榕树下每周精选 榕树下每周精选
 
江湖梦

○寒石溪



   
             一、亦真亦幻

  这是什么地方?
  汪乾的脑袋一阵阵眩晕,触电后的麻痹还没消除,脑壳像被大木
棒敲碎一样,疼痛,迷糊。他挣扎了几下,手脚不听使唤,牢牢粘在
潮湿的草地上。再努力挣扎,整个身躯都不属于自己了,眼皮沉重,
自动闭合。意识恍惚,模模糊糊听到有人惊呼,有人踢他的脚和腰,
好像踢在沙包上,不疼……
  突然,汪乾脑袋和胸脯上一片阴凉,听到滴滴嗒塔的声音。睁开
眼睛,明晃晃的阳光刺得眼睛又闭上了。

  “装死!我叫你装死!”随着粗鲁的骂声,坚硬的鞋底踢在汪乾
的肋骨上,让他不由自主叫起来,声音大得连踢人的家伙也吓了一跳,
骂骂咧咧围着他转圈。
  “灭尘,不要难为他。”传来一个苍老慈祥的声音。
  汪乾看清了周围,一个不大的院子,他脚朝大门躺在青石板上,
左右立着兵器架,石锁,木人,脑门方向大概有一些人,传来窃窃私
语。自己衣服湿了一大片,被人泼了桶水。从头到脚被一根鸡蛋粗的
铁链绑得结结实实,他一动,铁链在石板上钪朗朗响。

  “杀施主,请起来说话。”
  汪乾看看边上,只有自己一个人需要起来,那是对我说呢,心里
大大懊恼,说:“躺着好,这么粗的铁链子,站起来背着累。”
  刚说完,一个胖和尚腾腾腾跑过来,抬起腿要踢,又停住了,硬
生生跺在地上,石板喀得一声碎裂。
  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汪乾的肩,又托住腰,把他慢慢托起来,上
半身凌空,又让他转了个身,站立起来,好像母亲包起摇篮里的婴儿。

  几个和尚站在屋檐下,边上还有两个道士。中间一个瘦小的老和
尚,身穿红色的袈裟,手挂黑念珠,上前半步,向汪乾低头合掌,说:
“少林寺待客不周,老衲法缘陪罪了。”
  “你是法缘长老?这是少林寺?我在哪里?”汪乾心里说,该不
是做梦吧。
  胖和尚灭尘冷笑一声,说:“你小子装什么疯!不是说了少林寺
嘛?还问在哪里!”
  汪乾想一定是做梦了,这几天玩MUD 玩得火,入魔了,这个梦也
太逼真了。
  “方丈,跟这个魔头还客气什么!让晚辈一剑宰了他,为……为
江湖同道报仇!”一个中年道士拔出剑来,须发皆张,眼里闪着泪花,
飞身举剑来劈汪乾。
  法缘一把拉住他,说:“且慢!林师侄,佛门岂可杀生,上天有
好生之德。杀施主既入少林,废去武功,仔细看守,不再危害江湖也
就罢了。”
  “方丈!人命可以留,他,他不是人呐!是魔!是鬼!”林道士
触动了心里的哀痛,潸然泪下。
  法灭把他拉到一边,轻声说:“林师侄,我觉得这事蹊跷。这人
长得和杀戮一样,可是武功相差太多,性情也不一样,我们不能错杀
人啊。”法灭是少林方丈,刚才以内力抬起汪乾,已经把他的武功底
子摸得一清二楚。

  汪乾不知道自己捡了一条命,稀里糊涂被人绑被人踢,又是道士
又是和尚,拍电影似的,哭笑不得。他偷偷扭大腿,咬舌头,痛得要
命,可是不醒。

             二、绑着吃斋

  晚上,少林寺会客厅,方丈法缘摆了斋饭,招待两位道士。汪乾
也被请来,身上绑着铁链,叮叮当当进来。法缘客客气气给他引见在
坐的和尚道士,罗汉堂大和尚法慧,藏经阁长老法明,法缘的大弟子
戒离,两个道士居然是武当掌门鹤真人座下弟子林御风和黄经。
  汪乾初见这些江湖领袖,比看上海申花队训练还高兴,可是老和
尚假客气,一点也没有给他松绑的意思,反倒叫来个小和尚,说“伺
候杀施主用斋。”准备喂饭呢。汪乾老实不客气,坐下,一见桌上不
是豆腐就是青菜,没什么食欲。

  “方丈,我叫汪乾,不是什么杀施主。你们一定搞错了。”
  林御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法缘说:“老衲心里也疑惑,施主好
像不会武功。可是,江湖上传说,杀戮这个魔头,一身功夫神鬼莫测。
其中一项,内力可以收发自如,收则不见丝毫,发则排山倒海。我们
也是不得已啊。好在,十五日之内施主必定可以解除铁链。到时候,
施主可以任选一样少林武学,做为补偿。”
  “哦?”汪乾吃着小和尚喂的饭食,心里高兴,不用选啊,当然
是易筋经啦!捆半个月,能学易筋经倒也合算。以后再学会本门的内
功心法,可以有两种内力攻击,哈哈,经验值长起来不好说了。“为
什么要十五天?”
  林御风插嘴进来,说:“不是你自己订的嘛,十五日后,泰山玉
皇顶,挑战武当少林两大掌门。忘了?还是怕了?”
  “你不怕,解开我的铁链啊!”
  林御风霍得站起身,说:“道爷我先割了你的舌头!”被身边的
师弟拉住,黄经说:“师兄别莽撞!听法缘方丈主持公道。”
  饭吃完,汪乾起身,说:“不打搅大家商议大事了。”众人被他
说破,面皮都有些难看,打个哈哈,和尚们起身施礼。“我最后问一
句,那个杀戮和我长得很像?”
  “一模一样。”一直默不作声的法慧死死盯住汪乾,怨恨和愤怒
的目光,让汪乾打了个冷战。


             三、魔头杀戮

  不知哪里飞来几只乌鸦,在窗户外面呱呱呱叫个不停。汪乾坐在
床上,背靠墙壁,无聊透顶,用右手指抠身下的草席。席子上有几个
黑点,看上去像个弯腰的人,他想加工成一幅漫画。一点点挖,不知
干了多久,终于好了。得意起来,习惯性的摸摸下巴。突然,他呆住
了,把那只手掌举到面前,看了又看。它从铁链的捆绑里出来了!他
大幅度的挥舞自由了的手臂,又用它捏大腿。该不是在梦里作梦吧?
  对了!对了!他忽然想通了什么,使劲一拍床。这是个梦啊!铁
链根本不存在!几乎要笑出声来。连忙去挣脱另一只手臂,一用力,
铁链勒得皮肉钻心疼痛。再试一次看看。他不停的念叨,是个梦,它
不存在的,空的,出来,出来,你给我出来!
  “别白费力气了!”是胖和尚灭尘,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嘲笑着
看他。
  汪乾连忙侧身,把右臂贴墙藏在身后,才抬头冲灭尘笑笑,说:
“大师傅你好,这么晚还不睡啊?”
  “这就睡。”灭尘鞋也不脱,在汪乾边上躺下,左右挪动肥大的
身躯,找个舒适的姿势,闭上眼,一会又睁开,说:“别想耍花招,
要不然老子踢死你。”
  好不容易来了个伴,汪乾怎么舍得他睡,心里一堆堆问题要问,
比如:这是什么地方?他也明白,不能直接问,要不然越弄越糊涂,
说不定这胖子恼起来,脱下袜子堵自己的嘴巴,岂不糟糕。
  “灭尘师傅?大和尚!哈哈,没别的意思。您也看出来了,我根
本不会武功。你给我说说那个杀戮到底怎么回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
道。”

