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可能有爱情
——献给昊
1
房间很暗。你在哭。
我不喜欢你哭的样子,你的嘴像鲫鱼一样一扁,就把两边脸颊的
肉挤上去,在眼睛下面堆成一团。整个轮廓顿时面目全非。
如果这时我比较恨你,我就会觉得你在笑。因为你笑起来也是这
样,我冷静分析过,两者的形状基本上没什么差别。
事实上,你哭的时候我都比较恨你。
“我一哭,你就高兴了。”你认真地抽泣着。我说:“可能是吧。”
“无耻!”你抓起我的枕巾,胡乱抹了把眼泪。
“你说得对。”我淡淡地说。
你把枕巾狠狠朝我甩来:“真想抽你俩大嘴巴子!”“别伤着自
个儿。”我闪开,严肃地说。
“你瞅瞅你,整个一窝囊废。”“你找个窝囊废,你也够窝囊的。”
我慢条斯理地说。
窗帘一鼓一鼓的,说明有风。这是一个闷热的夏天,我有个朋友
写道:用力一掐指尖,皮肤就像橘子皮一样渗出水来。橘子是很香的,
你的身上也很香,让我想打喷嚏。平时这样我会非常厌倦,今天已经
厌倦到了极点,也就变得饶有兴致。我知道可以把你哄回来,两分钟
内我就能叫你破涕为笑,但我不愿意。
我要看看你到底能闹成什么样。再说了,我这么辛苦忍受你闹腾,
总得有点结果是不是。
“真他妈难受。”你尴尬地站在那里,东看看,西望望,好像周
围这些破家具能帮你分担些什么。
“我也是。”我面无表情地说。
“让我走,给我开门。”你鼻翼歙动,像个女英雄。
“不闹了?”“甭废话!开门!”“门就在那儿。”你一把拽住
门闩,猛地一拉,怒吼一声冲了出去。
“你,给我记着!”你动作很大,屋顶晃了两下。门被摔得朝我
猛弹过来,又反弹回去,锁上了。我打了个冷战。你反应强烈得让我
不太习惯。
门又没有得罪过你,你打它干什么。你说:我喜欢这门,它背后
有你。你又说:它背后有我的一个窝。你还说:要感谢这门,把我跟
你挡在了一块儿。外面那些人不接受你,是他们没眼力价儿。我不知
道为什么突然想起这些来。这些话现在看来无比可笑,就像我和你的
关系一样。
不管你怎样胡闹,只要不拿刀子宰我,我都会持鼓励态度。你越
失态,我就越窝囊;你就会慢慢崩溃,我就会逐渐胜利。
我的胜利,就是要重新获得自由。
摔门声响亮地回荡。我的影子很黑,黑得像一群夜色里的鸽子,
被你凶猛的声音惊飞了,稍顷,便在四周哗啦啦扑腾起来。
2
我知道写你很难,但我必须要写。
我们的矛盾,起源于贫穷。
一九九一年,我不知道二十块钱可以买到什么东西。我是真的不
知道。我每天蹲在一间小平房,拼命写文章,写诗,幻想有一天成名,
可以用丰厚的稿费养你。你在旅行社,旅行社在四星级酒店,你上班
下班心态反差巨大,有时让我陷入一种混乱的情绪,类似于鲜花牛粪,
天上地下什么的感觉。我只有更拼命地写,才能摆脱挥之不去的窘迫。
你挣钱并不多,我又决不吃软饭,为这事我跟你急过很多次;你家里
的态度很开通,又是我的另一种压力:我没有退路,我必须混出来,
大家才看得起我。
我身上经常二十块钱,是抄两万字稿子得来的。你没来的时候我
把它变成方便面和天坛雪茄。你来的时候我就叫你拿去买些肉啊什么
的回来,我们可以享受一番。我那时瘦得像一张相片,在屋子里飘来
飘去,洋溢着自我暗示下宛如成功的喜悦;你则像一朵娇嫩的塑料花,
清爽宜人地印在相片上,不时为我没来由地骄傲。我其实的确骄傲,
我不骄傲就不会坚持下去;何况,骄傲还让我还练出一手好字。
后来证明写诗会饿死。诗刊全国最牛,好不容易发我两首,一百
