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略号、删节号,越来越多地在时下报纸的题目中
涌现。这种貌似欲言又止的姿态其实反映了我们这个时代的某种社会
实情:任何形式的“擦边球”,都可能意味着“出彩”、意味着无伤
大雅地“搏出位”;同时它还标明了媒体与受众间的一种心照不宣、
一种显然是经过一番时日磨合之后的默契。文章标题加上一个“……”,
便是给读者一个若隐若现颇能勾人阅读兴趣的信息:文章大有看头!
当然,它不宜张扬不宜直白,因为固然你知我知大家都喜欢,但毕竟
不大符合有些人比较古板的审美心理和阅读习惯。对于媒体而言,这
无疑是一种聪明、机警的手段,因为在卓有成效地吸引“眼球”方面,
“……”尊重了“把关者”的权威和读者的想象力,并且在“保守”
与“开放”、“天理”与“人欲”之间腾挪自如、左右逢源。而对于
受众,则各取所需看其所看,即使偶或发现着了“道儿”,也大抵只
能埋怨自己的“情商”丰裕,“智商”不济——犹如邻家后窗一道透
光的“缝儿”,“……”仅仅是一种暗示,一种若有若无的召唤,
“窥”与“不窥”,取决于你;“窥见”与否,你也怨不得谁。打个
比方,在今天如火如荼的传媒盛宴中,“……”就象一杯席间不可或
缺的佐餐美酒,不烈、开胃、活跃气氛。
显然,“……”是所有标点符号中最能给人的想象留有空间也最
耐人寻味的一种。因此,对它的考察,不妨进一步拓宽视野。事实上,
摆脱文字符号的羁绊,“……”在日常社会生活的话语层面,可以有
多种多样的表现方式。它可以是一串音节,如“哼哼”、“嘿嘿”、
“哈哈”;也可以是“大音希声”,一脸无辜、一脸茫然地“沉默是
金”;还可以是“王顾左右而言他”——在话语“迷踪”的罅隙里,
“……”象一丝或不屑、或尴尬、或嫉恼的笑意,挂在“顾左右而言
他”者的脸上。总之,“……”肯定不是被逗乐之后的开怀大笑,不
是被激怒之后的暴跳如雷,而是一种被击中之后的不置可否的高姿态。
喋喋不休者在它那里发现自己语言的乏味;激情斗士在它那里领受
“无物之阵”的强大,堂吉诃德与风车的战斗此刻顿时成为斗士们可
望不可及的梦想——尽管他们可能曾经对此是何等的不屑。如同鲁迅
先生笔下的漫漫长夜,“……”伸手不见五指,莫测、空洞、刀刀见
血。
如果我们进入从来都是大气磅礴、高屋建瓴的“宏观层面”,
“……”的威力更是不容小觑,非同常可。它可以删去杂沓凌乱的足
音,使“乌合之众”迈出整齐划一的正步;它可以略过“物欲横流”
的私心,让小市民们献上总是B 调的颂歌。通过“人海战术”,“…
…”将华彩纳入总体与总“总体”者的囊中;通过“钢铁”精神,
“……”将某某人平淡无奇的呼吸,解析为机器齿轮悦耳怡人的“咔
咔”声;通过“乐观主义”的发扬,“……”将所有在世苦弱的呻吟
与哀告,切换进欢声笑语载歌载舞的相声频道;通过“一切向前看”,
“……”将颠狂与耻辱、浩劫与灾难,勾绘为一张白纸上的壮美画卷。
——因为,“……”的最大功效就在于使其操纵者的根基坚如磐石、
稳若泰山。
我想,若能有机会对“……”进行一番文化人类学的考察,那必
将是一篇大有做头的文章。我非“金刚钻”,所以不敢揽此“瓷器活”,
但不妨凭直觉总结几条小结论,比如说一个热衷喜剧反感悲剧的民族,
或者说一个擅长合唱恐惧变奏的民族,再或者说一个赞美浑圆诅咒棱
角的民族,十有八九,都是喜用、善用、经常用“……”的民族。
似乎又扯远了,整个儿就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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