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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魔道之小卒

○上海 丘白



               一

  七月十五中元
  黄昏,今天是鬼节,却也实在算不得是个特别的日子。但对小卒
来说却无疑是幸运的一天。
  因为今天小卒还活着,还能见到日落。
  其实对他来说每一天都能见到日落就该值得庆幸了,但他今天无
疑是幸运得多。
  因为今天他只杀了一个人。他庆幸死者只是独来独往,并未娶妻
生子,所以小卒今天只用杀一个人,所以他只能拿到十文钱。
  十文钱,一条命!
  小卒并不嗜杀,他杀人只因为他是小卒。
  “沙场”
  沙场是一种秘密组织。
  是继“天净沙”之后最为可怕的秘密杀手组织。
  他们决定人的生死去向,然后亲自送你上路。
  小卒就是沙场中的一员。
  严格说来小卒根本算不上杀手,他只是死士,沙场众多死士中的
一份子。
  死士的意思是为了夺取别人的生命而随时可以放弃自己生命的人。
  小卒就是这样一个必须随时拼命的人。
  杀手可以把每个对手都看成死人。
  小卒不可以,他不能保证每次任务死的都是别人。
  所以小卒只有把自己看成死人。
  以没有命的死人换一条活生生的生命,岂非赚得很多?
  杀手一击不成还可伺机再来。
  小卒不可以,小卒是死士,死士执行任务通常都简单得多,对他
们来说只会出现两种情况。
  不能杀死别人,只有被别人杀死。
  所以小卒一直想得很开。至少他自己认为是这样。
  一个一直生活在生死边缘的人又怎能想不开?
  所以十文钱小卒已经很满足了。
  对小卒来说,十文钱实在是可以买很多东西了。
  他用三文钱买了壶烧刀子,用五文钱买了些羊肉。他还存下了两
文钱。他每次都会存下一些钱,那是他的习惯。
  夜已深。
  烧刀子早已喝尽,羊肉也早已吃完了。
  小卒还在等。
  他在等一只鸽子。
  因为鸽子会告诉他下一个任务。
  如果你想传达一些消息而又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真面目,那么飞
鸽传书是个好办法。
  鸽子的腿上用蜡封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就是下一个任务。
  “霸王车车进四十八岁死
  车许氏车进之母八十三岁死
  车杨氏车进之妻四十岁死
  车陈氏车进之妾三十六岁死
  车兑子车进长子一十二岁死
  车子寒车进次子十岁死
  车菁车进幼女七岁死
  八月十五 七十文      “
  十文钱,一条命!
  八月十五的意思是指这车家七口只能活到这一天。
  这一次小卒要杀的是七个人。
  他的头开始痛,他每一次接到任务都会头痛。
  于是鸽子从他手中飞起。鸽子是灰色的,很快便溶入在这夜的黑
幕中。
  鸽子是自由,人却往往不是。


