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梦里的外婆,总是穿那件大襟的、洗的发白的士林蓝布衫,盘着
松松的头髻,驼着背,在灶前忙碌着,往灶孔塞柴的又黄又瘦的小孩
子应该是我。外婆总是嘴里念念有词,在梦里我却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总在着急时候梦醒了。这样的梦在外婆走后做了好几年,一成不变的
场景,但那个场景出现的时间距外婆去世有近二十年了,我很迷惑。
外婆的一生可以用“非同寻常”来表达,这些年我一直想用文字
写点外婆的经历,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表述程序,如果按一贯的风格
平铺直叙,那是太浪费历史了。今天和episome 一通聊,谈到生命和
死亡,谈到我们都已离去的外婆,就想,也罢,写出多少算多少,反
正不是续二十四史。
外婆很小就失去双亲,是哥哥将她带大的。十八岁嫁到外公家,
外公也是无父无母,四个兄弟二间房,外婆的新房间就是靠近猪栏的
那半间。哥嫂很疼外婆,早早就帮她备了全套的银饰,关键时候却轻
信了媒人的花言巧语,将小妹送进了四个光棍一贫如洗的家门。幸亏
外公人很好(每次说到这儿外婆都要加重语气),对小他八岁的外婆
呵护有加,且上面没有婆婆压制,苦日子里主权还是很充分的,这给
外婆以后的打拚奠定了心理基础。接着的日子,外婆磨豆腐养猪娘,
外公挑货担贩盐贩山货,胼手胝足,没日没夜地辛劳,终于买下三间
旧房子,一块旱地,算有了安身之所,这大概在外婆三十岁左右吧。
四十六岁那年,外公在括苍山山道上遭土匪打劫,命丧黄泉,外婆成
了寡妇。外婆性格刚烈,曾因一块地基的产权与邻居争吵直至打官司,
而且打赢了。邻居女人的姘头是村里的恶霸,与黑道有勾结,外公的
死外婆认为是恶霸主谋报复所致,为此自责不已。
以后的生活可能是外婆一生中最黑暗的。为了避免恶霸进一步的
伤害,在一所小学当校长的大舅舅流落他乡,过了几年投奔村里一国
军少将,逐渐演成人生的悲剧(关于大舅舅还有很多);二舅舅正在
中缅边界运输战争物资,和老家几无通讯。家里只留下几个女人,母
亲三姐妹都还在读书,生活重担全落在外婆一人身上。怎么捱过来的
细节我不大清楚,只记得外婆老是说,那几年家里能卖钱的东西都换
成吃的了。比如三月里闹饥荒,麦穗头上黄几粒就捋下,捣碎做成麦
碎粥。(文革期间,母亲总是把第二季度的粮票,连同买粮的钱,借
给村里无粮的族人,我因此深深理解“青黄不接”的原始意思。)再
比如母亲她们的学费总是交不上,到了考试就被逐出教室,而外婆总
是找人求情,最后书还能接着读下去。还因为太穷,及笄的大姨竟没
人来说亲,大姨后来自己跑到杭州笕桥空军医院做护理员,菲薄的薪
水大多寄回家中,帮了外婆的大忙。
(二)
外婆没学过马列、毛选,却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不信神不
信来世,只说过一句自己命硬。以八十多岁的高龄送走刚过花甲的大
舅舅,外婆走过了幼年丧父、中年丧夫、晚年丧子的全过程。大舅舅
曾是外婆最大的希望所在,刚出生名字就被挂到外婆娘家的族谱上,
帮外婆无后的兄弟承继香火,同时本家的姓也用着,算是一肩双祧吧。
