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座古城,如今再也找不着千秋街这个地方了。那青石板铺成
的小路,那青砖小瓦的小楼,还有那口能当镜子使的井,仿佛只是梦
中的幻影,可是在梦中也能闻到景记汤包的香味,千秋街的那些故事
亦如这包子的香气一样在空中荡漾开来,久久地,久久地,抹也抹不
去……
要是真正算起来,我们千秋街这一带的大户人家,数来数去也就
是夏家了。夏家倒是书香之家,但很不会钻营,什么官呀、商呀,就
是沾不得边,一大家子全靠老太爷和大少爷做学问支撑着门面,终是
成不了荣华富贵的,况且大又有大的难处,便落了个庞大的空架子。
提起这事,街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说:“夏家的人太善,倒是挑了景荣
卿那炮子。”
是啊,谁不知道街口的景家呢,连我们这些年轻的后生们都知道,
景家汤包可是小城的一绝呀。景家汤包那才是真正的汤包哩,一咬一
口鲜水,油而不腻,吃了就是余香三日不绝。吃的时候非得用小碟子
托着,否则,保准溅得一身的鲜水,再怎么洗也洗不掉。哪像现在的
汤包,尽是肥油,腻得人肚子直犯胀。只可惜我们这些后生们没这口
福,只知道汤包是肥油包。曾听老人们说过,景记汤包店在鼎盛的时
候,吃一顿得五更头去排桌子,要是迟了点,任你有多大的能耐,多
少的钞票,也是插不上档的。想想这情景,就知道景记汤包店是何等
红火了,现在怕是再见不着这样的店面了。
可是无论怎样兴旺火红,终究是个包子店,下九流,拿不上桌面
的。要不,就是现在夏家的大少奶还摇着她那差不多掉光了头发却油
亮亮的头说:“有什么了不得,也不过是我家的厨子,受人雇的。哼,
要不是老太爷心慈手软,还有他景荣卿?”
在我们还很小的时候,就听说过夏家大院里的事。夏家的大院很
大很深,围墙又黑又高,那扇铁门总是紧闭着的,要是哪天大门开了,
保准门口早就停了好几辆黄包车候着了。夏家的老爷、少爷、太太、
奶奶、小姐们鱼贯上了车,街上的人都知道,这是夏家的人去戏园子
看戏去了。见了这架势,什么样的人都得让着的,偏偏夏家的女人个
个都生得那么水灵,那么素净,那么一尘不染,惹得街上的男人眼里
直冒火。
当时,景荣卿就在这院子里当厨,做大师傅。他到处吹嘘,他跟
夏老太爷天南地北地去讲学去办校,跑遍了大半个中国,什么样的达
官贵人没见过?什么样场面没看过?可夏老太爷一直说:“老肥,我
就是为着吃你的蟹黄汤包才把你带着,这几年你该得的都得了,也算
对得起这一场主仆之情了。可你得记住,我们夏家的人千万是沾不得
嫖和赌这两件事的。要是犯了家规,可别怪我翻脸不认人啦。”景荣
卿听了只是顺着眼,唯唯诺诺,菜也做得越发精致了,吃得老太爷脸
上整天挂着笑。
千秋街的人谁不知道,景荣卿出夏家门的时候,是带了一身的杨
梅大疮的,那是在夏老太爷瘫了以后。夏老太爷一回到千秋街不上几
日,一夜之间就起不来了。景荣卿抱着老太爷的双腿哭天喊地,眼睛
都肿了,夏家的人都说这老肥够意思。老太爷这一瘫,夏大少爷便接
了班。景大少爷是善中的善人,只顾埋头做学问,在理家的事上很不
在行的,这一来就什么都松懈了。景荣卿憋了多年的欲火终于发作,
偏偏夏家又天天是大鱼大肉的,真是火上浇油呀,景荣卿一个壮壮实
实的后生怎能打熬得住,一闲下来便往小码头街找乐子。吃、喝、嫖、
赌这四件事上,唯独嫖最沾不得,嫖是落空呀。可景荣卿欲火上来了,
也就顾不得什么了。可嫖得花钱,钱从哪来?景荣卿哪能把自己辛苦
挣来的血汗钱花在婊子身上。他瞄上了夏家的二少爷。这夏家二少爷
是个小白脸,生就了一双桃花眼。景荣卿早就听说过,生了这种眼的
男人,一夜也离不得女人的,况且又在银行做事,懒散惯了。景荣卿
只把这事一说,便一拍即合了。这二少爷到底是大户人家的少爷,还
真出格,一次就上瘾,还要把长衫呀,采芝斋呀,甚至咸板鸭这种下
等妓女都要玩个够。景荣卿就跟着捡了个便宜。直到两人都染上了杨
梅大疮,才东窗事发。毕竟晚了,夏家在银行存的那两万块光洋都打
了水漂。一气之下,老太爷又管起了家务事来,动用了家法,可怜二
少爷被打得皮绽肉开,惨不忍睹。可老太爷竟未动景荣卿一根毫毛,
只是把景荣卿叫到跟前,问:“老肥,你还记得我对你说过的话吗?”
景荣卿“扑通”一下跪了下来,捣葱似地磕头,把头都磕出了血。老
太爷只是闭着眼,摇了摇手,有气无力地说:“走吧,治好疮,自谋
生路去吧。”
景荣卿到底是出了夏家的大铁门。当铁门“咣当”一响,他的眼
泪就掉了下来,他觉得自己很对不起夏老太爷。
景荣卿离了夏家,再回到千秋街,已是五年后的事了。那时夏老
太爷已去世快两年了。景荣卿一听这事,当晚做了蟹黄汤包,第二天
带着他乡下的婆娘阿花上了老太爷的坟,一跪就是两个时辰,把两膝
盖都跪出了血。阿花说:“回家吧。”景荣卿仿佛从梦里出来似的,
说:“回吧。”便由阿花扶着到了千秋街。
景记汤包店,我们这些年轻后生也见过,不过名字倒改了两次,
一个叫“解放汤包店,”一个叫“工农兵汤包店”,后来又恢复“景
记汤包店”的老名字。印象里,景记汤包店与别的饭店没什么两样,
所不同的是店门的左边有一口井。听老人们讲,这口井可是景荣卿的
吉祥物,能照自己也能照顾客。当年景荣卿回到千秋街,一眼便看上
街口上的那几进房子。本来这房子是一个土财主的。有一年土财主的
小妾因不忍正房大老婆的欺侮,吃了过量的鸦片自尽了,从那时起这
房子便闹起鬼来。传说每到半夜房子里的碗瓦瓢盆就响个不停,土财
主一家便搬走了,只留下一个老头看门。景荣卿在书香之家做了那么
多年的厨子,思想自是开通得多,见识也大,一看这房子便宜,市口
又好,很快便把它盘了下来开了包子店。这下惹起了轩然大波。街坊
们都说:“景荣卿到底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还真是出格,可再怎样也
不能拿鬼屋做包子店呀。”这一说,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开了,弄
得那些对景荣卿的手艺早就垂涎欲滴的食客们也望而怯步,包子店开
了一个月还是门可罗雀,景荣卿把小算盘“哗啦啦”打了几遍,毕竟
还是亏了,他便敲开了夏家的门。
这时的夏家已与往年大不一样了。虽然还是大门紧闭,可老太爷
一死,顶梁柱倒了。俗话说:“树倒猢孙散。”几位少爷把家私分了,
各自讨生活去了,只留下大少爷一家子,连饭菜都是大少奶自己下厨
做了,这不正应了老太爷常说的那句话:“富,富不过三代呀!”景
荣卿一见到大少爷眼泪直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流出来。可大少爷很
冷淡,只是淡淡地说着无关紧要的客气话,末了景荣卿还是开口说出
了真正的来意。大少爷皱了皱眉头,说:“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的,
一年不如一年,也只守着这几进房子。钱是没有的,不过我倒可以给
你介绍个人,他帮你出出点子,拿拿主意。既然是开店做生意,总得
讲点风水的,我家有一个世交,精通阴阳入卦,风水看得特别准。你
拿了我的信去找他,他会处理好的。”
大少爷的话没错,看了他的信,风水先生二话没说就跟着景荣卿
来了。风水先生围着房子转了几遍,最后对着正门沉思良久,摸着山
羊胡子说:“地方倒是好地方,不过少了两件东西。”景荣卿忙问:
“哪两件?”风水先生说:“第一是面活的镜子,既能照己又能照人,
晦气自会除去。第二件便是一朵花。这第一件好求,可这第二难觅啦。”
景荣卿一时还听不明白,还要再问,风水先生再不肯说了。等风水先
生一走,阿花说:“活的镜子不就是口井吗,那时家里穷的时候没钱
买镜子,都是对着村边的那口井梳头的。”景荣卿一听觉得很在理,
又问这第二件,阿花也说不明白。景荣卿便又想到了夏家大少爷,大
少爷那么有学问,又跟风水先生那么熟,风水先生肚里的那几根蛔虫
他能不知道?他便又敲开了夏家的大门,把这事一说,大少爷指着景
荣卿的肥脑袋笑说:“我说老肥,可真是聪明一世,胡涂一时呀。花
不就是指女人吗,这个……不用我说你也明白的。”这层窗户纸一捅
开,景荣卿的心里便亮堂了许多。可细一想又犯愁了,有哪个大户人
家的小姐肯做他这个厨子的老婆,况且又是个二房。他把这事放在心
里盘算了很久,终于想起一个人来。
这个人就是小码头街的长衫小桃红。这个小桃红生就了一双大奶
子,哪个男人见了都得起火,左眼的下方还生了一颗美人痣,又比别
人俏了三分,况且又识的几个字,自又比别人高出了几分。这小桃红
别的都好,单有一件怪病,专爱那些肥胖的男人。小桃红跟景荣卿曾
有过几手,彼此都很有心,免不了海誓山盟一番,后来东窗事发后,
景荣卿也就把小桃红渐渐忘了。如今又想起这个人,景荣卿的眼前尽
晃动着小桃红那又大又白的奶子,想着就起火。第二天他早早起了床,
穿了那件什锦缎的长袍,头发用香头油抿得光溜溜的,对阿花撒了个
谎,直奔小码头街。
小桃红一见到景荣卿便浪上来了,一双大奶子凑上去,说:“哟,
你可真是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头啊。今天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景荣卿涎着脸说:“我的小心肝,不是想着你来了吗?忘了谁也忘不