               二

  八月十五中秋
  黄昏。
  金玉满堂。
  这是全城最有名的酒店。每天会有无数的达官贵人`文人墨客在
此进出,络绎不绝。以至于金玉满堂门前的这条街也成了全城最热闹
的地方。
  这条街上有着不少小贩,忙着张罗自己的买卖,惦记着待会儿的
中秋夜市能给自己带来好生意。
  金玉满堂对面有一株桂花树,树下坐着一位捏面人的小贩。
  小贩面前摆着大大小小的碗,放着各种颜色的面。还有一只竹篮
放着削好的竹签。
  小贩在各个碗中取一些面在掌中揉着,然后裹在竹签上,一手握
着竹签,一手在面团上不停地捏着,于是一个个人物在竹签上出现了,
最后小贩把捏好的面人插在地上。
  小贩捏的面人吸引了不少孩子。孩子们蹲在小贩的周围,聚精会
神地盯着小贩的手,每当一个面人在小贩的手中出现就会伴以孩子们
的欢呼。
  那双手捏起面人来显得并不很熟练,因为通常这双手是用来杀人
的。
  一双要命的手。
  这双手是属于小卒的。
  小贩就是小卒。
  小卒七岁时用这双手杀了第一个人,十一岁时用这双手替组织完
成了他的第一个任务,那一次他杀了三个人,开始了他的死士生涯。
  他也不记得到今天为止有多少人死在自己手下,也许比那竹篮中
的竹签还多。
  今天,他仍必须用这这双手完成他的任务。
  车进一家与他只有一方能活着走出这条街。
  今晚必须有人死。
  车进一家进金玉满堂已有一个时辰了。
  这是车进的习惯,每逢月中十五他就会带着家人到金玉满堂吃一
顿。不带家丁,也没有丫鬟。只是一家人吃顿团圆饭。车进是捕头,
终年离家在外,可每月月中这几天他一定会回来看看家人。所以这金
玉满堂这一顿饭就显得弥足珍贵。
  这是车进的规律。只要有规律就一定会被人利用。
  致命的规律。
  小卒是看着车进一家进金玉满堂的。
  他本可以在车进一家进金玉满堂前出手,可是他没有。
  没有理由,他只是觉得应该让他们开心地吃完这顿饭。
  “他真是越来越不适合干这行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小卒知道车进随时都有可能从金玉满堂中走出来,杀戮随时都可
能开始。这一刻终究会到。
  而现在,这一刻终于到了。
  车进和他的妻子搀扶着老母亲,满脸关切之情。
  她实在是位慈祥的老者,亲切的笑容,满目的关爱。她在笑着,
很舒心地笑着。
  车进的妾抱着最小的女儿跟在后面。女儿在母亲的怀中睡着了,
熟睡的脸蛋上竟还挂着甜甜的微笑。
  他的两个儿子却像总也安静不下来。他们提着小灯笼围着大人们
嬉闹着,银铃般的笑声不绝于耳。
  就像一幅和谐美满的图画。
  这一切都只能出现在小卒的梦中。
  而现在,小卒必须亲自摧毁这一切。
  小卒在等待着机会,一个最好的机会。
  车进一家已经走到了门口。
  他正和妻子搀扶着老母亲起脚跨过一道门槛。
  那道门槛。
  金玉满堂的门槛足有三寸之高。
  对小卒来说这就是机会。
  他等的就是车进刚跨出门槛的那一瞬间……
  眨眼间,一蓬竹签已向车进打去。
  车进本是江南第一名捕。小卒根本不指望能靠这一蓬竹签一击成
功,因为车进可以有至少十一种的方法躲开这暗器。
  小卒的目的是要车进按他的意愿去避开这蓬暗器,他只是要车进
退一退。
  所以这蓬竹签直打向车进喉下七寸。
  这个地方,无论如何腾闪挪移都躲不开的。
  小卒的意愿达到了。
  车进只剩下一种方法。他只能用“大拂袖”拂去迎面而来的竹签。
而他要做这个动作就必须退一步。
  金玉满堂的门槛有三寸之高。
  于是车进仰天而倒。
  他号称江南第一名捕,自然实力不弱。他在向后倾倒时已从怀中
探出了他的判官笔,向后一点地,使用出“铁板桥”的功夫硬是将自
己生生拔了回来,借着反弹的力,判官笔也已刺出。
  在车进后仰的一刹那,剑已到。
  小卒的剑。
  小卒只觉得左肩一阵巨痛,他的肩已被车进的判官笔洞穿,而他
的剑也游上了车进的脖子。就好象那脖子是自己迎上去的。
  今天的任务中小卒已不用死。
  在小卒的计算中,车进只要向后倒,那么他就赢了。
  生死往往只在一瞬间。
  所以现在小卒的剑架在了车进的脖子上。
  车进的妻妾老母早已泣不成声,跪倒在地哀求着眼前这个人。他
的孩子也愤愤地抱着小卒的腿使尽全力拍打着。
  刚才的一幕喜剧转眼间成了一出悲剧。
  小卒的眼神是即溶的冰雪,车进的眼中有泪。
  小卒的心依旧是火热的,火热到融化了眼中的冰雪,所以小卒没
有资格成为杀手。
  他只是死士。
  所以小卒中了车进的那招判官笔,并非他躲不开,他是自愿的,
他只是觉得自己应该挨他一招,所以他的左肩已被洞穿。
  洞穿的伤口不一定会致命,脖子上的剑却是要命的。
  “阁下要杀老夫,老夫毫无怨言。但望阁下念在老夫中年得子,
子女尚幼,况老母年迈,恳求阁下能网开一面,老夫之命随你拿去。
但望阁下能放过一家老小,老夫感激不尽。”
  月已当空,晚来风急。今年的夜市竟如此冷清,只有那随风物落
的桂花荡出一缕寒香。
  飘零的桂花呵,你又怎能决定自己将飘向何方?


