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居的成吉思汗

○辽宁　张敞

　　　　　　　　　　　　　一

　　世界上最神奇的陵墓不是金字塔，不是秦始皇陵。而是成吉思汗
陵。
　　它不是石块砌筑，也不是砖木结构。它是八座白色蒙古包。
　　它供奉的，不是成吉思汗的尸体，也不是骨灰，而是弓箭、马鞍
和奶筒。
　　它不象其它王陵那样固守一地，而是经过多次迁移。每年，人们
都要供奉它在草原上巡游。
　　它的护卫是500 户人家。他们在元朝初年接受了任务，就一代一
代在陵墓门口站下去，一直站到五十年前。七百多年，没有一天间断。
　　元朝初年，忽必烈皇帝规定了四时大祭。七百年来，虽然战乱不
断，可是每年的四时大祭都在按时举行。而且祭祀的程序、方式一如
当初。
　　世界上还能有比这更神奇的陵墓吗？

　　　　　　　　　　 二

　　不论是伟大的还是平庸的帝王，都梦想留下一座壮丽的坟墓，作
为自己的纪念碑。在古埃及，法老为修建金字塔而耗尽了国力。在中
国，皇帝上任之初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为自己兴建坟墓。他们以
为自己的坟墓会保留千秋万代，永远被人祭奠。然而，法老们留下了
木乃伊，名字却早已被人遗忘。中国的皇陵，则早就被盗得千疮百孔。
连自认为最伟大的乾隆皇帝，也在死后二百余年被从那座漂亮的大坟
中拖了出来，尸骨四散。
　　古往今来，只有“世界征服者”、众王之王成吉思汗和他的子孙
们没有在大地上留下痕迹。
　　也许这只是一种传说：从成吉思汗起，历代蒙古皇帝都被秘密安
葬。入葬之后，要驱使万马踏过葬地，来年草发，大地上便没了一丝
痕迹。
　　元朝过去之后的六百多年，草原上人口越来越多，人迹越来越密，
但蒙古大汗们的坟墓从来没有被发现。
　　金字塔和始皇陵再伟大，也不过是人造的建筑。而让世界战栗的
成吉思汗却洒脱地使自己的葬地成为一种传说，一个神话，一个不属
于凡间的存在。虽然，人间诸王中他最有理由为自己修建一个纪念碑。
也许是目睹了上千万的生命在自己马蹄旁消失，目睹了欧亚大陆从东
到西的草青草黄，获得人世间最伟大的征服者的荣誉，成为众王之王
之后，成吉思汗和他的后裔们已经参透了生命的奥秘。他们看透了永
恒和虚无。最坚固的建筑在岁月面前也不过是可笑的抵抗，刻在石头
上的光荣是靠不住的光荣。

　　　　　　　　　　　　 三

　　1227年8 月18日，成吉思汗在平凉军中去世，终年60岁。他的遗
体被葬在肯特山起辇谷中一处不为人知的所在。虽然铁木真不想被后
人记住，可是世界怎么能忘记他。他的臣民们在他驻扎过的地方，按
他住过的帐篷的样子，竖起了八座白色毡帐，里面供奉了他的几种遗
物：弓箭、马鞍、奶筒、大刀。这就是史书所载的：“因不能请出其
金身，遂建天下奉戴之八白室，以供灵位。”
　　后来，随着蒙古部众的流动，八白室也几经迁徙。15世纪达延汗
时迁到了黄河河套，清朝初年迁到伊金霍洛。这个地名的意思是“主
之园寝”。
　　1956年，新中国在伊金霍洛修建了现在的成吉思汗陵。

　　　　　　　　　　　　 四

　　1282年，忽必烈发布了一道命令：从蒙古各部征调了五百户人家，
来守护八白室。这五百户人，被称作达尔扈特，意思是“神圣的人”。
同时，制定了对成吉思汗的四时祭奠规章。
　　从来没有一道命令能被执行得这样久。从那一年起，这五百户人
家就守护在八白室门口，一直守到民国末年。虽然时间经过了元、明、
清、民国，虽然战乱相寻更迭不断，虽然陵址不断迁移，虽然人口不
断滋生，但是，达尔扈特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八白室。七百年来，他们
一直恪守忽必烈薛禅汗（贤明的皇帝忽必烈）的旨意，一丝不苟地执
行他们的使命。他们依旧每天四人，每户十夜，严肃地守卫在八白室
门口，连换班的日期和时辰都一如既往。好象世界上除了成吉思汗陵，
什么都不存在；好象朝代的更迭，世界的翻覆，与他们毫不相干。
　　他们自给自足地组成了自己的社会，内部保持着忽必烈时代定下
的等级结构和分工。他们分为八个牙门图德，首领分别叫做太师、太
保、芒赖、洪晋。他们不向政府交租税，不服兵役，在附近放牧。各
个朝代的政府都对此予以默认。
　　他们生存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守护成吉思的灵位。世世代代，
他们用家族的生命作为成吉思汗英灵的附属。神圣的附属。
　　民国三十年，在抗日烽火中，政府进行了一次调查，达尔扈特尚
存四百六十二户，二千零七十一人。
　　只有天真的蒙古人能做到这一点。
　　这是世界上最奇特的一个族群。