  人总是喜欢自己比别人知道的多一点,拿那一点点出来炫耀就更
开心啦。
  法灭摆摆架子,开始说:“一个月前,龙门血河派掌门血鹰沙飞
云五十寿辰,请客吃饭。聚拢了一大帮子邪派人物,后来一查,一流
高手有四十七个,他们带来的二三流角色不下二百人,都在血河大堂
喝酒。第二天,没有一个站起来,死光了。消息传出来,震惊了全江
湖。罪过罪过,我是个和尚,不该幸灾乐祸,可当时心里挺高兴。以
为,不是邪派内讧,就是正派高手们干的。沙飞云的小儿子沙天宇当
天不在家,捡了一条命。他回家办丧事,请动了邪派各大掌门。我家
方丈听说,怕他们迁怒正派,滥杀无辜,亲自赶往龙门吊唁。我当时
想,说不定整个儿就是挑动正邪两派大仇杀的阴谋。出殡那天的凄惨
样,我看了心里直发酸。几百个棺材啊,一排排摆着,遮天盖地的白
布魂幡,纸钱撒得下雪一样。那些血河的日月教的权力帮的人,见了
我们恨不得扑上来咬一口。都是人啊,正派邪派,哪个不是吃娘奶张
大的。我算知道法缘掌门一番菩萨心肠,要是邪派复仇,江湖真的要
血流成河了。沙天宇不到三十岁,看上去白白净净,像个秀才,倒真
是个硬骨头。他说:”为了查明真凶,晚辈愿意用性命做祭品,祭奠
诸葛神祠。‘什么是’诸葛神祠‘?你真不知道?那是武林中最神秘
的地方,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得到回答,代价也高的出奇——自己的
性命。十二天后,沙天宇在诸葛神祠祭坛当着全江湖二十个门派掌门
的面自杀。他最后一句话说:“报仇的事就拜托各位叔伯长辈。’说
完,挥刀砍断脖子,脑袋跌在祭台上,血喷出来时,空中出现了一段
奇怪的图像。方丈说,开始是血河大堂大摆酒宴,一个青年人从人堆
里走出来,容貌和你一样,谁也没在意。他挂着满不在乎的笑脸,走
到沙飞云面前。沙飞云起身,笑呵呵问他:”小兄弟是哪里的朋友,
喝得畅快吗。‘青年没有回答,猛地向他推出一掌。沙飞云壮实的身
子从座椅上飞起来,彭的一声撞在墙壁上,立刻瘫软在墙角,死了,
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握着酒杯。所有人一下子呆立不动,有人嘴里塞
着肉片,因为张大了嘴,掉了下来。血河的人先醒过来,亮出家伙,
叫喊着围住青年,几十柄白晃晃的刀抵住他的前胸后背。一个领头的
说:“你!……留下名字!’青年不答话,又是一掌挥出,打飞了他。
那些刀插进了青年的身子,可是就像插在影子里一样,血河弟子不相
信会有这样的事,一愣神的功夫,被青年一个个打飞了起来。跌在地
上立刻死了,没有一点挣扎。喝酒的人都是沙飞云的好友,淅沥哗啦
推倒桌椅,亮出兵刃,潮水一样要淹没那青年。他像个岛似的立着,
把一排排人打飞了过去。刀剑袖箭铁莲子金钱镖穿过他的身子在大堂
里乱飞,戳伤不少自己人。几个胆子小的偷偷往门外溜,青年一闪身
子拦在门口挡住去路,把他们摔进大堂。他出手没什么招式,就是快,
快得没办法说,出掌收掌好像根本没动,一个敌人已经倒下了。人们
拼命向门口冲,都是江湖上有名望的人物啊,什么脸面也不顾,一门
心思逃命了。那人成了一座闸门,人群冲上去退回来,留下十几个尸
首,再冲再退,直到不敢挪动脚步。人们有的背靠背,有的贴墙站,
挥舞家伙紧守门户。打一样的算盘,还剩几十个人,总不能同时杀光,
你杀别人,我夺门逃命。青年好像看透了他们的心思,微笑着摇摇头。
突然,他飞动起来,不,不是飞,飞没有那么快,他像一串影子在屋
里晃动,晃到哪里,哪里就倒下几个人,扑通扑通的声音响成一片。
冲向门口逃命的人,尸首卧在门槛上。前后不过一柱香功夫,刚才还
喝酒划拳的二百多人全死光了,横七竖八躺满了一屋子。青年好像很
满意,咧嘴一笑,抬头说了一句‘我叫杀戮’,轻松的走了。屋里几
只打翻的酒杯还在咕噜噜摇晃,死人带着生前的神情,有的惊恐有的
愤怒有的绝望,只有沙飞云是笑脸。”
  灭尘停了下来,眼里闪着恐怖和怜悯,坐起身合掌颂佛“阿弥陀
佛”。

  汪乾好像看到了一堆狼籍的尸体中间沙飞云显得诡秘的笑脸,忍
不住说:“是人吗?他这么厉害!后来呢?”
  “后来影像消失。邪派几个教主掌门击掌为盟,誓杀杀戮。正派
还不想插手,谁想到,杀戮他几乎见人就杀。血洗聚贤庄、五霸岗、
桃花岛、大理、光明顶。武当林御风道兄的一个师妹,本门法慧长老
大弟子也死在他手下。整个江湖人人自危,唉!”
  “为什么说都是他干的?他不留名号啊。”
  “不留名号?他的武功就是名号。死在他手下,全身不见一点内
外伤,死者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
  “那,你们又是怎么发现我的呢?”
  “你昏倒在嵩山脚下,我看到了,觉得和方丈讲的杀戮很像,就
抬你回寺。你要真是杀戮,嘿嘿,这铁链根本拴不住你。”
  汪乾心说,那也不见的。他那只不知不觉挣脱铁链的右手抽搐几
下,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水。


             四 泰山绝顶

  玉皇顶上放眼远眺一片云海翻腾,清凉的风吹动衣角,扑拉拉响。
  “他会不会不敢来了!”林御风坐立不安,问师弟黄经,又像自
言自语。
  “说不定已经到了。”黄经拿眼瞟不远处坐着打盹的汪乾。
  汪乾身上换了一根黑色的细绳子。他的右手没法放回去,法缘知
道了惊疑不定,把铁链和手臂看了又看。黄经给他出主意,说武当有
一根乌蚕捆仙绳,用北方冰蚕洞通体透明的冰蚕丝掺杂人发编织而成。
刀割不断,韧性奇好。捆住人,越挣扎越紧,不像钢铁那样脆,真是
神仙,捆上了也难逃。于是,他飞鸽传书,给汪乾带来了头痛的刑具。
  汪乾不是神仙,吃够了这捆仙神的苦头。细细的绳子深深勒进肉
里,骨头都快勒断了。现在,他靠在椅子背上,怀念起那根粗重的铁
链。说实话,除了重点,没什么不好。

  偌大一个玉皇顶,只有十来个人。武当掌门鹤真人闭目养神,灰
白的胡须被风吹着,一下一下拍打消瘦的脸颊。他身边除了林御风、
黄经,还有三两个中年道士,一个个神色严肃,看来是他徒弟中的好
手。法缘法慧带着灭尘和四五个和尚,也都静悄悄的。汪乾听灭尘说,
怕敌人来个调虎离山趁机偷袭,所以两派只带了少数高手上山,家里
严密守卫。其实,人多也没用,两个掌门要是不能制服杀戮,其他人
只能是陪葬。所以,平时爱看热闹的江湖汉子,一个也没上山,再笨
的人也不会自己找死。
  杀戮突然出现,大大方方站在众人面前。谁也没注意到他什么时
候来的,从哪里出来,好像他先站在那里,众人才围坐在他面前一样。
  “我就是杀戮,向各位问好。”他拱拱手,脸色平和。

  汪乾仔细打量他,平平常常的容貌,混迹人群肯定认不出来。他
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错,自己的脸当然认得,却从来没有仔细
端详过。男人谁整天照镜子?杀戮也看到了他,没有特别奇怪,好像
等到了一个熟人,连招呼也不需要打,仅仅和他对视了一眼。
  “杀先生,你好辣的手段。”鹤真人气定神闲,声音不大却透出
威严。
  林御风已经按捺不住,紧握剑柄,要不是师傅在前,早就跳了起
来。
  “人终有一死,死在我手下,至少没有痛苦。”
  法缘起身要给他介绍在座诸人,杀戮一摆手,制止了,说:“不
用麻烦了。反正以后我们不会再见面。说吧,一起上还是一个个来。”
  “魔头!你太猖狂,道爷先来会会你!”林御风腾的站起来。
  “坐下!”鹤真人一声短喝。
  “杀施主,老衲少林方丈法缘。敢问施主为何杀人?”
  这原本不是问题,江湖里靠杀人扬名立万,杀戮现在大名鼎鼎总
不是作文章得来的。
  杀戮点点头,好像很难回答。“方丈,久闻你是个真正的好人。
的确不错。我杀人不为名不为利不是寻仇,真正的原因我不想说。你
可以说我天生喜欢杀人,其实也不对。今天,我杀了你们并不感到高
兴,当然也不会难过。”
  “和尚我帮你说吧。”汪乾一看,是罗汉堂大和尚法慧,脸色铁
青,目如喷火,“你杀人练魔功!”
  “沾边,不全对。”
  “可惜,天地都不容你!你太托大,魔功未成,今天来急着找死!
可惜可惜!年轻人难免轻狂,你为什么不忍耐着点,偷偷杀人,不要
弄这么大动静。可惜一项绝世神功断送在你手里。”
  “和尚,你是罗汉堂的法慧吧。一定是,要不怎么听起来不像和
尚说话。我告诉你,你一辈子都练不成我的功夫。因为,你太笨。哈
哈哈。”
  法慧是个武痴,武功高出方丈法缘许多,当年把方丈的位子让给
师弟,就是怕琐事缠身耽搁武学。他也放声大笑,说:“你害怕了,
怎么罗嗦起来?你一共杀了六百零五人,有三个心口肤破裂,虽然裂
缝不比头发丝宽多少,足够让你死在今天。”
  话音刚落,法慧飞身猛扑杀戮。汪乾想,这少林高僧也不怎么高,
说着说着突然动手,不是暗剑伤人嘛。他看着法慧僧袍鼓涨,像个大
气球,飘飘忽忽飞向杀戮。这是他内力激发,护住全身。人未到,杀
气先行,无形劲气一层层如海浪奔涌过去,带动地上的砂石咕噜噜滚
向杀戮。奇怪的是,杀戮一动不动,连他的衣袖发稍也不见摆动,好
像一张渔网,漏过了汹涌的气流。