               三

  小卒已经完成了任务。是的,他杀了他们。七个,包括八十一岁
的老妪,七龄的幼童。
  女人的哭喊,车进的恳求,孩子的拍打震撼着他薄冰般的心。
  而他根本没有选择。他又怎能选择?他是小卒,他只是个死士。
  过了河的小卒岂非只能进而不能退!
  他没有退路。
  他知道自己也会跟车进一样,迟早也有死在别人手中的一天。
  杀他的人会是谁呢?
  小卒也有梦想。
  他最想做的是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草舍,哪怕是最简陋的那种。院
子了有一片花圃,哪怕是最小的那种。他会种满各色各样的花,哪怕
是最普通的那种。会开满各种颜色的花,红的、白的、粉的。然后他
会在花丛摆上一方矮桌,喝着浊酒,看着鲜花。他想这时的他一定会
快乐地笑起来。
  他只是想做一个普普通通平平凡凡开开心心的花匠。
  这实在只能算一个极一般的梦想。
  而这梦想对小卒来说简直是奢望,这比那苍穹上的月亮更遥不可
及。
  小卒很清楚自己的身份,他只是一个死士,是一枚棋子。
  仅仅是一枚棋子。
  这世上最大的悲哀莫过于自己喜欢而又想做的事不能做,却每天
必须做着别人指定的事。
  所以每次想起这些只能换来心中一阵阵的酸楚。
  他只是向前走着,他懒得去想,只是任由肩头的巨痛摧毁自己的
精神。
  他毫不考虑那七十文钱,也许他根本不敢去想那由七条命换来的
七十文钱,又或许他根本就用不着去想。因为每次完成任务后,巡城
马都会找到他。
  巡城马负责监督每一个执行任务的人,如果能完成任务,那么他
就会给他相应的报酬。
  已过了子时,现在已经是十六了。
  天上的月亮很圆,但不亮,暗红色的。毫无“冰轮”的气势,就
像一堆暗红色的肉块。
  小卒抬头望着那枚月亮。
  那颜色。
  就像他的剑划开车进的喉咙后,那伤口向外翻绽出来的颜色。暗
红色的鲜血一瞬间喷射而出,接着,那伤口费力地向外挤着血红的泡
沫。车进的喉结还在蠕动着,他的瞳孔迅速地收缩,眼白占据了整个
眼眶。他的眼睛向外凸着,眼中的血丝竟似在不停地抽搐……
  小卒的胃随着那血丝的抽搐而抽搐着,就像是被谁狠狠抓住,再
紧紧捏成一团。
  于是他吐了,他倾倒着他的胃,想把一切都吐干净。他剧烈地颤
抖着,以至于他肩上的伤口再一次被撕裂。
  他被折磨着。
  是的,他被自己折磨着,伤口的巨痛令他得以清醒。
  于是他抬起头。
  这条路,他还得走下去,一直走下去。唯一的一条路,所以,他
根本毫无选择。
  夜幕中传来阵阵马嘶。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小卒停下脚步,聆听着这悠悠的马嘶,眼中竟流露出厌恶之情。
  起风了。
  风中,一道黑影闪落在小卒面前。
  他的身影比这夜色更加黑暗。那是令人极不舒服的黑暗;那是令
乌鸦都唾弃的黑暗。这一切属于这黑暗身影下的那个人。
  那个人戴着一张面具,竟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马面。
  巡城马。
  那隐藏在马面下的是一双了无生气的眼睛,如同死鱼的眼睛,黯
淡、昏暗。
  这双眼睛盯着小卒肩上的伤口:
  “你若是将那篷竹签分别打向车进的老娘和他的妻妾,你根本不
必受伤。”
  小卒不知道这是最好的方法吗?不!他自然是知道的。但他虽然
是死士,却绝不卑鄙。
  所以他没有回答。他根本就懒得去应巡城马的话。
  一抹寒光在巡城马死鱼般的眼中掠过,只是眨眼即逝。
  “这个任务你完成了,这是你的酬金。”
  巡城马将一只黑色的钱袋抛在了小卒跟前。
  这里面有着七十文钱。
  十文钱,一条命。
  “明天你会接到下一个任务。你是懂规矩的。”
  规矩。
  是的,他们的规矩是:不成功便是死。
  巡城马走了,他黑暗的身影在这幽静的夜色中竟也是这样的格格
不入。
  小卒弯下腰捡起钱袋揣入怀中。
  离天明应该还有三个时辰。他实在是应该好好睡一觉,但他现在
最需要的却是酒还有朋友。


