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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的国度里的叫卖声
      墨西哥边陲小记

○浙江 Gemini


 
  过了一堵墙而已!墙的那边是微风拂面的春天,空气中飘荡着花
草的清香,跳动着透明的阳光,恍如童话故事;这边,太阳、人物、
植物和建筑,都透着焦黄和沧桑的意味,俨然抨世小说。过了一堵墙
而已!墙那边的人们驾着豪车,一边吮着可乐,一边漫不经心地向边
检官晃晃护照;墙这边是长长的行进缓慢近乎静止的队伍,焦急地等
着关检的人们不断向前头的队伍和墙那边张望。——仅一堵墙而已!
               
  “提吉阿那是美墨边境最大的城市。刚才沿途我们看到了,这一
带边境是群山。常有墨西哥人翻山过境。不过,山高路险,死于中途
的不少。特别是孕妇,为了一家得到留居权,临盆在即还去冒险!”
导游叹了一口气,“我们现在去市中心的大街,那里的东西比这个边
境集市要便宜,那些老墨爱米哥我都认识,砍价方便一点。这座城市
靠旅游收入维持的,治安还好了。不过,一定要狠狠地砍价!”——
爱米哥,西语,朋友的意思。
  “太阳也嫌贫爱富呢!”同伴边脱外套边开玩笑。真的,才过了
一堵墙,感觉好象过了一个温度带,阳光那么大剌剌地倾泻着,人不
觉间已汗流浃背。
  “说反啦!”我和他抬杠,“玛雅人创造的太阳帝国里,太阳神
难免偏爱自己的子民,多给点光和热了。”
  “唉,玛雅人老笨的,既然那么灵验,崇拜财神福神多好!再不
成,‘不劳而获神’也好啊!”
  “可惜‘不劳而获神’出世太晚啦!玛雅人哪等得到啊?”我看
看他。
  “哦,你说我哪?我这么不堪?我不自己拿外套吗?我哪里不劳——
哇——哇——斑马!斑马!”
  ——出了车站大厦,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匹斑马!书上说的生性
胆怯的斑马,扎着红绒花,系着金色铃铛,怡然自得地吃饲料,身后
拖着辆彩车,金红为基色,垂着蓝色兼黄、白色的布幔,边上挂了许
多五彩斑斓的草帽作装饰,车顶的红色的横幅上用白色标着TIJUANA 
MEXICO 2000.在纽约曼哈顿街头也看过“马的”,多半是毛色纯白的
马拉的古典欧式马车,整体用色不会多于三种,豪华优雅,和曼哈顿
的街景很相称。而如此色彩明艳的车的确是为墨西哥,这个太阳国度
而设的——这里什么都是浓烈的,决不似墙那边的风清云淡。
  “好象掉进杂烩汤了。”同伴眨眨眼。——可不是,眼睛鼻子耳
朵都应接不暇了:不知是墨西哥香料还是墨西哥奶酪,一股刺鼻浓香
冲得人直想流泪。
  披风,毛毯,草帽,偶人,银器……诸多色彩和着叫卖声浪潮一
般拍打过来。
  细听那叫卖声,别有韵味——大实话, Hello~~~~~~Silver! Silver!
  有诱惑力的,Cheap ! Cheap! Look ! Look !作亲密状的,
Amigo ,好朋友,你好!你好!来看一看,来看一看!
  ——中文?对,中文!如果你不作反应,还马上会改成“阿里呀
多”、“瓦达西诺”、“哦哈咿哦”,感觉好象进了北京秀水街。挥
着计算器准备讨价还价的样子,原来也是世界性的。
  我对其中一位用中文说了一句“你好”,他居然回我一句“马马
虎虎”!我大为好奇,仍用中文问,“请问,您中文哪里学的?”
  “旅游者说的!”他立时变得兴奋,手舞足蹈起来,“你好!我
马马虎虎!你的东西乱七八糟!你从台湾来?你从北京来?都是中国
人!随便看看啦……”他把所会的中文一股脑倒给我,忘了兜售草帽
和毛毯。
  从来都喜欢银色的饰物!我真的来对地方了。
  看那细细的项链中间垂下丝丝流苏;看那粗粗的镯子刻画着十二
星座或玛雅人的农作物;看那个戒指——戒面是一个带着羽冠的印地
安酋长的头像,面目威严而悲怆;看那个烟斗上的那圈珐琅,好象古
墓壁上的叙事诗画……平心而论,这些出自民间作坊的东西手工不算