  彭,一声巨响,汪乾坐不稳,向后翻倒。可怜绑住了手脚,直挺
挺磕在地面的碎石上,后脑火辣辣生疼,脖子一片热乎乎湿漉漉的感
觉,一定流血了。他连忙挣扎着站起来,看到其他人稳稳坐着,只是
一个个呆如雕塑,盯着杀戮和法慧。
  杀戮依然站在原地,法慧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几乎背靠背。仔细
一看,汪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杀戮肚子上冒出一只手掌,五指蜷
缩,好像随时会动起来,但永远也不会动了。当然不是杀戮的手,他
双臂环抱在胸前。
  杀戮缓步向前走,手掌一点点退进身躯,最后消失。他身后传来
一声沉闷的巨响,法慧瘫软的肉体向前扑到在地上。杀戮向大家一摊
手,好像说,我有什么办法,他自己找死。他黑色衣衫完好如初,在
阳光下闪着绸缎柔和的光芒。
  法缘低颂佛号,说:“把法慧师兄的法体抬回来。”两个和尚应
声而去。林御风颓然倒在椅子上,他看清了刚才恐怖的一幕。法慧从
杀戮身躯里穿过,像穿过一个影子。这不是武功,是妖术!可惜,他
虽然是道士,只会剑术气功,画符捉鬼一窍不通。师妹的仇怎么报得
了啊。
  杀戮让人抬走了尸首,说:“下一个是谁?”
  法缘站起生,说:“杀施主,老衲不是你的对手,甘愿认输。但
有一事相求,施主,请不要滥杀无辜。老衲愿意死在施主掌下,恳请
施主顾念众生学武不易,做人艰难。”说完,他举步前行。
  杀戮摇头,说:“方丈,我不愿杀你,也不答应你的请求。不杀
人,学武何用?你们走吧。”
  鹤真人起身,摘下佩剑,抛落山崖,头也不回就走。武当弟子,
纷纷起身解剑。林御风泪流满面,哐当一声,抽出佩剑,横剑自刎。
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个巴掌,剑已经被夺下。一看,是师傅鹤真人,
面如死灰,冷笑一声,骂他:“懦夫!”
  法缘带领和尚们,向汪乾施礼,说:“多有得罪,老衲在少林恭
候施主光临。”灭尘解开汪乾身上的捆线绳。
  汪乾点点头,活动活动筋骨,说:“好说,好说。”他抬头看到
杀戮,说:“你害得我好苦啊!我们怎么长得一样?”
  杀戮笑嘻嘻的走到他面前,两人不但面貌相同,身高体型一模一
样,一个模子浇筑出来的也没这么像。

  “是你害我啊!傻瓜!”杀戮笑得更开心了,说,“原来我长得
挺好看,是吗?哈哈哈。”
  汪乾楞住了,他看着杀戮的笑容觉得不自然,右脸颊僵硬,冻住
似的,忍不住伸手去摸,说:“你的脸……”
  脸字还没说完,耳边乎的一阵风吹来,一看不是风,自己被杀戮
抓住肩头甩上半空。他哇哇大叫,重重的跌落在地,心里懊丧,人不
走运一天摔两跤。等他爬起来,看到鹤真人倒在杀戮怀里,浑身是血,
胸口插着一柄长剑,剑握在杀戮手里。杀戮拔出剑刃,推开尸体,鲜
血浸湿了胸襟。“法缘长老,你叫我别杀人,人却要杀我。连武当掌
门也是这路货色,你说无辜的该死的怎么分得清。”说完,飞身扑向
武当道士,法缘飞身阻隔,以自己的身体挡住众人,低头合掌,要舍
命救人。
  杀戮硬生生收住步伐,一剑插进地下。山顶土薄,几寸以下就是
整块岩石,这把剑却只露个柄,不住颤动。法缘长老口吐鲜血,染红
了白须,气息微弱的说:“谢施主不杀之恩。施主今天能放过他们,
老衲足可以含笑于地下了。”
  杀戮摆摆手,长啸一声,跃下山颠,几个起落,身影成了一个黑
点,啸声还在山颠回荡。


             五、美女如豆腐

  汪乾想明白了,原来鹤真人偷袭,剑要先穿透自己再刺杀戮,要
不是杀戮摔开自己,胸口就多了个大窟窿。他回过神,和尚道士走得
干干净净,泰山绝顶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吹风。本来泰山看日落挺不
错,可是肚里空空,等日落还有一两个小时,晚上没法下山,再饿一
夜,说不定下山头晕眼花,一脚踏空,陪山神爷去了。越想越饿,干
脆走吧。又一想,身上没银子啊,下山去要饭吗?而且,自己的脸这
个幌子可太大了,万一碰上杀戮的仇家,白白做冤死鬼,划不来。茫
然的四处打量,几把椅子可以卖些钱,不过背下去又划不来。看到鹤
真人那把剑还在,拔出来吧,好歹值几个钱。他府下身子,抓住剑柄,
憋足了力气,用力一拔。咚的一声,摔了个仰面朝天。手里只是剑柄,
带着两寸多长一截剑刃。心里直叫晦气,过去一看,泥土里横七竖八
插着十几块剑刃。原来全崩断了。
  汪乾想把剑柄仍掉,看看柄尾镶有一块绿莹莹的石头,说不定是
宝石呢,换几个馒头总可以吧。想到馒头,他一刻也不愿再待,起身
下山。
  泰山脚下村民民风纯朴,见他还算斯文,这家给个馒头,那家送
碗小米粥,吃得汪乾很感动。想起自己平时对叫花子不理不睬的德行,
脸上一阵阵发烧。他身上的衣服换了一套村民的破衣,用些柴灰污泥
抹了脸,别着剑柄上路。
  可是,去哪里呢?回少林寺?去蹭和尚的饭?太没面子了。行路
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这大概是李白为我汪乾写的吧。别想
太多,先到泰安城里找个明白人打听打听,当今皇上是谁?那些村民,
满嘴鲁西方言,像电脑里的NPC 似的,说来说去,几句话:吃了吗?
哪儿来?哪里去?