了你小桃红啊。跟我说句掏心坎的话,这些年想我不想?”小桃红并
不搭腔,一双大奶越发贴到景荣卿的身上,一只手像小老鼠似地直往
他的下身摸去。景荣卿一把握住小桃红的手,说:“今天可是来办正
事的。”小桃红说:“我现在做的不就是正事吗。”景荣卿推开小桃
红,就把那事跟她说了。小桃红说:“老肥,这话可当真?”景荣卿
说:“我把心里话都说了,还能有假。”小桃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景
荣卿好几分钟,似要把他的魂勾出来,然后说:“跟你从良可以。不
过我有三桩事,如果依了,我这就跟你走,如果不依,我俩的情分到
此为止。”景荣卿说:“我听着。”小桃红说:“这第一桩,这钱呀
得交给我,自赎自身,我可是个爽气人,不会贪你那钱的,两月后自
会我吹着打着花轿抬着进景家的门。这第二桩,包子店的事由我来管,
进项吗,我要得四成。最后一桩,也是顶要紧的一桩,每月你得在我
房里二十天。这些个依还是不依?”景荣卿听着眼珠子转了转,心里
盘算了一下,觉得虽然条件苛刻点,再怎么样先娶回去再说,进了门
事情就由不得她了,于是便答应了下来。回去后把娶小桃红做小的事
对阿花一说,阿花便又哭又叫:“你这没良心的,你被夏家赶出来跑
到乡下,要不是我老头子用偏方治好你的脏病,你能有今天?现在倒
好,嫌弃我了,娶那婊子回来了。”景荣卿说:“到底是女人家,头
发长见识短,把她娶回来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你有本事也到店面去管
管?只在家里呆着算什么本事。你说你家对我有恩,可那点恩那,我
早报过了。你过门五年了,可为我生过一男半女?我怨过你吗?”这
一说就说到了阿花的心病上。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她
也不知道为着自己那不争气的肚子喝过多少苦药,做过多少关磨,可
就是不见鼓起来,心里又急又恨。如今自家男人要小了,拦是拦不住
的,倒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了他们,自己今后也好有个靠。阿花想着,
便抽泣着答应了。两个月过后,千秋街的人都知道景记汤包店来了位
新的老板娘。
老人们到现在还说,真正是应了风水先生的话,井打了,花摘了,
就眼见着包子店红火起来了。那门楼上挂着个镏金的大匾,“景记汤
包”四个字熠熠生辉,据说是夏大少爷的手迹。见了这几个字,街坊
们背后说:“夏家到底还是跟商字沾上了边,真不知道老太爷在地下
还能瞑目不?”可不管怎样议论,到底还是被景记汤包店给镇住了,
瞧那气派,大厅里摆了一堂仿红木的桌椅,都擦得十分光亮;楼上的
雅座可摆得下八桌酒席,一律货真价实的红木桌椅。可这地方最引人
的还是那位脸上永远荡着浅笑的老板娘景黄氏,常常是一身月白的绸
衫绸裤,把女人的曲线勾勒得恰到好处,特别是那胸脯,永远是挺挺
饱饱的。她像一阵风似的忙里忙外,热情周到,又那么体贴。任你心
里有怎样的不快,经她一阵和风细雨般的安慰,心里便熨贴了许多。
南来北往的客人谁不知道景记汤包店不仅包子做得好,而且有一个漂
亮能干的老板娘。终究是树大招风,偏偏又是长衫出身,总是带出破
绽的。那回来了位客人,一进门就盯着老板娘冷眼观望了许久,然后
趁着老板娘不备之际在她的屁股上一拍,景黄氏顿时眼角便挂了下来。
客人说:“装什么正经呀,小桃红,多日不见,竟做起老板娘来了。”
景黄氏又堆起一脸的浅笑,为客人泡上一杯碧螺春,递上一枚开味榄
橄果,一边说:“这位先生,想是看走眼了,你再仔细瞧瞧,我是你
说的那个什么小桃红吗?”这一说倒把客人给镇住了,他又细细打量
了一番,只见这女子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衫衣裤,不施脂粉,不戴首饰,
真正是一朵“清水芙蓉”,更甚的是小桃红脸上的那颗美人痣,这人
脸是没有的,一脸干净样。这一瞧客人便更胡涂了,拍了拍脑袋,说:
“真是人老眼花了,小桃红哪有老板娘这身干净呀,真是得罪了,回
头我敬老板娘三杯酒。”景黄氏又为客人递上醋和细如牛毛的姜丝,
挟了只汤包放在碟子里,笑说:“先生这话可就见外了,现在算是认
识了,往后呀便常来常往,我们这爿小店还全靠你照顾了。”说毕转
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动作轻快得像一阵风似的。这种事情景荣卿是
最担心的,可被景黄氏轻轻化解,景荣卿心里的石头便落了地。娶了
这个粉头来,没错,竟是得了件宝。
我们这些小辈们是亲眼见过景黄氏的,如果不是听老人们说,怎
会相信这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当年竟是那么的风姿绰约呢?可夏天的时
候,她的身段竟还是在的,虽瘦,可那胸脯还挺丰满的,决不是时下
的那种海绵乳罩衬出来的假货,见人总是一径的浅笑。要是别人不说,
谁会想得到她会是小码头街的妓女出身呢?
景荣卿娶回了小桃红当真是得了一件宝,生意火了,小桃红的肚
子也隆了起来,景荣卿便整天挂着个笑。可阿花的两腮瘪了下去,两
个眼窝子凹得像两眼枯井,她时常敲开夏家的大铁门向夏家大少奶诉
苦说:“少奶奶,你是知道的,我们家老肥不是没良心的人,从未跟
我红过脸。可是自从娶了那狐狸精回来,他五晚倒有四晚在她的房里
过。一不顺心,就对我摔东掼西,我哪受得了这一家呀,就跟他顶,
可他越骂得厉害,连我的娘老子都骂上了。那狐狸精还在旁边火上浇
油,说老肥是一条死蛇,撵都撵不出她的屋子。这是什么话呀,气得
我浑身打颤。有一回老肥肉竟打了我耳刮子,脸肿得不敢见人呀。我
知道这不都是那狐狸精串通的。”夏大少奶听了,眼圈就红了,颠着
个大肚子倒了杯水递过来说:“真正是‘要得家不和,娶个小老婆’
呀,老肥也太不顾情义了,怎么这么狠心。哎,依我看,千不怪万不
怪,这都得怪你自个没本事。当初怎么就让老肥把她给娶回来了?像
我家二少奶知道我家老二花心,自己又生不了,硬是把老二给制服了,
这不两人在上海过得恩爱得很哩。”阿花脸红了,低下头说:“我哪
有二少奶的本事,人家是读过书的人,哪像我是个睁眼瞎子。话又说
回来,要娶了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儿,我也认了。可那狐狸精是个窑姐
啊,到现在我反到连个婊子都不如了,我只不服这口气。”夏大少奶
心里一惊,呆了一会儿,说:“怪不得她竟有那么大的本事迷住男人,
原来是干这个营生的。现在正是乱世啊,妖精都下凡来了。我看你忠
厚善良,跟你说句掏心坎的话吧,你也该做点关磨了,镇住她的妖气。”
可是阿花求的神力并没能镇住小桃红的妖气,小桃红顺利产下了龙凤
胎,男的取名“大龙”,女的取名“大凤”,乐得景荣卿合不拢嘴,
逢人就说:“我硬是弄下两个来。”但景荣卿得意的太早了,一晚阿
花跳下了门前那口井再也没上来。听老人们讲关于阿花的死有多种说
法,一说是失足掉进去的,一说是被人推进去的,还有一说是阿花从
一位道师那儿弄来的一种符被景荣卿发觉后,羞愧难当,自己跳下去
的。反正众说纷纭,扑朔迷离。但是夏大少奶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阿花也太不值了,不过她总会瞑目的。”她的话很快就验证,阿花死
了没几天,整个千秋街都知道了景黄氏就是小码街的长衫小桃红,连
那口井也封了。可小桃红早训练了两个自己从乡下带来的远房妹子,
干着她在包子店干过的事,生意照样红火。小桃红便住在楼上,只管
哄自己的一双小宝贝大龙大凤,再不见进店堂来了。那年是公元一九
四九年。
景记汤包店门口的那口井自阿花死后就封了,说是这水不吉利,
可是我的印象里是开着的,里头的水是那么清冽,到了夏天我们把西
瓜吊在里头浸着,过了晌午拿出来吃;到了冬天,那井边竟蹲满了洗
衣淘浆的人,都说自来水赤手,还是井水好。关于那口井的开封,老
人们都说是夏家那扇大铁门开了后牵扯的。一提起这事,夏大少奶就
说:“整条街都知道的,我们夏家人太善太老实,就被人欺呀。一有
什么事都拿我家那位开刀。”这一说,就引得千秋街的好些老太太陪
着叹息。
夏家大门的大开是因为一个叫汪向京的女人带了好些人住进了夏
家大院。这汪家倒是千秋街的外来户,听说是从苏北逃荒过来的,出
身三代红。汪向京虽然大字不识几个,却生就了一张伶牙俐齿,又很
有些手段,就靠这个她总能从千秋街的家家户户得些东西,养家糊口。
俗话说:“不是东风压了西风,就是西风压了东风。”总是没个准的。
这汪向京几乎一夜之间就成了千秋街有头有脸的人物,谁还敢叫她拾
破烂的,都当面毕恭毕敬地喊她汪主任。听说汪向京这个名字还是一
个穿军装的大人物给起的,意思是向着北京,不忘党的恩情。汪向京
进了夏家的门后,便御下身上的那身补丁衣裤,换上了当时最流行的
大耳朵列宁装,走起路来一挺一挺的,很有点趾高气扬的派头,都说:
“到底是世道变了,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了,就是不一样啊!”
