起饺子汤来,饺子汤顺着香喷喷的
饺子,老李感到了幸福生活原来离他也不太远。
关于葬礼的问题最终被提出来的地方是在夜里十一点的床上。先
开口的不是老李,而是素珍。在那之前有一小段温存,很短,但对于
两个人来说,显然有些新奇,甚至是生疏了,但这已经足够了,还能
要求什么呢,别人家里的两口子,好多都在几年前就分居两室了,虽
然生活艰辛了些,但老李却在此夜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满足感,上一次
有这种感觉好像在大女儿考上重点大学的时候,在人们的羡慕的眼光
中老李品到了得意的滋味,但二女儿在两年后接姐姐的班也考到那里
去时,老李就没心思得意了,那时父亲的病开始严重起来,经常住院,
单位开始急剧的走下坡路,每天都有下岗的危险,老二的学费也比两
年前的老大贵许多。一切都让老李想得心力交瘁,钱忽然间变成了十
分敏感的字,无论他走在哪里,无论他做什么,只要听到这个字便会
感到心里呼啦的掉一大片,他这才发现原来大家在说话的时候十有八
九是在说钱的,钱钱钱,老李在那段时间里几乎像着了魔一样的低头
四处乱窜,但地上是不会长出摇钱树的,没本事挣钱的老李最终拿出
家里最后的一点储蓄,交了女儿的学费。那天送女儿走后,素珍那起
那张只剩下五块钱的存折,大哭了一场,而这成了老李的一块心病,
那一刻他感到的是一个男人最不愿意感受的- 失败,彻底的失败,因
为他知道对于他这个年纪而言,反败为胜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从那
以后,他的头埋的更底了,到现在他几乎忘记了直视别人的眼睛是什
么感觉了,而事实上,每日里频繁的在医院,家,厂子之间奔波,他
那曾有的男人的失败感早已演变成了一种对每件事情的反射,至于那
张存折,不知道素珍放到哪里去了,可能还没有扔掉吧,好歹还有五
块钱。
然而今夜,老李却忽然间有了点回光返照,也许是饺子的功劳,
刚才的温存让他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仍然还算得上孔武有力,对于男人
来说,能忽然间青春起来无疑是件很奇妙的事,他四仰八叉的躺着,
素珍的手臂仍然绕在他的脖子上,那手臂上的皮肤仍然还很光滑,老
李恍惚觉得时间回到了很久以前的什么时候,具体的时间已经想不起
来了,他便开始想,是什么时候呢?就在这时,素珍开口说话了,他
十分温柔的晃晃老李的肩:“哎,刚才老大说她作兼职一个月赚两千
块真的假的呢?”老李这才从恍惚中回味过来:应该是吧,她的专业
还是很吃香的。“就怕孩子骗我们,一旦我们真的不给她钱了,她会
不会没饭吃?我可不想苦了孩子。”“不会的,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大姑娘了,真快呀。”素珍叹口气:“转眼老大就剩一年就毕业了,
记得她第一天去上学时,爸还一起去了呢,这一转眼,爸就要去了,
我刚才没感对她两个说,好不容易吃顿饺子,就先吃个高兴吧。”老
李的心忽然像被谁敲了一下子,狠狠的疼了一下子。他忽然想起了一
天里的一切,还有临离开医院时看到的病床上满身管子的父亲。他忽
然间当着素珍哭了起来,但他还记得隔壁的女儿们正在睡觉,所以没
敢出声,只是用手捂住嘴,压抑而痛苦的抽泣。这一切让他和素珍都
有些始料不及,他甚至一边哭一边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当着老婆的面掉
泪,而素珍的惊讶是因为老李一直的平静已经给了她一种错觉,就是
他也像自己一样在长期的对父亲的护理中磨平了原有的情感,变成了
一种纯粹的义务。但眼前的这个悲痛欲决的男人却在告诉他,虽然她
努力将气氛变得轻松一点,而这一点她几乎已经快成功了,至少刚才