  一路风餐露宿,来到泰安城。城里到底热闹,虽说没有双层公交
车桑塔纳的士摩托车自行车,满眼挑担的推独轮车的架马车的练武卖
艺的骑马逛街的,塞满了一条三米多宽的黄土道,也算熙熙攘攘了。
  汪乾找不到珠宝店,肚里又饿得难受,城里没有免费的午餐。不
管了,饿死不如犯法,霸王餐也得吃了。他大大方方走进一家临街酒
店,靠窗坐了,看到幌子发白的黄布上写着黑字“醉客斋”。伙计没
多看他破烂的衣服,客客气气的问:“客官要些什么?小店大肉饺子
全城有名,什锦炒饭也是泰安一绝。啊,您要是喝酒,鸡鸭鱼鹅全有。”
  汪乾见他客气,不好意思让他亏太多,说:“来一份炒饭,一个
豆腐汤,再来五个馒头。炒饭先上。”
  “好吖,炒饭好,好吃又实惠,一共四十二文,您给四十文吧!”
  汪乾一楞,脸红耳赤,他现在真正一文不名。没办法,豁出去了。
他起身一拍桌子,脸红倒像是生气生的,大声说:“什么规矩啊?先
付钱!大爷我怕吃得不舒服!”
  小二也不生气,笑脸依旧,说:“这位大哥,天下饭店都是这规
矩,先付钱再吃饭。要是饭不好,你打我。”
  “世道变了啊!你敢这样对我说,找你们老板来。”
  “小的我最后说一遍,先付钱再吃饭,这是规矩。”
  啪,汪乾一气之下,顺手把别在腰间的剑柄拍在桌上,以壮神威,
双腿却不住打颤。
  “等等,等等!我来付,多少?”小二转过头去,看到是一位年
轻的相公,一个人要了四五个菜,自斟自饮。脸上堆笑,跑过去收钱。
  汪乾怪不好意思,朝他拱拱手,没敢多看。要不是肚子饿得贴着
脊梁骨,他就跑出门去了。汪乾重新裹好剑柄,插在腰里。给自己打
趣说,要是到了龙门客栈能有包子吃,馄饨是吃不到了,在大理边上
呢,一定饿死在路上。
  “朋友,一起吃点?”是替他付账的人,他不等汪乾答应,招呼
小二“那些菜不要了,重新上一个干菜老鸭堡,红烧肘子,五花走油
肉,鲫鱼豆腐汤,再来四个下酒小菜,端这里来。快啊!”
  汪乾仔细看他,脸色白润,眼睛不大,水灵灵的,细眉毛,两道
优美的弧线微微下翘,鼻子大点,不过鼻梁直,鼻翼直削,凿出来似
的,红唇小嘴,色泽鲜艳。不用往下看了,他说:“小姐啊,出来玩
要节约点。还有许多人吃不饱穿不暖,零花钱多了呢,买本书看看,
不喜欢看呢,捐给希望工程。”
  “希望工程?干什么的?”她不掩饰身份,本来就掩饰不了。
  汪乾知道说漏了嘴,谁知道这是什么年代,多说几句汽车电脑MUD
能让她疯喽。正好炒饭上来了,埋头拔饭。他从来没这么饿过,哗啦
哗啦,不辨滋味,连咀嚼都想省略,恨不得连盘子一起往喉咙里塞。
要不是豆腐汤及时赶到,炒饭噎在喉咙口堵塞气管,汪乾几乎小命不
保。
  她看他吃,咯咯的笑了,说:“江湖里没见过你这样吃饭的!哎,
你怎么看出我是女的?”
  “看不出我是瞎子!”汪乾用汤勺捞起一块豆腐,说“你看你的
脸,比他还白,比他还嫩,至于味道嘛,但愿不要一样过于清淡。”
他故意用嘴唇吮吸豆腐,细细咀嚼,脸上笑得暧昧。
  要不怎么有句老话说:“饱暖思淫欲”。汪乾刚吃了个半饱,心
思就甜蜜起来。


             六 绿玉避邪

  “天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只识弯弓射大雕。好好……”汪乾嘴
里塞着油光光的五花肉,忙里偷闲赞美了她一句。
  “不是那个骄,娇气的娇。”她开始娇气了。
  汪乾心里说,谁来管你哪个娇,天桥也没关系。
  “你这人真奇怪,怎么和店小二有那么多话说。刚才你摸出来的
是什么?绿闪闪的挺好看的,给我看看好吗?”
  “喜欢?送给你了。”汪乾拿出剑柄,解开布条,“反正不值钱。”
  “剑柄!你偷来的?”天娇把剑放在手掌里,仔细翻看。
  汪乾刚想教育她几句,看到两个男人走过来,一个白衣黑带,身
材修长,手拿折扇,像个文士,另一个黑衣红腰带,脸上都是肉,身
子宽得像门板。两人在汪乾左右坐下,看看天娇手里的剑柄又上下打
量汪乾。
  “小可桃花岛花飞无影郑一叶,这位是我师弟,人称黑藤鬼难缠
赵山南。”白衣人对两人拱拱手,“敢问两位怎么称呼?”
  “我叫汪乾,这位……你自己说吧。”
  天娇撇开脸,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郑一叶也不在意,说:“汪兄弟,如果我没看错,这位小哥手里
的是武当林御风的佩剑。”
  汪乾啊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
  “那颗绿宝石是武当镇山之宝,绿玉避邪,含进嘴里可解百毒。”
赵山南说着,眼里露出贪婪的神色。“你们从哪里弄来的?”
  汪乾把玉皇顶一战如此这般一说,略过了自己被少林寺误会一段,
只说自己给和尚道士搬东西,因为好奇就爬在草丛里偷看。听得三人
目瞪口呆。
  郑一叶疑惑的看着汪乾。
  这时,天娇无意中触动了剑柄的机关,绿玉避邪跌落下来,赵山
南一把抢在手里。
  “还给我!”天娇钪朗一声抽出佩剑,赵山南一跃而退,贴墙站
得老远。笑嘻嘻得说:“又不是你的,汪小弟捡得,我就捡不得?”
  天娇飞身举剑和赵山南战在一起。开始赵山南小看她一个文弱女
子,心存大意,被天娇凌厉的剑招逼得手忙脚乱。后来,发现她剑招
诡秘灵动,拔出兵刃,一管黝黑的铁笛,用心应付。两人斗了个旗鼓
相当。
  酒店里有一半人回头看汪乾这一桌,汪乾这才发现,吃饭的虽然
打扮各异,看神情都是江湖人物,十个有九个带着刀剑。这些人多半
是想看热闹又不敢上山。
  郑一叶趁汪乾走神,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命脉,装出握手言欢的样
子,说:“汪小弟,桃花岛千树桃花,十里酒香,一起去痛饮几杯如
何?”
  汪乾手臂酸麻动弹不得,今天糟糕了,他哼了一声,扭头看天娇
打斗。
  天娇渐处下风,好在她剑招诡秘,赵山南不敢过分强攻。突然,
天娇呻吟一声,倒退两步,左臂衣衫破裂,雪白的皮肤上印着一道乌
黑的痕迹。
  “桃花岛,好不要脸!”
  “嘿嘿,你们神龙教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都不是正派,用点毒算
什么?快快找个安静的地方,把毒逼出来,要不然,这条手臂就算完
了。没了手,以后怎么嫁人啊?”赵山南洋洋得意,说,“你要是求
求我,解药嘛,也不是不能商量,啊,哈哈……”
  汪乾怒火中烧,奋力一甩手,挣脱了郑一叶的钳制,举起条凳要
砸赵山南。突然右肩头一片清凉,随之剧痛难忍,手臂一软,凳子跌
在自己头上。回头看到是郑一叶刺了自己一剑。
  郑一叶心里惊恐万状,自己明明扣住了他的命脉,谁想被他轻轻
一挣扎就挣脱了。他本该被自己的内力震得经脉迸裂而死,却没事人
一般,站起来抛凳子。难道是……一个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名字蹦出来
——杀戮!只有杀戮才能像影子一样穿透手掌刀剑。后来出于本能,
一剑刺出,没想到把他刺伤了!一瞬间大惊大喜,刺激过度,手足冰
凉。
  赵山南看到师兄神色异样,连忙奔过来,检查口鼻眼耳。他自己
喜欢用毒,第一反映,就是师兄中那小子毒计了。等到他忙活一阵,
没发现什么,郑一叶也安静下来,说:“我没事,那小子邪门!”一
看,汪乾和天娇已经不见踪影。
  “他们逃不出十里,女的中了毒,一定在附近疗伤。”
  “那个叫汪乾的,一定和杀戮有关系,捉他回桃花岛问个明白。”
郑一叶故意提高嗓门,在座的江湖人物多半和杀戮有血海深仇,他这
样一说,等于撒开了一掌捕捉汪乾的大网。果然,人们低声商议起来,
五六个人匆匆起身,奔出店门,大概通风报信去了。