不知怎的,汪向京特爱往景记汤店跑,少则一天一次,多则一天
三次。千秋街的人背后都说景荣卿与汪向京怎么怎么的,景荣卿却是
一肚子苦水,想说又不敢说。汪向京一到景记汤包店,景荣卿就像供
菩萨似地伺侯着她,还听她指手划脚地教育一气,她总说:“老景老
景,你这店也够气派的了,本来都是资产阶级的老爷少爷太太小姐来
享用的,如今劳动人民当家作主了,也该为劳动人民作点贡献啦。”
说的景荣卿和小桃红头点的似拨浪鼓一般。末了,汪向京一抹那油嘴,
还包了两斤包子,说是给那些受过旧社会苦的姐妹们享用享用,还指
着小桃红说:“我说景黄氏,瞧你这一身衣裳,也该换换啦。你看我
这多好,穿起来多精神。我那儿还有一套了,明儿个我带给你。”小
桃红忙说:“谢谢汪主任,我们全家一定牢记汪主任的话。”汪向京
就乐的屁颠屁颠地走了。
景荣卿那时很是红过一阵的,这个千秋街的人都知道,那是在夏
大少奶去包子店买包子之后。难怪她总说:“景荣卿欠着我们夏家的
哩。”
自打夏家的大门大开之后,景荣卿就不敢送包子给夏家了。院子
里终究是人多嘴杂,自己又是夏家厨子出身,牵扯进去说都说不清。
倒是夏大少奶常常到景记汤包店来买包子。她一来小桃红总是回避着,
为着阿花的事,夏大少奶对她总是看不顺眼,出来招呼的都是景荣卿。
那天夏大少奶一到店里,景荣卿兀自吃了一惊,只几天不见,大少奶
竟变得又黑又瘦,便嘴上安慰了几句。不安慰不打紧,一安慰夏大少
奶的眼泪便像断了线的珠子一径流掉了下来,说:“到底是夏家出来
的人,我还有个说话的人。老肥,你不知道,汪向京占了我们的房子,
又不知道爱惜,进门出门就是‘哐当’一下,那声音大得连房子都在
发抖。你是知道的,我家那位是把祖上的东西当个命的,怎么忍得下
他们这样糟蹋,就说了几句,这下不得了了,汪向京指着他劈头盖脸
就骂,先还是什么剥削阶级之类的话,到后来连亲娘老子都骂上了,
我们心里的气窝在肚子里没法出呀。更可恨的是,她引炉子,不管三
七二十一就窜到书楼里拿了一本就烧,我家那位是顶顶爱书的人,哪
受的了这一家子?可毕竟出身不好,说话都矮人三分,这几天夜里常
常惊醒,醒了就哭,哭了就咳……这不我买些汤包回去给他补补。”
景荣卿眼圈红了,说:“这得去瞧医生啊。”夏大少奶说:“怎么没
去呢?可医生说这是气积在心里头,叫我们要想开,这不正吃汤药呢。
老肥,我看你是有良心的人,待我家不薄,有句话我就直说了,你这
店怕是保不住了。前几天我听汪向京在楼下议论什么什么合营的事来
着,我看你还是趁早把它处理掉,省得树大招风,夜长梦多,弄得像
我们家那样,哭都来不及了。”一听这话,景荣卿竟出了身冷汗,忙
着跟小桃红合计起来。小桃红托着下巴怔了半晌,才说:“依我看,
用不着跟夏家似的提心吊胆。我们家出身虽不如汪向京,可也是被剥
削阶级呀,像我吧,虽不光彩,可从小就被卖到妓院,受了那么些乌
龟王八羔子的侮辱,就凭这也是个劳苦大众。”景荣卿瞪了小桃红一
眼唾了一口,说:“你还好意思提这个,你没看见小码头街的你那些
姐妹,天天闭门思过,听说还要发配到大西北去,嫁什么林工、矿工,
再说你也得为大龙大凤想想呀,这个千万不能抖落出去,现在街上虽
有些风言风语,毕竟没有证据,怎好把屎往自个脸上挞(方言,指贴
或堆)?”小桃红说:“这倒也是。可你总是劳动人民吧,你在夏家
做厨子,按时下的行话叫雇工剥削……”景荣卿的脸沉了下来,说: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人得有良心,我在夏家当厨,那可是我的福
份,这房子这家具不都是那会儿攒下的。你再打夏家的歪脑筋,我可
翻脸不认人啦。”小桃红自是知道丈夫的脾气,他表面上和和气气,
老好人一个,什么委屈都受得了,可真正惹上了火,什么事都做得出
来,她忙说:“好了好了,我再不说这事。照刚才说的,我们家没一
样是红的,这店还真保不住啦?”景荣卿说:“保得住还跟你商量什
么,我心里烦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小桃红狠狠瞅了丈夫一眼,把牙
咬得“格格”响,说:“俗话说:”先下手为强。‘既然夏家的样子
放在那儿,我们不如先发制人,主动把这店给合营了去,省得整天提
心吊胆的。“景荣卿说:”把辛辛苦苦挣来的这份家业拱手相让,你
真舍得啊?“小桃红说:”舍得又怎样,舍不得又怎样,由得着我们
吗?依我看,明天你去把这事给办了。对了,存下的那些钱你去换了
新票子没有?“景荣卿说:”还用你说,这事早做妥贴了。“第二天
景荣卿到夏家大院去了,他刚要伸手去敲门,这才想起来夏家的门早
大开了,他便也学着旁人大摇大摆的长躯直入。景荣卿这一去就是半
天,出来的时候一脸说不出来的笑,就像头顶上的天空。
没几天汪向京带了一帮人进了景记汤包店,又是打鼓又是敲锣,
好不热闹,引得好些千秋街的人围了来。汪向京身着蓝色的列宁装乐
颠颠的指派你指派他,不一会儿就把“景记汤包”的匾砸了,换上了
“解放汤包”的招牌,这时候鞭炮便“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汪向
京把景荣卿夫妇引了出来,今天景荣卿穿了身中山装,胸前戴了朵大
红花,一脸的憨笑;小桃红穿了件肥大的列宁装,也戴了大红花,脸
上带着她那令人熟悉的浅笑,这一对往那儿一站,倒像是一对新郎新
娘。汪向京扯着她那大嗓门说:“解放啦,合营啦,合营啦!”于是
锣鼓敲得响彻云霄,千秋街竟比过年还要热闹。汪向京可是不怕什么
妖魔鬼怪、阴司报应的,“解放汤包”的招牌一挂上,她就让人把那
口封了井的打开,亲自拎了桶水上来,盛了一碗就“咕咚咕咚”一气
喝干,用袖子抹了下嘴角说:“新社会啦,什么都是新气象。这水还
真是蛮甜的哩。”说毕好几个跟着喝了几碗,于是围观的人都鼓起掌
来。汪向京就在这掌声中,把井中的水传给一个又一个人。
景荣卿就在这时红透了半边天,听老人们说他是小城里第一个合
营的私营业主,总戴着大红花由一些军人引着到处讲话,风光得了不
得。小桃红也昂着头带着孩子走在街上,好多背后数落过她的人一声
一个“景大嫂”,喊得小桃红心里似喝了蜜,甜滋滋的。可是终究过
不了夏大少奶那一关的。一天两人各带着孩子迎面撞着,小桃红不再
像过去那样低着头了,而是拿眼直瞅着夏大少奶。夏大少奶依旧如故,
一脸的轻视。两人擦肩而过的时候,大凤突然冲到夏家大小姐跟前,
抢下了她头上的绿色蝴蝶结,夏家大小姐“哇”地哭出来。夏大少奶
说:“你也得管管你的小把戏,怎么这么不懂规矩。”小桃红脸红了,
喝斥了大凤,让大龙把蝴蝶结送过去。说也怪,夏家小姐见了大龙就
破涕为笑,她说:“小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大龙说:“我叫大龙。
你呢?”夏家小姐说:“我叫夏银霜。你能帮我戴上吗?”说着就把
头低了下来。就在这时夏大少奶一把夺过大龙手中的蝴蝶结,说:
“银霜,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在家怎么教你的,都忘了?走,回家去!”