的温存可以证明这一点,但最终她无意间的回忆将所有的努力轻易的
抹去了。她暗自里叹气,毕竟这不是自己的父亲,想想几年前她的父
亲趋势时,她还曾经埋怨老李不够难过,现在终于明白原来血缘就是
别人无法取代的。她找了半天安慰的话,终于开口说:别太难过了。
我们尽力了。你放心,葬礼一定办的风风光光的,让他老人家走好。
这话多少安慰了老李,他渐渐的停了下来,然后他紧紧的抱住素珍,
半天没说话,最后在素珍开始发悃的时候忽然认真而坚定的说:素珍,
以后一定不在让你这么苦的过日子了。就这么的,这一天终于算是过
去了。老李感到十分的累,很快的就睡过去了,倒是素珍为那句话感
动了很久,顺便的也算了一下以后的经济情况,老李没有问葬礼的钱
从哪里出,事实上家里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剩余了,但不久前素珍曾意
外的遇见了很久不见的以前的好朋友,那是一个当年下海自己闯天下
的女强人,她十分热情的请素珍吃了饭,还留下了名片说有什么困难
只管说,当时素珍就想到了今天的这一层,所以尽量的掩饰了自己的
自卑感,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这么快的就求上人
家。但没办法,去掉父亲每日的花费,加上女儿们的零花钱,还有别
的零零碎碎,每月的工资几乎剩不下来,只有先借着了。反正以后没
有了住院的那些花费,加上女儿们也渐渐大了,每月的剩余就会慢慢
多起来,还钱也不会太难。想到这里,素珍甚至又接着想了一会,还
完钱的生活又会好起来的,素珍暗自里有些迫不及待了,虽然她知道
现在父亲还在这么想是不对的,但哪个女人不喜欢充裕的生活呢,偷
偷想想也不算犯法吧。素珍望着老李的侧影,怀着对未来的希望,也
渐渐的睡了,虽然她从来没有去过海边,但她却梦到了海,梦到全家
人在海边高兴的跑啊跳啊,幸福极了。
二
老李终于在巷子里绕到了老王极力推荐的那个寿衣店,远远的望
去,店面很小,店名不够明显,倒也是,谁都不喜欢每天看着寿衣店
的牌子。今天老王说几天前他为他的老母亲办丧事就是这里的老板帮
着操办的,很体面,也很实惠,当时老板曾对老王说他要转行,说现
在的死人不如以前多了,还是作活人的生意更实惠。老王从他做护士
的妹妹那里听说了老李父亲的事,于是就跑来告诉老李这个优惠的消
息。当时老李正在一边心不在焉的鼓捣地上的碎木头,不远处,一伙
人正在一边喝水一边胡侃,刚吃完午饭,大家就溜点水顺食,当然就
算是平时上班时间,茶水也是可以喝的,只不过喝的不如现在更舒畅。
往常老李也会在饭盒里灌些热水,坐在一边听大家胡说乱说,偶尔会
心的一笑,那可是他最舒服的时候,因为每天的下午一点他就要赶到
医院去接素珍的班,趁着最后几分钟喝点热水,随便也把饭盒里的那
点残汤消灭了,不用刷了,一举两得。
今天老李就不用那么慌了,可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哪里呢,
他总感到自己好像丢了什么,或是好像总有什么在他的身后,他总要
回头看看。一回头就看到老王站在他的身后正准备张嘴说话,倒吓了
老李一跳,活像见了鬼,老王似乎很着急,凑近老王以极快的速度讲
完了要说的话,就又匆匆走了,留下老李在原地琢磨了半天才明白老
王的意思。他拿着自己的大饭盒,那里面的热水还冒着热气,水面上
的油点星星可见,但老李还是放下饭盒,盖上盖子,转身出了厂房门,
骑上自行车,骑了将近半小时才来到了这里。
劳力了门,刚好见到老板张着嘴打哈欠,好大的一张嘴,老李暗
想,而老板哈欠正打了一半,就瞧见老李进来了,于是就将另一半的
哈欠憋了回去,好像一只被甩到岸上的鱼一样,一副十分不舒服的样
子。但还是很快换上一副十分殷勤的笑脸,迎了过来。老李想这老板
的服务还不错,要是做活人的生意还不发财了?