二十块稿费我半年后才拿到。我后悔临毕业头一个月怎那么不小心,
非跟保卫部打架。我为什么不忍住那口气,拿到毕业证,再一个个慢
慢收拾这群流氓。要是毕业了,有个工作,会好很多。起码,你可以
不这么累心。
后悔归后悔,现实已然如此。从你把我从重庆叫回北京来,我基
本上没让你过什么好日子。和你好的三四年,我们也始终处于贫困之
中。这使我今天仍然觉得欠你很多。我喜欢大起大落的经历,但是如
果一生中金钱可以平均分配,现在我想起你来,就不会那么不好受。
3
“你是个做大事的人,我早看出来了。”你笑嘻嘻地冲上来,一
把抱住我的头。
我一声不吭地挣扎出来。
“你说呀,你是!”你又把我抱住。
我还是一声不吭,从你胳肢窝里面挣出来。我面前是一大叠密密
麻麻的稿纸,一大堆用得差不多的铅笔。我的嘴里烟雾弥漫,表情似
笑非笑。这些都不能掩饰我的尴尬。
“我的男人以后会是个伟人!”你扳过我的肩膀,对着我耳朵大
声喊。
“别别,耳朵聋了。”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的手推开。
你哈哈大笑。
我不喜欢你大笑。我说过,那个样子不太好看。我喜欢你微笑,
你微笑起来我的心就变得很柔软,很安静。我这样的处境,只能承受
你不太强烈的情感,多了,就很吃力。这样看来,你的微笑是我的好
运,你的大笑则是我的霉运了。
“我要回绝所有、所有的大款,放弃所有、所有的签证!”你摇
头晃脑,双眼发光,满怀憧憬地宣布。
我假装没听见,胡乱抓起一个铅笔头。在已经写不下字的稿纸上
乱涂乱划。我知道前途渺茫,但是除了写,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还知道我写得很好,但这是我们自己说的,我离大众还是太远。
想近也近不了。都穷成这样了,你写东西还那么贵族。你有时不耐烦,
也说两句这样的真话。我苦笑着承认。真理一般是这样:领先一小步,
大家会觉得你很了不起;领先很多步,大家就觉得你在胡言乱语了。
不管我写什么,你都能看懂。因为你的心在这里,因为你也有才
华,天份,当然,还有自以为是的对号入座。我从不阻止你,我非常
需要一个观众,不然我撑不下去。这是我很长时间里的精神依赖。我
写作状态奇佳,是我穷,胸无杂念,心中空旷。
但我知道一旦和社会交手,肯定一败涂地。我那些美丽的文字总
是很虚弱,正如我的才华,在现实面前总是一个被扒得精光的嫩白处
女。
文字是一种毒品。很久以后,当我拥有其他的毒品,如音乐,如
网络,三角恋爱和啤酒时,我才体会到绝不能让一种毒品独裁,否则
我会呈现变态的冷酷。你对你就很冷,你感觉不到,你说我的文字都
是写给你的,你感觉得到我火焰般的激情。但我很明白,我想我会辜
负你的盼望,那些文字奔去的方向很可疑;我那时还是一个不会承担
责任的懦夫。
4
你终于开始埋怨我挣不到钱。
你是太累了。
压力铺天盖地。你的饭店流着光,溢着彩,你的家道很殷实,很
富足。家里人都很疼你,有了我们这件事,就更疼你。你为了骗他们
说我们很好,没有经济负担,就把大部分工资给他们,自己变得很穷,
也来看我。我想象你在公共汽车上汗流浃背的样子,你鲜艳的衣裙和
我居住的混乱肮脏的胡同是那么格格不入,我就又充满了压力。
那段时间,我老得很快。
你定定神,推开我房门,我却埋头在稿纸里,刺鼻的劣质雪茄味
忽地朝你涌过去,你差点没站稳。这是你到处托人,好不容易给我找
到的房子。
“才来?没看我写东西?”我不耐烦地哼哼叽叽。