夏银霜朝大龙做了个鬼脸,跟着夏大少奶走了。此情此景,小桃红冷
眼看在眼里,心里兀地像搁了块石头沉了下来,她说:“还不知道又
一场什么冤孽呢?”小桃红的话后来果真应验了,只是那是二十年以
后的事了。
印象里千秋街很像一汪池水,没什么波纹,真正能算上大事的也
就那么几件。景记汤包店自改了名就没少生出事来,那个汪向京总没
事找事地瞎折腾,今天说是查个卫生,明天要查个白蚁,后天又要开
个什么思想汇报会。小桃红就身前身后地围着转,左一声“汪主任”,
右一个“汪主任”,喊得汪向京喜得手脚没处搁。那段日子景家真是
在千秋街红得发了紫。可夏大少奶这张嘴总是不饶人的,尽管夏家已
很不吃香,她还是跟人说:“红了变紫,紫了就变黑。这可是我家老
爷生前的遗训,准的很哩。”汪向京听到了风声,忍不住咬牙切齿,
说:“我顶看不惯夏家那位娘们,整天一尘不染的,好像就她爱干净
似的。我们也找个法子治治她。”小桃红赶忙送上一笼汤包,淡淡一
笑,说:“我说汪主任,你是有身份的人,犯不着跟她作气。再说人
生在世,谁背后不说谁呢?”汪向京说:“你可真沉得住气呀,我可
没那么好脾气。”
不久,千秋街就建了一个高炉,算起来这也是千秋街的一件大事。
有了事,汪向京就特别亢奋,带着小桃红深更半夜地敲开人家的门,
把人集中到街上,汪向京就扯着她那大嗓门说:“同志们,如今的日
子是‘芝麻开花栉栉高’,红火着哩。上头说了,要跑步进入共产主
义。你们可知道什么叫共产主义?说白了,就是过那种‘衣来伸手,
饭来张口’的日子,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今天我们千秋街建了炉子,
是用来炼钢的,三年就能超过英国鬼子、美国鬼子,五年就能实现共
产主义。从明天开始,各家各户,把家里的金银铜铁锡交过来。别舍
不得这些个,过上共产主义的日子,还能缺这个?要是家里实在没有,
那锅碗瓢盆也行。明天呀,都不用烧饭做菜了,一起到我们包子店吃
汤包去。”汪向京这一说,大家仿佛觉得共产主义就在眼前,心里头
便明晃晃的。第二天汪向京就带着一帮人去下夏家的大铁门了。这时
候,夏银霜正好从外进门来,见了这架势,就嚷开了:“这是我家的
门,谁也不准下!”汪向京瞪了双眼,说:“瞧瞧这夏家小姐,还挺
巴家的。可这门过去是你家的,现在呀是公家的呢,公家的东西我说
了算。谁让你老子没当上我这个主任呢?”夏银霜双手叉起了腰,说:
“就是我家的!就是我家的!你是个坏女人!”汪向京说:“你这
个资产阶级小姐还敢顶嘴,看我不撕烂你的小嘴!”说着一只手就举
了起来。小桃红赶紧过来,说:“汪主任,七八岁的小把戏懂什么,
她的话怎么能当真呢?”汪向京说:“话是这么说。可小把戏嘴里的
话不就是大人教的,今天非要杀鸡给猴看,看他夏华如还敢不敢跟我
过不去。”小桃红说:“就是说哩,谁敢跟你汪主任过不去呀?就是
有人得罪了你汪主任,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识抬举。银霜,你大龙
哥哥刚刚做了一支小手枪,还念道着喊你去玩哩,还不快去?”这夏
银霜人小,心眼却有了,赶紧趁着空儿溜了。汪向京恨恨地咬了牙,
三下两下把大铁门给下了。夏家的门终于不存在了。从门口往里一瞧,
可真深不可测,那青石路和两边的风火墙都是黑黜黜的。记得小时候,
我们经常到夏家大院的门堂做游戏,总也数不清这院里到底有多少房
子。
夏家的门下了,土高炉也升起了火,千秋街的人就成天成夜地不
睡觉。说起那段日子,老人们就说:“可真是作孽哟,也不知道瞎忙
个什么?大家都不生炉子不做饭了,都涌到景荣卿的店里去吃白食。
店里摆了十几桌还坐不下,连街上都是吃饭的人,站着的,蹲着的,
什么样的都有。开始还是吃景荣卿做的汤包,可那包子哪还有景记汤
包的味道。可后来包子也吃不上了,就吃阳春面,个个都是大海碗大
海碗地拖,到最后只能吃上照见影子的稀饭。汪向京没法使了,就叫
大家自己做饭去了。那会儿还觉得景荣卿心黑,现在想起来,他景荣
卿也是很不易的哟。”
虽然饭是吃不饱了,可活还得干。汪向京今天说是磨刀巷出钢了,
明天又说果子巷出了钢,偏偏千秋街出不了钢,便急得六神无主。她
对小桃红说:“我就是不信这个邪,难道我的本事比别人差点?准是
有人和我犯了冲,我心里明白着哩。”小桃红这个明眼人还不知道汪
向京的意思,就赶紧说:“在老家时就听人说,炼钢跟炼铁不一样。
说不定我们这套法子错了。”汪向京听了觉得有点道理,就说:“既
然这样,这事就交给你了,这可是党对你的信任。”小桃红拍了拍胸
脯,说:“你汪主任交办的事,我说什么也得办成,我们是什么交情
呀。”小桃红嘴上应了下来,心里却直犯嘀咕,到哪里找这么一个会
炼钢的人呢?回去就跟景荣卿说,景荣卿一拍脑袋,说:“这还不容
易。你说,这千秋街谁最有学问?是夏大少爷。”小桃红说:“这还
用你说,我还能不知道。不过,我怕汪向京……”景荣卿说:“有什
么怕的,炼成了钢,她汪向京脸上不就有光了,她不就图这个吗?”
小桃红说:“是这么回事。不过,我可告诉你,千万别在人面前一口
一声‘大少爷’,就喊他夏华如得了。”景荣卿点头应了,就进了夏
大院,找着了夏华如,把这事一说,夏华如默默想了一会儿说:“老
肥,你我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交情,这个忙不是我不想帮,而是实在帮
不了。跟你明说了吧,炼钢得有一定的条件,像这种土炉子,温度根
本上不去,要是真炼出钢,才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哩。”这一说,倒
像给景荣卿从头到脚浇了盆冷水,全身都凉透了。他还不知道汪向京
的手段,要是办不成事,有着小鞋穿了。他把这事跟小桃红一说,小
桃红也楞了半晌,两口子为这事合计来合计去,折腾了一夜未合眼。
第二天,小桃红一到炉子跟前,就发现汪向京特别意气风发,仿
佛得了件宝贝似的,招呼着人们集中开会。人一到齐,就有人把夏华
如带了出来。汪向京扯着大嗓门说:“我们千秋街出了个大右派。之
前,我还以为千秋街多清静哩,不会出右派。谁想,千秋街有一个资
产阶级出身的人,居然公开说什么我们的高炉炼不出钢来。同志们啊,
这可不是小问题,这是个政治问题,这是个夺印的问题。这个大右派,
就是死不改悔的夏-华-如!大家别看他老老实实的,这是装的,骨
子里尽是坏水,他是最大的反革命。我说呢,我们千秋街怎么会就炼
不出钢来,原来都是他捣的鬼。这下好了,右派揪出来了,准会出钢
的。”别人听了还不要紧,唯独景荣卿两口子听了,出了身冷汗。回
家了景荣卿竟先自软了,有气无力地说:“夏老太爷,我对你不起啊!”
眼泪便流了下来。小桃红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景荣卿直勾勾地
瞪着老婆说:“你说,我和大少爷说的话,汪向京怎么会知道?”小
桃红也沉了脸,说:“是啊,她怎么会知道?你不会以为我去盘的鬼
话吧。”景荣卿说:“我还没说哩,你倒自己贴上来了。我心里头亮
堂得很哩。”小桃红说:“老肥,我跟你这么多年了,我的为人你还
不知道。我呵捧着汪向京,还不是为了大龙大凤,为了这个家。‘滴
水之恩,涌泉相报’,你说的这些,我懂。”景荣卿只不吭声,小桃
红又说:“看来你只是不信我的话。”景荣卿突然吼了起来,说:
“好了!那些话就你跟我还有大少爷三个人知道,大家都没说,难道
她汪向京长着顺风耳不成?”小桃红一拍脑袋说:“我晓得怎么回事
了。你不想想,汪向京住在夏华如的楼下,又不隔音,你们的话保不
准就被她听去了。这一定是汪向京使的暗绊子,她明明知道我们两家
的关系,猜准了你会去找夏华如出点子,她早就预备下了。我怎么就
没想到这一层呢?真是白长了这么多心眼。”景荣卿说:“现在说这
个还有什么用。往后啦,你少跟姓汪的来往,这人做事不上路子,为
人也不地道。我可不能看着别人指着脊梁骨骂我们家不仁不义。这辈
子,我是注定要欠着夏家的哩。”
夏华如成了大右派,也成了扫马路的,天不亮他就起床了。有人
见了他,就说:“夏华如真够可怜的,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了,浑身
上下尽是晦气。天麻麻亮,乍一望见,还真以为碰上鬼了。”但是千
秋街并没有出钢,后来高炉也拆了,做了街上的第一只垃圾箱,经常
有拾荒者把每天的垃圾翻个底朝天。千秋街便平静了,只有夏华如的
身影按时在晨雾中出现,成了千秋街的一道风景。
千秋街总算平静了好几年。这时候景记汤包店,不,是解放汤包
店的生意又红火起来,吃一次汤包得五更头去排桌子,只是店里再不
见那位脸上荡着浅笑的老板娘。那段日子,景荣卿依然做他的大师傅,
忙得脸上都是油光光的,仿佛几年没洗脸似的。小桃红只在家相夫教
子,有时候出来走动走动,见人还是那一脸的浅笑,令人回想起景记
汤包店当年的情景来。
只是千秋街的小把戏们都长得人模狗样的了,那十来个后生往街
上一站,顿时整条老街都变得亮堂起来了。终究是男多女少,夏银霜
和景大凤两个女孩都水灵的跟水葱似的。说起这两个女孩,上了年纪
的人禁不住眉飞色舞起来。“那时候,谁不晓得千秋街的那两朵花?