“这位老兄好啊?”老板的声音尖尖的像电影里的太监,长的也
有几分相像,在这昏暗的摆满花圈的屋子里向老李走来倒像从坟墓里
忽然冒出来的,老李不觉得打了一个冷战。“啊,我……”他搓搓手,
“老父亲的后事。”他不想多说什么,更不想让这活见鬼知道自己正
要给一个还没过去的人办丧事,他说话的时候四处看了看,周围的阴
影里堆满了各种说得出来和说不出来的东西,空间十分小,一个煤炉
子上热着一壶水,吱吱的响。老板一听果然是生意来了,立刻打开了
话匣子:“啊。这样啊,您哪可是来对地方了,这里可是要什么有什
么,只要老爷子生前想要的,这里都有,保证让老爷子舒舒服服的走,
到了阴间还念着您的好,在阎王那里求求情,保佑全家都晚点到那里
报道,至少不会让您得那种苦病,就算是走,也嘎巴六脆,不折腾人。
老板殷勤的将老李拉到一个椅子上坐下来:老兄坐,慢慢聊,不急,
知道你难过,咱活着的尽力了,也就好了,是不是?”老李十分被动
的坐下来,听着老板嘴里像机关枪一样不停的说着,也插不上嘴,事
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在以前的经历里,丧事都是单位里工会
的人帮着操办的,自己只要动动嘴就行了,可现在工会的人好像忽然
之间消失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老李听说前段日子精简,首先减的
就是工会的人,前段日子还听说工会的小张做生意发了大财以及类似
的事情,大家说的很卖力,可老李为此暗暗的表示了一点异议,他明
明在几天前看到小张在离医院不远的那个商店里兜售压面条机,当时
老李下意识的装做没有看见这个曾经被认为是最有官运的小自己将近
二十岁的年轻人,远远的绕着走了,走远了还回头看了看,小张已经
消失在了商场的人流中,老李忽然感到害怕,他想小张都到这里卖压
面条机,要是自己,还不知道有没有的卖呢。
老李有些走神,但老板却硬是将他的耳朵拉了回来。他拉着老李
在屋子里四处的转,其实也没有多少地方可以走,但老板仍然像在皇
宫中一样悠然自得,可能看死人多了也就学会了快乐。他十分有兴致
的向老李介绍着那些纸糊的纸人纸马,还有花花绿绿的花圈,上面有
元宝图案的寿衣,千层底的寿鞋等等。老李一边看一边想:为什么死
人穿的就要叫寿衣呢?不懂。他觉得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听着这个
作死人生意的男人像发大水一样滔滔不决实在很头疼,他确实感到了
头疼,这个病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得的,好像有什么在敲打他的脑浆似
的,他经常在父亲的病床前感到自己似乎比父亲还要虚弱,但他没有
对任何人说过什么,也没什么可说的,不是吗,这个年纪,谁都是一
身毛病,至少自己还能满世界乱跑,可以了。
他现在的感觉十分的不好,脑子里一片浆糊,于是他打断了老板
的自言自语。“老板这价儿?”他希望尽快解决问题,他还有很多的
事情,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医院里的父亲,不知道他怎么样了?他如果
知道自己在给他买这些东西,不知道会不会生气?“您想要什么呢?”
老板见正题来了,也收了一点笑脸。“我……”老李看看四处的东西,
“花圈,寿衣,寿鞋,还有……”他犹豫着,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什么
才算最完全的寿件。“大哥,这老爷子生前有什么想头吗?比如说元
宝,或者是小汽车……”老李有些茫然:“他,他喜欢……”
父亲喜欢什么呢?侃大山,下棋,打牌,还有……老李忽然想起
父亲好像比较喜欢马。他经常说在他小时侯家里有一匹马,在他刚生
下的时候刚刚是壮年,那匹马的影子经常出现在父亲的回忆里,尤其
是他后来记忆开始衰退的时候,他经常忘记身边的正在烧的水,或是
忘记锁门,可那匹马却越来越清晰的出现在他的视线里,就像一个象
征。老李还记得有一天半夜的时候,他隐约听见父亲的屋子里有抽泣
的声音,他赶紧跑过去,只见父亲坐在窗前的地上,头无力的靠在墙
上,一只手紧紧的抓着暖气管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体的一侧。看见老
李进来,父亲就像孩子看见自己的亲人一样忽然哇哇的大哭起来,浑
浊的眼泪划过他皱纹密布的脸,隐隐的反射着外面冷冷的月光,那情
景让老李永远都忘不了。老李扶住父亲,父亲的头靠在老李的肩上,
身体因哭泣而抽动着,过了很久老李才听明白父亲嘴在模糊的说着什
么。原来父亲在说:马儿死了,他们把他杀了,我再也见不到它了,
马儿死了。
那天父亲说什么也不肯回到床上去,老李只好与他一起坐在月光
下的水泥地上坐了一夜。月光穿过窗柃在地面上慢慢的移动,那时时
间的脚步,老李扶着父亲的身体,那身体已经开始散发出老人特有的
那种味道,在这静的几乎什么声音都没有的世界里,老李在这种味道
中渐渐被恐惧所包围,那是一种旁观者的恐惧,或者说不知道自己是