你气喘吁吁坐上床,把头埋到膝盖里。“你的脏衣服呢?”“就
知道这个,家庭妇女。”你惊异地抬起头,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我瞅你一眼:“以后多陪陪你们家人,免得你出来这么费事儿,
总有一天他们说我拐骗你。”“我们家人挺好的,从来不这么看你。
你真没良心。”“就我这样,也快了。”我喷出几个歪瓜咧枣的烟圈。
我可能是写作不顺才拿你出气。我记得以前并不这样,自你向我
展示逆来顺受的一面后,我就开始窝里横。我像一把长满锈的刀子,
连自己也割不开,却要割你。我在成熟的过程中就是如此懦弱,卑劣。
坏就坏到头吧,我想。
“散了算了。”你眼神空洞地注视着对面墙上一滩污渍,哽咽着
说。
我并不吃惊。这个字我小心翼翼等了很久。现在才来,我真辛苦。
我也觉得累,还觉得你的温柔是我最大的负担,比穷困潦倒严重许多。
你说出来,我反而踏实。我已经设想好当个快乐的光棍,我的生活必
须重新开始。我可以用不再拖累你的理由来狡辩,来掩饰我对你,对
现状的厌倦。我的心思已经不能放你身上,你不跟我,也是对你好。
我并没有我以为的那么坏,我一定没有。
“散了算了。”你又说。这回看着我,好像在等我劝你。
我顾作吃惊:“真的?”“你一个大老爷们儿,就不能想想办法,
做点生意什么的?”你眼眶渐渐红起来。
“我做不了。”我揿了烟头,做出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怎么就做不了?别人能做你怎么就做不了?”“别人是别人,
我是我,别拿我跟别人比。”“这日子过下去,不是个事儿啊。”
“你今天怎么了?我算看穿了你。”我抬起头,轻蔑地说:“想甩我
了?”“我才看透了你,你是个没出息的人。”你开始急赤白脸。
我恼羞成怒:“我没出息?我有没有出息也是你说的?我就穷翻
了天,也不要女人来养我,要没有你,我就给人抄稿子也活得好好的。”
“所以说你没出息。”你冷笑着说。
我要这种效果。我知道我们能和好,每次都是我以退为进换得你
的平静,事后又做作地恩爱一番;但这种情节一次两次,三天两头累
积起来,总有一天要爆发,那才是你真正离开我的时候。我要等到那
一天。
我想起哪本书上说过:混不下去的时候,换个女人试试。
5
五年后,一次圈内酒会,一个朋友过来问我,你认识那谁吧?
我说,当然,我前妻。他说,我们中学校花,跟你好了,我居然
不知道。我看他一眼,说,你很不忿?他说,没有没有,她现跟一帮
日本人混,天天在昆仑包房打麻将,差点儿没认出来。
我说,是你不认识她还是她不认识你?当然是我不认识她,变化
太大了,他说。她喜欢打麻将,现在可以打个够,我说。他说,忒大,
一二四百。她有钱,我说。他说,我知道你和她好过,我提起你,她
说不认识。太牛逼了,我说。
6
还有一件事让你恨我。
“你每次出门都东张西望,专看女人的小腿。”你恨恨地说。
“一个女人要是小腿不好看,那就完了,什么都不好看了。”我
耐心地向你讲解。
这是在和平门附近的小胡同,我们正准备到二环上散步。这是个
温暖的春天傍晚,温暖得连我都想出来透透气。世界虽然让我尴尬,
也让我怀春,尽管在你看来,每个怀春的男人都是泛爱的混蛋。女人
们早就穿上了花骨朵般的裙子,就是要让我这种人看个痛快。我出了
会儿神,然后努力把视线转过来看着你。
你又要开始闹了。你闹也没什么戏,我有办法对付。
“就是因为看上了你的小腿,才跟你好的。”“你去看她们,看
