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姓陈,人见人爱的陈柠檬就是我。
我是双鱼座的,性情就像麦当劳香辣鸡翅广告中的女主角,温柔
而又疯狂。
我在上海的一所高校教书,那里远离市区,地偏风野,我一天天
变老,心情黯淡得不见一丝星光。城里的喧嚣、繁华与我无关,我过
着简单、纯粹的生活。
以前的我并不是这样。
我会唱会跳,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为人八面玲珑,妙语连珠,
倾倒众人。工作之后,多少有些收敛,自从遇见他后,我就彻底泯为
众人矣。
他叫张襄阳,比我大四岁,成熟稳重,从事汽车设计工作。算命
的说我与张姓男人最有缘,为了这句话,我糊里糊涂地坠入爱河。刚
去单位报到,热情的李大姐问我有没有男友,我无限娇羞地把头一低,
第二天就被通知去相亲。
那晚细雨霏微,李大姐因事不能前往,在“仙踪林”门口,我与
他面面相觑。一团烟气之中,他带着朦胧美靠近我:“你是?”“我
是!”我一辈子都没这么坚定过。
他是个老实男人,只在我低头喝茶的时候,偷偷地观察我。我一
抬头,他立刻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旁人眼里,我和他的脑袋就像翘
翘板,此起彼伏。
“你累不累?”我摸着脖子质问他。
“你说什么?”他一边讪讪地笑着,一边伸手拿茶喝。
这等鼠辈,我恶从胆边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手托起他的下
巴:“让我看看你的脸。”“你调戏我。”他一声惊呼。
一时间,我怒气全消,破口大笑。他如同一只玩具熊,憨态可掬,
特招人喜欢。
一来二往,因为孤身在外,因为脆弱本性,很快我就与他确立恋
爱关系。我的活泼好动,我的远大理想,在他眼中,像是小女孩般的
幼稚。当我纵情歌舞之后,等待他的赞许时,他总是不以为然地说:
“出来玩,轻松点,费那么大劲,干嘛?”我呆立半晌。在他父爱般
的关怀之下,我褪化为一杯无欲无求的白开水。
这样平静无波的日子持续了两年。襄阳整天忙于工作,他口里念
叨的总是他心爱的汽车,甚至他看我的时候也像是在看汽车。他永远
那么务实,也那么充实。聚少离多的感情生活我已习惯,对爱情本无
什么幻想,现在更无什么期待。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爱他,反正从未想
过和他不在一起。
天气越来越冷,我无精打采,可能是亚健康,上课时也兴奋不起
来,朝气蓬勃的学生在我眼中,一个个跟土豆似的灰扑扑的。我讲课
依旧精彩,但激情不再,有时跟懒猫一样,只想在宿舍里睡觉。周末,
襄阳经常有事,一有空他会与我一起出去吃饭。上海的夜色很美,在
我凝视星光灯影之时,他滔滔不绝地谈手头正在进行的汽车设计,脸
上满上神采。我静静地听着,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怎么像个泄了气的热气球?
我以前真的不是这样的。
电影里的激情场面,小说中的浪漫碰撞引不起我的一丝兴趣,波
澜誓不起,妾心古井水。我现在特别想为襄阳生个孩子,每晚哼唱摇
篮曲哄他入眠,满怀爱意地看着他茁壮成长。男耕女织的日子,我向
往。襄阳从不关心我在想什么,只知道辛苦地赚钱,给我个可靠的未
来。他给我十足的安全感,这就够了。身边的离离合合看得太多,大
学时初恋带来的心伤,令我害怕变故,只想守住永恒,和襄阳白头偕
老。
我至今守身如玉,因为我是传统的女人。我并不排斥性,但更憧
憬洞房花烛夜的情调。襄阳很尊重我,所以两年来我们相安无事,发
乎情而止于礼。当我抱着襄阳,聆听他的心跳时,一种纯美的感觉令
我心神荡漾,有时泪水会悄悄地滴落。他不懂我为何哭泣,但他会默
不作声地用手帕轻拭我的眼睛。我从未见他哭过,我曾咬他、掐他、
扭他,曾要跟他分手,他眼睛干涩得令我绝望。以前看过一篇文章,
一个女人不甘平淡的感情生活,结婚前一天,离家出走,最后疲惫的
未婚夫找到她时,泪水一下子奔流而出,一瞬间她认定他是很在乎、
很爱她的。
我唏嘘不已,特地找出那本杂志给他看,问他若是有一天看不到
我,会不会cry for me?他却大笑说那些都是骗人的。我当时的心情
就像一句歌词:我曾有一种为你而死的冲动,因为不知如何将你打动。
我拿起一把刀对着胸口:“如果我死了,你会不会哭?哪怕是鳄
鱼的眼泪?”说完我就泣不成声,特楚楚可怜。
他愣了几秒钟,转身去厨房,然后眼泪汪汪地走出来,一言不发
到看着我。
他竟哭了?那么多眼泪?刀子当地一声掉在地上,我喜出望外地
快要昏过去时,看见他手中的洋葱,顿觉眼前一黑。朽木不可雕也,
我再也不指望他这棵老橡树上开出绚烂的花。我重重地把门一甩,掩
面跑了出去。
他哭不出来,他不会甜言蜜语,他不关心我的灵魂,他操心的衣