　　　　　　　　　　　　　　五

　　每年的春夏秋冬，八大牙门图德都要组织蒙古部众进行四时大祭：
春天的查干苏鲁克大祭，夏天的淖尔大祭，秋天的禁奶祭，冬天的皮
条祭。
　　当每年草原返青之后，从贝加尔湖南岸的布里雅特，阿尔泰山的
上卫拉特，青海的卫拉特，辽宁的喀拉泌，会有许多蒙民汇集到伊金
霍洛，举行对成吉思汗的查干苏鲁克大祭。祭祀规模盛大，程序复杂。
规定极为严格，上供的羊只数，毛色，部位，都有定规。与祭者诚惶
诚恐，毕恭毕敬。祭祀过程中，要吟唱《伊金商》、《图格勒》等颂
词。每篇颂词都很长，据说也是元朝时候传下来的。不过从内容来看，
有的显然已经掺进了黄教色彩。它们反反复复铺陈成吉思汗成长的过
程、征伐的战果、为人的神圣武勇。大部分内容与正史所载相吻合。
这些颂词，文句优美，铺排夸张，是相当出色的韵文作品。让我们看
看苏鲁德威猛大祭中牙门图德所读的内容：

在十月十四日这一天，
用枣骝公马的鬃毛
把我主的大纛制成。
这是全体蒙古的
偶像一尊，
是挫败敌人的
一颗克星。
可汗伊金的
暴烈无敌的
机敏睿智的
圣苏鲁德哟
愿你独断专行！
哈哈！哈哈！哈哈！
　　在伊金霍洛草原上，曾经世代放牧一匹白马。它自由自在地四处
游走，任何人不准侵犯。当它老死时，要从附近选一匹新马代替。据
说，这是从成吉思汗健在时就受到供奉时的神马。每年的查干苏鲁克
大祭上，它要被系在一个充当马桩的人身上。这个人被叫做“阿拉腾
嘎达斯”，意思是“金马桩”。据说，原来系马的确实是一只金马桩，
但是后来被人拨走了。这个偷桩人被捉住后，就被罚做马桩，每年祭
祀时要从家中赶来，祭祀后则要以最快速度离开这里。当然，最后的
阿拉腾嘎达斯已不知是当初那个小偷的多少代子孙了，可是他还是得
一丝不苟地接受这个苦役。
　　“阿拉腾嘎达斯”的来源也许有传说的成分，不过它确实为严肃
的大祭添了一点喜剧色彩。事实上，每年的大祭都是蒙古族人民的一
个节日，一个集市。货物云集，人烟汇聚，平时寂静的草原，突然地
热闹上几天，然后又烟消云散。
　　祭天祭祖是蒙古族文化中极有特点的传统。当初成吉思汗起兵之
初，一次战争中从敌人手中逃脱，就登上肯特山，用乳酒祭天，跪九
次。据说现在成陵中的奶桶就是那次祭祀留下来的。四时大祭，是蒙
古文化的百科全书，是远古民俗的活化石。可惜的是，坚持了几百年
之后，它终于还是在岁月面前屈服了。现在，草原上还有能背祭词的
老人，可在四时大祭却已经不存在了。
　　现在，伊金霍洛建起了一座金碧辉煌的成吉思汗陵。