个痛快!”你跺着脚,狠狠地说,“永远不要再看我。”我望望周围,
小声说:“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要一边走路,一边死盯着你,人就会
觉得我神经病。”“那你走,跟她们走,抱着她们小腿走。”你一扭
脸,又要哭。
“别哭,行么?”“不行,”你庄严地宣布。
我知道该怎么哄你。办法有十种以上。我深吸一口气,低下头,
不声不响。因为瘦,这个动作就显得比较忧伤和深沉。你没有理我。
我又抬起头,做眺望远方状。我用迷蒙的眼光看着环城马路尽头
那片西山,面部用力,让脸上线条更加凸现。
“你干嘛?”你终于忍不住了。
“没什么,想事儿。”我用很寂寞的语调说。
“真没什么事儿?”“没事儿。”我又低下头,深深地叹了一口
气。这个动作一定要做得比较自然,才出效果。
“又装深沉骗我,是不是?”你觉得逮住了我的把柄,脸上开始
漾出笑容。
“我什么腿都不抱,你的腿让我忘了世界上所有的腿。”我抬头
凝望着你,有点想笑,但必须忍着。我知道我很肉麻,但肉麻是女人
的天敌,这话看来一点不假。
“蒙人。”你扭开脸,轻轻说。
“我很失望。”我搂住你的肩膀。一种熟悉的瘦削,仿佛指责我
不该故态复萌,欺骗它的主人。我心里抖了一下,可见我还是很有良
心。
“对我?”你回过头,眉毛扬了起来。
我又深深叹了口气,慢慢地说:“找来找去,还真没一双比得上
你的,你说她们都怎么长的?竟敢不经我允许,就长得这么难看。”
你扑哧一声笑了起来:“所以你失望?你要她们长得好看,你好盯着?”
“有你我还失望什么,”我说。
“油嘴滑舌,我知道你骗我,你这混蛋,整个儿一流氓,”你说
着动动肩膀,挣开我:“没办法,我就是吃你这一套,以后怎么办啊。”
“吃我这一套就好,不许生气了。”我又坚决地搂住你。
我跟你调笑,心里却是浓浓酽酽的垂头丧气。大街总那么陌生,
我始终无法找到参与都市的办法。钱都他妈的跑哪儿去了?为什么别
人得到那么多,我却穷成这个德行?来来往往的小腿好像都踩在我穴
道上,让我浑身麻软。这种情况下我想,要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滚出
北京了。这个道理让我对你又倾慕,又仇恨,又无计可施。
你的胡搅蛮缠其实不堪一击,真该翻脸的关头你总要泄气,要投
降,因为你懂我,还因为你爱我。以后离开我的女人,没一个能做全
这两点。
但是我爱你吗?我想了半天,想不出答案来。
我无法拒绝其他美丽的女人。她们的线条闪烁在我身边,就会刻
在我心上。后来我的朋友小柯说,跟你一样,没办法,受不了。受不
了,就是这句话,很贴切。我想我的心有点像一颗老核桃,沟纹纵横,
雕着一个一个招摇的名字,那里面很可能也有你一个位置。其实我迷
恋的只是优美,暮色中飞掠而过的一只蝙蝠,如果它的轨迹很优美,
我也会迷恋。何况活生生的女人呢。女人能让我忘记烦恼,虽然是暂
时,但有什么是永恒的呢?所以你本来不用太在意。你很优美,不然
我不会和你在一起。这样看,显然我迷恋你。我觉得我迷恋你就够了。
这个道理我从来不说,说了你也不会明白。况且,你要知道我其实并
不只是看她们的小腿,我是在烦心,郁闷,你还闹得起来吗?
7
你离开我半年后,我们还有来往。不是身体上的。这个我们都懂。
你要对得起现在的男人,你一向这样,我很了解。
你来看我,一般每周一次。我已经搬到一个比较像样的地方。
你走进来,挑挑剔剔地这里摸一下,那里展一眼。你还在关心我?