大舅舅聪慧懂事,从小体贴外婆,书又读得极好,只因走错一步,过
了大半辈子没有尊严的生活,外婆的心痛可想而知。那个寒冷的冬日,
我在数学楼前拆开母亲的来信,看到大舅舅的消息当时就哭了,伤心
不仅为失去疼爱我的舅舅,更为我的外婆。那时候,外婆相对安怡舒
适的生活过了没几年。
解放土改那阵,外婆分到田地,二舅舅也有了联系,家里的生活
有了改观。不久,大姨去台湾、大舅舅被俘的消息也接踵而至,外婆
从风风火火的村妇女主任降为台属、反属,加上土改分浮财,外婆的
耿直得罪了一些人,村里呆不下去,只得撇下母亲与小姨投靠二舅去
了。还好,母亲姐妹俩那时都考上了不用学费的师范。二舅家的日子
也不好过,舅妈没有工作,孩子一个个地出生,从老大排到小七,又
是岳母当家。外婆不顾二舅舅的苦劝,自己在外面租了一间小屋,找
了一军人家庭帮着带孩子,养活自己还承担了二个表哥的学费零花钱。
几年后母亲结婚,才把外婆接到山西。父亲将外婆视作生母,家里大
小都交给外婆负责,外婆尽心尽力地管家,细心地带我和哥哥,我们
打开口说话就叫外婆“奶奶”,叫正式的奶奶则是“上海奶奶”。那
几年外婆竟渐渐地胖起来了,更因为常常杀鸡剖鱼,被母亲的那些山
西同事当成地主婆出身。期间外婆还有一壮举,就是把二舅舅家的五
哥接来又送到老家,过继给大舅舅当儿子。外婆一不识字不会普通话
的农妇,单枪匹马从江南到西南再到西北来来去去几趟,中间还到上
海转了一圈,没丢带的东西、小孩,连换车都没弄错过,勇敢和精干
可见一斑。西北的气候让外婆得了关节炎(她自己说是风气,可我家
里的医学博士也说不上何为风气),但那几年心情肯定比较好。可惜,
我父母带给外婆的舒心日子不到十年,文革开始,不久家中突遭大难,
这次是外婆力主母亲携着一双幼子迁回江南老家。
外婆重新拿起农家用具,我们也和村里的孩子们一样砍柴拾落穗,
一样走几里路到村小读复式班。在母亲忙于上课、开会、参加这样那
样运动的日子里,是外婆的慈爱填满了我们兄妹稚嫩的心灵,帮我们
克服了语言不通、水土不服、环境不洁等种种不适。文革后期的物资
相当匮乏,家里一个月只有一斤半猪肉配给,我们养猪养鸡养鹅,还
向大队申请了一块自留地种菜。那时候母亲为她那份薪水忙得无暇顾
家,家里的杂务好象都是外婆在安排,一双畸形的解放脚在灶间、柴
房、猪圈几个地方不停地忙碌。渐渐地,外婆背也驼了,发也花白了,
眼中的白内障也越来越大了,但那件洗了又洗的士林蓝布衫,每次看
到都让我心安。梦中出现的场景就是那段时期的。
我工作二个月后拿到第一笔工资,用半个月的薪水给外婆买了一
块杭罗,外婆说过早先只有财主家才穿杭罗。外婆还穿士林蓝布衫,
很喜欢地藏着杭罗衫,说是上路时穿。
(三)
陈村曾说过,张爱玲活着的时候,是所有上海女作家的梦魇,她
去世后又成了不可超越的标志(大意)。对于我们家族的女性,外婆
就象张爱玲。外婆让她子女一辈的女人们黯然失色,即便如大舅妈的
勤俭、二舅妈的多子、大姨的富足;也让她孙辈的女人们望尘莫及,
因为她的韬略、胆识、大度和无私。外婆在世的时候没特别的感觉,
她走后每年春节聚会,我们一堆表亲坐在一起不经意地就说到外婆,
什么事什么观点都会说外婆(或奶奶,这只有五哥叫)在的话会怎么
怎么;或者就是回忆,回忆以前缺吃少穿的窘境,然后又是外婆那时
候怎么怎么对我们好,外婆叫我们怎么怎么应付……泼辣的玲表姐在