             七、手铃和密室

  汪乾被天娇拉着在泰安城街巷中奔走,她的手柔软滑腻,握着很
舒服,只是越来越凉,像一块冰。天娇脸上不断冒出冷汗,快速奔跑
加速了毒药扩散。
  “到了。”天娇说完,全身瘫软,倒在汪乾怀里。
  汪乾看到前面是个菜园子,柴棒扎的篱笆参差不齐,一扇柴门半
开半闭,里面传来母鸡咯咯的叫声。
  “别推门……把这个抛……抛进去……”天娇从手上褪下一串手
铃。汪乾接在手里,小小的三个铃铛重得出奇,迎风一摆,叮叮当当,
声音不大非常清脆。要抛出去,还真有点舍不得。
  手铃抛出去,在空中撒落一串铃声,然后无声无息了。
  “进去……”汪乾搀扶着天娇进了院子,看到几陇长势很好的油
菜,他想找那串手铃,眼光搜索了一圈,不见踪影。
  眼前的房屋,普通人家布置,说不上精致也不零乱。汪乾搀扶着
天娇坐下,回身关上门,说:“你运功逼毒吧,我给你把风。”
  天娇说:“不忙,解药马上就到了……不相信?你……把耳朵贴
在墙壁上。”
  汪乾看着她,非常虚弱,又一点不着急,会不会,已经无药可救,
她心灰意懒了?“天娇,你不要放弃,试试看,坚持下去。”
  “呵呵,你怕我死啊?”天娇笑得很开心,指了指墙壁,叫汪乾
贴耳去听。
  汪乾将信将疑,一听,吓得立刻移开耳朵,仿佛那不是墙壁,是
烧红的铁块。隔壁就是醉客斋。那个小二大声招呼:冰糖肘子,挂霜
腰果,上好剑南春一斤……
  这时,右边的墙壁突然开启,原来是一扇暗门。飘进来很重得油
烟,走进一个厨子打扮的胖大哥,朝天娇施礼,神色恭敬,交给她一
个小瓷瓶。天娇朝他摆摆手,说:“我要他一条胳膊。”胖子点点头,
从门里出去了。
  汪乾惊讶得合不拢嘴。天娇服下解药,急促的呼吸开始舒缓。
  “坐吧,你这人不坏,入我们神龙教吧。”天娇散开发辫,慢条
斯理的梳理。
  汪乾乐了,说:“我一开始就是神龙教的,昨天刚升到七级,黑
龙护卫!”
  “拉倒吧,你是黑龙护卫,我就是教主了!知道吗,刚才你要是
推门,立刻被二十张弩箭射成刺猬。还黑龙护卫呢,哈哈哈。”
  “不相信拉倒,哎,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你看,连本教最基础的联络站都不晓得。和那两个桃花岛的小
贼一样,要不是刚才你舍命救我,现在我就杀了你。”她说杀人随随
遍遍的神气好像说杀鸡。
  汪乾想,我什么时候舍命救你了?不过,让你感激我一下也不赖。
“我不是问你这个房子是什么地方,这个……这个世界是哪里?”
  天娇咯咯的笑个不停,说:“你学哲学的?”
  “哲学?”汪乾更糊涂了,看来不是在几百年前嘛,她知道哲学。
  “我要回神龙教,你跟不跟我一起去?神龙岛没有十里桃花,漂
亮姑娘可不少。”
  “难道还有比你更漂亮的?”
  天娇和所有女人一样,抵挡不了别人对自己容貌的称赞,说:
“会讨好人啊,油嘴滑舌,不是好东西。你真的叫汪乾?嗯,没个性。”
她想起另一个油嘴滑舌的坏东西,那个坏东西一心想着在江湖里扬名,
很少这样陪自己聊天。现在,他已经变成了死东西,无法复活,不知
在哪里轮回了,他还记得我吗?
  汪乾一肚皮懊恼,名字是爹妈取的,没个性?怪我吗?


             八、抢劫男人

  天刚黑,院门外传来马匹的嘶叫声。
  天娇示意汪乾出发了。他们坐进马车里,车厢宽敞,两条凳子就
像两张床,上面铺着毛茸茸的毯子。汪乾朝天娇暧昧的笑笑,天娇脸
一红,端坐在凳子上,说:“坐那边。”
  汪乾躺下身子,说:“有道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姐,哈哈,别
发怒,我是说,小的我先睡了。”
  天娇看着汪乾倒头大睡,手紧紧握住剑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杀
戮?杀了他!能行吗?如果他不是杀戮呢?心里又另一个声音,就算
他真的是杀戮,此时此刻你下的了手吗?为了什么?那个不知在哪里
轮回的他?他会像眼前这个人一样舍命救自己吗?会的,他说过愿意
为我死!不,不会!他要做掌门,要做武林盟主,要让别人拜倒在自
己脚下!他不肯。会的,他不是自杀了吗,为了别人自杀的,他也会
为我而死。
  不知不觉,天娇的剑已经横在汪乾的脖子上,一点点落下,只要
轻轻一拉,他就永远睁不开眼睛。
  突然,马车停了,车前传来沉闷的扑通声,像一堆肉摔在地上,
是的,车夫已经到下。
  “神龙教的侠女听着,这里有天山派血河派大理天龙寺名捕门还
有桃花岛几十名高手,只要你把姓汪的小子交出来,我们之间的恩怨
一笔勾销。”
  汪乾猛然跳醒,见天娇的剑横在自己眼前,轻轻推开,说:“小
心啊,很锋利的。”
  天娇心里惭愧,他一点也没有疑心自己想害他。挡住车门,放声
说:“郑一叶,你师弟的手臂不痛了?我们神龙教怕过谁?有本事自
己来捉人!”
  “妖女!你好狠毒!”赵山南呼喊着要冲上来,显然被人拉住了。
  “赵师兄,不是你说的嘛,大家都不是名门正派,用点毒算什么?
别动怒,虽然你砍了手臂,神龙圣水没那么快消退,动怒?哈哈,小
心性命难保。”
  啪啪啪,车厢壁上传来五六声爆响,然后四周有人策马疾奔,哗
啦啦一声巨响,车厢四壁以及顶棚飞散开去,只剩底座。
  汪乾环顾前后,二三十个打扮各异的江湖人物把马车团团包围。
看来他们有所忌讳,远远站着,谁也不想先出头。
  一个中年和尚上前半步,说:“贫僧天龙寺觉敏。姑娘,我们只
想问问汪乾朋友,没有恶意。”
  天娇拦在汪乾面前,说:“站远一点,放明白了,他现在是我们
神龙教的客人。”
  “是姑娘你的客人吧?”一个剑客语调轻浮,引得众人放肆的大
笑起来。
  天娇嘿嘿冷笑一声,向他招招手,仿佛有话要说,只听“叮”的
一声,那人挥剑跳开半步,喝骂:“妖女放暗器!”
  汪乾本来对这些江湖人物并无恶感,可是,白天桃花岛赵山南明
抢绿玉避邪,特别现在这些人语调轻浮,心里有气,说:“我就是汪
乾,有屁快放!”
  觉敏说:“汪施主,你和杀戮是什么关系?”
  “见过面,没交往。”

  “听说杀戮的身体可以穿越刀剑,汪老弟挣脱我手掌的功夫,真
当漂亮。”郑一叶一副扇风点火的样子。
  汪乾说:“我要是杀戮,你现在还有命说风凉话吗?”
  “可惜,杀戮受了重伤,功力大减。”刚才那个剑客,回头对众
人说,“各位,兄弟我去泰山顶看了,杀戮的确受伤很重,他没能把
剑插进地下,用内功震碎了剑刃,吓退了少林武当那些蠢货。”
  “汪施主,今天无论如何要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说完,觉敏缓
步向马车走来。

  “你别管我,自己走,桃花岛的小子,对你不怀好意。”汪乾在
天娇耳边轻声说了几句。
  天娇身躯微震,说:“本姑娘能丢下朋友自己逃命?”
  “我们是朋友了?我好高兴,这么漂亮的朋友很难得啊。”汪乾
回头对觉敏说:“大和尚,我跟你们走,不要为难这姑娘,否则,别
想从我嘴里得到半个字。”
  觉敏点点头,停下步子,等汪乾。
  汪乾跳下车,回头看看天娇,高举双手,走过去。脚下踩断枯枝
喀喀声,在寂静的夜里特别刺耳。
  突然,汪乾听到背后传来天娇的努喝“卑鄙!”回头,看到郑一
叶挥剑和天娇战在一起。天娇左手用剑,右手无力低垂,显然被郑一
叶偷袭伤害。正想回身过去帮助天娇,胸口遭到沉重的一拳,顿时五
脏六肺移位,气闷难当,哇的一口,吐出血来。随即,双手被禽,膝
盖窝被人猛踢一脚,跌倒在地。
  “汪施主,对不住了,杀戮太厉害,我这也是不得已。”觉敏偷
袭得手,立刻取出绳索,把汪乾扎成一个粽子。
  天娇已经抵挡不住,郑一叶存心戏弄,左一剑,右一剑,割破她
的衣衫。人群围上来,淫笑声起,有人说:“郑老兄好剑法,果然落
英缤纷,花影若现,啊,哈哈哈……”
  汪乾忍住疼痛,破口大骂,可是,只能干张嘴巴,呀呀哑嘶。