我只有苦笑了。
你又买了很多吃的,还有很多烟,都往贵了买。我跟你吹了,你
反而可以在我身上花钱,我还不好管。有意思。
我把你的东西让回去:“你不用买,我有。”“我现在比你有钱,”
你笑眯眯地说:“这可不是挖苦你。”“我知道。”我说。
“那就别看不起我。”这话比较重,我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还没找老婆?”你走到床边,按了按垫子,坐上去颠了两下:
“还挺舒服,你也知道这样好睡觉了吧。”“没有,找不到。”我生
硬地回答。我有点不喜欢你这种自来熟,这样不好划清我和你的界限;
想了一想,又觉得我太神经过敏了。
“可怜的孩子,”你好像很满意:“唉!还得我带你吃饭去。”
我们去东四肯德基。打了辆桑塔那。我们在一起的时候,还从没打过
车。我想,你跟我时很苦,现在好些了,可以通过这样特殊的交往方
式补偿一下,我会心安些。你的举动好像也在往这方面靠拢。这说明
我们又想到一块去了。
我不怕我们会重新开始。连你都说,已经没感觉了。没有感觉,
这话真有力量。你现在找我,无非是一点怀念,一点依恋,要想爱起
来,拥抱起来,吻起来甚至更深入一些,那是全然不可能。我这样想,
觉得浑身轻松,畅快无比。
“你怎么这么兴奋?”你说。
“没有没有,”我干笑了一下。
“是不是想到马上就有肯德基吃了,特高兴?”“是,是,”我
陪笑说。
下车时你看我付钱的干脆样,一脸惊诧:“好啊,现在发了嘛,
啊,用哈雷的钱包,一摞一摞的。”“跟你说了我有钱的。”我说。
“那也没我多,信不信?”“当然了,离开我你就发了,离开你
我也好了,这就是命,”我大咧咧地说。说完我就后悔了。
“你这人是不是生下来就不会说话啊?”你一下站住,眉毛又扬
起来,嚷嚷着。
有人在看我们。
我也站住,不吭声。
“你说呀,到底什么意思?”我说:“你看你,又不是以前了,
还有什么好闹的?”你余怒未息,扬着眉毛不肯放下。
我瞪着一个居然想停下来看热闹的中年妇女,直到把她瞪走:
“什么事儿呢,只要看开了,就没什么了,对不对?”“什么事儿看
开了?”“我不说了,好吧,”我做出一个仿佛拉你的动作,其实只
是意思一下,我知道你会做出反应:“刚才是我错,行了吧?”你果
然条件反射地躲了一下,你意识到了,自己也有些好笑:“你怎么突
然变得会认错了?”“呵呵,”我笑着说,“你不也一样吗?变得体
贴多了。”过了一会儿,你说:“也有道理,咱俩是没戏。”“可能
吧。”我扶着你的腰,走进快餐厅。
这回你没躲开。
付账的时候两个人都抢,差点又打起来。
“收谁的?先生的还是小姐的?”服务员不怀好意地笑着。
我对你说:“你要再这样,人就觉得咱俩还好着呢。”“你管得
够宽的,有像你这么服务的?”你冲着服务员喊。
“算了算了,他又没什么恶意,别闹了,啊?”我说。
“他怎么没恶意?你看他那样儿!”“算了,他也不容易,一个
破打工的,咱不跟他计较,啊?”我交了钱,很体贴地对你说:“来,
帮我端一下。”你听着这话,就什么也不说了。
除了吃饭,我们还去看电影。主要是你喜欢。你总把自己当成许
多片子的主人公。那时电影还很便宜,没有大片的概念。我们可以静
下心,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你喜欢的那些台词,比如郝思嘉什么的,
我差不多都背下来了。
习惯还是不好改。你一定会坐我左边,否则两人都别扭。我们喝
完可乐,不约而同会把空罐放到中间把手上。两人一看,都笑。然后
你就像以前一样,把它们收起来放你左脚下面,然后又像以前一样把
我左臂拉到把手下的空档里,你的右臂挨过来,压着我。
我轻轻一挣,没有挣脱,我就不动了。
“真逗。”你说。
我说:“什么?”“本来想坐一次右边,就是不行。”“哈哈,”
我笑着说:“要不换换?”“算了,”你用左手拿起报纸扇,这样能
扇着我们两个人:“那就看不下去了。”小电影厅里很热。你兜兜衣
领,说:“像不像重庆?”“有点儿,”我说:“重庆还要闷点儿。”
灯光黑下来。烟雾中人影幢幢。这在当年重庆随处可见。
我有些恍惚,因为重庆是我不敢去想的地方。如果你不提起,我
就要使劲儿把它忘了。
“是挺逗的。”你说。
我说:“什么?”“真要我说?”“说吧,有什么呀?”你笑了
一下,说:“在重庆,和你看周润发的《英雄好汉》,还记得吗?”