食住行。我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正地爱我?若那天晚上去的是另外一
个女孩,他一样会对她好的。我仿佛是水果蛋糕上的一粒樱桃,其他
的水果都可替代我。世间百媚千红,他并不独爱爱我这一种。
这种想法令我颓丧。
襄阳买了一台新电脑,把原来那台给了我。
“你上网吧。”“好。”我就这样融入了现代生活。我申请了电
子信箱,试了发邮件给以前的同学,他们不是太忙就是太闲。一个胖
胖的女同学整天往我的邮箱里发垃圾邮件。襄阳发的邮件每封都似工
作汇报,和他的人一样枯燥。同事们都有不少网友,读研时的一个好
朋友与一老外网上谈情七天后,就远嫁他乡。真是科技令生活更美好。
一个明媚的下午,我突发奇想,随便编个E---mail地址,发了一
封信过去。有种冒险的感觉,仿佛往海里丢了个装着地址的漂流瓶,
捡到它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像一个将要参加舞会的小女孩,
兴奋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天!有人回邮件。我忐忑不安,心都快跳
出来。
Dear Lemon,
我想你一定很美丽。
你说你并不认识我,在网络上相逢,也是一种缘份。
我喜欢你的文字,让我在忙碌中闻到缕缕的花香。
Yours
Steven
Steven应该是个男性,单从这封回件中,可见这人很会夸人,而
且自来熟,“Dear、Yours ” 用得怎么这么自然?我有点面红耳赤。
过了几天,我再次发邮件给Steven ,敲键盘时,襄阳被我彻底
抛到脑后,“无论何时,我总是相信陌生人的善意”,卡赞的《欲望
号街车》中女主人公最后一句台词给我至深印象。
Dear Steven,
你喜欢音乐吗?
这两天,天阴下来了,我买了一盘莫文蔚的CD,因为上面有一首
歌叫《阴天》,冷漠的唱腔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伤痛,听得我胸口堵
得慌,很想找个人打几拳。
Yours
Lemon
两天后,我收到他的回件,是一幅漫画:一个矮而胖的女孩拿根
狼牙棒猛敲一个瘦而高的男孩的头。两个人的衣服分别写着“Lemon ”、
“Steven”的字样。漫画下方有一行字 “Steven In Beijing ”。
我不由得发笑:我叫柠檬,难道身材也像柠檬吗?
不知不觉,我与Steven网上谈心已有半年。我们交流思想,谈天
说地,十分愉快。Steven知情识趣,适时的幽默,含蓄的温情常令我
回味。若襄阳和Steven是一个人,该有多好。
2000年元旦前夕,Steven一连发了几十封邮件,上面只有一句话:
“我们见面吧。”我心潮澎湃,考虑再三,把心一横,没有跟襄阳说
一声,就搭上飞机,飞向祖国的心脏。飞机上,我发现我穿的毛裙,
是襄阳在德国出差时买给我的。我提的包是襄阳替我选的。我突然想
哭。
一下飞机,我就看到一条巨大的横幅“Lemon,I Love You !”
是Steven,我冲向他,众目睽睽之下,他揽我入怀。襄阳从不会这样。
他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强壮,荷尔蒙分泌得比襄阳旺盛,眉毛很浓,眼
睛炯炯有神,嘴角始终带有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快融化了,理智分离崩析,心中一团火熊熊燃烧。跟他在一起,
我像在做梦,每分每秒都似真似幻。他富有诗人气质,月光下,他在
广场上与我翩翩起舞。香山上,他会紧紧抱住我,任山风呼啸而过。
当他深情地看着我时,我幸福得想张开翅膀飞翔;当他不看我时,
我满脑子都是襄阳那双单纯的眼睛。
那天晚上,Steven来到我住的房间,他说他想要我,在他动手解
我衣服上的扣子时,我突然如坠冰窖,一下子跳起来,推开他的手:
“对不起!我要回去了。”然后我一个人在寒冷的大街上走了很长很
长时间,在第十二个电话亭,我拨了个电话给襄阳,铃声响了好久,
才听到他睡意朦胧的声音。
“我想你!”我不由哽咽起来。
“你怎么了?生病了吗?”他说。我啪地挂上电话,这个呆子,
差点失去我都不知道,还睡得这么香。
一回到上海,我就直奔襄阳的公司,看到他憨头憨脑的样子,我
忍不住大哭起来。他依旧不知我为什么哭,他照例拿出大手帕替我抹
泪。
Steven发了无数封邮件给我,我一封未回。
我如果放弃襄阳,我就是天下第一号傻瓜。
从这一天起,我不叫陈柠檬,我叫陈蜜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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