旁观者还是参与者的恐惧,他瞪大眼睛望这外面的某一处,听这父亲
发出沉重的呼吸声,忽然感到很孤独,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己了,
父亲的生命好像在自己的手中慢慢的流失,就像手中的沙子,平静而
不停歇的流失。他没有办法将这个伴随了自己大半辈子的男人留住,
而在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某一天自己也会这样离开,可是自己还有那么
多的事情没有做完,好像这一生就没有做什么,自己和父亲不就像那
匹老马一样经历了出生壮年还有老年,然后被生命结束了。想到这里
他忽然涌上来一股愤懑,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从他的脑子深处涌出,一
种剧烈的疼痛几乎让他没办法扶住父亲的身体。他晃了晃,有那么一
瞬间他好像失去了知觉,等他回过味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笼子里
的鸟一样有了短暂的自由。他望着父亲依然沉睡的脸,恍惚了很久,
直到阳光渐渐铺满了屋子,而那冰冷的月光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了。
老李在这个阴森的店里想起了这一切,便忽然觉得自己很可耻,
为什么就不能等等呢?也许父亲还有转机呢?但医生的眼睛还在他的
眼前晃动,那是没有什么情绪的眼睛,平静的宣布一个生命即将终结,
好像是再说午饭吃什么一样轻松。老李又想起被素珍不知道放到什么
地方去的只有几块钱的存折,还有女儿们菜色的脸,以及素珍那件满
是洞眼的毛衣,忽然大大的叹了口气,他退却了,勉强的集中了一下
精神后,他与老板开始认真的谈该买什么,以及最底的价钱,到最后,
就在大家把价钱都定下来时,老板忽然说:兄弟,我的货可只能为您
存一天那,明天晚上您可得都取走。老李没有明白,原来后天这个店
就不属于老板了,他已经把这屋子租了出去,所以老李必须想办法将
这些纸马花圈以及寿衣等等统统在明天晚上以前搬走。老李又开始愁
了,这可怎么办呢?搬到哪里才好呢?他冥思苦想了半天,最后说:
好吧,那明天晚上我来搬,晚点行吗?天黑了以后?“老板很痛快的
答应了。但老李没有交钱,一方面他没有带那么多的钱,另一方面他
还想与素珍商量一下。老板似乎并不介意,他就住在店的后院,他让
老李到时候到后院找他就可以了。
就这样老李终于离开了寿衣店。当他又站在阳光下的时候,感到
十分的惆怅,他甚至没有想起开车锁,等到车轮发出噶哒声时他才明
白过来。他要去医院,不知道医院里有什么事情呢?素珍还在那里但
一切都还正常,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已经不愿意再想了,有
什么就作什么吧,想有什么用呢?他心事重重的骑上车,摇摇晃晃的
向医院骑去。
从店到大马路还有段距离,老李却觉得好像比马拉松还要长,他
的脑子里不断的出现一些影像:年轻时的父亲那双大手,年老的父亲
的耷拉下来的布满老人斑的耷拉下来的皮肤:素珍坐在那里叹气:孩
子们补了又补的袜子;家里那张吱噶作响的床;还有单位即将公布的
下岗名单;院子里不断有人离开又有人加入的老头队;他甚至还想了
想即将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呢?他就这么不停的想着,好像进入了一
个幻觉的世界。
忽然他感到有什么东西笼罩在他的身上,暖烘烘的,他恍惚的抬
起头,阳光很温暖,不远处马路上的的人群很平静的像水一样流淌。
他感到困惑,是什么呢?他感到好像有什么要降临了。他单脚踏住地
面,在巷子里楞楞的停住,这时,一股熟悉的疼痛忽然将他的头裹住,
好像有什么紧紧的勒住他的脖子,让他忽然间喘不过气来,他干咳了
几下,腰向前弯曲,这样他好像会好受一些,但头部的疼痛却将他击
倒了,他呼的摔在地上,他甚至闻到了不远处的那丛杂草的味道。然
后他感到自己的身体被那种东西裹住了,就这样他忽然发现自己又轻
松了,好像过滤的脏水,清澈而舒服,他恍惚的望着那丛杂草在风中
轻轻摇摆,想起另外的一件事:应该让素珍知道这个地方啊,这里的
花圈很便宜,素珍会不会知道呢?他慢慢将已经开始散去的目光投向
天空,那里有薄云在漂浮,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暗暗说:素珍,我想我
是要走了,这堆摊子,就留给你了,还有孩子,还有父亲,还有这个
家,我没有办法和你一起了,我知道我要走了。
他就这么想着,惭愧而又好奇的向他一直恐惧而又陌生的世界飘
去,那是从来没有的轻松,他知道自己终于获得了自由,他甚至看到
了那匹马,甩着尾巴,向他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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