“那片子特好看。”我说。
“你特喜欢那里面的音乐。”“是。”我说。
“你记得你当时怎么表现的吗?”“就是这样啊,没什么啊,”
我说。
“撒谎。”“我真想不起来了,你告我。”“你当时特好。”你
说。
“怎么好了?”“那次,”你轻轻说。“好不容易才买着票,首
场什么的,特闹,后来好不容易安静下来了,你又不看了。我看的正
起劲儿,你就来逗我。”“我没逗你。”我说。
“真的?”“真的。”我坚持着说。
“还说没有逗我呢,”你低下头:“电影院那么黑,你也不看片
子,就只那么那么地看我,我当时还以为,”你说着把头扭一边去:
“我还以为我要和你好一辈子呢。”片子开始了。摇滚音乐打得我耳
朵疼起来。
“听见我说话了?”你说。你的声音突然大起来,盖过了音乐声,
所以我觉得你又在嚷嚷了。
过了一会儿,我说:“是啊,这话你说过,我也信过。”又过了
一会儿,你突然站起来,一言不发走了出去。
我没有去追。
8
你到重庆,是我叫的。
一九九零年没有工作是比较要命的事。我在汽车制造厂当过捶车
皮的工人,后来老病发作,拈厂花惹厂草,被真正的工人阶级赶了出
来,又应聘到一家深圳公司,常驻重庆,经营一种叫体外震波碎石机
的仪器。我成了半个医生,开始救死扶伤,天天教整个的医生该往哪
个键上摁,才能把那些该死的石头打烂,让病人腰子上不挨那大伤元
气的一刀。
医院在临江门,我前前后后待了一年。
五六年前我们在一个大学读书。我对你印象并不深,只知道你也
退学,有天晚上熄灯后男朋友没离开你宿舍。这叫留宿异性,在当时
被宣传成很下流的事。其实什么事没有,你们宿舍那天每个人男朋友
都没走,在蜡烛光下唱歌,自我陶醉时候声儿大了,让保卫部一网打
尽。这件事比我那件要早,也很轰动。
那些年那所大学的保卫部基本上不是什么东西。
我每天得过且过,来不及想以后到底能干什么。我像条被摔晕的
鱼,被大庭广众吊起来,丢在地上苟延残喘。临江门下去就是嘉陵江,
我沿着青苔满布的陡峭山路奔下去看那水,乱云飞渡,浑雾扑面,我
就头晕眼花,四肢无力,可见刚才的说法多有道理。没人来提醒我。
我的同事想法比我简单得多。这些善良狡黠的市民日子过好一点,钱
多挣一点,就非常满足。这是一九九零年整个社会的普遍想法。我从
不指望他们能在精神上给我什么。一帮偏远县份的实习医生和我关系
比较好,因为都是人生地不熟;还有几个热情大方的小护士,明显对
我有好感。
不过因为工厂的教训,我还没敢贸然行动。
那天偶然翻到你地址,顿起同命沦落的感觉,我马上写信。
我说:“你还记得我?我们是同学,你最近好吗?我在重庆,一
个很奇特的地方。”你回得很快,你说,“记得你,你是个奇人,真
想不到你会给我写信。”你又说,“我们都是奇人,你不觉得吗?我
还记得你那样儿呢,你记不记得我什么样了?”我慢慢想起来了,你
好像很好看,我就觉得有些温暖;但我在这里又很寂寞,我就起了坏
心。
我说:“重庆是一个很可怕的地方,人性粗暴,气候乖戾。你再
奇人也不可能呆下去,连我都想换个地方。”你说:“那你待着不寂
寞吗?我最近没事儿,我去看你吧。”我逗你说:“你还不知道我是
什么人呢,就敢来?我要是坏人,把你卖了怎么办?”你说:“不知
道你骗没骗我,不管你对我怎样,我也来。我要来看看你究竟是何方
神仙。”那段时间我一边给你写信,一边下了决心,准备和那几个小
护士周旋出个名堂。作为深圳公司派驻重庆的代表,我每个月基本工
