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荡的无畏
——浅谈张艺谋电影中的俄狄浦斯情结
○上海 我爱莉香
张艺谋是一个神话,很久以前我就这样认为。
他的电影从某个意义上说,这是对整个中国电影的一种大胆而无
畏的冲击,在那个死气沉沉的年代,82年毕业于北影摄影系的他以一
种反传统的,革新的视角重新演绎了他心中完满的艺术形象。没有退
缩,没有放弃,他走自己的路,回头那一眼,竟是勇者无惧。
无可否认他的成功,他在国际影坛上的叱咤风云在整个中国是无
与伦比的。金狮银狮,金熊银熊,他笑着拥抱他的成功。是的,我们
看到的是他被照相机永恒定格的那一瞬——微笑,但是,又有多少人
知道他在灿烂光环后的难言?国内的种种舆论,王朔等人总会突如其
来的恶意中伤,张艺谋没有放弃他的梦,他以一种坦荡的无畏包容着
一切,好的坏的,赞赏的批评的,我想,在中国根本没有一个人,能
像他这样,他,是真正做到了宠辱不惊的。
他的无畏来自何方?没有一个人会与生俱来这种能力。
当然是因为他自身对艺术的信仰,因为他相信自身的能力,但我
想,最多的缘由,也许是植根在他内心深处的一种原始情结,一种原
始冲动。这种来自人类原始启蒙时的隐秘,有的人试图隐藏,有的人
渴望重视,正因为张艺谋用电影这样如此直观的艺术形式把它们一览
无遗的展现在观众面前,在那个年代,可以想象,引起的会是一场多
么浩大的争执啊!
也许探索者总会受到这样那样的苛责,该或不该,没有定论。
但是,绝对没有一个人可以否认,因为,它们确实存在。
这样的原始本能,它在人类历史上早就有了自己独特的名称:俄
狄浦斯情结。
什么是俄狄浦斯情结?这个问题不用我多作解释了吧。那个在古
希腊神话中弑父娶母的悲剧人物,然而,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乃至
至今,在很多艺术家的创作中,无论是有意识或无意识的,这都会被
当做是一种原始冲动的原型,扭曲,变形,尽管有可能已经被弄的面
目全非,但是我们仍然有理由相信,这种意识生生不息。
张艺谋当然无所遁形,在如此强有力的召唤下:他有可能不知道
弗洛依德的“原欲”学说;他有可能不知道荣格的“原始意象”和
“神话原型”的理论;他也有可能根本不知道尼采对古希腊神话中
“酒神精神”的张扬,这些,其实都是从俄狄浦斯的原型出发,从而
提炼出的一种理论的高度和升华。
可是,张艺谋所拍的电影,所塑造的人物形象,很大程度上,和
那些已经被奉为经典的论著,在精神上,不谋而合。但这绝对不是巧
合,我想:这应该都是因为他们正视了自己真正的内心体验和缘自上
古即存在且至今在每个人心中仍在,但又是欲呼又止,却还苦苦挣扎
的内心冲动吧。
在中国影坛,张艺谋可谓此中第一人。
是的,张艺谋带着他心中无可言说的那份情结去拍片,但实际地
向我们呈现的却是丰富和复杂的世界。
《红高粱》表现出的其实是对原始英雄的崇拜。刚健,崇高,雄
浑,劲健的原始生命力,无论是“我爷爷”还是“我奶奶”,都是充
满着原始野性的。
路边是坦坦荡荡,大智若愚的红高粱集体,他拦截下“我奶奶”,
扛进充满野性的神奇的红高粱地,以其过旺的精力扫到大片高粱,形
成一个圆:神异而眩惑。就在这样的祭坛里,举行了粗野热狂,潇洒
自然而确实又很神圣的“野合”仪式。鱼水相喋的遭遇,来也匆匆,
去也匆匆,似梦非梦,似醒非醒,神魂迷乱,见鬼见魅。还有,他酒
后撒野“尿酒”,居然酿成了名酒“十八里红”。他主持的“酒誓”,
狂热而神圣,粗俗而庄严,庄谐融会。最后,他领导壮士们在高粱地
里打鬼子,酣畅淋漓,可谓惊天地泣鬼神。
“我奶奶”也不甘落后,且不说她在上轿出嫁前敢怀揣剪刀;不
说出嫁途中与轿夫眉目传情;不说回娘家时大胆的“野合”;也不说
她后来严令“我爷爷”打鬼子替罗汉大叔报仇;在这里我只想说她在
最后英勇献身的那一瞬间,她那被子弹洞穿过的身躯挺拔而傲岸,似
乎蔑视着人间的道德和堂皇的说教,表现的是人的力量和人的自由,
生的伟大爱的光荣,“我奶奶”永垂不朽。
是的,他们如同俄狄浦斯王一般永垂不朽。
张艺谋其实是渴望英雄人物的,在这部影片中,他其实只是想肯
定人与命运斗争中的主观意志,如同当年的俄狄浦斯,努力的希望改
变,表现出的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精神。张艺谋没有过多的考
虑命运对人的左右,他只是以红为主基调,在描绘那种作为一个英雄
应该有的满溢的激情,满溢的野性,和满溢的,自由。
这样的忽略应该是故意的吧,张艺谋力图使他心中的俄狄浦斯摆
脱悲惨的命运,甚至,连想都不要想。《红高粱》真是一个很完美的
神话,连“我奶奶”最后的死亡都是那么的美丽和传奇。但是,在神
话的尽头,我们仍可以窥见张艺谋在有意无意间仍流露出对命运不可
捉摸性的忧愁,很小的一部分,当“我父亲”扯着嗓子为“我奶奶”
唱起清亮童稚却是无比哀怨的挽歌,这无论比起“妹妹你大胆的往前
走”,还是“酒神曲”,都在一定的程度上表现出人的软弱和无奈。
“我父亲”作为神话的审视者,作为神话唯一的继承者,无可厚非,
是不尽如人意的。
当神话不能传承,我们还有没有理由去相信英雄?