那夏家大小姐,到底是书香大家出生,往姑娘堆里一站,就是不一样,
可脸上总是那么冷,叫你不敢多望她一眼。景荣卿的女儿大凤也是不
赖的,跟她老娘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那身段好的不得命,也不知招
了多少蜂惹了多少蝶。可两个姑娘在暗暗较劲了。那夏家大小姐是什
么出身啊?太黑了,是朵毒花,只能看不能动的。那景大凤越发得意
了,许多男学生有事没事就往她家里钻,动着她的脑筋哩,可大凤把
眼朝上一翻,硬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夏银霜落了单,越发可怜见的,
能跟她说上话的男学生,数来数去,怕也就是景荣卿的儿子景大龙了。”
真正是“女大十八变”,千秋街的女人就是爱变。那汪向京是一
夜之间由丑小鸭变成白天鹅的,也仿佛是一夜之间,千秋街的姑娘们
个个都变成了黄脸婆。景大凤本来总是花花绿绿,像只小彩蝶,飞来
飞去,却穿上了有补丁的衣裳,就为这事还跟她娘大吵了一通。小桃
红开始总也不明白,姑娘家穿得好看些有什么不好,那些灰的蓝的黄
的,又有啥好看的。可大凤白了她一眼,说:“说你老思想就是老思
想,还要来拖我的后腿。”这一说,小桃红便想起自己当年穿大耳朵
列宁装的情景来,心里头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总拗不过大凤的央
求,只好连夜爬上阁楼把那些旧衣裳翻出来,左改右改,好不容易改
了一件出来,可大凤看了不买账,说:“你总是去不掉那些资产阶级
的霉气,不能给我做件黄军装啊?”小桃红没法,赶忙第二天到布店
扯了几尺布,给大龙大凤一人做了一身黄军装。大凤一穿上它,顿时
来了劲头,走在路上越发把头昂得高高的。这一改不打紧,千秋街的
姑娘们个个仿效起来,要么一身灰,要么一身蓝,要么一身黄,有的
干脆穿起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仿佛这才是最时新的。只有夏银霜依旧
一身素净,仿佛从尼姑庵走出来似的。
这改衣服换衣裳是千秋街大姑娘的事,汪向京都四十多岁的人了,
也跟着凑起热闹起来,大耳朵列宁装早不穿了,换上了一身草绿色的
军装,水桶腰上还束了根皮带,她那发福的肚子越发显得像个小锣锅,
人家都说这肚子里装了太多的汤包。汪向京已没工夫管这闲言碎语了,
一扫炼不出钢的晦气,整日里风风火火,精神抖擞。她对小桃红说:
“我说景黄氏,整天闷在家里不嫌清冷得慌?听说小把戏们在学校里
热闹得很哩。”小桃红一听这话,还不明白汪向京的意思?于是满脸
堆笑着说:“汪主任,我来千秋街这些年了,大大小小的事见过也经
过。我们这条街,要真正算起来,能干大事的,除了你汪主任还有谁
呀?”汪向京听了,屁股离了凳子,浑身颠起来,说:“就你这张嘴
最讨人喜了,说到我心坎上去了。可不,这几天我正琢磨着,小把戏
们在学校揪牛鬼蛇神,我们这居委会也该行动行动了,要不,别人准
说我们老落后了。”小桃红赶紧说:“这还得看你汪主任的指示呢。”
汪向京说:“不是自我吹嘘,以前领着大家干过多少大事呀,就凭这
点老底,如今再大干它一场不是不行,姜总是老的辣吗。只是跟前少
一个嘴一张手一双(注:方言,指心灵手巧)的人。”说着眼珠子直
朝小桃红脸转。小桃红又堆起一脸的笑,说:“汪主任,我真的是想
帮你,恨不得长出个三头六臂。可我不是孙悟空呀,两个小把戏还学
校里揪牛鬼蛇神,我这个做娘的,总要做好后勤工作吧;老肥那边也
时不时喊我去做个下手,这也算是为革命做贡献吧。”汪向京只阴沉
了脸,一声不吭地走了,小桃红的心里便搁着块石头,堵得慌。
终究是出了事的。那天大凤从学校一回来,劈头就朝小桃红吐了
一口,倒把小桃红弄得一时晕了头,定好神,看见女儿双手叉腰,一
付圆规的架势,气就不打一处来,举了手,刚要掴过去,却在半空中
停下了,她看见大凤已是满脸泪水。大凤说:“你打呀,你打呀!反
正我也没脸见人了。”小桃红说:“这是怎么回事?”大凤说:“你
问我,我问谁去?你说,你过去是不是在小码头做过妓女?你说这是
不是真的?”小桃红一下瘫了下来。大凤又说:“同学们都说,爸爸
把你弄回来,你就害死了大老婆。他们就拿这个来压我们这一派,哥
哥的队长位置都要保不住了。你说,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啊?”小桃
红早已脸变得白生生的,那张伶牙俐嘴此刻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凤说:“我真为你感到羞耻!”说着就一头往外冲,不想却被景荣
卿给拦住了。景荣卿说:“怎么能这样对你妈?”大凤说:“你们俩
做的好事,你们心里清楚。”景荣卿挥起手掌就给了大凤一记耳光,
大凤捂着发烫的脸,说:“你打我?好,我再不愿进这个家了。”
很快千秋街的人都知道了大凤和家里闹翻的事。人们便又想起景
记汤包店的那些陈年老事来。可终究景荣卿和小桃红会做人,人们说
归说,议归议,可谁没有去动景家的脑筋。只是大凤跟在汪向京的后
头,一如当年的小桃红。这一跟,便有了夏家那二十多万册书被烧的
事,这一烧,整个的事都变了。
提起烧夏家的书这事,当年见过那一幕的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
们总:“你们这些后生们,可真正知道什么是恶梦吗?烧夏家书的那
一幕才叫恶梦哩。夏家本来有一幢楼,上下都是放的书,那还是夏老
太爷置下的,不要说在我们这个小城,就是在整个省里都是排得上号
的。可惜汪向京带着景大凤,一把火就把这二十多万册的书就给烧没
了,就剩下那间空楼了,可是这个也饶不了的,没多久就住满了人。
烧的那天,汪向京带着景大凤几个人押着夏华如出了夏家的院子,在
那个破高炉烧的。最可怜的是夏华如,跪在地上不住地给汪向京磕头,
磕得头都出了血。我们都看见他嘴巴一动一动的,谁知道在说些什么
呀?我们满耳都是景大凤扯着又尖又脆的嗓门在喊口号,学生们就跟
着喊,耳朵都给震痛了。后来景大龙赶来了,上去给了她妹妹一个耳
光,兄妹俩就吵了起来,也不知在吵些什么,后来景大龙抢了些书出
来,值钱的那几本现在都在博物馆藏着哩。那火在千秋街烧了三天三
夜呀,这是个什么概念?烧剩下的黑灰把千秋街都染黑了,下了两次
大雨才给冲干净。夏华如在火旁就晕过去了,可是汪向京不让他晕,
用冷水浇醒他,非叫他睁着眼看着自家的书烧个一干二净,简直不是
人做的事。夏大奶奶就跪下来求他们,可是一脚给汪向京踢得爬不起
来,如今她走路还有点跛,就是那时候落下的。可夏银霜还真出格,
眼看着她老子老娘被弄成这个样子,居然无动于衷,火烧了三天三夜,
她看了三天三夜。这丫头真是冷若冰霜,跟她的名字一样。”
提起这夏银霜,人们都说是被火烧变的。自打那火烧熄了,夏银
霜整个人都变了。她穿上了草绿色的军装,束起了皮带,走起路来风
风火火,说是与家庭决裂了,搬到了同学家去住了。可汪向京说:
“再怎样变,也不过是个黑的,乌鸡变不了凤凰的。”夏银霜说:
“家庭不可以选择,可道路可以选择的。”汪向京说:“别跟我文绉
绉的。只是选择来选择去,黑也变不了红。”夏银霜说:“是黑是红,
还说不准呢。”
果然没过几天,夏银霜突然带了几个同学冲到了汪向京的家。汪
向京说:“想抄我的家?下辈子吧!”夏银霜说:“我怎么能跟你汪
主任比呢?你是三代红,而我是三代黑。只是再怎样红,选错了道路
也要变黑的。”汪向京说:“打开窗子说亮话吧,你要怎么样?”夏
银霜说:“你爽气,我也爽气,直话直说吧,我们这小城出了个大反
革命,听说你的名字还是他给起的呢。”汪向京说:“呸!别拿这个
来吓唬我?老娘见的多了,你这个资产阶级的小姐还敢跟我斗?”可
是夏银霜的几个同学冲进了屋子,翻箱倒笼起来,搜出了一包东西,
往地上一倒,除了些口红胭脂,还有一些金银首饰,当然还有几封信。
夏银霜把信拆了,仔细看了一遍,突然笑起来,汪向京一下跪了下来,
捣葱似磕头。夏银霜说:“我说过的,是红是黑还不知道呢?”这下
千秋街便又出了件大事来,红得发紫的汪向京成了与夏华如一样的大
黑人。汪向京被押出夏家大院的时候,脸上涂满了脂粉,嘴唇红得似
要出血一般,胸前的牌子上写着“大走资派的姘头”。她挣扎着,说
着当时流行的革命口号。可观望的人很木然,千秋街的人自然弄不懂,
这世道的风向怎么或东或西或南或北,总没个准头的。难道都是那些
小把戏们弄成的?