资是两百多块,加上奖金有四百块左右,一九九零年,这个收入还可
以,至少比我以后好很多。我和小卢去跳舞,把她跳得很晕;和小周
去看电影,和小秦去吃西餐。我觉得很痛快。
我想,再有一两个礼拜,好事就该来了。
但是同时,给你的信越写越深,你真的要来了。
“我在学校就开始注意你,”你说:“开你的时候我都走了,但
是知道有几千学生联合签名,要校方留你下来。你一定是个很有魅力
的人。”“什么魅力,著名混混。”我说。
“我看过你写很多东西,你老是把自己说得特坏,其实你的东西
反映出你这人还挺纯真。”“你在攻心?”我不甘心地说:“你真厉
害,你一定跟我一样,修过俩学期心理学。”“你应该注意我,”你
说:“有回我过生日,你还带一帮手下跑我宿舍唱歌。你唱得真好听。”
“那是另外一个哥们儿带过去的,”我说:“我是凑热闹。”“你可
专门给我唱了好几个,我们宿舍,那个平时特仰慕你的林娟,后来一
个礼拜都给我脸色看。”“有这回事?”我边回信边笑。这时信件往
来已经很频繁了,几乎每天一封。我们用快件,三天一趟。我每天等
那个越来越气呼呼的收发室小秦送信,变成了一种美好享受。我想,
这事轻易了结不了了。
“可能从那时候起我就有点儿喜欢你了。”你的笔迹很娟秀。
“你为什么要爱我呢?”我一边写这几个字,一边窃喜。
“你在逗我,我说喜欢,你偏说爱什么的。”“那还不是一样?
反正你先说的。”“就算我说的吧,那又怎么样?我喜欢你,因为你
的才气,还因为我们都是被开除的。”你说。你还说:“我现在特别
想一个才华横溢的人在我身边,那我就心满意足了。”“那不是太冒
险了?我不是才华横溢,我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我老爸早就这么说
过。你不要想当然,我没什么了不起。你可能会后悔,真的,你要想
好。”我知道女人就是这样,有些时候你越劝她不做什么,她偏要做。
所以我就利用了这一点来让你上钩。
你果然就上钩了。
“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要来,你管不着。”你说。你写得太坚
决,所以看见你这几个字,我不知道是志得意满,还是在志得意满的
同时掠过一阵微微的不安。
9
你正式宣布和我分手,是九三年春天。我那时开始好转,已经晨
昏颠倒,但你还一大早跑来找我,这就是不祥之兆。
“这回真和你分了。”你扬起下巴,表情干净利落。
我睡眼朦胧望着你。我眼前闪烁着一身紫色长裙和一道紫红的唇
膏,乍一看,像一个陌生女人走错了地儿。我印象里,只有涂着深红
唇膏的女人才是你。你想通过改变口红颜色表现你的坚定不移,你真
是下决心了。
你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女王。但我知道这是你虚弱痛苦的表现。
你的色厉内荏早就被我吃透了。不过我不能表现得太高兴,那样
你会恨我,而且很有可能分不彻底。
我低下头,懒洋洋地穿衣服:“不就是那事儿么,再给我一点时
间,我就能混出来。”“甭以为我不知道你装的。”你提高了音调。
“我装什么?”我抬起头来。
“三天没刮胡子了吧?瞧你那德行。”“刮不刮胡子和吹灯有什
么关系?”“你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就是要这个?”你反唇相讥。