             九、又见杀戮

  汪乾闭上眼睛不忍再看下去。
  天娇奋力挡开郑一叶一剑,跳下马车,横剑架在肩膀上,说:
“姓郑的,神龙教一定让你死得比我惨一百倍。”说完,就要挥剑自
刎。
  “住手!”郑一叶突然飞身扑向天娇,举剑格飞了她的剑。
  “郑兄弟真是怜香惜玉啊!”人群里爆发一阵哄笑。觉敏也面露
微笑,很快,他的笑容凝结,他看着郑一叶慢慢倒下,瘫软如泥。一
个男子立在天娇身边,深情似笑非笑。
  汪乾看了,放下心来。男子脱下自己的衣裳,交给天娇,对众人
说:“我就是杀戮,有什么事,直接问我。”
  众人不由自主后退几步,亮出兵刃,护住身体。
  觉敏一把拉起汪乾,挡在身前,神色紧张,说不出话来。杀戮刚
才怎样制住郑一叶,又怎样挡开天娇的剑,他一点也没看清楚,这样
的身手比江湖谣传更加恐怖。
  “我今天不想多杀人,要命的快滚,除了你!”杀戮指着觉敏,
慢慢走过来。
  众人听说,如蒙大赦,拔腿就逃。觉敏两腿不住打颤,右手厄住
汪乾喉咙,说:“别过来,再往前一步,我就宰了他。”
  杀戮笑着摇摇头,脚下并不停留,说:“你想杀就杀,关我屁事。”
  汪乾喉咙被厄,呼吸困难,脸上憋得热起来,渐渐神志迷糊。心
说,完了,死定了。看看天娇,她也正看他,眼里充满了关切。
  杀戮离觉敏不足三步,觉敏一声大喝,将汪乾推向杀戮,同时向
后飞掠。
  “逃不了!”杀戮话音刚落,已经跃到觉敏身边,推手一剑,洞
穿他的胸膛。
  觉敏倒在地上,手指着杀戮,说:“你……你……我,”
  杀戮轻声对他说:“你胆子太小,所以,你完蛋了。”
  天娇割断绳索,扶起汪乾。对杀戮说:“你救我一命,我们两清
了。”
  “你要报仇,尽管来,我反正债多不愁,虱多不痒。”杀戮拍拍
汪乾的肩膀,说:“还稀里糊涂吧,待会我都告诉你。”
  天娇说:“别充好汉了,你要是没受伤,杀和尚还要用剑?”
  “杀和尚要剑,杀你肯定不需要。”
  “好了,好了,别斗嘴皮子了,”汪乾说:“找个地方,天娇要
养伤,你呢,把事情给我说清楚。”
  三人回到马车上,朝马抽了一鞭子,让它自己走。
  汪乾帮天娇裹好伤,杀戮斜靠着吟诗“天当屋顶,地是院,慢慢
长路,人无眠,且看山高处,明月何时园。”
  “不错不错!像个打油诗人,呵呵。老兄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十、原来你是我

  “这是虚拟现实的网络游戏,笑傲江湖。关键是,你认为现在是
什么年代?”
  “2000年10月12日星期四!”汪乾脱口而出,一想不对,那是自
己到少林寺的日子,这些天稀奇古怪的事一件又一件,日子真记不清
了。
  天娇啊的一声,笑出来,说:“开什么玩笑!今天是2050年1 月
1 号,元旦啊,要不我怎么有空上江湖呢!”
  “不要太奇怪,我也是想了好几年才明白。你在玩江湖的时候落
入一个时空奇点,进入了五十年以后的游戏当中。”
  汪乾惊讶的手足无措,有太多疑问,我的身体是不是还在网吧电
脑前面?我怎么回去?这不是恶作剧吧?可是,张大了嘴,一个字也
说不出来。
  杀戮看到他傻呵呵的样子,很开心,说:“放心,你一定会安全
回去的,要不我也不会在这里了。是的,我就是五十年以后的你。你
现在23岁吧?我73,看,不用担心,至少能活到七十三岁。不过,少
抽点烟,你知道,现在我的肺很不好,老是咳嗽,都是你这小子害的。”
  汪乾觉得非常怪异,73岁的自己和自己谈天,惊吓过度,忍不住
笑出声来。问:“那我的身体还在电脑前面?他们把我拿去火化了怎
么办?哈哈哈,还有,我们爹妈知道了能把他们急死。”说到后面,
他觉得事情严重,面露愁容。
  “不会的,你在那个时空消失了,最后回到原地,外表看来什么
也没发生过。”
  天娇明白这不是玩笑,好奇心大增,对汪乾说:“五十年前的世
界怎么样啊?你给我说说。”
  杀戮插嘴进来,说:“他现在思绪混乱,你可以问我嘛,我也知
道啊。”
  “我怕你老年痴呆,胡说八道。”
  汪乾仿佛豁然开朗,抓住杀戮用力摇晃,说:“哈哈,你就是我,
那么我一定可以回去的,我还担心什么?告诉一些五十年以后的事,
回去我就是先知了。嗯,先说说股票吧,现在清华同方涨到多少了?
台湾有没有回归啊?”
  “不能说。真的,第一,我怕你被当作精神病,这是许多先知的
结局。第二,你知道了,可能改变历史进程。大的不说,我现在安稳
的大家庭可能就不存在了,没有小孙子帮我捶背,岂不是大大糟糕。”
  汪乾暗骂,七十多岁了还那么实际,一样目光短浅,只看到眼前
的安逸,没有上进心。这都是爹妈骂他的话。
  “有一点可以透露,你老婆三十五岁以前,漂亮温柔,和这位姑
娘一样漂亮,之后,婆婆妈妈,虎背熊腰,不过,我越来越离不开那
个老太婆了。”
  天娇苦笑不得,狠狠踢了杀戮一脚。
  杀戮收敛了笑容,对天娇说:“对不起,沙天宇自杀由我而起。”
  “算了,”天娇神色黯然,“反正,是玩玩的。我还当真吗?”
  汪乾见了,知道她和沙飞宇绝不是“玩玩的”三个字可以概括,
不知为什么,内心深处泛起一股酸涩的醋意。


             十一虚拟和现实

  俗话说,脱毛的凤凰不如鸡,掀了顶盖的马车,在嫩红的朝阳映
照下越发难看,比拉粪的平板车还不如。
  同样难看的是杀戮的脸。汪乾这才发现,他伤得不轻,左肩一大
块血迹已经变成酱黑色,像五六只蝙蝠趴在那里。
  杀戮睡着,一缕阳光透过枝叶射在他脸上,使得脸色好看些。汪
乾坐在车夫的位子上,他哪里会驾车,时不时抽上一鞭,叫马别停下
而已。心里记挂着身后的女子,天娇靠着他的背也睡着。汪乾感觉到
她的柔软,还有体温,想象她的容貌,游戏之外的容貌,忍不住回头。
差点碰到天娇的鼻子,她也正在看他。
  两人感到局促,脸红了一阵,不知到说什么好。又同时开口说:
“你……”
  “你先说吧。”天娇开始梳理头发,眼睛直视汪乾,睡眠不好,
却让她显出一种奇特的魅力,略带疲倦,仿佛柳永词里眺望江水思念
情郎的女子。
  “我真不愿意这都是虚拟的。”汪乾记得晚上杀戮的话,清清楚
楚。这里的一切都是电脑虚拟的,太阳、树木、地上的落叶、马甚至
天娇的身子,她飘逸的头发,自己也是。杀戮解释了自己神奇的武功
不过是一段程序,相当于电脑病毒,破解对方的防御,让其直接在游
戏里死亡;修改环境计算程序,让他来去如飞。有一些杀戮没直接说,
汪乾明白,病毒并不完善,否则不会被鹤真人偷袭得手。而且,巫师
已经发现,很快会更改程序,堵上漏洞。
  他问杀戮,游戏里死亡,现实里也一样吗?一切太逼真,人的意
识根本不能分辨。杀戮解释说,正常死亡,游戏设计了一个缓冲,让
人以为自己陷入昏迷,然后告诉他,你在游戏里,睁开眼就是现实世
界。像做了个噩梦。但是,汪乾没有这样的保护。杀戮严肃的告诉他,
要不断提醒自己,这是虚拟的,不论发生什么,断手断脚,哪怕脑袋
被劈碎,都不能当真,要不,小命完蛋。这很难,真的很难。汪乾苦
闷得叹口气。
  天娇咯咯的笑了,说:“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五十年以后最流
行的。‘夜已深,还有什么人,让你醒着数伤痕……’”
  “虽然爱是种责任,给也要给得完整……”汪乾插进来唱,看到
天娇瞪大眼睛,说:“老歌啦,1996年流行的,好像是小眼睛林忆莲
唱的。”
  “啊?原来是翻唱的老歌?不过,真的很好听。你说那个林什么
的,那个歌星漂不漂亮?”
  “跟你差不多,眼睛小点,你比她漂亮。”
  “假的啦,其实我很难看的。”天娇的开始显现女人的魅力,汪
乾看不懂了,不知到是真是假。她突然沉下脸,说:“知道我不漂亮,
连话也懒得说了?”
  汪乾摇摇头,说:“我担心赵山南他们,不知到躲在什么地方准
备偷袭呢。再说,我都七十三了,还有什么好挑剔的?”
  天娇曲起手指,重重打了汪乾几个暴栗子,甜蜜的附在他耳边,
说:“从现在开始,我用原来的名字,翠羽,楚翠羽,翠绿的翠,羽
毛的羽,记住了?”
  “嗯,脆鱼片,干脆的脆,鱼片的鱼,好吃。”
  翠羽伸手拉扯汪乾的耳朵,汪乾笑嘻嘻左躲右散,背后传来杀戮
故意咳嗽声。
  “两位好雅兴,此去神龙岛漫漫千里之遥,看来不但有喜酒吃,
动作快点,孩子的满月酒也吃得上,老夫好口福啊。”
  “呸!”翠羽说“连你的丧命酒一块喝了去。”
  三人笑了一通,汪乾想起没吃早饭,对杀戮说了。杀戮收敛笑容,
说:“你真的感到饿?这里你不会饿。真实的时间,对我们只过了十
几分钟,而你,也许不过一秒,记住,周围一切都是虚拟的。别奇怪,
我们是戴上头盔进来的,你就像黄粱一梦,打个盹的时间,经历几十
年都可以。你仅仅是一团意识。睡醒了要吃饭,不是生理需要,而是
心里习惯。”
  汪乾点点头,心里多了个疙瘩,说什么“黄粱一梦”,不是好兆
头啊。问:“为什么要去神龙岛呢?你记得我是从那里回去的吗?”
  杀戮点点头,想说什么又忍住没说,也许汪乾将要遇到的,也就
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一些事,让他有些伤神。