打那以后千秋街又多了一个扫地掏阴沟的人。真是“不是冤家不
聚头”呀,每次汪向京和夏华如碰到一起,便会上演一出好戏。汪向
京像一座铁塔似地双手叉腰直对着夏华如,横眉冷对,说:“反革命!”
仿佛一下子又回到她的黄金时代。可夏如华只淡淡笑说:“彼此彼此。”
汪向京禁住捶胸顿足,破口大骂。这便成了千秋街唯一的乐趣。
千秋街总算又一次平静起来。这个平静缘于几个年轻的人离开。
景大凤戴着大红花吹着打着上山下乡去了,热闹得不得了,只是不正
眼瞧一瞧自家的门。景大龙参了军,走的那天千秋街仿佛过年一般,
把个景家围个水泄不通,景荣卿和小桃红脸上笑开了花,李家大大说:
“大龙这孩子出息啊,这千秋街总算又出了个人物。”张家太太又说:
“景大嫂,你好福气啊,瞧大龙那身的气派,日后保不准就是团长师
长什么的。”两口子听了,心里头像喝了蜜,甜滋滋的。可不,那年
头谁要是能与军人攀上亲,是件极为体面的事,别的不说,就拿买菜
这件事,一般的市民冬天只买到那些冻坏了的烂大白菜,偶然菜场有
了青菜,还得排上半天的队,可军属就是不一样,有了军属证就犹如
有了一张通行证,什么鱼呀,肉呀,蛋呀,还有在当时算是稀罕的东
西,没见都在为军属特开的橱窗里明晃晃地搁着哩,弄得过往的市民
口水往肚子咽。可景大龙的两只眼睛只是一个劲地往人群里瞅。这倒
成了小桃红的一块心病,儿子的心思做娘的怎会不知?她心里明白,
儿子是在找夏银霜哩。小桃红早就说过,这是一场冤孽。她总对大龙
说:“银霜这小把戏,长的是好,可人太冷了。哪家后生找了她,保
不准就……”大龙只是不作声。夏银霜终究没有来送行,小桃红心里
的石头暂时落了地,夏家那丫头无动于衷,儿子也就死心了。可是火
车启动的时候,大龙突然看见天桥上站着一位白衣女子,向这边翘首
期盼的模样。大龙认出来了,她就是夏银霜。就在那一时刻,他第一
次对自己说:“她就是我想要的女人。”这样想着,眼睛就模糊了,
那白色成了一种朦胧的光环。
夏银霜是最后一个离开千秋街的。人们至今还记得,那天下着蒙
蒙的雨,夏银霜背着背包突然回到了千秋街,帮着夏华如把地扫了,
在夏家大院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终究没有进去,扭头走了。后来在细
雨中传来夏大奶奶的哭叫声:“银霜,你回来呀,你回来呀!”在这
凄迷的叫声中,千秋街仿佛用完了它最后的一点力气,变得一片死寂,
只有雨水落在青石板的路上,发出单调的声音。夏大奶奶到现在还在
说:“我当时就知道,银霜回不来了。可不,那一去就是十年,是十
年啦!”
从我有记忆的时候起,街口上那口包子店就叫工农兵汤包店。听
老人们说,自打千秋街的后生们上山的上山下乡的下乡,汪向京焉了,
包子店的名字便改了。东风和西风,谁压得了谁呀?
但小桃红又忙碌起来了,不过不是在包子店, 而是走门穿户,
从自家忙到了别人家去。东家俩口子吵架了,闹散伙了,小桃红忙走
进这家,拉着俩口子的手说:“俗话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哪
能说散就散的呢?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小把戏
想想呀。没爹没娘的小把戏多苦啊!话又说回来,就是散了伙,再找
个新的,就能保准不吵不闹啦?再怎么着,还是原配的好。酒还是陈
的香!俩口子打几回吵几回,没得事,打是亲骂是爱嘛。保准过了一
晚就好了。“这一说,就把那俩口子说笑起来,心也软了,真正恩爱
了一晚,什么就都好了。没几天,西家的婆媳又吵起来了,小桃红又
急急地赶过去,对婆婆说:”李家太太,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人无千
般好,媳妇就是媳妇,再怎么样不是自己亲生的,大面子上说得过去
就行了,可不能强求做女儿。凡事担待点才对呀。“转过身又悄悄对
媳妇说:”阿梅呀,再怎么着婆婆也是长辈,也是一把屎一把尿的把
儿子拉扯大,不容易啊!嘴上不饶人,可心眼不坏,想想这几年,婆
婆为这你做了多少事呀,没功劳也有苦劳吧。话又说回来,你们俩吵
架,你那口子心里好受吗?总不能让丈夫帮着你数落娘老子的不是吧。
不心疼婆婆,总得心疼丈夫吧。退一步,海阔天空。这世界上,没有
解决不了的事。走,跟我去跟你婆婆道个歉,给她一个下台阶的面子。
“就这样这一对婆媳又和好如初了。小桃红看着千秋街大大小小的家
庭都能平平安安地过日子,就像看着自己的田地有了收成,心里头就
别提有多甜了,走起路来也似一阵清风似的,令人想起当年的那个小
桃红来。
可景荣卿不乐意了。时常对小桃红说:“别东家长,西家短的,
像个长舌妇。”小桃红说:“我说老肥,跟了你这么时间,我何时搬
弄过是非?这一家家平平安安的过日子有什么不好?我这是在为祖上
积德了。再说,大龙现在在部队里头,也算个人物了,我这做娘的,
也要有所表现吧。”景荣卿嘴上说不过她,也只能闷着头,可心里却
提不起精神来,总怕出个什么天灾人祸,弄得像夏家一样。
一想到夏家,景荣卿鼻子就有点发酸。现在的夏家早不是当年的
夏家了,没人理没人管的,夏家大小姐一去就是杳无音讯,夏大奶奶
动不动就跑到景家来,总 指望能从这里得些消息, 可是大龙的信
上只说夏银霜下放的那个地方很苦,别的就什么也没有了。每回夏大
奶奶总要淌着眼泪说:“一个姑娘家在外头,我怎么能放心呢?偏又
长得那么好…… 我这是作的什么孽呀!”说得景荣卿和小桃红的眼
睛也红红的,陪着叹息。看着夏家的光景是一年不如一年,能当的都
差不多当光了,眼看着生活也没了来源。景荣卿和小桃红一合计,就
把夏大奶奶弄了来,在包子店里打下手。那夏大奶奶虽然心里感到不
十分适宜,可眼下这情形还由着你摆什么大家少奶奶的派头?便也委
曲求全进了包子店。街坊们看见夏大奶奶在包子店忙进忙出,都说:
“夏家算是完了,夏老太爷在地下不知看得见不?”这一说,好几年
就过去了。说着说着,景大凤就回来了,千秋街便有些热闹起来了。
景大凤倒是千秋街第一个回城的知青。据说,景大凤回城的头几
天,包子店门前的那口井往外直翻泡泡,都说这是不吉利的征兆。说
也怪,那几天街上吵架的人特多,按常规小桃红总得出面说一说劝一
劝,可这几天小桃红懒得去管这些闲事,说什么老肥下乡去看大凤,
店里没人手。大家心里都在嘀咕,说不定这事就应在了景家身上。
景荣卿到底是回来了,景大凤也回来了。有小把戏下放在外的人
家都羡慕得不得了,都说:“你看看,景家就是有本事,这么快就把
小把戏给调回来了。”都嚷着去探望景大凤。不去看不打紧,一去看
就从头凉到了脚,他们看到的早已不当年的美人胎子大凤,而是一个
傻子,她谁都不认得了,只会一个劲的对人笑,直笑得了人毛骨耸然。
小桃红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我苦命的女儿啦!天,这世上还有
公理吗?老天爷,你睁开眼看看,我哪点对不住你了,要这样处罚我?”
小桃红这一哭一叫,女人们就陪着落泪叹息。唯有夏大奶奶哭得最伤
心,搂着大凤喊银霜,仿佛自己的女儿也在遭此厄运似的。景荣卿到
底是个男人,这种时候还能挺得住,把人都劝走了,他对小桃红说:
“既来之,则安之。眼前最打紧的是把大凤肚里的那块肉给弄掉,日
子一长,显山露水的,就难办了。谁敢要破过瓜的呢?”这一说,小
桃红清醒了一大半,抹了把眼泪说:“说的也是,明天我找人去办这
件事。你赶快挂个电报,让大龙回来。”
在小桃红的东奔西走下,大凤这边的事都办妥了。没多久大龙也
回来了。千秋街的人一见到大龙,都说越发精神了,到底是当了连长,
真正是一表人才。大龙回家一看,才知道家里的天快塌下来了,看着
大凤的样子,一行清泪就流了下来,恨恨地说:“这个仇不报,我不
姓景!”景荣卿俩口子一听这话,忙说:“可别做傻事呀,儿子。我
们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大龙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不会让你
们担心的。”当天夜里,大龙就离开了千秋街,没过几天又回来了,
一副凯旋而归的样子,跟先前刚来时判若两人。都说大龙来得奇,走
得也奇。唯有景荣卿俩口子心里头明白,大凤的仇报了。怎么报的,
大龙死活不说,只是说:“爸、妈,你们儿子做的是正大光明的事,
那个专门奸污女知青的大队书记已经去坐大牢了。”这一说,景荣卿
俩口喘了口气,搁下了提到嗓子眼的那颗心。
可大凤病着,总得治吧。景荣卿俩口子不知带着大凤跑了多少地
方寻医问药,可就是不见好转。有时候,人没看好,大凤就跑出来,
光跑出来不说,看见长得好一点的男的,就嚷着要跟人家睡觉,有时
干脆一丝不挂的跑到街上来,唬得那些男后生们躲也躲不及,真正是
丢尽了脸。这一来,景荣卿就火了,抡起棍子就要打,小桃红眼明手
快,整个身子合到大凤身上,说:“你打呀,打死我们娘儿俩个,你
脸上就有光了。”这一说,景荣卿心就软了。俩口子合计着把大凤送
到精神病院算了。可是大凤一进去,就又哭又闹,医生拿她没办法,
就天天给吃药,一吃药就睡觉。每次小桃红去探病,总是看到大凤在
呼呼大睡。这一看,就挑起小桃红的心病来:天天这般睡觉,不是越
睡越呆吗?病怎么能好呢?回去跟景荣卿一合计,铁着心也要把大凤
接回来,就当养了只小狗小猫。
大凤一回来,就又犯起老病来,直搅得千秋街鸡犬不宁。小桃红
和景荣卿只好不断向街坊们陪笑脸。这时街上又有话传来了。“这不
是报应是什么?害死人家大老婆,挤占人家的窝,这不报应到了不是。
人哪,不能太精明。”最先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汪向京,虽然她
这时头上戴着顶四类分子的帽子,可脾气没变,飞短流长依旧是她的
看家本事。风言风语传到景家,俩口子气不打一处来,小桃红说:
“姓汪的,我们景家对你不薄,又不是我们揪你,你这样背后说景家
的话。这辈子,我小桃红竟会输在你这个骚货手上,算我倒霉。等哪
天夏家翻了身,看人家怎么整你!”