“我要哪个?”我说:“你是来打架的?”“我现在早看出来了,
你也就是一白眼狼。”你说:“跟你打架没一点意思,恶心。”“你
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站起,四处找茶缸,准备到隔壁去刷牙。
你一闪,拦住我:“我怎么不是好东西了?把话说清楚!”“真
要我说?”“就是要你说,你说呀。”“昨天打电话找你,你们饭店
的小宁说你跟一个老板出去了。”我嘲讽地说:“还没真吹呢,你那
边先有人了,你是好东西?”“我就不是,就不是!”你喊起来:
“你想怎么着?”“没想怎么着,是你要怎么着,别忘了。”我侧过
身,想从你和墙壁之间的缝隙中钻过去。
你一下子靠墙上,好像洞悉了我的目的:“你以为你真的很有魅
力?”“我没觉得,都你说的,再说了,你现在找那个更有魅力。”
我干脆不去刷牙了。我不想跟你发生任何身体上的纠纷。但是我的心
头火在慢慢升起,你要打架,我就奉陪。
“我找什么了?”“你比我清楚,又不是我找的。”“好吧,我
找了又怎么样?我不该找?人至少比你有出息!”“你说对了,我是
一个忒次的人,”我说:“你真不幸,以前看走眼了。”“终于露出
真面目来了吧,原来是你一直想甩我!”你突然说。
“就算是,那也要甩得掉。不像有的人,赖着不走。”“我真是
看走眼了,你,很好。”你气得想哭又像笑,鼻翼歙动着,变得通红。
我冷眼看着你,本来不想愤怒,但你老是说我没出息,这就让我
不太忍得住。我好朋友许雷的舅舅说过,贫贱夫妻百事哀,看来真有
道理。舅舅又说:要让自己老婆都看不起,这男人也没法做了。你不
是我的老婆,幸好你不是;你好歹跟我这么久,我知道对不起你,但
我一直希望我对得起你,我现在这样,是时运不济,并非我本意。你
知不知道说我没有出息是一句很重的话,尤其在当时?你是骂我呢,
还是咒我?
“我告诉你,”你努力平静下来,说。
“我在听。”我说。
“你是个没有任何出息的人,你永远都混不出来!”你对着我大
喊。
“就是这个?还是这个?还有呢?有点儿新的没有?”我冷笑:
“反正要走了,把话说完,免得憋心里自个儿难受。”你瞪着我,一
言不发,大颗大颗的泪珠从脸上滚下来,我觉得听到了它们噼哩啪啦
打在地上的声音。你双手绞着衣角,不说话,就这么站着哭。我心里
并不好受,有点痛,但我认为这种痛正在逐渐远离我,而且我有把握
让它再也不能回来。只要我现在扛住,以后就万事大吉。我对你的厌
倦压倒了一切,你休想让我好言相劝。你要我可怜你,要我哄你,疼
你,安慰你,一如以往。但是谁又来哄我疼我安慰我呢?谁家有个像
你这样的女人,都容易败落,你知道吗。
这是我新租的一间小屋子。灯光,颜色都很素,虽然春天了,我
还是不能把自己变得明亮一些。你的紫色长裙在这种背景下很抢眼,
给我一种固执的压力。何况你在哭,还撕它。我注意到衣角已经快被
你撕破了。连衣裙没有错,你撕它干什么?你迁怒的对象什么时候可
以是你自己?
这连衣裙是三年前买的。就是说,是你在重庆给自己买的唯一一
件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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