               四

  没有家,没有亲人,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孤独的可怕。他实在是需
要一位朋友——一位同他有同样经历的朋友。
  小兵就是他的朋友。
  小兵也是死士,就像小卒一样是“沙场”众多死士中的一员。
  这儿是一间破屋。
  小卒见到他时,小兵已经在矮桌上摆好了碗筷杯盏。
  桌上自然是有酒的。更妙的是桌上还有一口暖锅。锅中竟煮着满
满一锅喷香的狗肉。肉香四溢,使得小卒一进这屋子便感受到一种温
暖,那是朋友的感觉。
  小兵显得很兴奋。
  他的嘴角时不时向上扬着。他在微笑,那是只有真正心里感到高
兴才会有的微笑,而这种笑容对他们这种人来说无疑难得的很。
  小卒也觉得有些奇怪:
  “你……”
  “你快坐下来,让咱们兄弟好好喝上一顿。”
  小兵的话语中也尽是掩饰不住的愉悦。
  他为小卒斟满酒,烧刀子自壶嘴中如银线般直射入小卒的杯中。
那酒液在杯中竟也似在欢快地荡漾着。
  “你今天显得很高兴。”
  小卒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感受着酒液自喉中一线而下的感觉。
  “是,简直从未像今天这样高兴过。”
  小卒望着小兵的双眸。眸中早已没有了死士应有的杀气和玄冰般
的眼神。那里只有春风,可以融化一切冰雪的春风,和煦而温暖。
  小卒在等他的朋友将一切都告诉他,他也想分享小兵的欢乐,他
会替小兵高兴,因为他们是朋友。
  “小卒,我们加入组织多久了?”
  “二十年。”
  小卒只觉得他的心一阵痉挛。
  二十年了,做了二十年的傀儡。想到这些,他又怎能不痛。
  “是啊!二十年,我们竟在这局中活了二十年。”
  局。这自然是个局。在这个局中他们只不过是枚棋子。
  小兵苦笑着:
  “你又可记得二十年来你杀了多少不该死的人?”
  小卒的眉紧锁着,眉间的结在不住的颤抖。
  二十年来死在他手中的人早已不计其数,而其中绝大多数都不该
死。他们有家庭,有妻儿老小,有他们的事业。他们本来都应该好好
地活着,而现在这些人却一一命丧小卒剑下。他有想到了车进。
  他该怎么回答?他只是低头喝着酒。
  小兵喝干了杯中的酒,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你可曾想过解脱?”
  解脱。小卒自然想过。在他的脑中不知多少次出现这两个字眼。
他甚至梦想会有一间属于自己的茅屋,有花圃,有花……但这只是梦
想,梦想对于他们来说根本就是虚幻的。解脱,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
真正做到,更何况他们只是死士。
  “是,我曾千万次地想过。但,那又能怎样?”
  “你完成了你的任务?”小兵望着小卒肩头的伤。
  “是。江南第一名捕,霸王车车进一家七口。七十文钱。”
  “七条命,七十文钱。一条命竟只值十文钱。”
  “你……”
  “杭州名儒,大善人方相一家一十三口。杭州的狗官仗势欺人,
苛捐杂税,逼得老百姓走投无路。若不是方相接济,不知会有多少贫
苦百姓会死在那狗官手中。”
  方相不该死,但又能怎样?他们不是大侠,他们只是死士,只是
必须遵守命令的扯线木偶。
  命令一下,方相一家一十三口就必须得死。
  这是规矩。
  小兵不停地灌着酒。胸脯急速地起伏着,他显得很激动:“小卒
我们只是工具。明白吗?工具!二十年来,我们只是被当作工具一样
使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做着自己不愿做的事,强迫自己像一柄屠
刀一样活着。不!我不愿成为工具,我不愿再这样活着。我也是人,
我也有自己喜欢而又想做的事。我要解脱,我要像人一样活着,明白
吗?我要像人一样活着!”
  暖锅中的狗肉冒着热气,热气升腾到空中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气雾。
  小透过那层薄雾看到了小兵的眼睛。那双眼睛充满着坚定。
  小卒猛然感到如同电流穿过身体的感觉。他的心脏急速收缩,手
中的酒杯也因为极度的震撼而跌落在地上,碎了。
  一刹那间,小卒明白了他的朋友做了什么:“难道你……”
  “是的,他们还活着。方相一家一十三口都还活着。此时他们应
该都还在熟睡。”
  小卒一下子觉得很疲倦,他看着脚下跌碎的酒杯道:“没有完成
任务,你知道后果?”
  小兵坚定地点了点头道:
  “我既然要解脱,自然不能再违背自己的意愿去杀人。”
  小卒把头深深埋在双手之间,他心里实在很乱。他的朋友明知道
背叛组织的后果,却仍旧毅然决然地寻求解脱。用小兵的话,他要像
人一样活着。
  小兵为小卒重新拿过一只酒杯,其他斟满了酒。
  他望定小卒道:
  “不管怎样,你应该支持我的。”
  “是。”
  小卒抬起头,端起酒杯道:“无论你做了怎样的决定,我都会支
持你,因为我们是朋友!”
  因为我们是朋友!
  小兵笑了,小卒也笑了。他们大口喝着酒,大块吃着肉。海阔天
空地聊着,谁也没有回到那个话题上。