外面闯荡,从无到有建立了一个几乎覆盖了长江以北所有省份的药品
销售网,我们给她的评价是差不多赶上外婆了。表面上看,外婆没有
我们现在的学历、财产、生活环境,但是在我们内心深处,外婆是高
高在上的,我们无法超越,也无法摆脱。
慈爱是所有外婆的品牌,我的外婆在母亲惩罚调皮闯祸的哥哥时,
挺身相挡以至造成手腕考力斯骨折,因没有得到适当的医治,手腕骨
鼓出圆圆的一大块直至终老;其它的如把好吃的省给孩子们之类的事
就更不用提了。外婆也是严厉的,农村中懒婆娘们扎堆闲聊时,我站
边上听都要被责骂;表姐们坐姿不好外婆也是唠叨个没完,直至她们
改了为止。外婆常说些谚语,比如“要早五更早,要好从小好”,我
从小听着,现在是起不了五更了,不过小时不坏,现在还算个好公民。
再比如“吃勿穷,用勿穷,算计不着一世穷”,很有点理财意识,所
以现在人们都是又努力赚钱,又使劲消费。外婆头脑清醒,会讲很多
时髦的词汇,也很能接受新事物,90多岁还帮母亲管理财物,母亲的
私章外婆管了几十年,发工资那天一早,外婆在深深的大襟衣兜里往
外掏那个小小的玻璃图章的情景,至今仍是历历在目。
没念过书是外婆最大的遗憾,在她生活的那个时代,女孩子大多
是进不了学堂的,何况是农村的女孩。年轻的时候,外婆也和其她女
子一起押花会(大概类似于现在台湾一带的做会),好象是每人出一
份钱,押一种花,开到花的可以用这一期的资金,先用的人运气好点,
有点互助性质。外婆因此认识了梅、兰、荷、菊等花名,每次说到押
花会,外婆都很兴奋,可能为女友们能名正言顺地聚一起,更可能为
认到的字。所以,外婆自己的儿女出生后,一个不少地被她送进学校
读书,包括三个女儿。送女儿读书在当时被村里人没少说,说女儿是
赔钱货外婆亏本了算是善话,还有人笑外婆不自量力,外婆知道有人
就等着看笑话。大舅舅中学毕业后,正巧有省城的一所教会大学避战
乱迁到邻县,大舅一考就中,成了家里的第一个大学生;二舅生性好
动,不肯读书,外婆常常拿棍子赶他到学校里,二舅小学毕业考了金
华的一所驾校,适逢抗战,全校南移至云南,二舅十几岁的少年就开
车跑中滇边界运输抗战物资,后来成了开车修车的一把好手,而且几
个儿子陆续都以开车为业;母亲三姐妹先后都成教师,可惜到我这辈,
眼下就我一人还在学校坚持着,有二个表哥也曾教过书,现在是开车
的开车,下海的下海了。除了大舅,几个子女都因为读了书走出小村,
外婆为此很是自豪。做为母亲,外婆的心呵比天高。
(四)
外婆的话题就象洞穴探险者拉着的那根棉线,越是深入地表,线
拖的越长。手攥着月票的我,人立在站牌下等那班总不到的11路车,
脑子却抽线般地盘点外婆留给我的财富,心中有点沾沾自喜,真不少
啊。晚秋的黄昏,小阳春的味道正浓,微干的空气中甚至还有淡淡的
桂花香,开车的、骑车的、等车的人们,脸上都带着归家的急切。想
想外婆,一辈子为的就是一个家,艰辛开创了自己的家,苦心支持儿
女的家,到老了还念念不忘将许多小家拢成大家,付出所有,无怨无
悔。老年的外婆衣食无忧,小辈基本上安居乐业,远在台湾的大姨也
有了联系,算是享上了清福。有点缺憾的是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呆
在四楼的房间里,所以小辈上门是外婆最开心的事了。每年的寒暑假,
我回家的日子,也是外婆话特别多的日子。