精致,银的成色也不是很好,然而,触摸间仿佛有一种稣稣软软的情
愫包裹着我,那感觉仿似把脸埋进刚从太阳底下抱回晒得喷喷香蓬蓬
松的被子。
  吃了个玉米煎饼,找不到垃圾箱,就捏着空袋子挤进去看摊子。
那小贩突然停止了生意,伸手过来。我吓了一跳,随即明白他要那只
袋子。我跟他说,用过的,脏的,他还是接了去,往街边走了几步,
把袋子扔到树后的一只白色方箱里。——天然的干旱加上有污染工业
从发达国家移至墨西哥这样的发展中国家,在这里要呼吸清甜的空气
很难,但是街道保持清洁却还是可望可及的;看来每个市民都很注意
市容维持,街上没见什么垃圾。我决定买他的东西。那对耳针做成羽
毛形状很别致,多看了几眼。小贩忙给我取出要我试戴。我指指耳垂,
用中文又用英文说我没有耳朵眼。他咬牙切齿地拉下一根长长的束发
银针作势要扎我耳垂,我吓得捂住耳朵哇哇大叫,他则哈哈大笑,把
针放回去,冲我摆摆手——不扎你啦!
  大多数墨西哥人是西班牙人的后裔,或者西班牙人和印地安土著
的混血儿,面目偏白色人种的特征。人群里突然冒出一张黄种人的脸,
而且是那种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黄种人的脸时,我停住了。那是
一位印地安妇人,长长的两条编得很好看的麻花辫黑油油的,蓝色的
衣裙边上垂下鲜艳的绳饰,披肩也是鲜艳的,有太阳、植物的图案,
很美,原始而神秘。只是一脸的风霜之色,焦黄的皮肤毫无光泽。她
不招呼谁,平和地看着周围。
  我看着她,有些恍惚。亚洲黄种人是蒙古人种。传说冰河时期白
令海峡结冻,一部分蒙古人由那里迁徙到美洲大陆,成了印地安人。
如果,千百年前,我的祖先也过了海峡,那今天的我,是否也会有太
阳色的皮肤,结着两条长长的辫子在这一片浓郁之中叫卖草帽或者银
饰呢?她呢?如果她的祖先不曾跋涉东去,今天的她可是江南水乡采
莲的甜美女子或者摩登的东方都市女郎?
  她看着我,眼里泛起柔和。我走上前,拨弄着她手里的绳饰和种
子装饰品。她笑笑,笑容似曾相识。那绳饰,有编成的玉米穗子形的,
有日月星辰形的,有人形有动物形的;种子加上羽毛,做出了各种不
同的娃娃壁挂。我很想问她他们是否还有部族聚居,是否还是那样漫
不经心地撒下玉米种子等收获,是否还一代代传唱部落里的神奇传说……
她仍一言不发,用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我豁然了。问什么呢?看街头
在建设中的高楼,看可口可乐的巨幅广告,看人们手中流进流出的美
元,我还需要问什么呢?如果要故事,就自己尽情想象吧!故事里,
仍可以有酋长,有勇士,有大祭司。
  选好了。五美元。我给她五张一元的纸币,摇摇手道别时,她却
开口说话了,我听不懂的话。她把五张纸币摊开给我看,其中赫然有
一张十美元的!我用我的语言道谢道歉,把钱换回来。她又和我说了
一句话,我好象听懂了,是祝福。
  突然想起墨西哥城的好友阿尔伯托的嘱咐,到了墨西哥一定要给
他消息,于是去打电话。
  “你在提吉阿那?哎呀,那里就是市集没有别的!你怎么不早点
和我说?要来墨西哥城的啊!我带你去看我们这里的博物馆和古迹,
还有许多特色建筑啊!这才是墨西哥风格!你不要独自乱走,跟着团
队……”
  和我同龄的阿尔伯托,单纯善良而热心,很富有,许多时候都在
富裕国家旅游,也只相信飞机能到达的城市。
  大孩子啊,你真正了解你自己的国度里的这个边陲城市吗?
  你仔细看过斑马拉的彩车吗?
  你从街头那个印地安女子手中买过让人遐想联翩的绳饰吗?
  你听过那么热烈那么明朗的叫卖声吗?
  我倒是渐渐喜欢起这里了,喜欢这杂烩汤似的地方了。太阳用它
的光和热,用它子民特有的声和色,情和义,长年累月地熬啊,熬啊,
这香醇劲,浓得化不开!你怎么能说,这一切不是墨西哥风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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