可大凤这么呆在家里总不是一个事。找婆家吧,俩口了不知为这
事托过多少人,可人家一听是这么个情形,都是一次的交易,再没了
下文。是呀,谁要这个破过瓜的呆子。留在家吧,闹得左邻左舍鸡犬
不宁的,把老脸都丢没了。俩口子合计了好一晌时,末了,景荣卿说:
“送医院吧。”小桃红说:“这就送?”景荣卿红着眼圈点了头。
那一夜小桃红哭湿了枕头。
自打大凤第二次进了医院,小桃红一下子就蔫了,千秋街再看不
到她一阵清风似的身影。她总跟与她要好的女人说着同一句话:“那
真是一场冤孽啊!”女人们都不晓得这说的是什么意思,都以为是想
大凤想的,经不住陪着叹息,直到夏银霜回到了千秋街,才豁然明白
了小桃红说的那句话,可不吗,那不是前世的冤孽,又能是什么呢?
夏银霜我们倒是见过的,说实在的,长得可真是漂亮。那时候,
可不像现在,哪有什么化妆品,女人们都是素面朝天,漂亮就是真的
漂亮。那夏银霜往人堆里一站,就是出挑,怎么看怎么舒服。后来,
我在读了《安娜. 卡列妮娜》后,才明白安娜为什么会在那个舞会上
把吉蒂给压倒。我们千秋街的夏银霜真的就是那个舞会上的安娜,清
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夏银霜是在那年冬天回到千秋街的。第一个见到的就是小桃红,
当时小桃红正在井边洗菜,远远的就看见一个人朝这边走来,等那人
走近了,倒是先吃了一惊,直到那人喊了她一声,她这才回过神来,
连忙跑进包子店,喊着:“夏奶奶,银霜回来了,银霜回来了。”这
一喊,店里的人都哄了出来。夏大少奶奶见到银霜竟是一句话也说不
出来,只听到银霜说:“妈妈,我回家了。”这时,夏大少奶奶突然
整个身子都合到女儿身上,放声痛哭,说:“你怎么这么狠心啦……”
她这一哭一叫,真个把人的心都撕碎了,女人们都陪着落泪。可夏银
霜只是眼圈红了一下,竟一滴泪也没有。小桃红冷眼看在眼里,那块
心病又上来了,心里说:“真不知道是什么冤孽呀。”可景荣卿高兴
得不得了,把夏银霜让进屋里,递上一笼汤包,说:“这回,不走啦?”
夏银霜说:“要走的。”景荣卿说:“上哪儿?”夏银霜说:“到省
城上大学。”这一说把所有的都给震住了,多少年了,这可是千秋街
第一位大学生哪,况且又是凭本事考上的。夏大奶奶连忙说:“我早
就说过,我们夏家的姑娘就是才貌双全。老太爷,夏家总算盼到出头
之日这一天啦!”她这一说,便勾起了人们心中许多的往事来,别人
还好,唯有景荣卿一个劲地在旁边揩眼泪。
到底是要过汪向京这一关的。包子店那边的热闹早就传进了她的
耳朵里,气就不打一处来,她二话没说,就往夏家大院门口一站,摆
出一副圆规似的架势。一看这派头,夏大少奶心里竟七上八下地乱跳,
说:“银霜,我们还是走后门吧。”夏银霜没有搭腔,只当没看见汪
向京似的朝门里走。汪向京张开双臂,用她臃肿的身躯硬是把大门堵
了个水泄不通。夏银霜说:“你给我让开!”汪向京说:“让开?没
那么容易!冤有头,债有主,我今儿个就是要找这个头这个主!”夏
银霜冷笑说:“你找这些个跟我有什么关系?”汪向京说:“哟,小
姐可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做了大学生,翅膀硬了,今儿个我是一字当
头,我这一关,你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夏大少奶赶紧拉住女儿
的衣角,说:“还是走吧,我们惹不起的。”夏银霜把包袱往雪地上
一扔,说:“怕什么!我这个人向来不爱走后门,正大光明地做事。
汪向京,你把式,我也把式,武的还是文的,我奉陪到底!”这两人
是上了弦的箭,一触即发的,保不准就争个你死我活,鱼死网破。就
在这节骨眼上,景荣卿来了,给汪向京陪了好多好话,好歹把这场风
波给平息了。到底是女人家,心眼小,汪向京恨恨地丢了一句:“这
个帐,我迟早要算的。”夏银霜只不作声,一个劲地往家走,到了家
门口,突然回头看了看雪地上零乱的脚印,冷笑说:“千秋街竟被这
种人统治了这么多年。”
夏银霜上大学,在千秋街怎么着也算是一件大事,本来听说,夏
银霜走时,街上要好好热闹一番,景荣卿特意准备了一桌饯行酒,请
几个街坊好好闹一闹。可是真正到了那天,夏银霜提前走了,这倒让
人们想起了她下乡的那天,也是这么清清冷冷的,唯一不同的是,这
天是个好天,太阳早早的升起来了,连风也是柔柔的软软的,好像春
天提前到了似的。打夏银霜走了以后哪,做父母的就不时对孩子们唠
叨:“好好学吧,像人家夏银霜那样,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凡事啦,求人不如求己。”有很长一段时间,夏银霜成了我们这些小
把戏们学习的榜样。应该说是夏银霜激发了千秋街后生们学文化的热
情。
然而,夏银霜并没有成为我们永久的榜样,很快她就成了千秋街
最坏的女人。
记得那年,广播里、报纸上天天都说Y 国如何如何赶走中国的华
侨,登出的照片简直就是惨不忍睹,可先前不都说是中国是Y 国的大
后方吗?千秋街的人一见面就谈论这档子事,说着说着,就忍不住争
执起来,任你争个面红耳赤,也没有个结论,末了禁不住叹息说:
“这世道,怎么说变就变了?”
就在这个时候景大龙回来了。回来的前几天,小桃红老觉得右眼
跳得厉害,俗话说:“左眼跳是财,右眼跳是祸。”这么一想,心里
头就堵得慌。她就把这事对丈夫说了,可景荣卿没好气的说:“你又
来了,不是?疑神见鬼的,没事也弄出事来。那些陈词滥调,哪能信?
我看啦,说不准我们家还有喜事了。”这一说,小桃红的心倒平稳了
些,但总不能踏实。这不,大龙回来了,俩口子脸上乐开了花,心里
头的石头也放下了。
然而,夏银霜也回来了。小桃红那颗平静的心禁不住又翻江倒海
折腾起来,屈指数了数,现在既不是暑假,又不是星期天,夏家的小
姐怎会回来,莫不是……这样想着,叹息说:“这难道是天命吗?”
既然是天命,争也是,不争也是。孩子在了,做父母哪能管得住?随
它去吧!