外婆一生坎坷与磨难不断,但在她条理清晰的回忆中,除了村里
那个恶霸,其他从她口中出来的没有坏人,包括那些为难过她的人。
外婆总说“十年肚饥记勿牢,一日肚饱牢牢记”,相当于滴水之恩涌
泉相报吧,所以别人对她的好她会一一列数,而让她吃亏的事她几乎
不提。正因为外婆的大度和宽容,我家的舅舅姨妈们从未为钱物之事
争吵过,分家时甚至没请外人来做中人,外婆几句话就说清了。外婆
还说“心平好过海”,在涉过人生的惊涛骇浪后,外婆平静地接受了
外人看来难以接受的痛苦,如大舅因脑溢血的突然病故。在我看来,
外婆在宽待别人的同时很有自己的尊严,因此也得到尊重。比如早年
在云南,帮着带孩子的那家军人一直要求外婆住到他们家,工资不减
还包吃住,外婆不同意,她要有自己独立的空间。后来孩子大了,和
外婆感情很深,那家人也很关心外婆,连外婆的户口都是他们帮着迁
过去的。舅舅的单位是林业部门,家跟着伐木队搬来搬去,外婆反而
很稳定地呆在宜良,还交了好几个朋友。
外婆从没说过打扮自己的经验,可能从没打扮过,她倒是说过三
伏天割稻打豆后如何清凉去痱子的密诀,比如用哪种草药煮水洗澡,
用葛粉干燥汗多的部位。老家的风俗,割稻打豆这种重活是不用女人
干的,可在外婆当家的年代,她是主劳力,后来则有大舅妈帮忙。外
婆年轻时长什么样说不上,不过母亲兄妹都有高鼻陷目的特征,还有
微微的卷发,据说长的最象外婆的小姨最是大眼睛高鼻梁,想来外婆
年轻时应是不难看的。80岁以后的外婆满面慈祥,五官象极老年的冰
心,外形则象肚子大大笑口常开的弥乐佛,属那种看的特舒服的老人
脸,我的同学里见过外婆的都这么个评价。村里有个我叫姑婆的邻居,
每次见到就是不断地诉苦,说自己身体不好、子女不孝,其实姑婆家
的几个舅舅舅妈在农村对老人还算好的,姑婆身体也不是太差,活到
八十多岁。外婆说姑婆年轻时是村里最漂亮的女子,可老了那张倒挂
着眉毛的脸真象苦瓜,我怎么也看不出“村花”的痕迹,性格对人的
改造真是里外全及啊。
外婆的线还有很长好拉,比如外婆那双一年四季皴裂的手,摸在
背上特别的舒服,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外婆的累,临睡了老叫这儿
痒那儿痒,就想让外婆给抓抓摸摸;比如外婆自己做的薄脆馒头干这
些小点心真是好吃,我那份总是早早吃完,然后到外婆跟前把小肚子
深吸进去叫饿,外婆总会装着不知道我的技俩再给我一些;还有那次
学哥哥欺负我的样,偷偷抽掉外婆坐的小板凳,结果害外婆一屁股坐
空,床上躺了好几天……可外婆从没说过我对她的不是,在她眼里我
是最懂事的孙女。
……
外婆替家人着想了一辈子,连走的方式都那么体贴人:头天她催
促母亲乘春假到省城我这儿住几天,第二天还帮哥哥收晒衣物,第三
天的早上嫂嫂叫外婆下来吃早餐,却发现外婆坐在太师椅上再不会醒
了……外婆的脸上是深睡的安祥神态,没有惊动拖累家人,更没有让
多年同床而眠的母亲目睹她驾鹤西去的过程。老辈人说那把太师椅是
神仙来接外婆的轿子,外婆是有福之人。
外婆无疾而终时年93岁。
那个阳光灿烂的五月我们送走了外婆。
第二年五月,我女儿出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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