               五

  天快亮了。
  而现在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远处传来阵阵马嘶,时而低沉,时而高亢。
  小兵和小卒已放下酒杯,聆听着这马嘶。
  讨厌的马嘶。
  眨眼间,一道黑影出现在门口。
  那种黑色,就像黑潭中的死水。让人一看见就会联想到腐臭、肮
脏等字眼。
  而拥有这黑色的人戴着面具,赫然是一张狰狞可怖的马脸。
  巡城马。
  小卒紧皱着眉望着小兵。
  小兵却显得很镇定,脸上依旧带着微笑。
  他一口喝完杯中的酒,只身走到巡城马面前。
  小卒也已站了起来,他的手紧紧握着剑,他不会让他的朋友独自
去冒险。
  小兵回头向小卒微笑着挥了挥手。
  小卒自然明白朋友的意思。
  小兵的意思是叫小卒不要插手这件事。
  巡城马死鱼般的眼中射出摄人的锋芒:
  “杭州方相一家没有死!”
  “不错!”
  “你没有完成任务!”巡城马的声音比他的眼神更寒冷而残酷。
  “我根本没有执行任务的意思。”小兵依旧在微笑。
  小卒握剑的手握得更紧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置朋友的生死于
不顾。他已作好了随时出剑的准备。
  “你知道不完成任务的后果!”
  “是!”
  “很好!”
  话音未落,巡城马的剑已然出手。
  同一时间,小卒的剑也已送出。他早已打算好,只要巡城马一动
手,他便出剑挑开巡城马的剑,让小兵有机会拔剑反击。合他二人之
力,应该可以击退巡城马。
  小卒随着剑的去势向前掠出。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小卒突然只觉眼前一花,一团身影向他撞来,
他本能地收住剑势,左足一点地,向右掠了开去。
  那团身影稍一着地,竟又转身向巡城马的剑锋撞去。
  这一切仅在一瞬之间,然而一切都变了。
  小兵依旧站在巡城马面前,他的脸上依旧带着舒心的微笑。
  而他的胸前却已是一片殷红,巡城马的剑从他胸口穿过,剑尖兀
自滴着鲜血。
  小卒怔住了,一切实在发生得太快。
  刚才竟是小兵挪身撞向小卒,迫使小卒闪身一旁,再向巡城马的
剑锋撞去。
  他竟是自己撞上去的。
  巡城马抽身将剑自小兵体内拔出,一股血柱随着剑的拔出而喷涌。
就像是急于离开这傀儡的身躯而获得自由,竟是这样的迫不及待。
  小卒身形一展迎了上去,小兵倒在了朋友的怀里。
  小卒试图用手捂住小兵的伤口,但是血还是从指缝中不停地溢出。
  他望着小兵,刚才还和自己饮酒聊天的朋友,现在却躺在自己的
怀中。
  “为什么?”
  小兵的眼中充满着兴奋。他依然在微笑,心满意足的微笑。
  他紧紧握着小卒的手: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我……我……终于……终于可以离开
这个……局。我不再是棋子,我自……由了。你会替我……高兴吗?”
  小兵的眸显得很深邃。
  小卒的眼中孕满了泪水,他使劲地点了点头。
  小兵满意地笑了:
  “谢谢……你,我永远……永远会记得……你这个好朋友。”
  小兵满含着希望的笑容在朋友的怀中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
  小兵死了。