夏银霜见到大龙的第一句就是:“你要去打仗了?”大龙惊异地
看看对方,点了点头。夏银霜说:“我们结婚吧。”大龙点点头,说:
“那去登记吧。”夏银霜说:“形式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大龙看
到眼泪从面前的这个女人的眼中滑落了下来,顿时生出了一种压抑已
久的怜爱之情,禁不住将她搂在了怀里。
接下来的三天,他们是在床上度过的。当大龙发现了处女红的时
候,感动得热泪盈眶,说:“为什么会是我?”夏银霜说:“因为烧
书的时候你打了你妹妹。”大龙说:“你恨她?”夏银霜淡淡一笑,
说:“现在我谁也不恨,包括汪向京。恨又有什么用?刚到乡下时,
我挖不动地,挑不动粪担子,我想,如果谁帮我做了这些,我就嫁给
他,可是没有一个人肯帮我。我当时真的恨透了他们,恨他们为什么
没有一点点同情心。后来,那些事我都会做了,没事的时候我就想,
我是在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别人凭什么要帮你。一这样想,就
觉得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我活着是为自己,别人不也为自己吗?所
以恨不恨都无所谓了。况且,一个傻子拼命给我写信……”大龙说:
“可你一封也没回。”夏银霜说:“我敢吗?这样的出身,这样的家
庭,不知道会毁了多少人的前途。有一个人关心我就知足了。记得有
一回,大队书记拿了一张表格来,只要填了这张表,我就能回城了。
我多想回来啊,回到千秋街,回到父母的身边。一开始,他要抱我,
我就让他抱了;他又要亲我,我也让他亲了;后来,他又要跟我睡觉……
这时候,我突然想到了你,我的第一次怎么着也要给我自己想给的人。
城当然是回不了,可真正明白了自己选择的究竟是什么。现在,我只
想为自己活着,做一个真正的女人。”夏银霜说得很淡,仿佛在说另
外一个人似的,而大龙感动得心跳得厉害,抚摸着那双老茧还没有完
全退去的小手,眼泪又抑制不住的流了下来,于是俩人又跌入疯狂的
谷底。在你死我活的搏斗中,彼此从肉体的爱恋上升到了灵性的,直
到双方都精疲力竭。第四天的时候,大龙从酣睡中醒来,发现夏银霜
已不在了,她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我永远也不会忘记这刻
骨铭心的体验。但我们都得走自己的路!”大龙的心突然变得空荡荡
的,总觉得失去了什么,却又找不出真正的答案。他唯一知道的是他
已有了自己的女人,他的人生已经是完整的了,之后,他便要义无返
顾的上战场去。
大龙并没有把上前线打仗的事告诉父母。然而,小桃红坚持要送
儿子上火车。分别时,小桃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流眼
泪。这一哭,哭得景荣卿心里也酸酸的,禁不住也流下泪来。大龙的
心里软了,说了好些宽慰的话也没能把父母给劝住,自己的眼圈倒红
了,那样子倒像是生死离别一般。就在火车启动的一刹那,大龙突然
抬头向天桥那边望去,但并没有像刚参军时那样在天桥上看见夏银霜。
在这一瞬间,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女人再不属于自己了。当火车
已经跑得没影的时候,小桃红说:“我晓得,小把戏真的要去打仗了。”
景荣卿说:“大龙也是一番苦心呀。”小桃红说:“这一去不知还能
回来不?”景荣卿说:“乌鸦嘴。我让人给大龙算过一命,都说大龙
命相好,凡事都能逢凶化吉。”然后俩口子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
言不发的回到了千秋街。
我们这千秋街出过文人,出过买卖人,出过手艺人,那时候就是
没出过英雄。可自打景大龙回来后,千秋街就有了一位英雄了。
第一个得到这个消息的当然是景荣卿俩口子。小桃红当时惨叫一
了声就昏了过去,当景荣卿用水把她灌醒后,她抱住丈夫说:“老肥,
这就是报应呀!”然后疯了一样冲到了井边,跪了下来,说:“阿花,
你要罚,就罚我吧,干吗要把小把戏们给搭上呢?我这边给你磕头啦!”
说着就“咚咚咚”地磕个不停。景荣卿急忙赶过来,用尽了全身的力
气把小桃红拉回了屋里,说:“你又在胡说什么,大龙现在是功臣,
你可不要往小把戏脸上抹黑呀。”小桃红笑了,说:“这个我怎会不
晓得,我这一辈子,就是最讲面子,现在儿子脸上这么有光,我能不
高兴吗?”
大龙的照片见了报,千秋街一下子欢腾起来了。包子店像开了锅,
一茬一茬的人进进出出,还有好些在我们小城有头有面的人物呢。听
说给汪向京起过名字的大人物也来过了。这汪向京便兴高采烈起来了,
也在包子店忙个不亦乐乎。她对小桃红说:“如今大龙成了大英雄,
这可是我们千秋街的骄傲呀,俗话说:“母以子贵。‘景黄氏,你也
该知足了。”小桃红说:“我当然脸上有光,可我更晓得自个的身份。”
汪向京的气不打一处来,这不是明摆着寒碜自己吗?可还是忍住了,
那位有头有脸的人物早就发过话了,他出来了,汪向京就有指望了,
她心里早就有底了。她说:“我当然清楚自己的身份,只是呀,我也
会有东山再起的那一天的。”小桃红说:“那就走一步算一步吧。”
大龙到底是回来了,坐着轮椅回来的。那天火车站热闹得不得了,
又是打锣敲鼓又是放鞭炮,把个火车站弄了个热闹非凡。那阵子,景
大龙红得了不得,他的身影、他的声音出现在了城里的十个学校,还
有人用小轿车把他接乡下去作报告。老人们都有说,那个风景就像当
年他爸妈一个样。唯有汪向京在不住叹息,逢人就说:“真是此一时
彼一时,想当年我也这么风光过,难道真的是人老珠黄了不成?”
然而景家的人乐不起来。俩口子整夜整夜睡不着,小桃红连两眼
都凹了下去,景荣卿也有了黑眼圈,哪有心事管汤包店的事,生意越
发不景气起来。本来自打大凤疯了之后,汤包店就开始衰败了,如今
更是一团糟,倒是让西边的宴春和东边的同兴楼占了先,千秋街这个
包子店真的落伍了。明眼谁不明白景荣卿俩口子的心事?风光是风光,
可毕竟儿子成了瘫子,往后怎么办呢?好心人就开始烦起大龙的亲事
来。可小桃红说:“这还得问问大龙自个儿。”做娘的能不知道儿子
的心事,大龙心里喜欢的是夏银霜,现在儿子都这样了,做父母的再
怎么样也不能让儿子心里委屈曲呀。
夏银霜到底是回来了。听人讲,是小桃红跟夏大奶奶说了什么以
后才回来的。一见到夏银霜,小桃红便狠狠看了几眼,心中便吃了一
大惊,那身段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黄花闺女的,但小桃红已管不这许多
了。小桃红说:“银霜,大龙的情况你也知道了,你俩的事,你准备
怎么办?”夏银霜说:“我自己跟他说。”小桃红说:“看样子,你
是想散伙呀。”夏银霜说:“我们的事你不要瞎掺乎好不好?”小桃
红“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这倒是夏银霜没想到的,她赶紧扶起她,
小桃红说:“你不能这样没良心的。大龙对你怎样,你还不明白。你
再不能在他的伤口上中撒盐了……”小桃红早已哭成了一个泪人,可
夏银霜只眼圈红了红,淡淡地说:“我只想为自己活着。”小桃红止
住了哭,说:“看样子,你是铁了心了。这也难怪,你肚里的野种还
知姓什么呢?”说别便扬长而去。
第二天,千秋街的人全知道了夏银霜怀上野种的事了。夏银霜真
的成了千秋街最不要脸的女人。夏华如俩口子像两条冬眠的蛇一样蜗
居在了家里,千秋街再不见他们的影子了。
后来,就传出景大龙要结婚的事。那姑娘是自己找上门来的,她
这一举动还被作为先进典型上过报纸广播哩。也算是个人物。
夏银霜就是在这个时候又回到了千秋街,她的肚子早已显山露水
的,被学校给开除了。据说她也要嫁人了,对方是个高鼻子蓝眼睛的
外国人。在当时,这不是崇洋媚外又能是什么?可夏银霜真出格,自
己已经臭名远扬了,偏偏还要找景大龙说话。
夏银霜见到景大龙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嫁人了。”景大龙说:
“我也要结婚了。”夏银霜说:“你爱过她吗?”景大龙说:“爱又
怎样,不爱又怎样,但她不会那么冷酷无情。现在我终于明白什么是
为自己而活着,什么是走自己的路。”夏银霜说:“我是一个自私的
女人,可这个女人为你这个英雄做了一个女人能做的所有的事情。”
景大龙说:“什么意思?”夏银霜说:“孩子是你的。”景大龙说:
“你胡说!”夏银霜说:“我从不说谎,你是晓得的。那次以后,我
就有了。我对自己说,不管你怎样,我都要生下他。以后,再也不生
别的孩子了。”景大龙只定定地看着面前的这个女人,仿佛想从她的
脸上身上看出真实来,末了他说:“孩子不能没有父亲。”夏银霜淡
淡地说:“他说过的,凡是属于我的他都爱。”景大龙说:“结束了?”
夏银霜说:“也许。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如果有一天我回
来了,一定带着我的孩子,尝一尝景记汤包的味道,告诉他,他的父
亲是一位战斗英雄。”说到这里,夏银霜便抽泣起来。
夏银霜选择了一个凌晨离开千秋街。走时,汪向京用身子挡在了
夏家大院门口。昨天她接到了恢复工作的通知,不过不是在千秋街,
而是西边的一个街道。她说:“夏银霜,我汪向京就要东山再起了,
我这人的能耐,你可是知道的。”说着,两眼直溜溜的朝夏华如俩口
子脸上瞟。夏银霜说:“只可惜,你的那个时代永远也不会再来了。”
汪向京说:“你说什么?”夏银霜不再理她,径直走出了夏家的院子。
走到街口时,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蓦然发现在晨曦中,千秋街青石
板的路上隐隐约约地现出了大大小小的足印。
就在那天,景大龙结婚了。景荣卿俩口子准备好好操办一通,可
大龙不同意,只是俩家人在一起聚了聚。据说给汪向京起过名字的大
人物也来了,他问大龙对组织有什么要求,大龙说:“汤包这块老牌
子是重振雄风的时候了。”
可不,现在千秋街虽然不在了,可景记汤包店在小城最热闹的地
方矗立着,生意兴隆,谁都知道这个饭店的老板是一位残疾人,曾经
是位英雄。
千秋街的故事到这里就讲完了。不过要补充的是,千秋街拆了,
夏家大院没有拆,那里成了夏老太爷的纪念馆,作为文物保留了下来。
夏银霜曾经回来过一次,带了一个男孩,见过这孩子的人都觉得奇怪,
这男孩怎么这么像景大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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