《菊豆》来了,带来了悲哀带来了沉郁;《大红灯笼高高挂》也
来了,带来了陈旧带来了封闭;在塑造了一代神话以后,张艺谋无可
避免的感到了烦躁,郁闷和不安。他的内心被什么东西冲击着,似乎
是一种压抑,他只有苦苦呻吟,辗转反侧,这样的情绪反映到影片中,
毫无疑问,给他的创作带来了无可避免的影响。
俄狄浦斯在挣扎,天青天白在挣扎,飞浦在挣扎,张艺谋也在挣
扎。
天青小心翼翼的靠近菊豆,战战兢兢;天青无可奈何地把刀砍在
楼梯的扶手上,又小心谨慎的取下;他是这样渴望爱情,即使从某种
意义上说,菊豆其实可以算作他的母亲。天白的表现更加强烈了,菊
豆这时成了两者共同的欲望客体,他的眼中闪射着杨天青面对杨金山
时相同的弑父火焰,如果说,他童年时误杀他法律和名义上的父亲尚
属原始的隐形弑父举动,那么,他长大后在大染池里凶狠的将生身父
亲打死,则是空前大胆的明确的弑父举动。如果说天青渴望菊豆尚属
情有可原,尚属俄狄浦斯情结在现实中无奈的体现,那么天白对菊豆
的向往则属于真正俄狄浦斯情结在人类幼时,在人类潜意识里的一种
对母性的向往。
飞浦被郁结在死气沉沉的陈家大院里,他偷偷的看着颂莲,眉来
眼去。幽幽的笛声伴着蠢蠢欲动的灵魂,却不敢有丝毫的行动。当爱
欲如流星般一闪而过,他已经超然游离于陈家大院的激烈纷争之外了。
再见颂莲时,仓皇逃脱的他已经软弱到连承受颂莲目光的勇气都没有
了。颂莲在那场妻妾争宠战中彻底的败北,飞浦面对自己曾心动过的
女人,感慨万千。
是的,如果说在《红高粱》里,俄狄浦斯情结表现为是一种对原
始英雄的崇拜;那么,在《菊豆》里,弑父娶母的命运悲剧已经完全
展开;至此,《大红灯笼高高挂》中,弑父成为了一种潜意识里的向
往,娶母也是只能是一种在心底描摹过千百遍的愿望。尽管内心冲动
万千,尽管爱过,渴望过,但是……在结尾部分,当五院灯笼齐放,
颂莲独自徘徊院内时,我们看到,摄影机被提到空中,大全景徐徐的
展现出所有人都隐没入陈家宅院的情景。在那一瞬间,命运的至高无
上性被体现的沉痛,抑郁,悲惨以及哀怜。
是不是在重复俄狄浦斯的路?从勇敢的反抗命运到最终向命运屈
服,张艺谋挣扎着,呐喊着,但他没有晦饰自己的迷茫。他用自己独
有的坦荡把这种无奈化为他唇齿间的一次呼吸,轻轻的,正如李白的
秀口一吐成就了半个盛唐一般,张艺谋的呼吸成就了中国电影中两部
如此值得商榷和探讨的影片。
张艺谋前期的三部影片中表现出的俄狄浦斯情结是如此的明显和
强烈,他张扬着,毫不掩盖。他塑造着他心中的完美女性,无论是九
儿是菊豆还是颂莲,其实都是张艺谋心中某个时期所崇拜的完满形象。
秋菊和家珍也无可例外,她们在变乱中的坚忍,执著。后者对命
运的逆来顺受是显而易见的;前者即使很努力的去抗争过,但是,最
后的结局仍是屈服。似乎其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已经在无意中淡化了:
没有明显的弑父娶母,也没有很高大的英雄形象,但是,我们应该看
出,张艺谋其实是把他自己爱的,崇拜的,欣赏的女性溶入到电影中
的女性塑造中。他在这里张扬的,其实是他自身所最直露的一种俄狄
浦斯情结,他恋的,是一种中华民族最深沉博大的美德:善良,开明,
重义轻财,还有柔韧,种种的人生变乱中显现出的柔而韧,柔而不软,
这样的无悲无喜,冷静和安宁,确实让他心之向往。
正如斯皮尔伯格在《紫色》中塑造的那个外貌奇丑内心却美丽无
比的女主人公,那其实是他心中的俄狄浦斯情结。张艺谋也是如此,
他无畏的表现着,通过巩俐的扮相,没有丝毫的隐瞒和掩盖,一个又
一个,他心中的俄狄浦斯坦荡而无畏的,就这样,赤裸裸的,展现。
从这个意义层面而言,巩俐选择和张艺谋分开无疑是一种正确的
选择,她虽然扮演过太多张艺谋心中的完美,可是,她终究是个独立
的个体,有思想有头脑,在选择分开的那一瞬,也肯定有过如壮士断
腕般的决,但是,巩俐很幸运,她如凤凰涅盘一般,获得了新生。
俄狄浦斯在人类的成长历程中的影响是巨大的,任何一个人,无
一可以逃脱他给我们笼上的虚幻而又真实的光环,如你如我,如张艺
谋,都无可幸免。
张艺谋的电影仍在继续,他一如一往的勇敢前行,美丽的俄狄浦
斯情结,在电影这样一个鲜活而生动的载体中,如钻石般折射出七彩
的光辉。
茫茫人海中,坦荡而无畏的张艺谋,他仍在寻觅。
为此,献上我心中最高的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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