               六

  巡城马冷眼看着这一切,死鱼般的眸子毫无染的气息。
  “不知死活的东西,背叛组织就是这个下场。你刚才的行为我可
以当作不知道。如果还有下次,他就是你的榜样。”
  说完转身离去。
  小卒小心翼翼地使小兵的尸体平躺在地上,他已有了决定,他知
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于是他站了起来:
  “站住!”
  “怎么?”巡城马回过头来,眼中的锋芒又一次射出。
  “你认为你还能立刻这儿吗?”
  小卒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他的心已经平静,他的剑握得更紧。
  巡城马已转过身来: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今天一定要死。”
  “死”字出口,剑亦出手。这一剑竟是向巡城马的头顶硬生生劈
下去。
  巡城马举剑招架。
  剑剑向碰,龙吟大起。
  小卒一招未老,一招又出。竟又是硬生生劈向巡城马的头顶。
  力道之大,像是硬要把巡城马的头颅一分为二。
  一招`两招`三招……一连一十二招,招招相同。直震得巡城马
虎口发麻,手腕酸痛。
  刹那间,第一十三招已出。亦是向巡城马的头顶直劈下去。眼看
又要和巡城马的剑相碰,却突然剑锋横转,贴着巡城马的剑身游了开
去,又忽地剑锋一沉,手腕突翻,长剑反握,竟变招向巡城马的腰际
横劈过去。
  巡城马大惊失色,忙挥剑招架,随着“当——”的一声,小卒的
手腕抬起,整只手臂借着身体的力量向前送出,握剑的手结结实实捣
中了巡城马的面门。
  巡城马惨叫一声,向后踉跄,面具已然被轰碎,散落在地上,他
的面骨也被击碎,五官滑稽地拧在一起,血肉模糊。
  忽地,巡城马只觉喉间一凉,他看到他的血从喉间毫不留情地急
射而出,那样的毫无保留。
  他死命地捂着自己的喉咙,可他的血依然灵活地从他指间向外四
射。
  他倒在地上,身体像狗一样抽搐着。
  终于,他安静了。
  巡城马死了。
  小卒的攻击毫无招式可言,皆是拼命的动作。江湖中武功高于他
的人不计其数,但拼命的经验却绝不会有人比他更多。
  所以巡城马死了。
  当八月十六的地一缕阳光照在小卒脸上时,他正站在小兵的坟前。
  他将剩余的烧刀子分一半洒在小兵的坟头上,而自己则坐在坟前
陪着他的朋友喝着另一半的酒。
  小兵是他的朋友,是小卒唯一的朋友。
  小兵作了这一生唯一一次自主的决定。他要离开这个局,他要解
脱,为实现这目的,它的过程竟是死亡。
  小兵竟选择了死。
  死岂非也是一种解脱!
  而小兵却选了最极端的一条路。
  小卒痛苦地灌着酒。
  难道死是解脱的唯一方法吗?难道没有第二条路吗?“我要像人
一样活着!明白吗?我要像人一样活着!”
  小兵死了,他选择了死亡。他最终是自由的。他不能像人一样活
着,却像人一样死了。他实在比巡城马幸福得多。巡城马直到死依然
是一把工具,一枚棋子。
  “我自由了!你会替我高兴吗?”
  是的,小兵自由了。
  小兵自由地死了,小卒却傀儡般活着。
  小兵决定这个目标后,自始自终都是快乐的。那是他的心愿,而
他的心愿也如愿以偿了,尽管代价是生命。
  小卒自然为他高兴,因为毕竟他们是朋友。这是由衷的高兴。
  一只灰色的鸽子落在小卒的手上。
  鸽子的腿上用蜡封着张纸条。纸条上记载着他的下一个任务。
  小卒取下纸条,看也不看便捏作一团。
  他已有了决定。
  解脱。
  是的,小卒决定离开这个局,他要去寻找他的解脱,他要去寻找
第二条路。
  要离开这个局,只有他破这个局。
  鸽子从手中飞起,瞬间消失在天际。
  鸽子是自由的。
  人呢?