             十二、辽东神龙

  三人在某个小镇换了马车,一路向东,路上平静无事。汪乾对车
外的一切漠不关心,大多数人都是NPC ,和醉客斋的店小二一样。他
觉得心里不舒服,看上去活生生的人,不过是一段简单的程序,和会
动的木偶一样。翠羽缠着他问一些五十年前的事,两人说说笑笑,汪
乾知道翠羽也不是她的真名,她不愿说,也就算了。天娇这个名字,
显然因为沙天宇而取的。
  杀戮变得沉默,对将要发生的事闭口不谈,总是面对椅背躺下睡
觉。
  来到海边,汪乾看着波澜起伏的海面,不禁赞叹科技实在了不起,
天上舒展的云彩,水面星星点点闪光,海浪冲刷海滩的沙沙声,连海
风里咸湿的气味都那么真切。忍不住大声呼喊起来,回头对翠羽说:
“我真不想回去,就在这里过一辈子算了。”
  “你的胖老婆,还有会敲背的小孙子,他们怎么办?”
  “那是将来的事,将来会改变的,谁知道究竟会怎样。我讨厌小
孩子的。不管怎么说,为了将来很虚的东西,放弃眼前的好处,我不
愿意。”汪乾说出心里话,眼巴巴的望着翠羽,不由自主拉住她的手。
翠羽愣了一下,一甩手,跑出老远,回头说:“想泡我?那么容易?”
  汪乾拔腿追了上去。沙滩上留下两行轻快的脚印,每个脚印里,
都洒落一串欢快的笑声。
  杀戮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面听着这一切,默默流泪,几乎站立不
住。
  海船行驶十多天,远远看见一座岛,翠羽拉着汪乾,说:“神龙
岛!快看,最高的地方,就是火山口,我们的总舵。”
  汪乾看到袅袅的烟雾升腾,裂开嘴笑起来,说:“有温泉吧?瞧
你,想到哪里去了,温泉里可以煮鸡蛋啊。”
  三人下了小舢板,起伏的波浪掀动小船靠向岸边。翠羽把手伸进
海水里,突然,她尖叫起来,惊恐的看着手掌,上面有一抹淡淡的血
迹。
  一具尸体浮现出来。杀戮用桨翻动尸体,“中了七八剑,看服饰
不是神龙岛的。”
  “血河派的。”翠羽靠近汪乾,用手绢不停的擦拭手掌。
  陆续有尸体浮出水面,一些在不远处飘浮。海水冲刷那些发白的
伤口,把慢慢渗出的血冲淡了。
  阳光下树木苍郁的神龙岛,一瞬间变得阴森沉重,仿佛被一片阴
影笼罩。
  翠羽领路,三人在崎岖的小路上行径,彼此默不作声。路边,树
枝上,岩石后面,到处可见尸体横七竖八躺着。死于刀剑下的,伤口
血迹未干,有的面容扭曲,脸色发黑,显然中毒而死。翠羽总要停下
来辨认一番,然后淡淡说一句“天山的”“大理的”“日月教的”。
  火山口一片死寂。
  神龙总舵一片死寂。


             十三在劫难逃

  “你为什么不说话?”汪乾把一根木材抛在火堆边,一屁股坐了
下来。杀戮一定知道发生了什么,还会发生什么,可是他什么也不说。
自从上了海船,他很少开口。
  “说什么?这都是虚拟的。就算是真实的,我又能说什么?江湖
好汉不杀来杀去,你让他们干什么?演戏?唱歌?我把你送回去,然
后再也不会来这个无聊的地方,还不如去钓鱼呢。”杀戮把袍子脱下
来,铺在地上,舒适的躺下。
  汪乾看到翠羽远远坐在海边的礁石上,望着天边渐渐升起的月亮
出神。“你……你……”汪乾指着杀戮,不知说什么好,起身过去,
蹲在他身边,说:“越老越没良心啊,好好好,我回去以后,每天抽
两包烟,再喝一斤二锅头。”
  “我跟你说过好几遍,这里一切都是虚拟的。你对那个小姑娘动
感情了是吧?她担心同门,你也跟着难过?我告诉你,你儿子都比她
大!别胡思乱想。明天正午,你就可以回去了。”杀戮说着,转过脸
去,用衣服遮住脸,摆出不耐烦的样子。
  汪乾讨了个没趣,走到翠羽身边,说:“你别担心了。没看见神
龙教弟子的尸体,一个也没有,这一仗一定是神龙教赢了,赢了才可
以打扫战场嘛,你……”
  “别说了,过来。”翠羽示意汪乾坐在自己身边,说:“我也不
知道自己怎么了。虚拟现实嘛,说到底都是假的。这些死掉的,很快
会重新加入,成为一个新人,练功,寻宝,报仇,可是我心里总是空
落落的。我在想小娟,流云,香香,她们都是我的师姐师妹,我们一
起练功,一起看月亮,一起聊天。也许,以后就看不到她们了。还有
几个师兄,为我们出气,被人打得半死,可能也看不到他们了。你懂
吗?我胡言乱语了。”
  “我懂。”汪乾拉过翠羽的手掌,凝视着她,说:“真和假,谁
分得清楚。不上网,我们也戴着面具过日子,我很想把老板臭骂一顿,
他的确是个蠢猪,可是不行,得笑嘻嘻的说‘老板您早。’这里,不
全是虚假的,就像你对沙飞宇,还有,我,我对你。”
  翠羽轻轻靠在汪乾肩头,柔顺的长发贴在他脖子和脸腮上,说:
“真的?你要回去了吧?”
  汪乾点头,说:“明天中午,杀戮说的。”
  “那我告诉你我的真名,我叫……”
  “别,别说。”汪乾把手指按在翠羽柔软的唇上,说,“我要是
知道你的名字,会等你,找你,一个牙齿掉光的老公公怎么能打搅一
位天仙一样的姑娘?”
  翠羽握住唇上的手指,将脸庞凑近汪乾急促喘息的嘴,慢慢合上
眼睛……
  月光透过两人间的空隙,投射在银色的沙滩上,勾勒出两个紧密
相连的人影。
  “咳咳”杀戮在两人身后干咳几声,说:“抱歉,打搅了。两位
继续下去的话,江湖色情监测器要报警,那就麻烦了,所以,咳咳……”
  “我才不怕呢,大不了封了我的用户号。”
  “我也是,我根本连号也没有。”
  “两位这样说,是想要挟我。好吧,好吧。我简单说一说明天的
事。”杀戮用脚尖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大圈,说:“这是神龙教的演武
场,明天,神龙教以飞龙阵法斗少林罗汉阵、武当太极剑阵、全真教
北斗阵三阵联手。正午,飞龙阵借日光威力最大,四阵力量的焦点就
在圆心。汪乾你什么也别管,拼命跑到圆心……”
  翠羽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说:“会把人撕碎的!”
  “不在这里撕碎躯体,怎么能回去?放心,死不了,我不活着吗。”
  汪乾疑惑的看着杀戮,目光渐渐暗淡,脸不自觉的抽动起来,说:
“这一切都是你挑动的?你安排的?你每个门派都得罪,单单不杀神
龙教的人,是吗?”
  杀戮没反映,翠羽张大了嘴,喃喃说:“不错。”
  “你挑动各大门派围攻神龙岛,整个江湖的大仇杀,竟然是,为
了救我?”汪乾愣愣出神,几乎陷入痴呆。
  杀戮笑了,说:“救你,也是救我自己。别傻了,死人啊,流血
啊,都是假的!虚拟的!”
  汪乾苦笑,说:“我没想到,我老了,变得这么,这么……”
  “闭嘴!你到我这年纪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感情用事,幼稚!”