　　　　　　　　　　　　 六

　　说实在的，虽然做好了失望的准备，到了成吉思汗陵，我还是心
潮难定。
　　其实，对这座陵早就已经很熟悉了。在初中的历史课本上就见过
它。当我们驱车穿越鄂尔多斯高原来到这里之时，阳光灿烂，这座有
名的蒙古包式建筑显得异乎寻常的高大、明亮、眩目。三座相联的大
殿比肩而立，明黄色的琉璃瓦顶在阳光下金碧辉煌。应该说，它确实
是有一些创意。可是我还是失望。
　　归根结底，这个高大的钢筋水泥建筑不属于草原。在无边无际的
草原上，它显得没有根基。五十年代建筑的粗陋、单调、声嘶力竭在
它身上暴露无遗，圆顶上琉璃瓦之间过粗的抹缝十分触目，充分显示
了那个时代的匆忙草率和容易满足。它孤零零地站在这里，显得有点
手足无措。
　　当成吉思汗陵从延续了七百年的八白室变成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
博物馆时，它已经从世界上最神奇的坟墓变成了一座平庸的建筑，象
那些所有死去的陵墓一样，甚至还不如它们。它曾经活了七百年，被
守卫和祭奠了七百年，现在成了一个标本，进了陈列室。工作人员打
着哈欠，面无表情地收过门票，放我们进去。迎面是一座成吉思汗的
塑像，某个美术教师的作品。那个认为“男子最大的乐事在于杀死敌
人，夺取他们的一切，迫使其妻痛哭，收纳他们美貌的妾”的成吉思
汗，象一个标准的模范人物营养良好地坐在那里。两边的墙壁上是平
庸的壁画。过去的神物，现在被安逸地用绳子隔开，放在宽大的供桌
上，象所有的展览品一样。这些东西多数是复制品，原物在文化大革
命中已经被毁掉了。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是个改天换日的年代。到处都翻天覆地，都处
都是巨大的进步和改变。让成吉思汗的灵魂在漂泊了几百年之后定居
下来，无疑是个善意的想法，是“进步”的一目了然的象征。就象用
汽车代替了马车，用“化学”梳子代替了“木梳”，用烟囱代替了北
京的四合院一样。
　　可是谁也没有想到，骑了一辈子马的成吉思汗怎么会定居？
　　在八白室存在的时候，每年三月十八日，人们都要举行八白室出
巡仪式，把八白室请上木车，到草原上游行。这种出游，蒙语叫“吉
赫拉呼”，意思是“回到驻地去”。蒙古人知道，征战四海的成吉思
不能忍受定居的乏味，他要巡视他的草原，所以要举行这种仪式。
　　可以移动正是八白室的本质特征，马上民族的王陵注定如此。
　　“毡帐之民”并非不知道砖瓦的坚固。可是真正坚固的还是人心。
有哪个安葬在砖石坟墓中的帝王象成吉思汗这样被一丝不苟地守护和
祭奠了七百年呢？一九一六年，当时的民国政府也曾经善意地打算让
成吉思汗陵定居，在当地建起了九间庙堂。但据说正好在庙堂竣工的
时候，伊金霍洛开始流行疫病，好几个护陵首领相续身亡。护陵人说
先祖有令不能把成吉思汗的灵柩放在屋宇里。于是这座建筑被弃而未
用。
　　随着定居民的不断北进，有虔诚者自发给八白室的驻地砌上的院
墙。可是，后来也被护卫拆掉了，代之以用树枝扎成的库伦（栅栏）。
　　可是，世界注定是要变化的。在坚守了七百年之后，达尔扈特们
终于放弃了他们的职守，成了草原上的普通牧民。坚持了七百年的四
时大祭，也仅仅成了不断淡化的回忆。在飘泊了七百年之后，成吉思
汁终于被迫接受了进步，住进了从没住过的气派的大房子里，被现代
化地保护起来，每张门票二十五元。
　　八十年代同样是一个日新月异的年代。一切都在更新、发展。成
吉思汗陵在五十年代的基础上又大大前进了。就象说明上洋洋得意地
说的那样：“成陵在几十年中发展壮大，八十年代之后，陵园新建了
苏德勒祭坛、碑亭、仿元门庭，牌楼、行宫等等。一九八二年，被评
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在陪同的热情邀请下，我又参观了这些后来不断发展出来的“文
物”。就成陵门口的敖包确实高大而且“标准”，整个草原上找不到
第二个。可一望而知，这是假的，是用卡车拉来碎石堆成的。准确地
说，这不是敖包，只是一堆堆得很工整的建筑废料。成吉思汗行宫是
一座高大的钢架帆布蒙古包，里面设有做工粗糙的仿清式龙椅。行宫
外面，树起了一个很大的钢架子，据说是成吉思汗用来观敌料阵的了
望台。
　　不值得尊重的，到底是成吉思汗还是千里迢迢赶来的游人？进步
难道就是让一切更加目不忍睹吗？

　　　　　　　　　　　　 七

　　也许我的失望是没有根据的。
　　成吉思汗对此会一笑了之。他早已知道一切都不是时间的对手。
对于他后代的七百年祭奉，他应该已经满足了，因为，任何人间的王，
也不曾承受过这样的庄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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