               七

  括苍山。
  括苍山连绵起伏,共有九九八十一座山峰。错综复杂,山山有其
形,座座不同势。
  括苍山并无名气,就如同其他无名山丘平平无奇,无非是苍松翠
柏,奇云怪石。甚至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不知此处所在。
  但括苍山却较之其他名山大川都为特别。
  因为括苍山九九八十一峰中有一座弥勒峰。并非因为这弥勒峰是
括苍八十一峰中最高的山峰,而是因为江湖中最可怕的秘密杀手组织
——“沙场”的总坛正设在这弥勒峰中。
  “括苍山中弥勒峰, 弥勒峰上碧游宫。
  碧游宫中将军坐, 指点沙场杀意浓。“
  小卒站在着弥勒峰的山脚下,抬头能隐隐望见掩映在松柏中的飞
檐斗角。
  那里就是小卒要去的地方。他决定要在那里找到解脱的第二条路。
他必须见到那个人。
  那个人被称为将军。
  将军是整个“沙场”的首脑。他操纵着庞大的杀手组织,他决定
着成千上万人的生死。从某种意义上说,掌握生杀大权的不是阎罗,
而是他。或者可以说将军就是阎罗。
  将军制造了这个局。
  碧游宫坐落在弥勒峰上,小卒走在通往碧游宫的山道上。
  小卒的眼皮一直在跳。他总觉得整件事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却
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半个时辰后,小卒已经站在了碧游宫的门口。
  碧游宫。
  碧游宫看起来并不很宏大,更像是一座山寨。
  门口竟没有守卫,只是摆着两樽巨大的玄武。
  玄武主生死阴阳。
  大门敞开着,向里望去竟不见一个人影。
  小卒的太阳穴微微隆起,额头已沁出了汗。
  小卒很紧张,没有一个人能到了“沙场”的总坛还能泰然自若的。
  他的手紧紧握住剑。
  他根本无法猜到迈进这扇门后会是怎样的光景。
  而他却必须进去,为了能解脱,为了能自由,为了不再是工具,
他必须走进去。尽管他知道走进这扇门后可能永远不能再走出来。
  他毫无必胜的把握。几乎连一点点都没有。
  而他却绝没打算去送死。
  于是,他跨过了这扇门。
  现在已是黄昏。
  碧游宫中众多建筑只有一处掌着灯。
  小卒径直往掌灯的方向走来。
  这里出奇地寂静,死一般地寂静。这种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小卒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必须随时提防来自寂静中的偷袭。
  昏暗的灯光摇曳出匾额上的字。
  九宫帐。
  这里是碧游宫中唯一掌着灯的地方。
  一踏进九宫帐便闻到一种幽幽的香味,沁人心脾。那是上好檀香
的香味。
  琴声,这是弹奏古琴的声音,悠扬而空灵。
  一切的一切显得是这样的和谐。
  香味和琴声来自九宫帐中的一处大厅。
  自然是有人的。
  大厅深处垂着一幕纱帘,纱帘内有人盘膝而坐,正专心致志抚弄
着几上的古琴。几上有香炉,炉中点的是上好的檀香。
  小卒知道只有他才是自己真正要找的人。因为是他制造了这个局。
  他就是将军。
  将军依旧在抚琴,就像小卒从未曾进来。
  琴声显得很悲怆,像在说着一个个悲凉的故事。
  小卒听得很仔细,他听到了他十一岁完成第一次任务时的心情;
他听到了他第一次数酬金的声音;他听到了车进一家走出金玉满堂时
的欢声笑语;他听到了当他的剑架在车进脖子上时他妻儿老小的哭求
;他听到了血从车进喉间急射的声音;他听到了好朋友小兵毅然决然
的话语;他听到了巡城马的惨叫;他听到了自己的决定;他听到了心
脏的颤动……
  当小卒回过神来时,琴声已止。将军也已抬起了头。
  “小卒?”将军的声音很柔和但也很平淡,那声音更像是一位长
者。
  “是!”
  “刚才的一曲《广陵散》如何?”
  “很好!”
  “哦?怎么个很好?”
  “很好就是很好!”小卒扬了扬眉。
  他此时已完全平静下来。既然他已经有了决定,那么该面对的迟
早都要来,既然这些迟早都要面对,不如静下心来好好面对这一切……
  将军大笑着,他抚摩着面前的古琴道:“你可知道这张琴也很好?”
  “哦?”
  将军继续道:
  “七百年前,南梁的制琴大师聆聆子取西昆仑神木,一生岁月,
呕尽心血制得三张绝世好琴,名唤、黄花、青灯、白发‘我这张便是’
白发‘琴。也是这三张琴中至今仍留在世上的唯一一张,可谓是弥足
珍贵。”
  “很好。”
  “幸好这‘白发’在我手中,才能奏出‘很好’的《广陵散》”
将军拨弄着琴弦发出“铮铮”的声音:“这样的好琴若是落在市井俗
夫手中,怕是早已入了当铺或劈成了干柴。你明白吗?”
  小卒自然明白将军话里的意思,因为他已经做了二十年将军的
“古琴”,而他现在决定不再继续任将军拨弄。
  “你又怎知道这琴甘心被你使用?”
  将军又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笑话:“它有选择吗?它
来到这世上便注定是棵木头,遇到聆聆子便注定要变成一张起琴,遇
到我,它便注定要成为我的乐器。每个人都一样。”
  将军依旧在笑,可笑声中却透着种无奈的悲哀。
  “每个人都一样!”