             十四飞龙阵法

  “龙笑海,你也是一代宗师,把杀戮交出来,什么事都好说,贫
道我愿意自刎为误杀的神龙弟子赔罪。”汪乾听到这个声音觉得熟悉,
探头一看,果然是武当林御风。他今天的打扮和泰山顶上鹤真人的一
样,看来,现在是掌门了。
  汪乾和杀戮穿了从死尸上剥下来的衣服,躲在小门派的人丛里。
翠羽已经加入到神龙教飞龙阵。
  飞龙阵最前面站立着一个魁梧的汉子,方脸络腮胡,面对少林、
武当、全真三大阵,六百多人,轻松自若,仿佛一位将军在检阅士兵。
在他身后,300 多神龙教弟子排列成弯曲扭动的队列,队列看似混乱,
隐隐透出脉络,就像龙在云雾中翻腾一般。不少神龙弟子身上挂彩,
神情悲壮,这一仗要是输了,神龙教就被人连根拔了,赢的希望又那
么渺茫。
  魁梧汉子龙笑海高声说:“废话少说,杀戮和神龙教没有关系,
不认识,信不信随便。神龙岛不是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地方,林御
风,你的人头我要定了。动手吧。”
  少林罗汉阵由藏经阁长老法明指挥,打头阵的竟然是胖和尚灭尘。
200 多和尚居中,武当在左,全真在右,围着场子的其余门派的弟子。
  法明点点头,罗汉阵率先发动,缓慢得向飞龙阵挤压过去。武当,
全真一左一右紧紧跟随,保护罗汉阵的两翼。显然,三派经过共同训
练,战术思想统一,把飞龙阵压住,不让他飞起来。
  龙笑海一声长啸,突然向左飞奔,带动飞龙阵窜向武当剑阵。武
当派二十多名前排弟子举剑相迎,立刻立起一堵剑墙。龙笑海并不强
攻,用内力震飞了十几柄剑,然后掉头向右,杀入罗汉阵里。飞龙阵
被他带动,右爪方阵正好填补到武当剑阵前面,猛击之下迫使他们停
步防御。太极剑法擅于防御,讲究以柔克刚,一团团剑花舞动起来,
飞龙阵攻不进去,右爪方阵随龙头前进,掠过武当,让后续队伍和他
们对峙。
  全真派北斗阵见少林挡住龙头,武当拖住龙腰,立刻快速左前方
挺进企图夹击龙腰。这时,龙笑海又长啸一声,回身掠出罗汉阵,带
动飞龙扭头向全真派扑去。全真派这才发现落入了全套,如果停下防
守龙头,龙尾就丛侧面扫过来,如果后退,罗汉阵的右翼刚好暴露在
龙爪之下。紧要关头,一个全真道士高叫:“大家向前,和武当夹击
龙头!”
  龙笑海狂笑起来,痛施杀手,顷刻间,四五个全真道士被他内力
震飞!龙尾已经合围上来,北斗阵遭两面合击,全真道士惨叫不断,
倒下一片。林御风心急,拼命催动剑阵向前,靠向全真一方,却被飞
龙阵缠住,第二个右爪也到了武当前面,剑阵攻不上去,反倒伤了好
几个。罗汉阵里的飞龙阵龙身部分处境艰难,他们几乎被包围分割,
好在飞龙阵队列变化多,龙身分成几结独立的部分,遥相呼应,还可
以支撑。
  飞龙阵像一条翻江倒海的蛟龙,在三阵里游走,分合不定,首尾
夹击,龙爪挥舞,龙身缠绞,看得众人瞠目结舌。
  杀戮拍拍汪乾的肩膀,指指太阳,说:“准备好。”
  汪乾没做声,他努力寻找翠羽,离开前看上她一眼该多好。
  飞龙阵迫使三阵停步防守,自己回身盘成一团,继续力量,双方
隔着演武场圆心对峙,各自包扎伤员,清理死尸。


             十五、梦醒了吗

  汪乾缓步走入场中,站在双方中间,脱掉外衣,说:“我就是杀
戮,杀我吧。”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人叫起来,“就是他!杀了他!”
  “我才是杀戮!”杀戮站到了汪乾身边,小声对他说:“你找死
啊!要双方内力相拚,才能把你送回去。这下倒好,随便一剑,就要
你的小命。”
  “一起杀,都杀了!”外圈里一个男子边说边后退。
  “是桃花岛的赵山南吧,你还没死啊。”杀戮说完,人们觉得一
阵风拂过,赵山南悄无声息的软倒在地,杀戮站在老地方,仿佛没动。
  汪乾发现他脸上肌肉又变得僵硬,范围比泰山顶上大得多,扩散
到半边脸庞。悄悄问:“怎么了?”
  “程序修改了许多,我差点被卡住。”
  人群陷入了难堪的沉默,谁也不敢先出头,谁也不愿意放弃这个
机会。
  龙笑海站出来说:“杀戮,神龙教因为你怨死了几百人,今天你
要给我一个交待。”
  “龙先生,你说错了,人不是我杀的,谁杀的找谁,您连这个都
不明白?”
  “也对。”龙笑海是个爽快人,说:“那我要问问你,怎么对我
们神龙教特别客气,让别人以为我们和你串通。”
  “我仰慕神龙教主义薄云天,武功盖世,更爱慕神龙师姐貌美如
花,温柔多情。可以吗?”
  “可以,不过,很多人无法相信。”
  “他不相信管我屁事。”
  法明走出罗汉阵,对杀戮说:“既然杀施主和神龙岛没瓜葛,少
林寺现在就离开,希望施主还记得法缘方丈的话。”
  杀戮点点头,说:“我记得,你们走吧。”
  灭尘肩膀吃了一剑,草草包扎了一下,他远远的向汪乾挥手道别。
  翠羽从飞龙阵里走出来,对杀戮笑了笑,整理着汪乾的衣襟,说:
“你怎么回去呢?”
  汪乾摇摇头,茫然的看看周围。
  全真教什么话也没说,掉头就走。其他帮派的人物早就逃得干干
净净。唯有武当依旧摆着剑阵,掌门林御风没有号令,没人擅自乱动。
  龙笑海暗暗赞叹,果然是名门风范,说:“说了话不算数,做掌
门很没面子的。林道长,您也别犹豫了。”
  “哼!谁知道你们不是在唱双簧。武当和杀戮不共戴天。武当弟
子停令,手刃杀戮者为武当掌门。”林御风语气强硬,意图以命相拚。
  “神龙弟子听令,武当道士说话当放屁,一个都不许放跑。”龙
笑海把手一招,双方立刻剑拔弩张。
  杀戮向龙笑海拱手致谢,说:“那我们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对汪乾使眼色,叫他快走。
  汪乾见了,回头看翠羽,她瞥了一眼同门,迟疑不决。
  龙笑海见了,大笑起来,说:“小翠翠啊,去吧。记得常回来看
看。”
  汪乾听了心理酸酸甜甜,什么滋味都有。正在迷糊的时候,左手
被杀戮拉住,右臂一阵疼痛,扭头看到三四柄长剑正刺向翠羽后背。
他奋力甩托左手的牵制,飞身扑向翠羽,一边高叫“躲开!”一边推
她的身体。这些动作到后来,越来越慢,仿佛慢镜头重放,几声努喝
和惨叫过后,整个世界变得非常安静,听不到一点声音……

  汪乾倒在地上,杀戮杀退前排几个偷袭者,立刻回头跪倒,捧起
汪乾的脑袋,说:“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你没有被剑刺中,不过是
一个梦,一会儿你就醒了,你个臭小子,别害我孙子啊,他多聪明,
下棋比我厉害……”
  翠羽听着杀戮不断唠叨,轻轻抚摸他渐渐冰凉的脸颊,说不出什
么,只是默默垂泪。她说什么呢?说一切都是虚拟的?翠羽附下身子,
凑在汪乾耳边轻轻说了几句。汪乾的身体迅速边得透明,像一团水,
又变成一捧烟,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嘿嘿!天亮啦!你今天放假啊?”一个人用力推搡汪乾的身躯。
汪乾挣开睡眼,抬起头,看到电脑屏幕上是“聚贤庄”零星几张人脸,
一个叫翠翠的神龙教女弟子说:“活着,别被他们杀了,我还等着你
来娶我呢。”猛然间,汪乾陷入恍惚之中,刚刚好像做了一个梦,有
个女孩,有……他一想,头痛得发胀。算了算了,所有的记忆都保留
在潜意识里,只要有外部刺激触动,一切都会想起来的。现在,吃点
早饭上班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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