  “我想要试一试!”小卒已经作好了拔剑的准备。
  “试什么?”
  “解脱!”这两个字从小卒嘴迸出,坚定而决然。
  “解脱?”将军像是在品味着这个词:“这个世上有人能做到这
两个字吗?”
  有!小兵解脱了,尽管他选择了死亡。小卒也决定解脱,他坚信
会有第二条路。
  “所以,我要试一试。”
  “所以,你来找我?”
  “是!”
  “你已决定了?”
  “不错!”
  “很好!”将军低下头抚摩着古琴,他竟叹了口气道:“你本可
成为一张好琴。”
  将军突然用手弹拨着宫弦,发出一声声单调而有又有节奏的声响。
  声响中,小卒只觉一股劲气向他袭来,小卒本能地侧过身子,忽
感到脸上一阵炙痛。那股劲气已撕裂了小卒的脸颊。
  突然音律已变,又一股劲气袭向小卒……
  转眼间,音律已变了七次,小卒也已躲过了七次袭击。
  小卒的剑早已在手,却无从还击。
  音律依然在变,劲气依然在不断地射出。
  小卒脑中飞转着还击的方法。
  空隙。
  对!是空隙。劲气与劲气之间会有空隙,他只有利用这空隙才能
接近将军。
  他必须使将军射出的劲气有规律可循,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使
自己的躲闪有规律,惟有这样才能迫使将军有规律地射出劲气。
  他可以利用劲气,将军自然也可以。若是将军料到小卒下一个动
作,在小卒行动之前便射出这道劲气,那么小卒绝对逃不了。
  小卒只有赌上一赌,他必须比将军更快地利用规律。
  小卒开始有规律地左闪右移,将军的劲气无形中也随着小卒亦有
了规律。
  小卒已找到了空隙。
  在他躲过商调的劲气向右移时,会有“宫、角、羽”三道劲气射
来。而这三道劲气之间会形成一个空隙,正对着将军。他惟有穿过这
空隙才能仗剑还击。他已算准若要穿过这个空隙,他一定会被这三道
劲气击中左肩、左臂和右腿,但他却有可能将长剑送入将军的心脏。
  随着商调的响起,一道劲气直射向小卒的左胸。小卒左足点地向
右移了一步。“宫、角、羽”三到劲气已到,不,是四道。另一道劲
气射向小卒的右边,若小卒避开那三道劲气向右移,那么第四道劲气
一定射中他的眉心。
  将军已发现了规律。
  正是这个时候,小卒身形略凝,长剑翻出,左足点地,向那空隙
中掠了过去。
  小卒清楚地感觉到左肩、左臂和右腿的巨痛,但他更清楚地看到
自己的剑一分一寸向将军接近……
  血,如同绽放的礼花般从胸口迸出,喷洒在纱帘上。
  小卒隔着纱帘洞穿了将军的胸口。
  他扯下纱帘看到了将军的目光,那目光中竟充斥着怜悯,那目光
竟怜悯地望着小卒。
  将军就这样断气了。
  将军死了,小卒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重重地舒了口气,却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他依然觉得有什么
地方不太对劲。
  结局本应到这里就该结束,将军死了,小卒亲手打破了这个局,
小卒自由了,他可以不必再做一枚棋子。二十年来的负担应该烟消云
散了,他应该可以轻松了。
  然而他感觉却并不轻松。
  一定有那里不对。
  小卒忽然看到了将军的腿,他的腿上缠着布,血水把布浸成了暗
红色。
  将军的两条腿竟被齐膝砍断。
  小卒终于明白了那里不对。这一切都太简单了。不是吗?太简单
了。
  小卒竟能一路无阻走到“沙场”总坛;他竟能毫不费力地找到
“沙场”的首脑——将军,而将军身边竟一个人也没有。他打败了将
军,只因将军根本无法动,因为他的腿被砍断了。
  一切都太简单了。
  小卒忽然觉得一股寒意冷彻全身。
  他明白了一切。
  这依然是个局。
  在这个局中,小卒是被用来杀将军的工具。在这个局中,将军根
本也是一枚棋子,就如同小卒一样,根本就是一只扯线木偶。真正操
控这个局、制造这个局的根本不是将军,而是下棋的人。又或许下棋
的人根本就是另一个局中的棋子。在这个局中,将军也是被舍弃的对
象。下棋的人可以再做一个扯线木偶,可以称之为将军,或是小卒。
  小卒想起了将军临死前怜悯的目光,想起了小兵为求解脱选择了
死亡。
  小卒只感到极度的疲倦。
  小兵早就知道根本没有第二条路可选。
  小卒想到了鸽子,那只灰色的鸽子,那只鸽子也并不自由。它也
是一种工具,是被用来传递消息的工具。
  他根本无法解脱。
  死,岂非也是一中解脱?
  小兵选择了这条路,他自由了。也许对他们来说死是解脱的唯一
而又最好的方法。
  根本没有第二条路!

               八

  这里有一间茅屋。
  茅屋的院子了有着一片花圃,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红的、白的、
粉的……
  花丛中摆着一方矮桌。桌上自然有酒,还有一口暖锅,锅中竟煮
着满满一锅喷香的狗肉。
  他和他最好的朋友坐在矮桌前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地喝着酒,聊
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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